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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重生后我们决定不修仙了

第 7 节 重生后我们决定不修仙了

我和我的死对头彼此捅死对方后,一起重生了。

重生后死对头怂恿我:“反正修仙没有好下场,大伙儿都别修仙了!”

于是我俩开始了摆烂之旅……

1

我的死对头最近十分不对劲。

仔细想想也不是最近才开始不对劲,上辈子我们死前那阵子他就已经不太正常了。

决战前,沈听雨天天绕着我幽阙四周转悠,耐不住手下一次次通报,我就邀他进来喝了杯茶。

他喝完茶,却仍旧好像只是我的大师兄,只和我唠点凌霄山上师兄妹们有的没的破事。

可之后那场决战,我和他足足打了八十八天。

终于在那刻,我的荧惑刺穿了沈听雨的胸膛。

而与此同时,沈听雨的乾坤剑却也将我,刺了个透心凉……

我大笑起来:“沈听雨,我终于杀死你了。”

沈听雨的白衣早被干涸的血迹染成了黑色,他抬起头,乱糟糟的长发下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拄剑吃力地抹开了唇角的血迹:“没有为什么,我受够了,只要你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死就是解脱。

可上天好像向我开了个玩笑,我两眼一闭,又回到了两百年前。

还是我刚入门遇到沈听雨的那一天。

2

我刚死,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通往凌霄山的山道上。

随便抓住一个急着求学的弟子一问,便弄明白了这是我入门的那天。

如果不出意外,我入凌霄派通过测试便会再见到沈听雨。

可正逢我刚死过,心中仍挥之不去与他打了八十八天的倦意,我就找了条偏僻小道寻了根可靠的树,便倚着就地睡了会儿。

哪承想还没睡够,我就因前方的步履声醒了。

恨生平作恶多端,风吹草动都能把自己惊醒。

不及心底作出思考,我的身体习惯性地掠起,抄手向声源袭去。

这是我身为大魔头的处世之道,宁可抢先错杀,不可等敌人临头招架。

因我此时不过十三岁之身,没有修为只有空招,对方接住我的招数轻而易举。

可我定睛一看,这趁人睡觉偷袭的,竟然是沈听雨。

同样十三岁的沈听雨,他同我一般穿着一身破烂衣裳。

我抬头一望天空,即将日落西沉,这一觉睡得有点久,可若按

前世发展,沈听雨不该已被凌霄派选上了吗?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这个小沈听雨瞧着我的眼神,除了震惊,还有一种少年人没有的复杂。

我当机立断再次出招,果不其然,沈听雨泥鳅似的滑开了。

若这真是十三岁的沈听雨,此时断然还没学会凌霄这套基础掌法,遑论如此熟稔地应对。

我再出招,沈听雨顺利招架,又出招,成功化解。

几招下来,我终于确定了:我回到过去了,而沈听雨亦是如此。

我俩实力本来就不分伯仲,又十分了解彼此的套路,即便没了修为光凭招数比对也可以打个没完没了。

打了几个回合,沈听雨抢先忍不住了:“师妹。”

我道:“谁是你师妹?我不认得你。”

沈听雨一笑:“我记得当年初见柳师妹时,你眼里风轻云淡,断然不会有这么浓重的杀气。”

沈听雨这话已坦明身份。

既然对方已经这么直白,我收了手,掸掸衣袖,抬头回予礼貌的微笑:“哟,这不是沈师兄吗?怎的,死了?”

“死了,又活过来了,同你一样。”

“哦。”我半眯着眼靠回树下,“我再睡会儿,睡够了就和你下山。”

“师妹这是何意?”

“上辈子打得太累,这辈子我伸脖子让你杀。我就一个要求,下手麻利点。待会儿下山你找把刀,一刀砍头就行。”我干脆破罐子破摔。

忽然,我耳畔听到沈听雨放柔的声音:“还想杀人吗?”

我差点跳起来,沈听雨竟然坐在了我身旁。

不过很快我便冷静下来。

“杀,”我爽快道,“杀一人是业障,杀二人就没有芥蒂可言,杀三人就只有痛快了。见人杀人,是最好玩不过的事情。”

我笑嘻嘻地别过头看着沈听雨,迅疾抓住对方修长的脖子:“所以你最好别妄图用大道来感化我,我想杀人没有什么迫不得已,只因我喜欢。”

沈听雨重重抓开我的手:“道家无业障一说,你若硬要推出来,柳夜兰,此刻你一人未杀,尚无业障。我若杀了你,业障是我的。”

“柳师妹,这辈子那些事情尚未发生,一切皆有转圜的余地。就比如现在……”

他微微仰起头,夕阳橙红的光映得他眸光发红好像燃烧时飘起的火星子。

我看得恍惚,眼前隐约又回到大战时,他疲惫万分地问我为何如此恨他……

“凌霄派本次选徒初选已经结束,我们不再是凌霄子弟了。”

眼前的他一脸稚嫩,轮廓比我印象中小上好几号。

他唇角微扬:“柳师妹,不若这辈子,我们都别再修仙了吧?反正你我都知,我们修不成。”

……

他不对劲,堂堂凌霄派掌门竟想放弃修仙!

3

“谁会吃饱了撑地跳第二次坑呢?这天下苍生,谁爱守护谁守护去吧。”说这大逆不道的话的正是沈听雨。

此刻,我和沈听雨正坐在荒郊一破庙里。

他正对着火堆烤农田里偷来的山芋,我想他是诚心诚意说这番话的,上辈子哪怕剑架到他脖子上逼迫他,他都不屑去干偷盗这等腌臜事儿。

沈听雨将烤出来的第一个山芋给了我,暖和的食物入腹终于让我有了种再世为人的实感。

我问沈听雨:“沈师兄,既不修仙,你日后可有何打算?”

“搞钱。”

“搞钱?”

沈听雨点点头:“凡人活着需要用钱,我们得一起想办法搞钱,这样才能安稳度过一世。”

……不是,为什么是我们啊?

钱这么庸俗的字眼是沈听雨会说的吗?我忽然有种猜想,我俩现下这情况该是魂魄回溯到过去了,但沈听雨的三魂七魄未必是全的……

魂魄不全,人就很容易失心疯。

“我唯一的敌人是你,你明白吗?”

沈听雨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断了我的思绪,抬头一瞧,他的笑容在火光里忽明忽灭。

我琢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唯一的敌人是我,难道我唯一的敌人便不是他?

是了!对手最可怕的是捉摸不透。

我们虽彼此约定从良不再修仙,但作为活了两百年的老油条谁能相信对方的为人?

唯有放在眼前是最放心的。

要么我死,要么他死,统统不死,只能他一直在我眼皮底下。

于是,我也回予沈听雨一个微笑:“师妹也是这么看待师兄的。那么师兄,如何搞钱呢?”

沈听雨笑容僵了下来……

自打入门后,因为资质不相上下,我俩明里暗里各种攀比,天天不是切磋就是切磋……

后来我成了魔头杀了师父,他临危坐上掌门之位,我为了杀人奔波,他为了杀我而奔波。

可以说我们两个,除了会打架一无是处。

搞钱这种事,上辈子从来没操心过,这辈子又怎么会突然学会?

可想而知而后七天,我们什么钱都没搞到,全靠沈听雨带着我偷山芋度日。

第八天,种山芋的老妪抓住了我们。

那老妪是个好人,原先见我们偷山芋很是气愤,可一问我俩无父无母到处流浪,反倒把我们带去她家,换了套干净衣服。

世态炎凉,若叫我从前的手下见了他们的魔尊天天偷山芋还靠老妪救济才有套干净衣服穿,不知会作何感想。

沈听雨换下衣服终于不再是个泥人样,和记忆里凌霄山上的沈师兄重合了几分,让我分外想揍他几拳切磋。

可此时那老妪却在一旁轻叹:“做人苦啊,俩大孩子都吃不上饭。”

我和沈听雨俩灵魂两百岁的大孩子面面相觑。

我小声说:“沈师兄,有手有脚的偷人家山芋做甚?山间奇珍多,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哪个不是能吃的?”

沈听雨冷静地说:“柳师妹,烤山芋你没少吃吧?”

……不修仙的弊端来了,口腹之欲无限放大,烤山芋真的很好吃。

老妪又自顾自念叨许多关于她自己的事,比如说她现今孤身一人居住,比如说儿子自打三十年前进京赶考就失了音讯……

我们听她絮絮叨叨讲完生平,但不曾吐露自己的来历,老妪却给我二人些干粮。

“奶奶年纪大了,没本事收留你们,你们收下干粮去找些生计,别再去偷人家东西了。”

告别了老妪,我怀里揣着那一包袱干粮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和沈听雨大战那八十八天里,生灵涂炭,如这般老妇人死得不计其数。

沈听雨的声音忽在我耳边响起:“怎的,有心事?”

我摇摇头:“无妨。”

沈听雨笑了笑:“说起来……”

“师兄,”我打断了沈听雨,“我想去长安,哪怕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

良久,沈听雨才说:“你想去找那老妪的儿子?”

我点点头。

沈听雨说:“你可知三十年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却不知怎么启齿。

“柳夜兰,现如今我们的身体是十三岁的,可你我已经活过两百年了。人间叫她老妪,对我们来说,她是个年轻人。”

他说得都对,是我庸人自扰,杀人无数,怎忽地想抓住一瞬温情呢?

正当我决定放弃这个念想

,忽听沈听雨道:“那便去吧。”

我抬起头,只见他眸光璀璨如星辰:“这一世是白得的,做什么都不过分。”

4

这通往长安的路上,沈听雨终于想到了生财之道,我俩虽互相约定不入凌霄不再修仙不再修习术法,可我们识得修炼中的灵草宝物。

这一路走一路停,行至灵气十足的山路我们便去挖低阶灵草,行至城镇再贩卖,赚钱了之后我们又去黑市低价挖了些宝物进行倒卖。

一段时日后,我和沈听雨终于吃得起饭住得起店穿得起像样衣服了。

与此同时,长安也近在眼前了,只要今夜在这个小镇宿过一晚,明日再用上一天脚程,我们就能进长安了!

想到这些我就有些睡不着觉,便拉着沈听雨去镇上逛。

只是入晚大多人家门窗紧闭,街上空空荡荡也不曾有什么风景。

走了几段路,沈听雨忽指着前方道:“那里很是热闹。”

只见前方一栋小楼灯火通明,上书二字:赌坊。

我和沈听雨倒是知道这地方是作甚的,只是上辈子从未进去过。

我仔细瞅了瞅沈听雨的目光,他眼中倒也充满探究,我小心问道:“沈师兄,你说过这一世做什么都不过分……”

于是,沈听雨便拉我走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我们输光了家当。

偏偏那时候输便输了,不去想花光钱的隐患也罢,竟觉得只是一念之差才输了,指不定下把能翻盘!

那庄家像是读透了我的心,派人走到我身旁小声道:“小公子,不若你把身旁的人押了做赌注,下一把指定翻盘。”

因为不能用法术,加上女子之身行走在外不便,我一路都是男装打扮,故而庄家以为我是个半大少年。

我竟不知沈听雨也是能拿来做赌注的,沈听雨见我神色反常便问道:“那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我说:“他告诉我,可以让我先欠着,让我再试试能不能一把翻盘。”

沈听雨似是想拦住我,我却抢先对那人道:“好好好!最后一把,我押大!”

赌博害人。

这天晚上,我,拥有两百岁沧桑灵魂的老天魔柳夜兰,赌输了我的师兄沈听雨。

偏偏那时候输便输了,不去想赌输沈听雨的隐患也罢,竟觉得只是一念之差输了,指不定下把翻盘就能把他赎回来!

“最后一把!我押大!”

于是这天

晚上,我,拥有两百岁沧桑灵魂的老天魔柳夜兰,在赌输了我的师兄沈听雨后,又把自己赌输了。

被庄家押送进小黑屋和沈听雨会合后,沈听雨苦笑了一声:“这一世虽然做什么都不过分,但我实在没想到柳师妹你为了赌钱能把我卖了。”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道:“对不住啊沈师兄哈哈哈哈,这不是想着逆风翻盘哈哈哈哈逆风翻盘……”

在沈听雨充满谴责的目光注视下,我咬咬牙无耻道:“我这不是来陪你了!”

沈听雨叹了口气道:“罢了,现下倒也不是不行。我方才偷听看门的说话,他们要把我们卖去长安,如此倒也省了脚程。”

我心下一喜竟还有这等转机?

却听门外有人小声道:“屋里这俩小孩长得不错,是做兔儿爷的好苗子,卖去妓院一定有个好价钱!”

……

沈听雨僵在原地,随即望着我咬牙切齿道:“这都赖谁?”

我耸耸肩:“赖我。”

他一脸有气没地发的样子,我却又道:“睡吧。”

转瞬间,他又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行吧,我睡椅子你睡床。”

这就是活了两百年又死过一次的人,除却生死无大事。

什么麻烦,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再说呗。

5

第二日,我们被偷偷送进了长安。

我们被安置在了一处小院。

“方才我听到外面有叫卖声,不远处应是条大街。”我对沈听雨说。

沈听雨道:“不错,待会儿嘴甜些,让他们觉得我们不会反抗。等到了大街,再想办法逃跑。”

我俩相视一笑。

过了会儿,院子的小门开了。

不似意料中的嘈杂,来人步履轻盈,若非骨子里累积了多年的警觉,我们都感觉不到除了看院那两人外的第三人。

这第三人,应是修行多年。

什么妓院中还有修行中人?

正当我和沈听雨各种疑惑着,我俩跟前的门开了,飘进来一股分外熟悉的梅花香。

正被这股梅花香震撼着,眼前却映入了一张我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脸。

那是我亲手杀死的恩师决微真人。

“小孩,你怎么哭了?”

我抹了抹眼角,一把泪。

望着师父那张脸分外心虚,我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你长得有些吓人,把我吓到了。”

师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望向我身旁的沈听雨:“你怎的也哭了?”

我侧过头,两百年了至死都不见沈听雨流过一滴马尿,此番他双眼通红默不作声地流泪。

我俩无父无母,唯有师父是独一无二的亲人。

“我也被你吓到了,”沈听雨的声音却是很冷静,“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长着白头发,生了一张年轻大姑娘的脸还贴着花钿,讲话声音却是男人的。”

师父被沈听雨那番话气得一张漂亮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想他决微真人白衣鹤发,面容俊美无双额心一点银色仙印,身段又是宽肩细腰。红尘中没见过世面只有惊叹他仙姿不凡的俗人,断没我俩这般被吓哭的。

“就这两个小孩,我买了!”师父怒道。

师父带着我们踏剑飞行,我和沈听雨一人拽着他黑衣一角。

“现在可信了?跟着我修行,日后若得机缘还能飞升成仙。”师父得意洋洋道,仿若一只开屏的孔雀。

我望着他宽厚的背影道:“你说你是凌霄山的神仙,可我听闻数月前,凌霄派三年一期的选徒大会已经结束。山上的神仙岂会从人贩子手里买徒弟?”

师父微微侧身,睨了我二人一眼:“下去打听打听凌霄决微的名号,选徒大会亦如何?我从不轻易收徒。”

我忽地明白了。

前世师父只收过我和沈听雨两个徒儿,这世我和沈听雨未曾上山,他自然也不会收别的徒弟。

可他名声在外,总有弟子想做个例外会做出些事情想入他的法眼扰他清静。

为求安宁,他定是主动向掌门找差事下山。

山上王孙贵族多,去买点奴隶服侍他们也不稀奇。

师父想拖延时间不被人找到,便跑到了长安。

这些猜想或有漏洞,事情真相或许不是如此,可师父现在真真切切在我眼前。

仿佛冥冥之中有只大手,又把我和沈听雨推回了上一世命运的轨迹。

眼前隐隐浮现了沾满鲜血的荧惑,师父一身黑衣被鲜血浸得湿透,他抓着荧惑剑身的双手被划得血肉模糊。

他一脸望着我一脸痛苦,却一句话也没留下。

此后,他成了一具凉得不能再凉的尸体,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鲜活。

他是死在我剑下的第一个人。

或许这段日子以来和沈听雨在人间的流浪只是一种逃避,只有我杀死师父那刻是真的。

如果所有的所有还要照搬发生,师父还会死于我剑下。

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栗,大叫道:“我不要修仙!”

剑身随着师父的动作一颤,差点把我和沈听雨抖落,师父赶忙收起势把我们带落地面。

及至落地,他愤愤数落我道:“不修便不修,你大吼大叫些什么?叫别的道友见了还以为我拐卖小孩。”

见我低头不语,他又望向沈听雨:“你呢?她不去凌霄,你去不去?”

沈听雨道:“我俩一道的,她不去我也不去。”

师父眯眼望着他,一副威压姿态:“你们可知自己拒绝的是什么机会?有多少人想寻求大道,飞升成仙?”

沈听雨道:“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能耐,真那么容易,你怎么还在地上没飞升?”

师父被问倒了,像是没本事指望孩子出息反被孩子质问的老父亲,憋红了小白脸愣是说不出话来。

半晌师父才道:“我明白了,你是情窦初开,被这小姑娘迷住了吧!”

……

我想这老家伙脑子都装着些什么,我和沈听雨真正十三岁那年,只恨既生瑜何生亮,一旦打起架来就想拼出胜负。

结果我们偏偏就是不相上下,拼了法术拼修为,修为耗尽拼力气,力竭了还不忘扯着对方头发让对方多点不快。

那时候我和沈听雨,当真两看相厌,如果没了对方,那自己便是凌霄山上独一无二的天才。

可沈听雨却道:“是,我喜欢她。与其长生寂寥,不如相守百年。”

虽然明白那是沈听雨应付的话,可那一瞬我却听得心里一跳,好像一颗火星子点着了枯草烧起了一样……

“噫,好个长生寂寥,相守百年。小小年纪不学好,都在想些什么?”

师父轻轻敲了敲我俩的脑袋:“也罢,你们执意为世俗情爱所拖累,我又有什么立场强扭这瓜?”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灵石掷过来,我的手先作出反应接住。

“不知为何总觉得与你们似曾相识,我对你们眼缘好得紧,若是后悔还可以上凌霄山来找我。”

说罢,他召出飞剑,欲要踏上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酸。

“且慢!”我喊住他。

师父正催动修为御剑,因我出声,只得收力,他转身:“怎么,后悔了

?想一起上凌霄山了?”

沈听雨却伸手拦在我身前:“她不想上凌霄。”

我想他这是作甚?

他明明那么惦念师父,明明为了凌霄杀了我,为何此番却不去凌霄呢?

我是魔,我在五行之外,我永远无法飞升成仙。

可沈听雨不是,如果不是死在我的剑下,他勤加修炼未必不能飞升。

“小姑娘,你情郎说你不想去凌霄,你是那么想的吗?为了一个人,放弃了一生的前途可不值当啊。”师父循循善诱道。

“我说不修仙就不修仙,”我道,“仙长,我是想求你帮个忙。”

我把老妪的事情告诉了师父。

师父道:“原来你是想要我找人,这倒也不难,你有那奶奶的随身之物吗?”

“有!”临行时,老妪送了我一把梳子,我一直没用。

师父接过梳子,阖下双眼,双指按下额心仙印,掌上梳子便颤动起来指向了一方……

“来吧,”师父指了指仙剑,“我带你们去。”

一路上流云飞逝,满眼都是师父熟悉的背影,鼻尖都是那股熟悉的梅花香,我忽听沈听雨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人要是不会长大就好了。”

“小孩,你才多大就多愁善感,你要是不长大怎么娶你旁边的女娃做媳妇?”

师父那张欠嘴,一下子便拂开了沈听雨的满腔柔情。

沈听雨道:“年轻人的想法,你不懂。”

师父不悦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尽怼我,是不是嫉妒我比你长得好看?”

与此同时,剑也降落在了地面。

竟是一处荒草丛生的山地。

师父眼见我们抛过来的目光,无奈摇了摇头。随即他神色凝重望向前方,指尖凭空划出一道引土符,刹那间脚下土地震颤,涌出一堆散乱白骨。

“肉体凡胎,风餐露宿,病死在路上并不少见。”师父难得正经,脸上都不曾有分悲悯。

沈听雨望着我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带他回乡吧。”

于是,师父又带我二人回了凌霄山脚下寻那老妪。

可到了老妪家门,数次叩门不应。

我望向师父:“仙长,她似是不在家,您若是有事可以先……”

“不必了。”师父说,他指尖飞出一道白光,门里忽“咔哒”一声便自动开了,随即便传出来一股恶臭……

那老妪老死在了家中。

“凡人的一生便是如此,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将老妪和她儿子葬下后,师父对我们说了这句话。

沈听雨抬眼望向师父:“纵使凡人的一生是苦的,也未必见得修行换来的长生是自在的。”

这次师父没有多说什么,摇了摇头便踏剑而去了。

自师父走后,沈听雨脚上好像施了术法似的,极快地往东南方走去。

我跑着赶上他:“你要去哪儿?”

他说:“去过了长安,我想去江南看看繁花绿柳。”

我忽然觉得他很奇怪,且不说凌霄是座仙山,什么奇花异草他不曾见过,难道过去的两百年,还有他不曾见过的风景?

可是有些话刚要道出,我忽地被他眼中的郁色震撼了。

去长安那一路我们对这世间无所畏惧,一路磕磕绊绊疯疯傻傻,却也觉得很开心。

那个时候他眼中的神采和我记忆中十三岁的沈听雨师兄不相上下,可如今却又似从前那般疲惫了。

“沈听雨。”我叫他。

此时恰一阵风起,吹来拂得他浓密的睫毛微颤,他轻声应道:“嗯?”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我问他:“成为凌霄派掌门,成为凌霄的独一无二你开心吗?”

起初,他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他懒懒地转了转眼珠子,似是看白痴那般极为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柳大魔尊,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强者,连凌霄掌门都要花上八十八天赔上一条命才能把你彻底杀死你开心吗?”

这家伙上辈子除了和我打架彼此不留情面,平日里他待人向来和善,讲话断不会如此刻薄。

这一路我们装疯卖傻,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提前世,因为追溯到最后要直面一个事实:我们是死敌,他杀了我,我杀了他。

此番我起头,他捅开了窗户纸。

我不知该如何答话,索性朝他脸上打了一拳,他二话不说也回了我一拳。

你来我往,最后又变成了我一手掐着他脖子一手扯着他头发,他一手拽着我掐他脖子的手一手拽着我头发……

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我们同时松手倒在了地上,侧过头便见对方鼻青脸肿的模样。

我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沈听雨你看起来好丑。”

沈听雨难得没反驳跟着我哈哈哈哈哈笑个不停,他笑着笑着忽然笑出了泪不断咳嗽起来。

我支起身子帮忙去拍他的背,只觉浑身酸痛无比,一边

拍着他一边咬牙切齿:“你下手还真不留情面,疼死我得了。”

沈听雨一边咳一边指了指自己肿了半边的脸:“是谁先动的手,打人专挑脸。”

我清了清嗓子:“咳,沈师兄当务之急是搞钱,你我努力一把再去收点灵草换盘缠,总不能靠吃师父给的老本。少点算计,多想想师门情谊。”

沈听雨幽怨地望着我:“是哪个不学好非要去赌坊赌光了钱?”

“我记得是沈师兄你先拉我进去的对吧?”

“是你赌光了钱,还把我卖了!”

……

我们吵了一晚起底各种老账,第二天还是各自顶着被打肿的脸一齐往江南出发了。

6

想当年在凌霄山上不说符箓宝器,随便一个低阶法术就能疗伤。

而现在我和沈听雨肉体凡胎,不计后果互殴的结果就是双双没法见人。

有时候我忍不住勾沈听雨:“师兄,不然就学点低阶法术吧……”

上辈子早点领悟那些法术,此时要是愿意,重学事半功倍,再者凭我和他的悟性或许会比预期要更快些。

可一旦提到这些,沈听雨只会瞪我一眼不接话。

于是,我只能跟着他顶着一张人神共愤的脸没头苍蝇似的行住山间。

我是只魔,只不过身上被下了封印瞧着像个人。

可他沈听雨现在是个真真正正的人,这一路跋山涉水他肉体凡胎竟也不叫苦。

回想起来,他上凌霄前也是一身破烂衣裳,说他是个叫花子吧,他一身气度显然是富贵人家长大的孩子才有的。

两百年了,我竟然从没想过他到底是什么出生。

这晚,就着火堆烤鱼时,我忍不住问他:“沈听雨,你没上凌霄山时是什么人?”

沈听雨正拿着竹签子翻鱼,他瞥了我一眼:“你看不出来吗?穿那么破烂,我当然是个叫花子。”

我干笑了一声,我也是闲的,他也就做了十三年凡人,一旦开始修行俗世中的种种都和他无关了。

就当是个话头,我也有讲没讲道:“一样一样,我从前也是个要饭的,听人说上凌霄山就不用再流浪天天有饭吃,我就去了。”

沈听雨目光盯着鱼嗤笑了一声:“结果,进了凌霄就开始辟谷,还是没饭吃。”

这家伙冷笑话讲得可真是越来越熟稔了……

这时,我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猛地循声转头

,那声音竟瞬移至我身后。

随着我转身,“啪嗒”一声,地上只留下烤了一半的鱼,还有一串长痕……

虽然我身上的封印隐藏得很好,但寻常小妖本能会感到畏惧不敢近身,敢当着我面抓人的,应是只大妖。

看来事情有点棘手……

循着长痕,我来到了一个山洞,隐隐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小郎君,你一边脸生得这般俊俏,另一边脸是谁这么狠心打坏的?若是毁容了,会让我好生心疼的。”

却听沈听雨道:“美人姐姐,你放了我好不好?我不好吃的。”

……沈听雨这厮倒也能屈能伸。

我借着一旁藤蔓掩体,微微侧身便见洞中站着一身青碧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而沈听雨正被藤蔓绑在中心石柱上。

那女子生得清丽脱俗,十指纤纤捧着沈听雨的脸,柔手一拂便治愈了沈听雨脸上的伤。

她呵出气,声音软绵绵的:“姐姐怎么舍得吃你呢?你长得这般合我心意,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沈听雨一脸愁容道:“姐姐,我还是个孩子……”

我想再看仔细些,忽然身旁的青藤迅疾攀动起来,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青藤拽往那女子身旁。

“哦,是你呀。”女子瞧清我道。

我寻思几时认识这青藤精,却见她一挥袖,我便被青藤拽着钉在了山壁上。

青藤精又把目光投向沈听雨,手背擦在他的睫毛上:“小郎君,你的相好来找你了。”

说完,青藤精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我急得用力猛蹬脚下的藤蔓,可那藤蔓竟是越踩越紧。

青藤精嗤笑了一声,道:“小姑娘,别再挣扎了,让你看完一出好戏,我就给你个痛快。”

“你欲作甚?”沈听雨皱眉道。

青藤精笑道:“小家伙正经起来更可爱了,你都说了,奴家要的就是那个欲啊~”

她一边说一边手掌跟没长骨头似的扭动着,随后指尖狠狠点了一下沈听雨的额心。

沈听雨嫌恶地别开头,却在这瞬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用口型问道:有办法吗?

我摇摇头。

他又动了动嘴,好像是在说:别怕。

我想我一个魔怕什么,他自己别被人家青藤精吃干抹净了。

果真,那青藤精狠狠掰回沈听雨的下巴:“小郎君,你很不听话啊~不过你不和相好私奔跑到这里,我也是见不

着你的~”

感情她把我们当成私奔的少男少女了,不错,是个好理由搪塞人。

可随即,那青藤精竟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那腕上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漫着青草香的汁水。

她用手指撬开沈听雨的嘴,强行将汁水给沈听雨灌了下去。

她笑嘻嘻地转过头来看我:“你活不长了,我就成全你,见一面你相好长大后的模样。”

与此同时,沈听雨整个人都发颤起来,整个人非常痛苦似的大喊出来。

我挣着藤蔓忍不住喊:“沈听雨!”

接下来,沈听雨的发绳炸开,他的头发竟然开始飞速生长,缠绕他的藤蔓渐渐松散下来,他的身体也随着渐渐宽厚起来撑开了衣裳……

这世间竟有法术能让一个少年的躯体瞬间长大!

眼前的沈听雨已然是他两百年里一直维持的青年模样。

沈听雨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似是难以置信,那青藤妖却贴在了他胸膛指尖缠着他发丝转圈圈:“这下你便算不得什么孩子了。”

她对着我一笑,随即捏住沈听雨的下巴就势要亲上去模样。

我脑子里嗡嗡嗡地响,本能怒道:“住手!”

青藤精道:“本想多留你一刻,可你很是聒噪。”

忽一道藤蔓飞来,刺穿了我的额心。

“柳夜兰!”我听到沈听雨将近嘶吼的声音。

我动了动手指,还能掌控。

随即源源不断的力量汇自全身,我挣脱了桎梏,拔下了额心的藤蔓。

与此同时视线也随着个子拔高……

那青藤精看傻了:“你是个什么怪物?”

我走到她面前:“你一个妖怪,问我是什么怪物?”

我将手伸入她心口掏出了她的内丹,一口吞下。一如那两百年的杀人不眨眼,弄死个妖精更不会动容。

随着青藤精死去,沈听雨身上的藤蔓散开,如今的他却和做凌霄掌门时无二了。

他问我:“你竟不是误入歧途走火入魔的吗?”

他一直认定我是被谁坑骗走上这条道路的,我摇摇头:“我是天魔,天生的魔种,我不是人。”

我转过身欲走出山洞,事已至此,我身上的封印已解再也装不成普通人了。

桥归桥路归路,我去我的幽阙,他去他的凌霄。

乐观一点我控制得住一身魔性,就窝在那里再也不出来。

不乐观点,那

就是再过两百年,和他打上八十八夜,再死一次罢了。

又不是没死过。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被人拥住,沈听雨的声音在我耳边道:“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心烦意乱地挣开他的怀抱,回头一瞥立即捂住眼道:“你倒是把衣服穿上啊!”

他忽然长大,不似我这般拥有一身魔力解封后可幻化成衣,身上衣服早已爆成碎片……

沈听雨道:“我……”

我忽地感到肩头一沉,睁眼一瞧,沈听雨竟是晕了过去……

得,一时半会儿还散不成伙了。

我把沈听雨挪到一旁,他一身春光我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最后从青藤精的洞里找来几套衣服,想来她吃人不少,留下不少家当。

我用法术给沈听雨换了身白衣,又将魔力转化成阳气渡入他鼻中。

可他迟迟不见醒转,只是喃喃喊着梦话:“为什么那么恨我?”

“为什么那么恨我,小兰?”

我一抖,小兰是谁?

“为什么那么恨我,柳夜兰?”

我终于想起来,死前他也这般问过我。

我那时说什么来着,只要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我的心更加乱了,甚至想掐住他脖子弄死他,他死了会不会清静些?

可是我心里却很清楚,不会。

我只能心烦意乱,我学那青藤精搂住沈听雨的脖子贴在他胸膛,紧紧地拥着他。

你快醒来吧,快醒来和我散伙吧。

那江南的繁华绿柳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好看的。

7

我拥着沈听雨在那山洞过了两夜,可他迟迟不醒。

只有到了午夜他会闭眼喃喃问一句:“为什么那么恨我?”

到了第三夜,依旧未等到他醒来,依旧只等来一句:“为什么那么恨我?”

我终于崩溃了,歇斯底里喊道:“你说我恨你什么?我们是对手、是死敌,可我们也是一起长大、世间绝无第二的知己,你难道以为我不懂你的心吗?”

“我恨你阴魂不散总晃到我眼前,我恨你到了那般田地却还想找理由给我开脱,我恨你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只要你在我眼前,就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的无能为力……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明知你也爱我,可我们无法相爱……”

我苦笑道:“我也只有这个时候敢对你说个『爱

』字。什么修不成仙不上凌霄,什么唯一的敌人,我知道那都是借口。”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以为我不上凌霄就不会成魔,你以为跑得离凌霄越来越远所有的命运都可以扭转……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扭转命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满足了……做什么都好,我只要你。”

我紧紧拥着他,觉得一身气都泄了,可我把心底最深的秘密都倾吐出来沈听雨都没有醒来。

我忽地心里没谱起来,他是不是不会再醒来了?

我陷入了一种恐慌。

我原以为最差的结局是我和他天各一方再活两百年。

可如果世上没有了沈听雨,就意味着无人能杀死我……

孤独远不止两百年……

五行之外,超脱三界,长生对我来说,成了一种诅咒。

沈听雨仍旧双眼紧闭着。

慌乱之中,我感应到有人进入山洞朝我逐渐靠近,我挥手抓来山壁上的藤蔓,朝那方向打去。

我下意识以为来的是只没看好时辰的妖,竟不想来的是师父。

我猛地收回藤条,却没控制好力道,被那藤条打在了脸上。

火辣辣地疼,破了皮,鲜血自脸上滑落。

“打扰,认错了。”

“师父。”

我二人声音同时落下。

“师父?”师父狐疑地望着我。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你是那女娃?你后面那个,是那男娃?数天不见,你们怎么凭空大了一号?”

我不知从何说起,师父却又渐渐皱起了眉:“你身上的魔气为何如此之重?”

我下意识抱着沈听雨后退几步。

师父却道:“你别急,我不打你。”

随后他又补了句:“我打不过你。”

我搂着沈听雨的脸发抖,却不知所措。

我害怕我一失控又把师父杀死了,却又本能地很想找他求救,从前和沈听雨在凌霄犯事儿了总是师父给擦的屁股。

终于师父走了过来,俯下身双指点在沈听雨额头,奇道:“他的魂魄怎会撕裂至此?”

“说说吧,你们怎么回事,”师父双手叉在胸前,“他命悬一线,可别再编故事搪塞我。”

我便交代了遇上青藤精后那些事情。

师父道:“原是如此,那青藤精是草木生长快于常人,汁水中注入妖力灌给他喝迅速长大也不是不可能。唔,这后遗症嘛,也就比其他小

孩看着老成些。他这般昏死,和他魂魄有关。他的魂魄应是旧伤,你可知他是在何时受的伤?”

我摇摇头,虽然这一路也曾揶揄他魂魄不全开始疯魔,可我竟不知这是真的。

得不到答案,师父便伸手掐诀施了道法术在沈听雨周身。

师父解释道:“他的魂魄被撕裂大半,寻常人若是如此早已沦为痴儿,他还能说会跳当真是奇迹。只是他这肉身被妖物揠苗助长一番,魂魄和肉身开始排斥便醒不过来了。现下我加固了他的神魂,待会儿便能醒来了。”

果不其然,不及片刻沈听雨缓缓醒转过来。

他睁眼动唇只喊了“师父”二字,我有些失落,却又有些庆幸,庆幸他听不见我先前那些疯话。

师父却眯眼道:“你们有古怪,先前三番两次拒绝我收徒,怎的这会儿一个个喊师父喊得这般顺溜?”

我谄媚笑道:“仙长三番两次救我二人于水火,我二人心间自是早拿你当作了师父。”

师父却不断地打量着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仿佛在说:编,你再编。

“我早年卜过一卦,卦象显示我本该在今年收上两个大好徒弟,结果本次选徒大会来的尽是歪瓜裂枣。”

“于是我又卜了一卦,那卦象显示我命中的徒儿都在东南方。于是我便去长安了,我救下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不要修仙,却对凌霄选徒大会的时间了如指掌。”

沈听雨脸色苍白地笑道:“师父神机妙算,若是去摆个摊子定能挣得不少钱。”

我一拍大腿:“此前怎的没想到可以摆摊算命搞钱呢!”

师父和沈听雨纷纷朝我投来目光,我忽地感觉不妙……

“你既讨厌修仙不谙大道,又怎去算命挣钱?”师父问道。

我争辩道:“凡人算命要的不过是个安慰,是真假不重要,说些好话才是真。”

师父又问道:“借物寻人之法需得好生保管那物件不沾染他人气息才可以做到,你是如何一开始就知道了这点?”

我说:“我是魔物,此等小法术我岂会不知?”

师父又问:“那为何,你二人第一次见我露出了重逢故人的眼神?”

我和沈听雨都沉默了,一如过去,做什么坏事都逃不出师父的眼底。

沈听雨忽道:“我的另一半魂魄,在乾坤剑里。”

此言一出,我和师父俱是一脸震惊。

沈听雨苦笑道:“都说拔出乾坤剑者能守护天下

苍生,可这苍生岂是那么容易守的?乾坤剑最大的秘密是,它能逆转乾坤,倒回时光……”

原来,重活一世不是运气好,是靠沈听雨的半条魂魄得来的。

师父一下便切中了要点,望着我道:“如此说来,你二人魂魄是逆转时空而来。他拔出的是乾坤,那你拔出了荧惑?”

凌霄不知何时有了个传言,拔出葬剑峰上的乾坤剑者能守护天下苍生,后来又不知道为何多了个传言拔出乾坤剑旁边的荧惑者,能力亦不相上下。

合着救世主还是成双成对的。

可惜当时我不谙这个道理,那时心底唯一的烦恼就是凡事总被沈听雨压一头,见他拔了乾坤剑,便硬要去拔那把荧惑剑。

等拔了那剑后我才知道,什么守护天下苍生,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罢了。

那荧惑剑和乾坤剑是自古传承下来的神剑,却不是等人来拔的。

荧惑剑里封印着一只大天魔,而乾坤剑是镇压大天魔的第二道防线。

只是世无永恒,荧惑与乾坤的神力式微,逐渐松了封印。

若只是拔了乾坤剑倒好,拔出的荧惑是别人也行。

偏生是我。

那被封印的大天魔叫柳夜,而我柳夜兰是他当年被荧惑封印时逃窜出来的一缕魔气被天地间戾气所滋养出来的另一只天魔。

可以说,我是柳夜身上的一部分,故而他可以隔着荧惑轻而易举地操控我。

最初发现这个残忍的真相时,我下意识先找了师父,妄图什么都懂的他能够给我一个答案,可我低估了柳夜。

我被他操控杀了师父。

而后我被凌霄追杀,路上彻底解开了封印,最后又浑浑噩噩去了幽阙成了魔尊。

或许最初是被柳夜操控杀了师父,可之后解开封印,我便抑制不住那种骨子里的嗜杀。

我开始不明白究竟是柳夜操控了我,还是我天生如此。可仔细想来我也是柳夜的一部分,除了我是女身和他不一样,我身上流淌着和他一样的魔气。

我只不过是天地间一团多余的秽物。

8

我、沈听雨、师父三人围坐在洞中火堆边复盘。

“也就是说在你们经历过的未来里,小兰杀了我?”

师父问起自己的死讯竟十分淡然。

可我望着他这副满不在意的模样更是觉得满腔愧疚,便跪在了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瞧着我一脸尴尬:“

你这是做甚,我现在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沈听雨见状,亦跪在我身旁,默不作声磕了三个头。

“也成,”师父道,“就当这徒弟收成了。”

我不解问道:“您既知如此,还愿意收我做徒弟么?”

师父抓起身上一把白发,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就没几年好活了,难道你们以为我这头发是图好看幻化而成吗?”

我同沈听雨俱是一怔,若是不能成仙,纵使筑基化丹,修士的一生还是有尽头的,只是不过比常人老得慢些。

如果师父结丹时还一头青丝,现下又没有刻意改变容貌华发至此,便意味着他开始走向衰亡了。

“不然你们以为我自个儿好生逍遥着,找两个孽障做徒弟干什么?不过是不甘死后一身本领无处可去,想找人传承罢了。”

沈听雨道:“您既然觉得我俩是孽障,怎不下山找个女人生个孩子?那传承的不仅是您的本领,还是您的血脉。”

师父望着沈听雨摇摇头:“我一几百岁的糟老头子,糟蹋山下的黄花大闺女不太适合,况且一个人过了几百年,床边忽然多个人睡不踏实。”

说完,他望着我们又想到什么道:“你俩既彼此有意就赶紧好着,趁还小……哦,也不小了,里子是也是两百岁的糟老头,两百岁的老姑娘……”

好好一个师父,长得闭月羞花的,怎的就生了一张破嘴?

我和沈听雨默契地一同站起来拍了拍腿,又坐回火堆边烤火了。

“嗳,”师父不满地看着我们,“刚才拜完师,就不尊师敬道啦?”

见我俩不搭理他,师父又用手肘捅了捅沈听雨道:“你还没说你另一半魂魄是怎么到乾坤剑里去的。”

我倏地望向沈听雨,沈听雨对上我的目光,便刻意地挪开了眼,随即落寞地垂下了长睫。

良久他带着倦意的声音才响起:“我本不知柳夜一事,只隐隐觉得小兰不是这种人。可事态发展到后来我便是凌霄掌门,也由不得我做主。苍生何辜?”

“苍生何辜”四字太重,他话音落下,周遭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火烧声偶尔响着。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为了苍生他只能杀了我。

可眼见他眸中浓厚歉疚,我指尖嵌入掌心,终于生起勇气道:“我不怪你杀了我,倘若你为了私情拉着整个天下陪葬,那便配不上我的喜欢。何况,我也杀了你。”

沈听雨终于抬眼,对着我的眼睛道:“不错,我

当时便是想不能同生,同死也算不得遗憾。纵然你说恨我,这也是我力所能及最好的收场了。”

“可是你们两个死了,乾坤剑和荧惑剑失了剑主神力消弭,那大天魔不就彻底没了禁制可以出世了?”师父问道。

师父的话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只当自己死了是种解脱,却从未想过我死后柳夜会如何。

“正是如此,”沈听雨道,“我死后魂魄未散亲眼见柳夜破开荧惑出世,魔气遍布神州,人间变成炼狱。乾坤剑灵趁机把我的魂魄拘在剑中,他告诉我乾坤剑可以逆转时空,可这么做乾坤剑就会彻底失去神力,在回溯的过去里也镇压不住柳夜。”

我急道:“那现今在葬剑峰镇压柳夜的乾坤剑……”

沈听雨道:“是有用的,只不过现在乾坤剑靠的不是神力,而是我一半的神魂。”

师父叹道:“你这崽子……”

沈听雨笑得不太好看:“师父,不是我不想修仙,我如今魂魄不全,做个普通人都吃力。”

师父又斥道:“你啊你啊,死都死了还管人间没了做甚?新的破罐子自有新的收摊人收,这漫天神佛在上,难道真的会眼睁睁看着人间被吞噬?”

沈听雨道:“师父,换作是你呢?你啊你啊,活不上个几年了收两个孽障徒弟做甚?死后一切过往成空,一身本领没了也就没了。我既拔了乾坤剑,既受了掌门之位,受了众生妒羡的荣耀,就得受了这份责任。”

师父本能想反驳,却也憋不出个什么道理来,只能“哼”一声。

我说:“虽千万人吾往矣。师父,这句话是前世你教我们的。缺心眼教出来的徒弟,只能是缺心眼。”

师父终于恢复了些理智道:“可若是听雨一半神魂在乾坤剑中耗尽又该怎么办?乾坤剑和荧惑剑的传说既然是个谎言,定然还有魔修在暗中布局。听雨的魂魄定然不比神力,兴许这回柳夜出来得要更早。”

这下大家彻底沉默了,师父本来半只脚就踏进了坟,沈听雨魂魄就剩了半个……

我想了想道:“我来。”

师父道:“你来什么来?再去拔了荧惑给人家大天魔做傀儡?”

我说:“乾坤剑一旦烧尽沈听雨神魂,荧惑的封印也抵不上一阵子,到时候即便没我柳夜兰,封印稍稍一松柳夜还能凭缝隙放出柳夜梅柳夜菊……”

沈听雨眼神柔和地望着我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从前我一直辨不清我到底是什么,”我说,“我以

为我是柳夜的一部分,我便和柳夜没什么区别。可是今夜让我觉得,我和他是不一样的。我有师父,我有你。”

抒情完毕,见师父和沈听雨眼中微微动容,我继续道:“纵然我是天魔,可荧惑作为神剑却也将我视作了主人,如此说来神剑是不会排斥我的。一把乾坤剑没了神力不行,可世界又不止一把神剑。我要去找另一把神剑,用那把神剑将乾坤替换掉,拿回沈听雨的魂魄。”

“不行!”沈听雨和师父异口同声道。

如果去葬剑峰意味着我要靠近荧惑,很难说我不会被柳夜再次操控。

可烧尽半条魂魄对沈听雨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魂魄随时都有离体的可能,倘若别人死了魂是完整的转世又是一条好汉,可似他这般残魂不说能不能轮回,便是可以投胎至多也只能是个傻子。

沈听雨道:“魂魄拿不回便拿不回吧,和你好好度过余生足矣,难道这天下间真只有你我二人有神通吗?”

我默不作声盯了沈听雨许久,他被我盯得心虚忍不住别开了眼。

我说:“本来兴许还能安生几年,那青藤精平白无故把你弄大了一号,要不了几年你就人老珠黄,再过不了多久就是把干柴,不堪入目。”

沈听雨闻言色变,又愤又恼,却只憋出了个“你”字。

师父清了清嗓子表明了存在感:“我看此事也不是不行,天下的确不是只你们二人,凌霄还在呢。回去我找掌门商议,叫众长老一并去葬剑峰施下诛邪阵给柳夜多加上个封印,你们便又多些时间找剑。”

我道:“那便这么说定了,多谢师父!”

9

师父交代了一些事情,便火急火燎赶回凌霄去汇报了。

我叫住沈听雨,他却甩给我个脸色:“怎的,你不是嫌我会人老珠黄变成干柴么?”

“我知道这三天你的魂魄能听见我的话。”

沈听雨起初不明所以,呆愣愣地望着我眨巴眼睛。

我直接开门见山:“睁不了眼,你只能趁晚上阴气重才能勉强操控回身体说几句话。你可真有你的,什么恨你恨我,真会耍心眼啊。”

沈听雨攥紧衣袖:“我……”

我心里有些恼火,什么你你我我的,真憋屈能不能好生讲话!

岂料下一秒他环住了我,在我耳畔道:“我也以为有些话就算两辈子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抱得我更紧了些,又道:“对不起,上辈子没有护好你。”

我默默地把下巴磕他肩上,伸手搂住了他。

他继续道:“我没想到乾坤剑会把你也带了回来,我原先还想要怎么阻拦那时的你上山。可我一走近看到你就知道这是活了两百年的你,没想到打了一架你竟真听我的话一道下山了。我想这便足够了,此生只要你在去哪儿都好,谁知那青藤精……”

“我这才有了个念头,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可当时魂魄不稳久久不能掌控身体,只能勉力说上几句。”

“其实我真的……很在意,我到底做了哪些事让你那么记恨……我真不知,你恨我的却是那些……”

听他道完那些话,我沉默了一会儿,忽低声笑道:“沈听雨,你可知见青藤精对你做那些事时,我在想什么?”

沈听雨似是想到了什么蓦地一颤,我顺势将他一推,在他耳边阴恻恻道:“我在想,你是属于我的。”

沈听雨耳根登时一红,我轻轻一侧身,指缝穿过乌黑发丝捏住他的下巴,绯红染上他苍白的脸颊。

我说:“她当时是那么看你的么?”

沈听雨乌黑的眼珠子泛着湿答答的水光,纤长的睫毛微颤。

上辈子都没怎么细瞧他,只道看久了习以为常。

难怪这一路见着的人都说他漂亮,原来他真的挺漂亮。

随着我指尖摩挲着他的脸庞,他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终于忍不住抓起我的手指咬了我一口:“柳夜兰,你把我当什么?”

我“嘶”了一声,见指尖滚出血珠,便将指腹贴在他唇角划出一道红痕。

我眯眼笑道:“自然是将你当成魔尊的小娇妻。”

说来这家伙上辈子整天苦大仇深都没什么表情,这会儿越见他恼火越觉得他生动可爱,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越是笑,他便越生气,忽然他朝我扑过来,我以为他又想咬我往一旁躲去。

谁知他竟抓住了我的脸,随即我视线一黑,忽觉一片柔软撬开我双唇,狂风卷云似的扫袭我口齿……

良久,沈听雨的手掌离开我眉眼,视线渐渐恢复。

沈听雨手背掩着唇角,他双眼弯弯,话音带着些许笑意:“柳大魔尊,小娇妻可有取悦到你?”

我心跳漏了半拍,半晌才支支吾吾憋出一句:“你怎么还自称上了?”

沈听雨道:“只要你喜欢,小娇妻便小娇妻吧。”

我道:“只要你喜欢,我想怎样你都可以?”

“嗯。”

“那沈听雨你听着,”我说,“我希望你好好活着,陪我走下去,我不要做一个孤零零的魔头。”

他说:“好。”

视线忽地旋转起来,那一旁柴堆上燃烧着的滚烫火焰在眼前也卷得变了形,如同浓烈盛放的花朵。

10

不日后,我和沈听雨还是赶去了江南。

来时恰好入春,迎上了繁花绿柳。

谁知绿柳见到了,满城却飘起飞絮,沈听雨一吸那飞絮就不住咳嗽,最后被迫拿了张纱巾遮面,走街上频频惹人回看。

“嗳,那男人他家小娘子都不曾遮面,自个儿倒羞得不敢见人。”

我怒斥道:“你看懂了什么?我才是官人,他是我家小娘子。”

那人像见了疯子,古里古怪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

沈听雨抓着我的手,眉眼间依稀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按捺着性子道:“柳大官人,你招摇够没?”

我被他那句“官人”喊得心花怒放,忙扯上他的手:“走娘子,这城里不好玩,带你去城外看花。”

城郊山坡上人迹罕至。

我坐在坡上,不一会儿沈听雨采了大捧花过来。

我接过那花,欣喜地抱着凑上去嗅了嗅。

抬头见沈听雨双眼粲然,满是笑意。

我问他:“你笑什么?”

他坐在我身旁:“从前和你不是比拼术法,就是舞刀弄剑,我竟不知你那么喜欢花。”

我撅下嘴:“以前也无人给我送花啊。”

他问道:“在幽阙做魔尊都没有收到花吗?”

我说:“你指望那群妖魔鬼怪会有人这般弯弯绕绕的心思吗?倒是你,沈大掌门,凌霄两百年里收了不少女弟子吧?”

沈听雨道:“确实不少……”

我当即便问:“都有谁向你告白了?”

沈听雨脸色一变明白这是道送命题,忙摇头:“我都拒绝了。”

我眯着眼问:“都?都有谁?”

沈听雨这才发觉自己入了套,气呼呼道:“我不记得了!”

我说:“你自己招蜂引蝶的,怎还生起气来?”

眼见沈听雨绷着脸就要使性子,我忽地伸出手扯下了他的发簪,他漆黑的发一瞬倾了满身。

他错愕地望着我,我尾指勾起他一缕发:“来来来,娘子,官人给你绾发簪花。”

沈听雨望了我一眼,没好气道:“行啊柳大官

人,小娇妻随你消遣。”

他虽语气不善,却立马背过身双手环住了膝盖。

他背后一头青丝逶迤拖在地上,我忙伸手捞起来,手闲不住地替他编起了发辫。

沈听雨默不作声地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任由我玩弄他的头发,而我却拿他的头发编起了麻花辫,还在股股沟壑间穿插进了一朵朵鲜花。

见他这般沉得住气,我反倒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委实有些心黑。

我忍不住试探问道:“沈听雨,你就这般任我欺负啊?”

他一侧头,眼珠子懒懒转过来:“怎么,你喜欢我像从前那般二话不说就来一架?也不是不行,等我拿回那一半魂魄重新结丹修炼,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我一皱眉:“你能不能说些我愿意听的?”

沈听雨道:“柳大官人,让你欺负不成调笑你几句也不成,那你想我如何呢?”

我放下他的头发,挪到他跟前捋直了他双膝,趁他不注意躺了上去。

与此同时,沈听雨的头微微俯下来,编了一半的发辫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又松散开,发间的鲜花坠下来掉了我满身。

我手闲不住绕起他一缕青丝,拿发尾拂了拂他长睫,迫使他皱眉闭住了眼。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抬头见苍穹无云,顿觉这明媚的春日暖阳照了我满身。

我说:“沈听雨,我从前从不知道自己沾了情爱会是这样的。”

我又说:“我从前以为你我之间的喜欢无非道出口和埋在心里的区别,可真表达完心意后,我发现我越来越贪心了。”

“其实我害怕,害怕我找不到第三把神剑,害怕此时此景是最后的欢愉。我怕有一天你离我而去,却又阴暗地想着要是我死在找剑的路上,死在你前头就好了,然后我赶紧去忘川喝了孟婆汤忘了这一切!可我又觉得我一刻都不想和你分离,却又害怕有一天你忽地没了……”

我说完连自己都惊诧起来这一连串是在说甚。

沈听雨揉了揉我的发丝,道:“你别说了。”

我微微侧头,见他宽大的袖子被我的发簪勾住了一些,落出了一截手腕。

来时师父怕沈听雨如今残魂容易在路上摧折,拿什么避火珠、避水珠、避雷针、避电珠……还有什么健体珠之类的,五颜六色胡乱一串弄成一串手串绕着沈听雨的手腕,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弃道信佛了,且对手串的审美奇诡。

原先沈听雨嫌这玩意儿太丑,一直捂在袖

子里不敢亮出。

可此时一瞧,我却笑不出来了,这无疑在提醒我,前途艰险我带着沈听雨会害了他。

沈听雨将我扶起来,抵在我后背道:“我回凌霄等你,便不和你前去了扯你后腿了。你莫忘了自己从前的身份,难道堂堂魔尊还带不回一把剑吗?还是说,你只能在小娇妻面前做魔尊耍假威风?”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是了,这些时日和沈听雨在一道就像泡在蜜缸子里,都快忘了自己从前是站在尸山血海上的。

这一路我竟没觉察到,解了封印后的我并没有像上辈子一样渴望杀戮。

我渐渐地开始像个人了……

我只许我成功,我也只能成功。

我对沈听雨笑道:“好,等我。”

11

后来花费了些时日,我找到了一把叫逢春的神剑。

荧惑五行属火,逢春属木,五行中当属木生火。用逢春来代替乾坤帮荧惑稳固封印再好不过了。

那时,我、沈听雨、师父还有凌霄一众长老一齐上了葬剑峰。

柳夜一见这么大阵仗便知晓流传凌霄数百年的谎言被识破,便也不在剑中装死,眼见我来,直接出声道:“是你。”

我说:“对,是我。”

柳夜道:“你知道自己是谁?”

我说:“我知道,我是柳夜兰。”

柳夜似乎觉得我不明状况:“那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柳夜。”

柳夜说:“我们的名字仅差了一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打断他:“我们不一样。”

师父和长老们趁我们对话摆开诛魔阵,我朝沈听雨施了个眼色,他伸手便要去拔乾坤剑。

果然,神剑认主不是靠身份也不是靠修为力量,而是神剑自己认定的。

沈听雨拔动了乾坤剑。

柳夜见我手中逢春不凡,心下对我们的计划也有了大概,他欲劝服我:“我们和人是不一样的,他们此时视你为同僚,不过是此时想解决了我这个麻烦。他们人有句话叫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永远不可能接纳你。”

我说:“少说废话,难道你以为我们名字就差了一个字,你就是我爹?”

与此同时,葬剑峰大地微微颤动起来,一如前世沈听雨拔出了乾坤剑。

诛魔阵也在此亮起,满地亮起刺眼咒文,我将逢春插入乾坤剑留下的洞口

。

柳夜愤怒得大吼起来。

我尚未有些胜利的实感,心想就这?

忽然,地上的咒文更加耀眼起来,我忽觉一阵压迫头晕目眩,紧接着五官失控流下了什么,我一抹脸却是满手的血。

柳夜大笑道:“我说吧,你这蠢货,凌霄这帮老头开始背刺你了!”

我难以置信望向一众长老,他们不敢对上我的目光都移开了眼,只有师父吼道:“你们在做什么?!”

掌门道:“那魔头说得不假,她也是个魔,决微你糊涂了认一个魔做徒弟?”

长老们下重了法咒,我愈发觉得压迫,喉间不断涌上血腥味。

而沈听雨本就半魂之躯,拔出剑后本就体力不支,他被排斥在阵外只能无措地喊我的名字。

柳夜说:“你还有一次机会,趁你手上的剑还未彻底融合封印,把它拔出来。然后你再拔了荧惑,我替你杀了这群讨厌的老头,你便能和你的情郎私奔了。”

倘若没有上辈子我就信了,我一笑,坚定地将逢春重重推入洞口。

耳边夹杂了柳夜的怒吼和长老念的咒诀,我踉跄走向沈听雨道:“曾经看话本嫌轮回转世的纠缠是累赘,可现在我贪心了。如果我转世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了,你会来找我吗?”

我没听到沈听雨的回答,视线神思渐渐消散了,这感觉一如前世死时,我想我应当是又死了……

12

我醒来时,见沈听雨木讷地望着我,他一身青色道袍,长发悉数束起,俨然一副普通道士的模样,却不是凌霄一贯白色的弟子服。

我笑了笑:“怎么,几天不见,凌霄的弟子服换了?”

我欲支起身,沈听雨忙过来搭把手,我忙抽下沈听雨的发簪,笑道:“你还是把头发散下来好看,虽然全梳起来也挺有情调。”

沈听雨却望着我不说话。

我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沈听雨,你怎么了?”

沈听雨这才缓缓开口:“小兰,你已经睡了三十年了。”

沈听雨带我走出屋门,街上人来人往,偶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沈仙长,这是你那久病的夫人吗?”

沈听雨笑着应他们道:“是,她是我夫人,她醒了。”

入晚后,师父也来了。

这家伙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活不了几年,还是又生龙活虎地挺过了三十年。

我才知道当时是师父叫停了阵法,最后他和沈听雨带着

半死不活的我一同叛出了凌霄。

沈听雨说他找回另一半魂魄后重新修炼后又结丹了。

我是魔气滋生,而魔气滋生在人间戾气,于是这三十年他就带着我哪儿不太平就往哪儿跑。

一边他去荡平人间疾苦,一边沉睡的我吸收着那些戾气。

可以说,某种角度应了最初那个传说,轮到头来拨出乾坤剑的沈听雨还是来守这人间了,而拨出荧惑的我也替人间净了肆虐的戾气。

我默默听沈听雨和师父讲述着这三十年里的故事,一边仰起头,这人间月色真好啊。

=========全文完========

番外.除夕

1

清河镇半年前搬入一对夫妻,阿二第一眼见着他们时,只觉男俊女靓,光是看脸便觉得登对到羡煞旁人。

谁知不出几日,那对夫妻居住的小院便响起乒乒乓乓的打砸声。

此后,时常能见到院里有人道:“来啊,来啊,你来打我呀!”

好好一对璧人,却是喜欢互殴。

除夕守岁夜,一家人齐聚餐桌前,阿二讲起这段轶事,他大哥阿大便神秘兮兮笑道:“没准这是种情趣呢?”

阿二立马意会,猥琐地笑了起来。

然而此时,隔壁又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果不其然,有人喊道:“来啊~来啊,你来打我呀!”

随即传来“嘿”“哈”以及陶罐碗碟破碎的声音。

好端端的除夕夜,这夫妻俩不吃饭是在做甚勾当?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立即会意,到隔壁敲了敲门。

门很快便开了,阿大只觉眼前一亮,这对夫妻果然如阿二所说甚是养眼,男的清逸,女的美艳,倒像是一对画中仙。

那丈夫道:“二位有何贵干?”

阿大阿二疑惑地望着他俩,这两人看起来光鲜亮丽且衣着纤尘不染,不太像发出刚才那些声音的始作俑者。

但他俩还是如实道出了方才听见的动静,却见那妻子亮出了沾满面粉的双手:“咳,我与夫君包饺子来着,手拙闹了笑话,二位见谅。”

原是如此,阿大阿二哭笑不得地离开了。

而这对夫妻,正是沈听雨和柳夜兰。

却说当年他俩是苦命鸳鸯,先是一个失半魂,后是一个沉睡三十年。

而后沈听雨补齐魂魄重新结丹修炼,柳夜兰苏醒,二人终于过上了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

。

只是,他们终究不太正常。

毕竟相爱相杀了数百年,日子到后来还是禁不住手痒想和对方比画比画,到底谁更胜一筹些?

这该死的胜负欲在除夕夜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二人邀了决微一起过年,结果到了太阳下山决微也不曾来。

于是乎,柳夜兰自告奋勇包起了饺子。

指望魔尊大人手艺好是不太现实了,见着柳夜兰弄出来的糟糕饺子,沈大掌门自信满满地撩起了袖子意图大展身手……

他俩的厨艺也一样地烂,沈听雨弄出来唯一能吃的东西是烤山芋。

二人互相嘲讽了一番,又开始大展拳脚,谁承想这次招来了隔壁邻居。

送走了那对兄弟,沈听雨清了清嗓子:“咳,大过年的,咱俩别玩了。”

柳夜兰深有同感,转而一个念头升起:“师父兴许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不若我们主动去找师父。”

除夕除夕,除的是夕兽,他俩可比兽凶多了,自然也不必太遵守凡人的规定。

沈听雨点点头,二人便踏剑起程。

2

说起决微,他收到两位徒弟的邀请本是立即上了路的。

只不过最近他在一深山修炼,刚出山洞还没来得及召出灵剑,他忽见洞口不远处的梅花树下一只黄鼠狼盘腿而坐。

那黄鼠狼显然是觉察到了他的动静,眼睛斜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皮又耷拉下去合上了。

决微觉着新鲜,他头一次见这等有灵的黄大仙。

民间一直流传着黄大仙的恐怖故事,据说黄大仙会挑着人问它像什么?若是答仙,黄大仙当场登仙,若是答人,黄大仙就会借走你的命。

决微是个爱作死的,不然也不会明知上辈子死于柳夜兰手中,这辈子还要收人家做徒弟。

他见黄大仙这般傲气不搭理他,便也盘腿在它身边坐了下来。

这一打坐,就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终于,黄大仙忍不住开了口:“仙长,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决微一惊,这黄大仙居然是个女的,声音还像个大婶!

决微奇道:“那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黄大仙道:“这梅花树要成精了,若是此刻有人摘了它的话,会折损它的修行,做妖精的都不容易,我替它守着。”

“原是如此,你们妖倒是很讲情义。”决微感叹道。

黄大仙道:“仙长不似其他道人那般不分青红

皂白捉妖,在下也很是敬佩。”

决微被夸乐了:“好说好说,无冤无仇我捉你们干什么?我也替这小梅花守一守。”

就这样,决微和黄大仙进行起了愉快的交流,以至于忘了大年三十他那俩傻徒弟还在家里包饺子等他一起过年。

这一光阴似箭,转眼天就黑了。

决微一睁眼,见那黄大仙忽然窜进树丛消失不见了。

一句告别都不曾留下,决微惆怅地想。

这时,梅花树簌簌抖起来,飘起了漫天梅花雨。

决微眼前绽放起了浓烈的红光,缓缓勾勒出了人形。

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决微想今朝莫不是要撞见漂亮的梅花妖了?

梅花妖是漂亮的,一身明艳红衣,雪肤乌发额心还有灼眼红纹。

可是,他是个男的!

这梅花妖泪眼蒙眬望着他:“恩公!”

决微浑身一震,这咋还哭上了呢?

梅花妖投入他怀中:“恩公,小梅未化人形时便在内心许下诺言,谁能守我到化形,我便以身相许!”

说完,梅花妖便在他怀里蹭了蹭。

梅花妖又颤声道:“哦~恩公,我们再也不分离~”

决微吓得失态尖叫,随即指着树丛颤声道:“哦~小梅花~守你的不是我,而是一只母黄鼠狼,她往那里去了,你认错人了~”

梅花妖还在那兀自撒娇:“哦~恩公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香味……”

待听清决微的话,梅花妖陡然从决微身上腾起,后退一步凛然道:“你不早说清楚!”

他“哼”了一声,便化作一道红光化进了树丛。

决微听那树丛里有声音传来:“还好,不用担心谁上谁下了。”

决微望着树丛,愤愤地“呸”了一声:“老子难道还想与你这破树搞断袖?”

一想到方才那梅花妖回味绵长的“哦”,决微不禁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望着苍穹,终于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赴约。

这时,天边落下一道长痕,沈听雨和柳夜兰到了。

决微望着主动登门的沈听雨和柳夜兰打哈哈:“好徒儿们,登门拜年呐?”

沈听雨朝他丢过去一壶酒,柳夜兰道:“拜什么年呐,今天才是除夕,您老记性真是愈来愈差了。”

3

既来了这洞,沈听雨和柳夜兰也懒得回去。

三个人自有修行,也不惧外

边的寒冷,只是为了气氛架起了一堆火。

决微望着这俩徒弟只觉得充满了一股酸臭味,拨开酒壶盖饮下一口唱道:“自唱新词送岁华。鬓丝添得老生涯。十年旧梦无寻处,几度新春不在家。衣懒换,酒难赊。可怜此夕看梅花。隔年昨夜青灯在,无限妆楼尽醉哗。”

自决微号起来,沈听雨和柳夜兰各自在地上抄起根棍子,十分配合地敲击地面打节拍。

决微唱完,沈听雨和柳夜兰便拿着棍子专心盯着火堆拱柴。

沈听雨道:“师父觉着寂寞了。”

柳夜兰道:“孤身佳人难耐啊。”

决微道:“谁说的!我好着呢!这不是文人雅客过年都惆怅,没给我留下首气氛轻松的词!”

凡人因岁月短而感怀年复一年,可对于修行者来说,长生的他们路漫漫。

随着沈听雨和柳夜兰互相丢眼神偷笑,决微又道:“最近我又有突破,大概又能被你们这对倒霉徒弟烦上好几年。”

沈听雨和柳夜兰听了刚一喜,不想决微拔出了剑:“既然如此,让为师来试试你们的剑,可别日子过得太安稳就忘了修行。”

沈、柳二人神色一凛,纷纷召出了灵剑。

随着剑光起,山下响起了爆竹声。

不太正常的夫妻,不太正常的师父,这不太正常的师门三口,在荒郊野外过上了一个不太正常的除夕。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