第 3 节 泠泠予君意
第 3 节 泠泠予君意
我是一条龙,也是北夷神君的专属坐骑。
我那时愚钝,不懂得七情六欲,只知四海八荒,没人比我更有排面。
万人仰慕的北夷神君,将我从极渊谷救出,还让我时时伴他身侧。
这一举动,不知惹来多少天界女子的羡慕嫉妒恨。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十分得意。
当然,也偶有小仙哭哭啼啼地闹:
“神君,怎可让条毫无修为的小青蛇做你的坐骑?这会降了你的身份!”
……
我是龙,不是什么小蛇!我也是有尊严的!
我躲在北夷身后龇牙咧嘴。
好在神君向来十分有主见,不会被几句闲话动摇。
他轻轻一笑:
“罢了,阿泠在极渊谷受了三千年的苦,往后跟着我修炼,也能自在些。”
那小仙噙着泪,不忘瞪我一眼:
“神君就是太心善了,可谁知她有没有旁的心思,万不可放松了警惕!”
我朝她吐了吐舌头,顷刻间化出原身。
日光下,青蓝色的龙鳞流光溢彩,十分耀眼。
轻巧灵活地载着北夷,很快便穿梭进重重云层中。
一路上相顾无言。
踌躇再三,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神君,你也是那么想的吗?”
“怎么想?”他愣了一愣。
“她说……我靠近你是有其他目的,你也这么觉得么?”
他展眉,倾下身敲了敲我的头。
“阿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既让你留在身边,自是无比信任你的。”
我听得十分受用,晃了晃脑袋,愉悦地哼哼几声。
跟着他的这些日子,我的脾气确实温良许多,一改往日杀戾成性的作风。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朝我说话时却有一丝宠溺的温度:
“昨日去百花林叙旧,我见那儿桃树长得甚好,便讨了几个你最爱吃的桃子回来。”
“你待会儿尝尝,也不知合不合胃口?”
———
1
北夷神君近来早出晚归,这让身为高等坐骑的我很是忧愁。
神君事务繁忙,这应是情理之中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执意只身出行,也不肯让本神龙跟随左右,非常奇怪。
我们之间如同隔着一层纱,突然有了些距离
感。
尧祈那崽子却整日窝在青漪山,悠闲自在得很。
他一边啃着神君带回来的桃子,一边瞟了眼一旁坐立难安的我,淡淡道:
“老东西说要去趟凡都,大概是办事去了罢。”
尧祈是北夷神君的另一条坐骑。
没错,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我之前,尧祁已跟了北夷八百年。
某次被狡猾的狐妖偷袭,他替北夷受了一剑,那剑也是天宫中偷来的宝物,遇刺后元神被伤,修为大减。
自此,尧祁便被北夷养在青漪山,好吃好喝地混日子,很少再随他出行。
没他与我争宠,我倒是高兴得很,但对于“老东西”这个毫无礼数的称呼,我非常不满。
我偶尔在神君面前告状,提出炖龙汤的建议,都会被他一笑置之。
但他所言非虚。认真一算,神君已八万年高龄,减去我的九千岁,我俩差了整整七万一千岁。
不过,神总归是神。
虽说神君已快赶上我喊他爷爷的年纪,容貌却仍是英华少年的模样。
当然免不了些莺莺燕燕的,争相上门拜访。
直至神君带着我与尧祈来了青漪山,日子才总算过得清净。
作为一条有思想的龙,我此刻已没心思与他争论礼数问题。
北夷近几日的异常……让人心中稍有些不安。
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伸手便拿了个尧祈身旁竹筐里的桃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待到神君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他一袭银白华服,眼中染着黯色,很是疲劳的样子。
我总算舒了口气,上去迎他,北夷愣了愣,低低地唤了声:
“阿泠。”
再无其他。
我瞧着他眉间倦色,终是将疑问咽了下去。
以往他总噙着笑同我们讲凡间趣事,怎如今……一副恹恹的模样?
尧祈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说话,眼睛漆黑,桃子啃得清脆响亮。
第二天仍是如此。
晨光熹微之时,青漪山尚还冷得不行,我早早便醒了,下意识去寻北夷神君,结果却不见人影。
寒气弥漫中,我十分失落。
谁料神君这一走,几天都没再回来。
我这下彻底忧心了,焦灼时便抢来尧祈的桃子,嚼嚼吞吞,也不知是个什么味儿。
眼见桃子日渐减少,尧祈也随着我忧心起
来。
终有一日,他瞧着我扔下的那一堆桃子核,再也忍不住,蹙眉道:
“阿泠,你这么担心那老家伙,我替你去一趟便是。”
说罢,他化为雪白的龙身,雾气缭绕间龙鳞熠熠。
他顺着氤氲寒气扶摇直上,顷刻便没了影。
我不得不承认,这崽子的真身确实好看,难怪北夷当初收他当坐骑。
赞叹之余,仍有些许感动,他这般便违了私自外出的禁令,怕是要挨训的。
思及此处,内疚之情油然而生。
看了看手中刚拿起的最后一个桃子,终是放回去了。
2
我有点怕尧祁也一去不复返了,便整日等他归来,无所事事,非常煎熬。
大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翻来覆去也是一片素白景象,令人觉得枯燥乏味。
我想,大约是没了尧祁崽子在一旁眯觉,又不用载着神君飞来飞去,这地方就变得没什么意思。
百无聊赖之时,便总会做一些冗长的梦。
梦中是神君颀长的身影,笑意沉沉地,一声声喊我“七泠”。
彼时我修为尚浅,拼足了劲总算能勉强维持人形,叽叽喳喳地纠缠他说话。
他也不恼,伸出修长匀称的手揉揉我的头,声音清朗而耐心,非常悦耳。
这样的生活,已不知过了多少年。
直到最近才有一种……失宠般的落寞感。
正梦到这令人触目伤怀的情景时,我醒了。
抬头一瞧,果真是尧祈回来了,还带着一筐大桃子。
他说:“老东西果真去了凡都,不过是去寻个凡人女子,啧啧,当真美色误人。”
说罢,他眸中泛起细碎星光,又补充道:
“哦,凡间的桃子倒是不错,甜脆爽口。”
我有点愣,哦了一声,一时之间反应不来,闭上眼,接着睡觉。
朦胧之中,喉咙突然有点干涩。
我想,难道是我听错了?
神君向来清冷疏离,不沾半点儿人间烟火。别说凡人了,哪怕是天宫的婀娜仙子来相邀幽会,也得吃个闭门羹。
尧祁这崽儿向来爱诓我,阴险小人之言,不可信、不可信。
于是我一夜没睡好,隔日眼皮还抽抽着。
第二天,尧祁瞧我挽起袖子、去意已决,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下凡之路漫长,若是遇见狡猾狐
妖,十条小命也不够你丢的。”
“你以为我是你?被小喽啰刺个重伤,白攒这么多年修为。”我回怼。
“那是因为……”
他的眸色黯了黯,转身就走,只丢下轻飘飘的一句:
“随你,我自个补觉去了。”
我知道尧祁生气了。病灶是他的软肋。
倒也不是缺心眼,他担心起来定要跟着我一趟。
我见他面色不好,想必下凡劳累得很,索性将他气走罢了。
我纵身一跃,变为龙身,钻进山下烟雾,感到疾速的风刮过脸颊。
好在此途顺利,很快就找到尧祁所说的神君的下落。
一处安宁气派的府邸,红木雕花的牌匾上题着“镇国将军府”。
看来是个大户人家。
瞧那大门紧闭着,我随手捏了个诀,化为一条不起眼的小青蛇,从外墙的小洞钻了进去。
堂堂龙族,有朝一日竟然要钻狗洞,实在……有辱族类颜面!罪过罪过。
穿过僻静的院落,灵活地避过府中诸多下人,一眼就认出了最里侧厢房中的人影。
我太了解北夷神君了。
哪怕只留个朦胧背影,我也敢肯定,那就是他。
他正将身形单薄的人扶回榻上,我躲在门外,定睛一看,对方竟是个出众的美人儿。
她生得冰肌玉骨,不着粉黛却显得清淡脱俗,嘴唇泛着病态的白。
北夷神君说:“你放心,挽秋,只要再坚持几月,你的肺痨定能有所好转。”
女子咳了几声,想要道谢:
“挽秋……挽秋真是无以为报……”
我正想着,神君此次下凡编了个什么身份呢。
书生?谋士?是郎中罢?
听见身后有侍女走近,声音清脆而响亮:
“小姐,如香做了您最爱的糯米糕……”
话音未落,我就感到身后一阵剧痛袭来。
尾巴像被千斤顶压住似的,跟我三千年前在极渊谷遭受的痛楚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头一看……那侍女正踩着我的尾巴!
她瞪大了双眼看向我,端着糕点的手颤颤巍巍:
“有……有蛇!救命啊!府里怎么有蛇!”
此时此刻,我才是该嗷嗷乱叫的那个。
小丫头走路不长眼睛么?痛死我了!
我憋得脑袋通红,听见周围窸窸窣窣,府
内众多人都被惊动。
“如香,咳咳……怎么回事?”女子疑惑地转头。
我四下环顾,远处一壮汉正带着麻袋冲来,妄想把本龙扼杀在凡间。
北夷神君的视线落到我身上时一愣,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我的小小伪装术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必惊慌……只是条无辜小蛇罢了。”
他率先过来,俯身朝我伸出手,声音淡然。
我拖着残躯,感到他的手心微凉而柔软。围观的众人吸了口凉气,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我去将它放生。”
3
府邸之处偏僻宁静,正门外鲜少有人路过。
北夷神君立在外墙边,抬起手注视着我:“疼么?”
他微微蹙眉,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尾巴。眸中波光流转,竟有一丝疼惜。
我感到他指尖的温度,脸又红了几分:
“还好,还好……也、也不是很疼。”
善良的神君大概觉得我脑袋涨红、痛苦难忍,不好立即追究我的过错,只轻声道:
“阿泠,你回去等我便是。”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我霎时变回人身,半跪在他面前,眼含热泪:
“我不回去,那青漪山待着实在没意思——阿泠要跟神君待在一起。”
“神君要罚便罚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给尧祁施了道禁足令,让他照看好你,你怎又接着下来了?”
原来尧祁已被训了?怪不得没什么好脸色。
我一边想着,一边小声嘟囔:
“阿泠整日担惊受怕,怕神君可是遇了什么不测……”
言外之意,就是他在凡都倒过得自如,留我们两条龙独守空山,属实不厚道。
我常不惮北夷神君的凌厉,因为我知道,他绝不忍心罚我。
他总对我的脾气有诸多包容,就像对待溺爱的宠物。
一阵清浅的脚步声渐近,随后羸弱的身影探出门外,是方才神君搀扶的那个女子。
“……御言,发生什么事了?”
御言?
我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大抵是神君在凡间的化名。
御言,御言,直呼其名……这未免也,太亲密了些。
似乎没想到门外有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她一愣,打量我半晌,怯怯开口:
“敢问……这姑娘是哪位?挽秋还未曾见过。”
神君带了条蛇出来,现在对面站着个活人,很难说得清。
我灵机一动,一把扯住北夷神君的袖子,泪眼婆娑:
“公子!阿泠追了你一路,为什么要赶阿泠走啊公子!”
北夷沉默片刻,顺势接我的话道:
“……是在下扬州老家的小侍女,名唤阿泠。”
于是,半个时辰后,我便被这镇国将军府的人团团围住,从头到脚审视一番。
“沈公子的侍女自然也是段家的贵客,在敝舍住下便是。”
府中的段将军长得浓眉星目,身材魁梧,声音浑厚如洪钟。
北夷神君立如芝兰玉树,微微躬了躬身。
“叨扰了。”
“哪里的事。”叫挽秋的女子连忙插话,碧水般的眸子波光粼粼。
“……沈公子医术过人,能来为挽秋治病,已是感激不尽。”
说罢,她侧头向侍女吩咐:
“如香,你便领阿泠姑娘去院中安顿。”
如香就是刚刚踩我尾巴的人。
我记仇得很,这名字能记一辈子。
她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乌发扎成两侧的小辫,看上去素净稚嫩。本还好奇地瞧着我,闻声低头应下:
“姑娘随我来吧。”
一路行至宽敞的厢房中,她关上门,转身抓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阿泠姑娘,你真是侍女吗?我倒没见过下人穿这么好看的衣服。”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探究的目光出于何处。
我现下着了件水蓝色流苏垂绦锦裙,头上配着洒金萤石簪,跟下人的素服比,确实有些惹眼。
毕竟天宫小仙们最爱捯饬自己,我也有样学样。
在青漪山那个鸟不拉屎的极寒之地,尧祁说,我就是一棵行走的杜鹃树。
“而且……姑娘所带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发出啧啧感叹。
我见对方垂涎欲滴的模样,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玉佩,入手冰凉润滑。
“北夷……沈公子向来待我和善大方,所以阿泠才追随至此、不愿离开。”
突然想到,这不是个打探的好机会吗?
我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我家公子和挽秋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香唉声叹气,开始向我解释:
“小姐自前年患上肺痨就萎靡不振,还一度缠绵病榻……哎,老爷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啊,找过无数神医也无济于事,段府上上下下都愁容满面……”
“而沈公子就如华佗再世!现如今,小姐不仅气色好了许多,还能下床走动了!”
说到这里,她又捂住嘴,嘿嘿一笑:
“至于关系么……小姐每回见沈公子前,都要唤我为她梳发更衣呢。”
我大概捋了捋。
那就是北夷神君伪装成名为沈御言的神医,下凡给人治病来了。
将军府的千金确实生得清秀水灵、性情纯良,任凭哪个旁人也看得出来,她的一片赤诚之心。
可是,可是……
我总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心里闷得慌。
4
在将军府住了小半月,我已对这地方十分熟悉。
段家还算得清廉,府上并无奢靡之风,下人们也忠厚和善,待起来十分舒坦。
我最喜欢进柴房玩,围观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做饭。
他们见了我便更慌乱:
“后厨杂乱,阿泠姑娘怎么又来了?”
然后我扯着管事聊几句闲话,走前不忘偷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天上什么都有,唯独吃不到这样的美食。
有时路过西侧厢房,看见北夷神君正为段挽秋诊脉。
他的神情十分专注,眼眸半垂着,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那白瓷般细腻的手腕上。
如香在一旁心急如焚:
“沈公子,怎么样?”
北夷神君微微颔首,正色道:
“这剂药方成效很好,只是……服用后高烧祛毒,身体会痛苦些。”
段挽秋反握住他的手背,因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
“御言,我治了大半辈子病,本觉得苟且偷生已没什么意思……”
“但是现在……只要是你的方子,什么疼痛也没关系……我想活下去。”
声音如潺潺溪流,十分悦耳。
此情此景,在这儿偷听倒显得不合时宜。
我揉揉眼睛,转身离开。
这样的时候多了,我干脆不往西侧走廊路过,眼不见为净。
偶尔正迎上院中的北夷神君,他坐在桂花树下看书,闻声,抬眸朝我招招手,我便像兔子一样飞快地窜走。
生活还算过得去,何必给自己
找不痛快。
我向来看得开。
半夜时百无聊赖,溜进柴房寻些糕点充饥,左右没寻见什么,只看见柜里有个绛色陶罐。
便在后院的小亭中坐下,边喝边赏月。
夜凉如水,月色如绸缎落在亭前,很是让人平静。
晕晕乎乎的,就想起北夷神君当年从极渊谷救下我的情景。
我那时还是一条小龙,在深渊中万箭穿心,遍体鳞伤,甚至感觉不出疼痛是个什么滋味,苦撑了整整三千年。
彻底晕倒前,感到鼻尖一阵清风掠过,便倒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中。
很让人安心,他只轻轻捂住我的眼睛:“睡吧,你太累了。”
我是知恩图报之人,所以于北夷有复杂且深厚的感情,待在青漪山伤势痊愈,哀求他让我留下。
因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也无处可去。
他便是唯一的牵挂。
伴着耳边的蛙声蝉鸣,我仰头将陶罐一饮而尽,竟觉得此刻有几分凄美。
……凡都的诗人侠客们,大概也这样赏月吧?
恍惚间,才发现自己想站都站不起来。
突然头上一疼。
“我当是哪个小贼在院中窸窸窣窣,三更半夜,干什么呢?”
我抬头,朦胧看见个颀长身影,往我背上披了件玄色外袍。
“没,没见我正伤感着么……切莫扰人好兴致。”
他夺去我手中陶罐:“……你喝酒了?这是哪儿来的桂花酿?”
我伸手去抢,够不着,摇摇晃晃地踮脚,几乎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牢牢扒住眼前之人,能闻到阵阵清香萦绕。
“还给我……还给我!”
他蹙了蹙眉,语意沉沉:
“阿泠,你最近有些不对劲。”
听见熟悉的称呼,我终于安静下来,沮丧地低下头,乖乖道歉:
“对不起,是我偷了柴房的酒。”
“不,不是这个。”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在身侧坐下:
“为什么近来总躲着我?”
我没答话,沉默半晌,只乖顺坐着,把玩腰侧的玉佩:
“……那个叫如香的小丫头,夸我的玉佩好看呢。”
“是么?”
“你还记不记得,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见他神情微怔,我笑着摇摇头:
“神君记性不好
,果真忘了……更深露重,阿泠就先回房了……神君也早些歇息吧。”
刚说完,起身脑袋一沉,便醉晕了过去。
5
尧祁找到我时,我已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如拎一只鸡仔般将我从榻上拎起来,十分嫌弃:“你倒是心大。”
酒后这一觉实在漫长,根本不记得昨夜晕倒后发生什么,又是怎么回到了榻上。
我头痛得紧,自顾自伸了个懒腰:
“你怎么也来了,禁足时辰过了?”
嗅到我身上的酒味,他捂住鼻子:
“天下之大,我尧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东西管不住我的。”
“倒是你,一个月没见,怎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忍住想给他一掌的冲动,被他拎至房梁之上,瞧着对面那对相谈的人影。
……
段挽秋近来的病情常常反复,好在她求生意志强,也积极服药吃饭,尚能撑上一段日子。
大抵……凡世情愫向来让人有无穷的力量,愿迎难而上、排除万险吧。
神君倒也执着,不过是个小小凡人,在山河间如沧海一粟,轮回了就罢了,有必要这样插手么?
尧祁望着那处,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天命难违,怎的活了八万年,也不懂这个道理?”
“什么意思?”
“她命定受此一劫,就算渡了仙气的灵丹妙药也没用,若挺过去自能继续修炼……若挺不过,老东西也救不了她。”
我越发迷惑:“……渡劫?”
尧祁看向我,眸子深邃如黑曜石:
“你看那女子,竟从未觉得眼熟?”
段挽秋正躺在榻上,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那双秋水眸紧闭着,右眼下方……有一颗难以察觉的泪痣。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张脸跟熟悉的面孔竟有六七分相似。
……是少澶!
原是神君的老熟人。
我们还未搬到人迹罕至的青漪山前,曾在阳纡之山落脚。
阳纡之山地处天宫以南,四季如春,少澶也住在那儿。
她是北夷好友君珧的妹妹,自幼无父无母,无人管教,性子自然娇纵直率,任是她亲哥也管不住。
那段时间,慕名而来一睹北夷神君风华的仙子们前仆后继,快要踏破了门槛。
而少澶则属头一个。
作为神君的
头号粉丝,她的狂热程度难以想象,几乎每日登门拜访,还送上一束不知哪儿采来的油菜花:
“都说赠花属聊表情谊,少澶见这花金灿灿,喜庆得很,觉得与北夷神君十分相称。”
虽然我始终疑惑,油菜花和神君,到底相称在哪儿?
不过,这东西很快堆满了门前,入目一片黄澄澄,看得人眼睛疼。
有时神君也会委婉相劝:
“你且不必来了,我懂这层意思,但却……无法回应你。”
她也不泄气:“少澶不奢求神君一个回应,只求遵循本心。”
尧祁很想建议她下回改送桃子,至少是能下肚之物,但见对方满腔热忱,也不好吱声。
就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少澶成了住所的常客。
直至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在门外放下最后一束花,悲戚地同我们道别。
彼时北夷神君恰巧外出办事,没见这最后一面。
她说:“少澶本凡胎肉身,能得道升仙已是感激涕零,不过经此一别……恐怕再难相见。”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很像,不过她要比我更坦诚些。
再之后,就听说少澶私犯了大戒,天雷滚滚,直将她放逐凡间渡劫去了。
君珧悲痛万分,在北夷神君跟前掩面叹息:
“我这个妹妹此生乖张顽劣,却只听你一人的话。”
“我知道你曾掌管天命薄,少澶若真轮回受苦,你怎么也能想出法子……是不是?”
神君怔了好一会儿,没过几日,我们便搬离了阳纡之山。
也再没有少澶这个人。
我知道,他看上去疏离冷淡,实际太容易心软。即使少澶渡劫与他无关,要看着她面临灰飞烟灭之险,委实不忍。
人既有万般复杂的感情、因果、亏欠,神仙也一样逃不过。
况且……神君对于段挽秋的关怀之意、为她牵动的种种愁色,却是真实流露的。
他的眼睛骗不了人。
我站在房梁之上回忆,感到胸口疼痛,仿佛被人揪住似的。
尧祁拽住摇摇晃晃的我,在耳侧沉声道:
“现在,你看明白没有?”
不是看他,是看自己。
我只是一条龙罢了,不懂得什么七情六欲,愚钝了九千年,才发现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愣愣地思索良久,我终于下定决心:
“尧祁,你能不能…
…帮我个忙?”
6
光天化日之下,我把段挽秋劫走了。
那张姣好的面容惊恐地看向我,我道一声:“段姑娘,得罪了。”
然后往她颈后轻轻一拍,她便轻飘飘倒入怀中。
北夷神君这次生了很大的气,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听他话的阿泠。
尧祁也一样。
他化为原身,相比这府邸已是庞然大物。
天幕雷声大作,雾霾中突现一条白鳞游龙,府中上下只当是天神下凡,统统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没等北夷念诀,他就挡住去路,为我争取时间。
带动着天地间电光闪烁,落叶及灰尘都被席卷到半空。
我只顾带着昏迷的段挽秋,一路往天上逃去。
“七泠,你若敢踏出段府一步,我们便再无干系!”
神君一字一顿,警告中带着克制的怒意。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底气,更没想过不当他的坐骑以后能怎么办。
但有人为我撑着,心里就踏实许多。
尧祁的性子捉摸不透。他有时故意呛我,与我针锋相对,有时又愿意帮我,无论是多荒谬的请求。
我要走了,临走前听到他唤我:
“阿泠,一定要这样么?”
尧祁眸光黯淡,露出一种悲伤的神色,我从未见他这副模样,像受伤的鸟雀。
我想,我这条命是谁给的,我便还到谁那里去。
北夷神君于我有恩,他在意的人,我定有法子救。
后来,我躲去了极渊谷。
三千年前,这地方让我受尽折磨,却未曾想过还能再回来。
其实我没告诉任何人,囚禁我的是狐妖一族。
当年我偷走了狐妖数千年守护的秘宝——凝魂珠,世间仅此一颗,可保元神、躲天灾,有百益而无一害。
只是……服下便成了与之融合的宿主。
狐妖皆震怒,将我关在极渊谷,刮鳞剜骨,要我日日承受钻心之苦。
时过境迁,如今我站在破败荒凉的极渊谷,只觉得阵阵恍惚。
我施出最后一诀,胸口便缓缓浮现一颗灵珠,华光溢彩。
这是我的九千年修为,也是我的毕生灵力。一旦取出,我就再也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神龙。
也再不配与北夷神君并肩。
灵珠落入手心沉甸甸的,也许还承载着我复杂的情感,
对青漪山的不舍以及逐渐产生的依赖之心。
我将它捧到沉睡的段挽秋跟前。
熠熠光芒渐散,很快便与她融为一体。我感到身上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流失,卸力靠坐在树边。
她的睫毛轻颤,似在做一场很长的美梦。
那几日倒过得很快。
我陪在段挽秋身边,听她时而呓语,时而轻轻抽泣。我温柔地拍拍她的背脊,她便又重新露出微笑。
终有一日,她慢慢睁开眼睛,脸上第一次有了红润色彩:
“阿泠姑娘……这里是哪儿?爹爹和御言呢?”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劫难算是了结。我欠下的,也算还清了。
随即听见身后的凌厉兵刃之声。
终究是来了。
宝物现世,涌动的灵气必定会招来狐妖,我也在等着这一刻。
他们恨我恨得牙痒痒,我此刻又不再是凝魂珠宿主。
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熟悉的面孔出现于悬崖边,光是看一眼就叫人不寒而栗,如同置身冰窖。
那狐狸还是没变,睁着猩红的眼,和当年一样狰狞可怖。
他舔了舔剑上的血,朝我微微一笑:
“自上次失手没能杀了你,竟让你苟活这么些年,实在是我的失误。”
“这次没精力折磨你了,索性给你个痛快罢。”
我咬住下唇,正要化为真身,却见那疾速移动的身影……直向着另一侧而去。
段挽秋!
世人皆说狐狸阴险狡诈,此刻我才真切领教到了。
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根本来不及反应,我朝受惊的段挽秋扑去。
刀尖如游丝穿透,血液四溅。
只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淌。
“哎呀,怎么又是你这个爱管闲事的?”他懒洋洋地问。
我怔怔地抬头,看见尧祁站在我身前。
他蹙着眉,冷汗从额角沁出,一柄龙纹长剑正刺入他胸口,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
不偏不倚,精准的心脏位置。
“尧……尧祁!”
我内心翻江倒海,上去捂住他的伤口。没有用。满眼触目惊心的红,剑刃过处冒着黑烟,好像要蚀刻进血肉内。
“当真是感天动地啊……她就是个死不足惜的贼罢了,何必执着至此呢?”
我手抖得厉害,往身上胡
乱擦了一把手上的血,抱住半跪在地、摇摇欲坠的尧祁。
我总说他的眼睛像黑曜石,很是深邃漂亮,但此刻却雾蒙蒙的,没有一点光彩。
“尧祁……尧祁……”
“别哭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微弱的风。
“阿泠,我只想……你能为自己而活。”
我慌乱中想去拔那把剑,却见他锁骨下方,心脏上方两寸,有个一模一样的伤痕。
即便愈合也无法抹去的深红色。
……什么偷袭、遇刺、替北夷挡剑,统统都是假的。
当年将我从极渊谷救出来的人……是尧祁。
7
我是一条龙,且毫无天资,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
成日闲散无聊,属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类异兽。
第一次遇见北夷神君,他正乘着游龙与我擦肩而过,一身浅银锦袍随微风拂动。
他自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我仰慕他如同仰慕天上的皎月。
我也羡慕他的坐骑,有着似雪般华贵高洁的龙鳞。
那条叫尧祁的龙,多么威风凛凛,能在天地间自由穿梭。
我承认,我敢偷凝魂珠的胆子,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这种羡慕。
所以身上万般疼痛时,也只当作磨砺,边掉眼泪边宁死不屈。
尧祁救了我。
他抱起昏迷的我,不慎受了那一剑。
金线龙纹剑,天宫降妖伏兽之宝物,却被握在最狠毒的狐妖手里,属实有点好笑。
而我朦胧间落入一个怀抱,只觉得十分温暖,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想,我此生一定要报答北夷神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尧祁向来嘴硬心软。他知我性子良善,怕我后半生都要在愧疚中度过,只说那一剑是无意被刺。
我怼他成日在青漪山混日子,他也很少生气。
真相不过是他身子虚弱,无法维持龙身奔波太久。
这些那些,我统统被蒙在鼓里,很久之后忆起,恍惚得像一场梦。
他与我抢桃子的模样,他调侃我痴痴望着北夷神君的语气,他临别时唤我名字的眼神……
真的就是一场梦么?
那日尧祁被刺后,北夷神君和君珧及时赶到,才勉力将狐妖击退。
我不知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只愣愣地抱着尧祁,替他擦去睫毛上凝结的霜雪。
其实他很
讨厌下雪,天寒地冻,总容易沉沉睡去,不过觉得我一人在青漪山待着寂寞,便不厌其烦地陪我说话,与我争吵打闹。
北夷看见痊愈的段挽秋、跪在地上的我、还有掉落在地的长剑,沉默良久。
终是什么话也没说。
我在极渊谷的树林中待了一整夜。
月光下,尧祁皮肤白得近似透明,好像一碰就碎了。天微微亮时,才周身渐散,化为细碎的星光,融入晨曦之中。
等到起身离开,我才发觉北夷神君站在后面等我。
“……还回去吗,阿泠?”
我取下腰间碧绿莹润的玉佩,递到他手上:
“神君,虽然你忘了,我并不怪你,但这玉佩……是你亲自送我的。”
“那时我听说这新鲜玩意儿,心生向往,成天嚷着想要,也不懂凡间相赠玉佩代表个什么意思。被尧祁……尧祁听了去,便问你能否替我带一个。没想到后来你真买回来了,我高兴得很,从此连睡觉都随身放着。”
他痛心地看着我,抬手想摸摸我的头,犹豫间,还是放了回去。
“现在我懂了,既是你的无心之举,我不该受、也受不起其中含义,你且留着,当个回忆的念想也好。”
“对不起……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绝无心伤你。我们回家吧,一起回家,好不好?”他近乎祈求地问。
回到没有尧祁的家吗?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没答话,只摇了摇头。
原来我真正承受不起的不是神君的心意,而是尧祁不在我身边。
他深知我不会回青漪山了。那重重霜雪中,再也不会有两条龙眼巴巴地等他回家。
阿泠从此再不为任何人而活,只为自己活着。
他苦笑,临走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对了……我查了天命簿。你若想见尧祁,便去汴州等他的轮回。不过到底要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很难说得准。”
他声音沙哑,似是不舍: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了,阿泠。”
8
凡都的三月,莺飞草长,春暖花开。
我在汴州开了一家包子铺,距那之后已经过去八年。
多亏了当时在段府蹭吃蹭喝的日子,我才得以在柴房和他们学会做包子,皮薄馅大,入口鲜香。
镇国将军府的后厨,那水平可不是盖的。
这样的烟
火气中,时间果真流逝得快些。
只专心于做好口碑,很快店铺便在方圆十里内小有名气,供不应求。
少澶,也就是段挽秋,已经恢复了渡劫前的记忆,还曾来店里光顾过一次。
她边啧啧称赞我的手艺,边说,北夷神君早已搬离了青漪山,听说是触景生情,心闷得慌,索性回天宫任旧职去了。
我替她续上一杯茶水,八卦地问,你们两个怎就没后续了?
她摆摆手,神君怎可能对我有旁的想法,不过是因着与我哥君珧的交情,爱屋及乌、把我当妹妹罢了。
说罢又白了我一眼,况且,我早就不是那个恋爱脑的小丫头了,现在咱们崇尚的是独立女仙好吧?
她走前不忘留下满满两大袋黄金白银,被我全数还了回去。
我说,你不必对我心有愧疚,尧祁之事错不在你,因果轮回也是定数。
我种下了错寄情思的因,便要受下这个望眼欲穿的果。
就这样又过了八年,时光飞逝,偶然听说天宫把作恶多端的狐妖一窝端了,我暗自舒坦得很。
新帝登基,上元节普天同庆,汴京灯火通明。
我第一次瞧见如此繁华的夜市,观灯听词,甚是有趣。
我随着众人去河道边看莲花灯,正猜测这玩意有什么意义,便听见身后清脆的一声:
“你在那儿发什么愣呢?不放花灯吗?”
我回头,见人群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披着黯黑色狐裘,正定定地瞧着我,眼睛如黑曜石般深邃。
我一愣,朝他笑了笑。
不远处一个侍女跌跌撞撞跑来,语气惊慌失措:“小殿下,这时辰必须回宫了,咱们要是被发现……”
他兀自将一盏花灯放到我手上:
“要先许愿才能放上去,定会应验的。”
我思索良久,点燃花芯,轻放于流动的河水之上。
“你说得对,真够灵的。我还没许愿呢,倒已……提前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