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春风归往矣
第 16 节 春风归往矣
我穿书了,穿成一个非常漂亮的路人甲。
作为一个已经逝去,早就没啥戏份的神明,前有活蹦乱跳号称神明转世的女主,后有磨刀霍霍逼我证道的天帝。
V 我 50,马上讲述我的逆袭计划。
……
才怪。
女主飞升,我跟着众人鼓掌叫好,庆祝新神诞生。
可一道天雷劈下,上天拒绝了他的新神。
众目睽睽之下,天帝自天阶缓缓而下,最终在我面前站定——
“该回来了,我的神明。”
1.
我觉得自己肯定出现了幻觉。
要不怎么上一秒还在兢兢业业地加班,下一秒就躺在了一片花海中。
看来是起猛了,再睡一会儿。
然而等我再次睁开眼,发现等着我的已不是花海,而是呼啸的风雪。
……还不如不起。
接下来我用十分钟的时间前后左右摸索了一番,直到摸到掉落在身边的一块玉牌,才艰难地认清一个现实——
坏消息,我穿书了。
更坏的消息,我穿在了一个已死之人身上。
这是一本仙侠恋爱小说,本来讲的是身为春神转世的女主与作为战神堕世的男主虐恋情深的故事,而玉牌上刻着的“兰时”二字,便是春神的名讳。
而且好巧不巧,兰时也是我在现实中的本名。
看来,有些事是天注定的,也难怪我会穿到只是个背景板的春神本人身上。
为何说我是背景板呢?当然是因为整本书里我的戏份只有三句话。
“春神掌管世间万物复苏之灵气,春神陨落,寒冬遍布大地。”
“天帝尽力挽救春神一丝魂魄,投入人间。”
“而如今春神转世现世,一切,又重返生机。”
我坐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欲哭无泪。
别人穿书要么主角要么反派,再不济出生地也最起码是在温暖宜人的室内,到我这改了嘿,直接一睁眼就是一座雪山。
而且不知为何,身为神明我却连一丝神力也没有,身体也虚弱得如同凡人一样。
再这样下去别说穿回去,非得先冻死不可。
于是我只能骂骂咧咧地准备徒步下山。可就我刚挪了两步,天边突然乍起漫天金光,在耀眼夺目的光芒中,似乎有一道人影正在缓慢靠近。
一瞬间,陌生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我几乎条件反射性地跳起来就跑。
那人影,就是书中所提的“天帝”。
也是让我以身证道的罪魁祸首。
不跑?难道等着他再让我证道一回吗?
2.
大殿上,天帝声若洪钟,宣称为了维系天道,需要众神以自身填补天道裂隙。
而我,就是那所谓的“众神”之一。
神力被抽出,身体被撕扯,在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看见的是那金殿上,那人背后照耀众生的金光。
虽然记忆还不完整,但是脑海里一直有一个身影呐喊着让我跑,别回头。
于是我跑了,在漫无边际的雪地里跌跌撞撞。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跑得没了力气,还被一个不明物体绊倒在地。
我呸呸两口吐出嘴里的雪块,愤怒地回过身,却发现那不是个物体,而是人。
准确来说,是个有进气没出气、眼看快不行了的人。
我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靠近了那人,碰了碰他的身体。
还好,还有温度,没死。
不过看上去也快了。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一边想一边使出吃奶劲儿将人架了起来,准备拖下山。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突然如鬼魅般出现在面前的风雪中。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把人重新扔回了雪地里。
怎么看怎么像杀人抛尸。
女子:“这是……?”
男子抽出腰间佩剑,一脸戒备。
我刚想把人扶起,被他这么一吓,赶紧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相信我不是坏人。”
两人看着再次脸朝下摔进雪堆里的人,沉默了。
我欲哭无泪
:“我就是个路过的好心人,真的。”
最后经过我三寸不烂之舌的解释,两人才相信了我的说辞,同时我也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
女子相貌与我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本书的女主——楚菀;男子瞳孔血红,身上隐隐约约有黑气冒出,看来是男主——陌临。
至于我,我解释为自己被仇家追杀至此,就是个普通人。
只是楚菀看我的眼神充满探究——也是,看到个长相与自己相似之人,是人都会觉得奇怪。
为了不必要的解释,我干脆扯下裙角的一片轻纱遮住了半张脸,楚菀看到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据他们说,两人来这山上是因为听说这里是春神殒落之地,埋藏着能够净化魔气的宝物,为了解决陌临身上的堕魔趋势这才来寻找线索。
我心下了然,原书中的剧情的确有这么一段,而且此时楚菀的春神之力应该还没觉醒。
在我们谈话间,楚菀已经用灵力将昏迷不醒的人医治得差不多。
在那人悠悠转醒之时,陌临皱起了眉头。
“不对,这人身上有一丝神力。”
我顿时警铃大作:“啥?”
陌临面露疑惑:“奇怪,有神力,但不多……应该只是个小神。”
我:“……谢谢,但是请你说话别大喘气。”
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是天帝那老不死追了过来。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对,堂堂天帝总不至于晕倒在雪地里还被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吧,那样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我松了口气,低下头查看那人的情况,就与一双深邃幽深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还好。”他说。
我点点头:“的确,还好你碰到了我。”
另外两人看着他被摔得皱皱巴巴的衣衫,默契地别过脸不说话。
那人踉跄地直起身,尽管身形有些摇晃,但神色镇定得仿佛刚刚晕倒的不是他。
他温和地笑笑:“感谢各位搭救,在下是这一片的土地神。”
我:“哦,地头蛇。”
土地神:“……请别这么说。”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楚菀请土地神为自己带路,前往传说中春神的宝库秘境,土地神犹豫一番后,念在救命之情还是点头答应。
眼看几人动身启程,我也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
楚菀:“姑娘,此行危险,你还是回去吧。”
我讪讪一笑:“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陌临轻蔑地哼了一声,很是不屑的样子。
我又突然想起什么,问她:“对了,你们怎么碰到我的,往山里去的不是这个方向吧。”
楚菀尴尬笑笑:“我们也迷路了。”
……那就谁也别说谁。
然而半个时辰过后,我们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集体沉默。
土地神仍旧一脸淡定,微笑不减。
“不好意思,在下也迷路了。”
3.
“你不是土地神吗?为什么在自己的片区都能迷路!”
我抓着土地神的衣领拼命摇晃,一脸崩溃。
可那人尽管脑袋被我摇得左倒右晃,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哎呀,路都被雪给盖住了,我认不出来也正常。”
楚菀和陌临虽然默不作声,但从他们的表情也可以看出来对我采取的暴力行为非常赞同。
最后还是楚菀将我拉开,才避免了上演一出徒手弑神。
土地神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又老神在在地咳嗽一声:“好嘛,我再努力试试。”
说着,他伸出手点了几个方向,最后随手一指:“就这了。”
我:“……你是在玩点兵点将吗?”
没有理会我的吐槽,土地神率先背着手踱步而去,留下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只能无奈地跟上。
可由于气温实在太低,我又穿的不多,不一会就被冻得直打喷嚏。
“啊嚏!啊嚏!”
我吸吸鼻子,心中顿感悲惨。
土地神的视线飘向我,状似无意地挥了挥手,一道看不见的屏障瞬间笼罩在我的周围,为我隔绝了凛冽的风雪。
寒冷一下消散了大半,我充满感激看向土地神:“哥们儿,你这个罩子有加热功能吗?”
土地神:……
不一会儿,周身的温度也升了上来,温暖如春。
我舒服地叹了口气,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楚菀和陌临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我们,神情莫测。
土地神嘿嘿一笑:“两位都是修炼之人,应是不畏严寒,瞧不上我这点小法术的。”
楚菀往陌临身边靠了靠,两人相互依偎着,看上去很是暖和。
切,小情侣了不起。
我酸酸地转过身,跟在土地神身后,决定还是抱稳这个大腿。
预想的终点遥遥无期,路途
无趣且漫长,小情侣在后面窃窃私语,于是我只能跟土地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感觉姑娘很是冷静,”土地神与我并肩而行,不经意地问道,“一般人碰到这种绝境再怎么也会惊慌失措吧,姑娘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我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那是因为我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事。”
比如改了几十版的方案甲方又要求用回第一版。
土地神:“……哈哈,看来姑娘心性强大,见到神明时也是,不像一般人那样慌乱。”
我冲他歪了歪头:“神明?哦,你是说最开始我找到躺在雪地里半死不活的你的时候吗?我可慌乱了,生怕被人以为是我抛尸。”
土地神:“……倒也不必这么强调。”
“对了,”我又问他,“你好歹也是个神明,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土地神无奈抚额:“我说是山上太冷了把神力都冻坏了你信吗?”
我:“……你说是就是吧。”
每个人都有秘密,土地神出于何种原因倒在那种地方,我也不想过多探究。
只是——
“那名字可以告诉我吧,”我伸出手戳戳他的胳膊,试探道,“嗯?土地神大人?”
土地神一愣,盯着被我手指触碰到的地方看了半晌,才缓缓回答:“叫我无言就好。”
“无言?好奇怪的名字。”
“哈,名字嘛,没什么奇怪不奇怪的。”无言踢散路边的雪堆,又转头看向我:“那我该怎么称呼姑娘你呢?”
我想了一下,总不能告诉对方“兰时”这个名字,保不准他就认识春神呢,所以思来想去,只能取了个化名。
“叫我阿时就好。”
“好,阿时姑娘。”无言勾了勾嘴角,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
跟在后面的楚菀眼观鼻口观心:“他俩是不是忘了还有我们?”
陌临沉默,感觉他身上的低气压更甚。
无言回头,摊了摊手:“哎呀,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喏,看前面,可别再说我诓你们。”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果然有一处被雪堆掩埋着的洞穴,并且隐隐约约冒出青绿色的微光。
“秘境入口。”无言冲洞口抬了抬下巴,“但是进去后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我是管不了咯~”
楚菀和陌临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抱了抱拳:“多谢无言大人。”
“至于你,”安排好两人,无
言又微微俯身,低头问我,“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正当楚菀陌临二人检查好身上的装备打算进洞,我冥思苦想往后的计划,无言弯腰与我视线齐平时,轰隆隆的响声从高高的山头上传来。
很快,大地开始震动,铺天盖地的雪浪朝我们奔涌而来。
陌临脸色突变:“不好,是雪崩!”
说罢,他一个转身把楚菀护在怀里,几步便跃至秘境中。
我则张着嘴呆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情侣,真要好啊……
就在我愣神之时,骇人的雪浪已经翻涌至我的眼前,可我无处可躲。
在我被吞没前的最后一眼,是无言朝我伸出的双手,以及他焦急的呐喊。
“阿时!”
4.
“我前世为天界上神,于五百年前的神魔大战中为天下安定而殒命,如今复活卷土重来,V 我 50,待我功成名就,就带你一起得道飞升。”
“唔……”年轻男子将信将疑,“怎么感觉你在诓人。”
“哈?兄弟你这就不对了。”
我佯装气愤地一指箩筐里的植物:“你看看,这么多稀有灵草,给一般人谁能找得到!”
看着男子神色肃穆地在筐子里挑挑拣拣,我裹紧了自己的衣领,瘫在小凳上发呆,思绪飘忽到了一周前。
一周前,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在一家医馆里。
据医馆的大夫说,是有村民发现我独自一人躺在山脚,面色苍白,才忙不迭地将我送到这来。
而无言,却不知所踪。
我依稀记得,在最后一刻,是无言将我护在身前。
撑起的防护罩挡住了倾泻的雪块,却挡不住地动山摇的恐惧。
可我贴在他的胸前,耳边响着炽烈而有力的心跳,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雪崩彻底将我们淹没,视线所及一片漆黑,我也慢慢失去意识。
我不知道凭借他那微薄的神力能否抵抗那场雪崩。
我只知道自己毫发无伤。
后面的几天,我主动承担起了帮年迈的大夫上山采草药的工作,一来是为身无分文的我抵消药费,二来是也算寻了个落脚之处。
三来嘛……自然是正好去山中寻找无言的下落。
可一连几天别说人了,连个毛都没见着。
往好点想,土地神嘛,终归还是不常露面,说不定是回哪
个洞里宅着了。
往坏点想……算了,不吉利。
我扒拉着手边的灵草,有些有气无力。
这些灵草都是我采药时所获。或许是因为春神的固有天赋仍残留在这副身躯中,我对植物有种天然的亲近,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一些比较稀有的灵草,正好可以拿到集市上卖,算是为医馆里赚些补贴。
只是村镇不大,需要灵草的修士自然也不多,今儿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路过的冤大头,我可不得使劲忽悠。
大冤种本人专注于挑选灵草,丝毫没注意到我越发猖獗的嘴角。
正当我盘算着今天的收入时,头顶的阳光突然暗了一瞬,戏谑的嗓音也随之而至。
“没想到我在山上出生入死,你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我僵着脖子仰起头,看见刚刚还念叨过的人正站在身后,弯腰低头与我视线相对。
我被吓了一跳,几欲从矮凳上摔下,又被身后之人提溜着后衣领拎了回去。
“怎么?多日不见就这么激动?”
等我坐稳,无言松开手,绕至我面前,抱着手臂等我回答。
见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面前,说不惊喜激动自然是假的,当然,更多的是石头落地般的轻松。
我点点头,回他:“那当然,毕竟——”
无言洗耳恭听,等着我“毕竟”之后。
“毕竟——”我望天叹气,“到最后我还在吐槽你倒在雪地里的窘境。
“你要真没了,我真是半夜都可以把自己抽醒,再骂一句真该死的程度。”
无言:“……谢谢,但是你刚刚又强调了一遍。”
我挠挠头:“嘿嘿,不好意思,没注意。”
无言这下彻底无语,也懒得跟我过多纠结,干脆转移话题到在雪崩后的境遇。
原来之所以在我醒来后不见他的踪影,是因为当时以他的神力的确只够送一人下山,至于他,毕竟是神,被雪堆埋了几日后等神力恢复也就自己爬出来了。
……好吧,该说还好也算是个神明吗。
不过……尽管听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我也能想象实际上的情况必定是险象环生。
想到这,我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谢谢,你……”
无言垂眸,平静的眼神中似乎有种我看不透的期待。
“请问……”
本该在箩筐前挑选灵草的大冤种不知何时拱到了我们之间,看
着无言双眼放光,也打断了我本来要说的话。
“你也是土地神吗?”
无言抿着嘴收回视线,在那人期待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人激动地一把扯过无言的双手:“太好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终于碰到同僚了!”
5.
嗯……同僚……嗯?
我瞪大双眼——原来这家伙也是土地神吗?
这么好忽悠真的没问题吗?
不对,你们土地神出现的时机怎么都这么接地气,为了亲民?
我恍恍惚惚地胡思乱想,丝毫没有注意一双大手落在了头顶。
“回神。”
无言按住我的发顶,微微用力,就轻轻将我的脑袋转向一旁的茶摊:“走了。”
在那个方向,被我忽悠的冤种土地神正一脸兴奋招呼我们过去,身前的方桌被热茶以及零嘴洋洋洒洒地摆了一桌,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这是无聊了多久。
等我们在桌前坐定,他忙不迭地端起茶杯,先自我介绍了一番,“在下柳舒,这片村子新上任的土地神,相逢就是缘,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我和无言相视一眼,随即端起茶杯回敬于他。
“还有阿时姑娘,”柳舒笑得纯真明媚,“虽然你这一世只是个普通人,但与我相谈甚欢,遭遇也与我有相似之处,但你的逆袭计划让我……呜呜。”
……不是,这人真信了啊!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英雄不问出处,咱们活在当下!”
无言转头看我:“逆袭计划?”
我扯扯嘴角:“瞎说的,他醉茶。”
要是让无言知道我在随口乱诌,说不定下一秒就决定还是把我扔到雪山上埋他个三天三夜才好!
想到这,我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柳公子又有什么遭遇,为何郁郁寡欢?”
柳舒闻言神情悲愤,呜呜着甩开我的手,眼含泪光:“呜,说来你们不信,我是被天帝贬下来的!”
“嚯,”他这么一说我就来了劲儿,本着对天帝同等的厌恶,我抓起一把瓜子摆出吃瓜的姿势,“说说,说说。”
柳舒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我本是天界的司命星君,可不知怎么惹了天帝,一道天令就发配我到这偏僻之地当土地神,我苦啊~~~”
听到这里,我在春神那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里寻找了一番,总算记起了确实有司命星君这号人。
虽然不熟,但也算点头之交。
嘶——我倒吸一口冷气,庆幸自己这几天一直戴着面纱,要不怕是刚开始就得被认出身份。
而另一边,柳舒已越说越起劲,甚至手脚并用,声情并茂。
“我明明那么勤奋,那么热爱工作……”
“这里人也没有几个,半个月了连个有趣的修士都见不到,我闷啊~~~”
无言揉揉耳朵,神情漠然:“有没有可能,是天帝他嫌你聒噪”。
柳舒梗了一下,随即言语更加激动,明显已经上了头。
“那天帝他真的是……冷漠!”
我回想了下脑海里的记忆,狠狠地点了点头:“嗯!”
“独断!”
“对!”
“蛮不讲理!”
“说得好!”
无言听着我俩的一唱一和,轻哼一声:“……呵。”
眼看柳舒越说越离谱,就要往大逆不道的方向发展,无言赶紧把茶壶往他手中一递。
“没茶了,你嘴巴不干得慌?”
“对哦,我去叫老板添茶。”
望着柳舒骂完天帝后明显神清气爽的背影,我总觉得无言的眼神似乎在磨刀霍霍向猪羊。
不过很快,他就转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常见的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你附和得那么真切,我都以为你确实认识天帝了。”
我讪讪一笑:“嘿嘿,哪能呢,这不是顺着他说嘛。”
无言没有说话,我被他盯得发毛,干脆起身嘟囔着要去再拿些零嘴。
可屁股刚离开凳子,就被一只大掌按住了肩头,硬生生按了回去。
无言倾身俯向我,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大半光线。
他的眸子在阴影中幽暗深邃,竟然有那么一瞬让我感到心悸。
就在这时,一道青绿色的光芒从他身后的雪山顶部铺散而来,渐渐蔓延至整片天空。
奇异的景象让我一下忘了眼前的窘迫,赶紧拍拍他的胳膊让他赶紧回头看。
无言又盯着我看了会儿,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上的桎梏。
柳舒也几步跑到我们身边,目瞪口呆地指着雪山说不出话。
在他所指之处,常年不化的冰雪缓慢消融,逐渐露出埋藏在之下的褐色土壤、枯树怪石。
紧接着,枯木逢春,鸟兽齐鸣。
周围的村民纷纷
围了过来,望着葱葱郁郁的山峰热泪盈眶。
“是春神!春神回来了!”
6.
春神虽名为春神,实际却掌管着世间四季更迭,万物复苏。
五百年的大战,春神殒落在了一个冬季,从此,四季不再轮转,新枝不再发芽。
而如今,冰雪消融,春风又归,虽然只是附近的一小片区域恢复了正常,远处的大山仍旧白雪皑皑,不过也让人看到了希望。
迎着众人的欢呼,一道清丽的身影从山间走出。
是楚菀。
而本该与她在一起的陌临却不知所踪。
我心下了然,这本就是剧情中的一段。
楚菀在觉醒春神之力后,发现所谓净化魔气的宝物竟是自己的神力,可陌临不愿她消耗力量拯救自己,于是趁乱不辞而别。
再接下来……再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原书还在连载,因此我也无法知晓后面的剧情。
山脚下,村民远远站着,想要靠近又不敢上前,眼含热泪,更有夸张之人甚至已经开始问起了要不要供奉。
“各位先冷静一下,”楚菀抱歉地笑笑,“我现在只是接受了春神的力量,但这力量还太微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正式成为春神——
“不过我答应各位,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春天重回大地,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说着,不知是不是有意,她又朝人群末尾看了一眼。
而我,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默默看着这一切,轻轻抚了抚为了掩盖真容而戴上的面纱。
挺好的。
我想,春神后继有人,已与我这个穿书者无关了。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是无言。
他握住我的肩头,将我硬生生调转了个方向。
“别看了,没什么有意思的,还不如去看看柳舒。”
顺着他的话,我看见柳舒不知何时又窜到了箩筐前,将脑袋埋到一片绿油油中挑挑拣拣。
“我帮你接着又忽悠了他一下。”
无言低头,唇畔凑近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现在他估计以为里面有神草呢。”
我被激得一缩脖子,捂住了耳朵瞪大双眼。
……你们真是感人的同僚情。
这么想着又回头看了眼柳舒,为他同情三秒。
无言扯了扯我因为动作过大而扬起的面纱,将它仔细抚平,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狡黠一笑。
“嘘,这是我们的秘密。”
7.
当然我最终还是没忍心对纯真朴实的柳舒下手,只是老老实实卖了他几株灵草。
倒是无言在一旁满脸遗憾的样子。
我们这边做生意做的热火朝天,另一边山脚下的人群却逐渐散去。
刚刚楚菀又随意叮嘱了两句就走了,匆匆忙忙。
不过村民们的热度并没有因此而减退,反而更加眉开眼笑地讨论着春天即将到来的事。
当然,事实证明楚菀的确也没让大家失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不仅连这个小村落一直保持着温暖的景象,连其他城镇也陆陆续续传来气候回暖的消息。
虽然比起整个大地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可以看出楚菀确实在用春神的力量努力让春回大地。
至于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挖草药,用无言的话来说,一副要把整座山挖秃噜皮的架势。
不多时,人们便知道村子里有个带着面纱,热衷于挖穿大山的阿时姑娘。
听到这个形容时我两眼一黑,知道定是柳舒这个大嘴巴把无言说的话到处乱传,挥着小铲子就想塞他俩嘴里。
也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这么闲,隔三差五就来找我聊天打趣。
这日,好不容易两人不在,我得了个空,背着箩筐就上山继续采药。
别误会,我真的不是想挖穿大山,真的。
我只是在找能够充盈灵力的草药。
虽然我并不想成神,也不想恢复神力,但现在我就是个肉眼凡胎,真遇到什么事只有挨打的份。
想到刚穿书那日在雪山上见到的漫天金光,以及楚菀每次看见我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态度,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因此我想好歹借助灵草恢复些灵气,万一有什么事不说能正面刚吧,也好能溜之大吉。
我我一边想一边循着灵草的踪迹越走越深,不知不觉就到了比平时更幽深的地方。
然而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寂静得可怕。
连正常的鸟鸣都没有,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轻微的呼吸声。
呼吸声?
我倒吸一口冷气——该不会是碰到什么猛兽了吧,难怪附近见不到其他活物。
思索间,我小心翼翼地向后撤退,手里也扒拉出小铲子防身。
可不知是我撤退的方向出现了偏差还是怎的,竟一脚踩上了个软绵绵的东西,导致我站
立不稳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等我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踩到的是个人。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雪山,被绊倒,奄奄一息的人……
不过眼前这人身上隐隐有黑气缠绕,看来不是无言。
是陌临。
……也不知道该是喜是忧。
他怎么在这?楚菀还没找到他吗?
我疑惑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试图将人唤醒。
“喂,别睡了,醒醒。”
电光火石间,本来还在昏迷的人睁开双眼,一把抓住我的双腕就将我按倒在地,禁锢着我动弹不得。
“兰……时……”
“什么?”我紧盯着他,不敢相信他刚刚念出的名字。
“兰时!”
如同惊雷一般,春神的名字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脑袋嗡嗡。
他怎么知道,他跟春神有什么交集?
在记忆中,春神和陌临连点头之交都不是,顶多就是在万神会上遥遥看了一眼,说柳舒把我认出来都比陌临认出来可信。
这么想着,我稍微冷静了一点,再抬头看向陌临,发现他双目通红,似乎正处于神志不清中。
看来不像是认出了我。
可新的问题接踵而来——那他为什么要叫春神的名字,就算楚菀是春神转世,他们相识也是在春神殒落后,没道理在神志不清时不喊楚菀喊春神呀。
总不能是陌临其实暗恋春神这种抓马的剧情吧,哈哈。
我干笑两声,努力勾勾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腕,企图唤回他的一丝神志。
“哥们儿,醒醒,去贴贴你的亲亲楚菀去。”
被我这么一勾,陌临倒真如梦初醒般松开禁锢,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我叹了口气,揉着手腕就想坐起来,却被一股力气先行提溜着领子拎了起来。
这该死的熟悉的力道……
我回过头,看着面色不虞的无言讪讪一笑。
8.
无言瞥了我一眼,随即将我往身后一塞,自己则挡在了前面。
“这人身上的魔气比上次见面时还多,而且看上去已沁入神志的样子。”
我点点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无言重复了一边,似乎有些咬牙切齿,“看出来了你还往别人身上凑?知道危险吗?”
我摸摸鼻子,恍然大悟:“你在关
心我?”
“……”无言目不斜视,像是要用眼神盯死陌临。
而另一边,陌临的状态看上去非常不好,身上的魔气几乎要凝结成实体。
剑拔弩张之时,从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呼号,随之大地震颤,惊起一片鸟兽。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赶来。
无言将我往身后又拉了拉,又警惕了几分。
唰啦。
旁边的灌木丛猛地被分开,一颗毛毛躁躁的脑袋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颗脑袋从左到右环顾一圈,随即把目光定在了无言身上。
“无言兄弟!你怎么没告诉我这片山头还有上古妖兽啊!”
“什……”无言愣怔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双眼冒火地看着一身狼狈的柳舒,“你不会……”
“嗷!”
又是一声呼啸,我抬头一看,一只像虎又像熊的巨大猛兽正以与它体型不相符的速度朝我们奔来。
“我本来只是来找你们,谁知道就跑到它睡觉的山洞里去了啊!”
我扭头看向柳舒,恨铁不成钢:“你不是司命星君吗?干它呀!”
“且不说我被贬后神力也削弱了不少,就算还在天界,我也只是个文职,哪里擅长打架!”
说着,他又指了指陌临:“这还有个战神呢!虽然入魔了……算了,当我没说。”
我同情地看了眼陌临,呵,堂堂战神被菜鸡嫌弃了呢。
无言莫名有点不爽:“你们怎么没算上我……”
我沉思片刻,拍了拍他的胳膊:“乖,你别再晕倒在路上,我怕我背不动你。”
无言:“……”
就在我们互相吐槽的间隙,妖兽已经跑到了我们面前
无言把我往旁边一推,自己则主动迎战。
只见他左手捏诀,右手以指为剑,一身青衣猎猎,在妖兽的攻击下身形矫捷。
要不是情形不对,我高低得给他鼓个掌。
可是渐渐地,无言明显招架不住,动作也慢了下来,手臂上还被划伤了几道口子。
柳舒跺了跺脚,干脆也迎了上去。
至于陌临……算了,别添乱就行。
可毕竟是上古妖兽,以一敌二仍旧不落下风,很快两人身上就陆续挂了彩,好在费尽力气才总算把妖兽的身躯控制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条尾巴凶猛地左右摇晃。
我正低头掂着手里的小铲子,也就
没注意到妖兽那带着尖刺的尾巴直接朝我挥下。
“阿时!”
无言的一声惊呼将我拉回现实。我急忙往旁边一躲,堪堪躲过闪着寒光的尖刺。
可这一躲,本来背在背上的箩筐也随之滑落,不偏不倚就掉在了我原本站立的地方,被妖兽一尾巴拍个正着。
“……”
我看着灰飞烟灭的灵草,笑容和善。
举起小铲子,我走到那条粗壮的尾巴前,看到上面的一排尖刺中突兀地缺了一根,立马福至心灵,冲着缺损处旁边的尖刺毫不犹豫地就挥了下去。
“浪费灵材,可耻!”
锵——
随着我一声怒吼,以及清脆的碰撞声,我的小铲子与尾巴上的尖刺来了个紧密触碰。
也不知是不是正好挥舞的角度刁钻,坚硬的尖刺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痕,啪嚓一下断裂了……
柳舒:“哦豁。”
无言:“……厉害。”
陌临惊醒:“兰……”
我舞了舞手里的铲子:“你闭嘴。”
9.
妖兽很快夹着尾巴逃跑了,一场大战就这么戛然而止。
无言走了过来,捡起尖刺掂量了两下,一声轻笑:“我都快忘了,这妖兽的弱点就是尾巴,你这算歪打正着?”
我盯着他手里的尖刺,表情很是魔幻。
“我看它尾巴上的刺缺了一块,脑子一抽就……它不会过会儿还来找我复仇吧?”
说着,我有些担心地咽了口唾沫。
无言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一旁的柳舒抢了先。
“放心吧,它吃了亏估计得消停好一阵子。”柳舒一脸的幸灾乐祸:“嘿,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年天君还未成天帝时,和春神一起……”
无言一巴掌糊在了他脑袋上:“还敢议论天帝?不怕他在天界听到了直接给你一脚踹到魔界?”
柳舒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倒是一直沉默着的陌临喃喃着:“春神……”
我:……好小子,你这耳朵是过滤网是吧?
无言不耐烦地啧了声,指着陌临问我:“你准备拿这傻大个怎么办?”
……什么傻大个,人家好歹是战神!
虽然现在的确看上去有点傻就是了。
我叹了口气:“还是带到村里去吧。”
“随你。”说罢,无言背着手转身就走,向来和煦的
脸上难得露出了烦躁的神情。
柳舒和我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也跟在无言后面走了。
我刚准备抬脚就走,就被陌临拽住了胳膊。
再看他仍旧双目无神,应是神志仍未恢复,我也就任他拽着,干脆就这么领着人下山。
只是下山路上气氛莫名沉重,不知为何无言的脸很臭,老婆孩子都跟人跑了的那种臭。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我以为终于能松口气时,就看见一个熟悉的、清秀的身影在山下等着我们。
“陌临!”
柔柔的一声轻唤,楚菀欣喜万分地看了过来,目光却在陌临拉着我胳膊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随即,她眼中泪光闪烁,溢满了委屈之情。
我看看她,又看看似乎恢复了几分神志的陌临,当机立断一把甩掉胳膊上的手,又一个回身将人踹下山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迅如闪电,看得其余三人皆是目瞪口呆。
小情侣,莫挨边,退退退!
10.
经我这么一踹,陌临倒是清醒了过来,老老实实地跟个大型犬一样待在楚菀身边一动不动。
楚菀也经由柳舒的解释了解事情原由,算是消除了一场误会。
只是不知为何,总感觉楚菀仍旧对我有一丝警惕,搞得我只想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我就是个路人甲,完全不想掺和你们小情侣的事,真的。
安顿好陌临后,楚菀也跟我们说明了她的打算。
自从接收神力后,她修为大涨,隐隐有突破之意,并且还表示自己冥冥之中似乎受到了春神感召,终将实现飞升成神。
莫名就被冥冥中的我:……
行吧,这种剧情设定你们开心就好。
为此,楚菀还说准备暂时留在这个小村镇里,一边为陌临清除魔气,一边潜心修炼。
接下来他们的交谈我没有再听,那是神仙的事,不关凡人的事。
于是我回到了医馆,眼看手头的草药被妖兽毁去,也只得无所事事地坐在院子里发呆。
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不一会儿无言也来了医馆,步履轻松,全然不见刚刚在山上时的阴郁。
好像就是在楚菀出现了之后。
我瞥了眼他带笑的嘴角,恍然大悟:“老树开花。”
无言一头雾水:“什么?”
我眼睛一转,又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你别想了,楚姑娘
心属陌公子,一个春神一个战神,多配啊。”
直到这会儿无言才缓过劲意识到我话里的意思,面色微沉:“春神和战神……并不般配。”
“是,是。”我敷衍地应着,只当是他心有不爽,又问他,“怎么不跟楚姑娘多聊会儿?”
话刚说完我就愣住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发酸。
“噗。”
无言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我耳根通红,举起拳头就想打人,却被他一手捏住了脸颊。
修长有力的手指掐着我脸上的软肉,强行将我的脑袋向上抬了抬,直至与他视线相对。
我挣了挣,发现对方力气实在太大,又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像金鱼吐泡泡那样滑稽,只能干瞪着眼表达不满。
“我说,”无言嘴角噙着笑,目光清濯如阳,“我不喜欢楚姑娘。”
“之前不开心是因为觉得战神身上的魔气太危险,而你偏偏又不知死活地靠他太近,楚姑娘一来,自然有办法医治他,这才松了口气,心情也轻松不少。”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那你是在担心我吗?”
无言松开手,可视线依旧盯着我不放:“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
见我满脸茫然,无言也不求能得到答案,自顾自地将目光投向院门外:“春天就要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外面一片风光大好,温暖的日光洋洋洒洒,为万事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不时有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看上去很忙碌却又喜气洋洋。
“最近村里是有什么事吗?”我疑惑地问无言,“感觉大家比平时忙了不少。”
“他们在准备春阳节。”
“春阳节?”
“对,”无言靠在门边看着我,一双眸子在阳光下似温润暖玉,“为了庆祝春神诞生的节日,又叫春神诞日。”
“春神诞日”四个字像是记忆洪闸的开关,听到它们的那一刻,大量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如洪流般涌进我的脑海。
一望无垠的花海,漫天璀璨的金光,还有那有着金色琥珀般瞳孔的少年。
“阿时,”他唤我,“阿时,我为你庆生好不好?”
11.
几日后的春阳节,柳舒约了我们一同前往附近的镇子看热闹。
我收
拾好医馆的药材,跟老大夫打了声招呼就往镇子里走去,一边还在心里回想着那日的记忆。
那是春神的记忆。
只是那场景怎么看怎么眼熟……对了,我刚穿过来时就是躺在一片花海中,只不过再睁眼就变成了一片风雪。
不过那少年是谁?为什么,明明是浪漫至极的场景,我却只觉得悲伤?
心里装着事,我自然走得心不在焉,在如潮水般的人流中踉踉跄跄。
直到一只有力的臂膀隔开人流,为我圈出了一方安全的角落。
“怎么走路还发呆?”
无言低头皱眉,对我的愣神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我扶着他的胳膊稳定了身形,极力把脑海里的回忆甩到一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想事情呢。”
“别想了,”无言指着一处摊位,“再想柳舒的裤衩都要被人忽悠没了。”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柳舒正准备掏出荷包,大有把这个摊位上的商品都包下来的架势。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身边竟然还站着楚菀和陌临,也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我看了半晌,表情一言难尽:“这两位怎么跟柳舒混在了一起……”
无言一声轻笑:“楚姑娘近来一直在向柳舒打听天界的事,不知不觉就走得近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楚姑娘好奇不是正常的吗?毕竟终究是要成神的。”
无言:“呵。”
就在我们谈话间,陌临大手一挥,直接将楚菀感兴趣的东西全都买了下来,看得我直咂舌。
“不愧是战神,财大气粗。”
无言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只是眸色又沉了几分:“区区一些小玩意罢了。”
我吸吸鼻子,啊,哪来的酸味。
好在楚菀和陌临没有待太久,很快就与我们分开,自己逛自己的去了。
面对两人的离去我松了口气——楚菀每回看我的眼神实在太过古怪,如果有可能,我并不愿意直接面对她。
无言斜睨了我一眼:“怎么,看上去你并不想跟他们一起?”
我挠了挠头:“不想,我看见不熟的人很害羞的。”
“呵,你前一句话还在馋人家的钱财。”
“……”
大抵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晚上无言都沉浸在“买买买”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造型精致的首饰,包装华丽的花束,热气腾腾的糕点……
只要是我表现出感兴趣的东西,无言就会毫不犹豫地买下。
我突然体会到了霸总小说里女主的感觉,不得不承认好特么爽。
当然,我同时也适时表达了一下对这位“霸总”荷包的关心。
“不用这么破费,真的,毕竟你手头也不宽裕……”
“别担心,”无言打断了我的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财大气粗。”
……好吧,这是男人间该死的胜负欲。
摊位前的灯光昏黄柔和,借着这点光线,我看见无言拧着眉毛有些执拗的样子,平白给他俊秀的脸上添了一丝孩子气。
我咧了咧嘴,莫名觉得这人竟也有这种幼稚的时候。
这时,柳舒突然窜到了我俩中间,神秘一笑:“嘿嘿,累了不,我带你们看个好东西。”
我俩看着满面红光笑容猥琐的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我们远离纷扰的人群,来到城镇边上的一处桃花林,眼巴巴看着柳舒灰头土脸地挖开了一株桃花树下的泥土。
随后,他捧起一个酒坛,得意地朝我们晃了晃:“喏,我亲自酿的桃花酒。”
我竖起大拇指:“牛还是你牛。”
“嘿嘿。”柳舒冲我们招了招手,随即一个转身,竟直接飞到了不远处的塔楼顶上。
我:……你清高,你厉害,你欺负我不会飞。
忽而,腰间覆上了一股力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腾空而起,飞到了半空中。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就抱住了身边人的脖颈。
“抱稳了,别掉下去。”
无言揽着我,在我耳边轻声嘱咐。
带着花香的夜风从我脸颊徐徐划过,吹散了脸颊上的热意。
很快,无言就带着我到了塔楼顶。
早就等在那的柳舒不知何时掏出来三个酒杯,转头就看见我们翩然落下,表情莫测:“嘿,还得是你俩。”
无言放开我,拎起酒坛就往他手里一塞:“喝你的吧。”
柳舒从鼻子里哼了声,打开了酒坛封口。
顿时,一股醉人清冽的味道随风弥散开来,让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之前没喝过?”
无言递给我酒杯,状似无意地问道。
我刚想点头,却在捧起酒杯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我细细琢磨这股感觉,柳舒大咧咧地举起酒杯
就伸到我们面前。
“相逢就是缘!来来来,干杯!”
被他热烈的情绪感染,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碰了下酒杯,又豪迈地一饮而尽。
酒液香醇,入口清甜,竟还带有一丝丝桃花的香气。
我享受地眯起了眼,就要柳舒再帮忙倒一杯。
“这酒虽不醉人,但后劲儿大,你可悠着点。”
无言斯文地抿着酒,看着我把酒当饮料喝,颇有无奈地提醒我。
我大手一挥:“哎呀知道了,难得开心嘛~”
闻言,无言侧过头:“你很喜欢现在这样?”
握了握手上的酒杯,鼻尖是萦绕的酒香,身边是熟知的好友,眼前是喧嚣热闹的灿烂人间。
我眯起了双眼,由衷道:“嗯,我很喜欢。”
不知是否是人间的灯火太过璀璨,还是天上的星河洒下微光,映得无言那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神似有微微波动。
他放下酒杯,眼里盛着灯火星光,向我倾身而来。
“那你喜欢……”
“该死的天帝,心冷心硬,活该孤寡几百年!”
柳舒突然大喊一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再看他已双颊酡红,嘴里嘟嘟囔囔,一看就是喝醉了。
“咚”地一声,柳舒身子一歪就栽倒在了屋檐上不省人事。
我不自觉地感叹:“看来他是真的很讨厌天帝……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无言没有回答我。他面色阴沉,紧紧盯着柳舒不放,看样子在极力忍着把人一脚踹下去的冲动。
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罢了,没什么。”
见他不愿多说,我也没有勉强,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不多时,果然如无言所料,醉意渐渐上头,我很快和柳舒一样嘿嘿傻笑着胡言乱语。
“嘿,破甲方,你可找不到我了吧,老娘穿书了!”
无言满头黑线:“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扭过头,一下扑到他身上:“哟,哪来的小帅哥,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呀。”
“……”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我撇撇嘴,扶住他的肩膀就想将人推开。
谁知对方竟一把抓住我乱动的双手,将我按在怀里阻止了我的离开。
我抬头看着他,很是疑惑。
他低下头,我们额头相抵,带着酒香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本就混沌的大脑更加飘飘然。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双眸。
那双棕色的瞳孔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暗潮翻涌,仿佛妄图突破层层禁锢的巨兽,却又被最后一丝理智封印其中。
最终,禁锢崩坏,巨兽彻底按捺不住,裹挟着欲望侵袭而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面纱被粗暴地扯下,随风飘走。
无言凝望着我终于暴露在夜风中的脸,毫不犹豫地低下了头。
细密又热烈的吻落在我的额上、唇上、脖颈间。
我死死拽住无言的衣领,整个人都瘫软下来,眼睛被泪水模糊,几乎支撑不住。
末了,眼看我要喘不上气,无言才移开双唇,恋恋不舍地转至我的耳畔,轻声低喃。
“我愿意,”他说,“我跟你回家吧。”
12.
又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一望无际的花海里,曾经的金瞳少年已然长大。
众人臣服于他,毕恭毕敬,小心翼翼。
那张曾有肆意张扬笑容的脸庞如今也已淡漠清冷,却在转过头看见我的那一刻又恢复了一丝俏皮。
“阿时。”
他用口型悄悄念道。
画面一转,花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层层云海之上的金色大殿。
青年凝望着头顶的一片虚空,眼神空洞。
我盼望着他能如往常那般给我一个轻松的笑容,可他低下头时,望向我的却是冰冷的眼神。
“春神兰时,其神力与天道互补,故为维系天道运转,自愿以身殉道!”
“不要!”
我大喊着从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医馆内。
擦了把头上的冷汗,我渐渐回过神来,昨晚的记忆也浮现于我的脑海。
对了,我是和无言以及柳舒他们在喝酒,后来柳舒喝醉了,我也喝醉了,再后来……
咦,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总算醒了,再不醒太阳就晒屁股了。”
不知何时,无言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靠在门边戏谑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对“太阳晒屁股”这个说法产生了很大的怀疑。
可对方直接忽略掉了我怀疑的眼神,径直走到床边,拉过来一个凳子坐下,开始与我大眼瞪小眼。
我被他盯得发毛,突然想起自己脸上光溜溜的,而面纱早已不见,慌忙四下摸索。
“别找了,”无言
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昨晚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我愣了一下:“那我的长相……”
“虽然不知道你和楚姑娘为什么长相如此相似,但是……”无言摸着下巴,狡黠一笑,“但我更喜欢你这种,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眼缘吧。”
我沉默了,一来因为他的直球感到震惊,二来嘛……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
毕竟对方虽然之前也找过我,但也仅仅止步于医馆前院,像今天这样直接到房间里,还是第一次。
岂料无言听完我的话,俊秀的眉眼一下就耷拉了下来,还透露着一丝委屈。
“不是你昨晚让我跟你回家的吗?”
我张大了嘴,满脸的不可置信,昨晚的记忆也随之卷土重来。
微风,美酒,以及我在对方身上胡乱摸索的手。
急促的呼吸,炙热的亲吻,荡漾在两人之间逐渐攀升的情意。
轰地一下,脸颊仿佛要熟透,我下意识地想钻进被窝里逃离这个美丽的世界,却又被人一把捞出。
“喂,你不至于撩完就跑吧?”无言颇有些不满道。
“不不不,”我赶紧摇头以示清白,“我只是想冷静冷静,回想下昨晚……”
顺便认真思考时光倒流的可能性。
无言拉住我的手腕,防止我再次逃避现实,眼睛则盯着我一动不动:“我答应跟你回来了,就是这样。”
答应、回来、跟我?
我把这几个词反复组合,暗自琢磨,试图品味他话里的意味。
最终,我抬起头,一脸梦幻:“你的意思是……”
无言的眼底闪过一丝期待,鼓励地看着我。
可是,我硬生生止住话头,话题一转:“无言,你好歹也是个神仙,而我,只是一个凡人……”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说出口,希望对方能自行理解。
无言的眸光闪动了一下,垂下眼睫敛住了让人看不透的情愫。
窗外的天空仍旧阴沉,甚至仍旧灰暗了几分。
一阵电闪雷鸣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这雨还真是说下就下……”
话还未尽,脸颊上就传来不容抵抗的力道,我就这么被强硬着调转回了视线。
无言冷着脸,在时不时闪过的雷光的映衬下,神情竟然带了些上位者的冷硬。
“凡人……”无言面带着
浅浅嘲讽的笑意,似在质问我,“你很喜欢凡人的生活吗?”
我皱了皱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不本来就是凡人吗?”
又是持久的沉默,只有呼号的狂风吹得窗棱哐哐作响。
无言松了手,走到窗前将窗户合上,再回过头来时,脸上的神情已恢复到了往日的淡然。
见他恢复正常,我刚想松口气,没想到对方又走到我身边,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
“可是阿时,我是真心的。”
无言勾了勾唇,无奈又痴眷地轻叹:“别管什么神仙凡人,也别管什么前世今生,此时此刻,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的眸子,里面似有按捺不住的欲望即将喷薄而出,像巨兽,像暗潮。
让我不自觉地深陷其中,点了点头。
……我点什么头!
后知后觉的我赶紧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强行别过他的视线,嘴里嚷嚷着:“别,兄弟,你这么直球我受不了。”
一声低笑,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掌心。
热意再次攀爬上我的脸颊,恍惚中我竟没有第一时间将手抽离,只是呆呆地望着无言。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手,安抚性地说道:“没关系,你先适应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房间里只剩我一人。
我看着微红的掌心,忍不住捂住了脸,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异样的情愫被克制住,房内的热度也渐渐消退,我也冷静了不少。
打开门,微凉的雨滴洒了进来,浇灭了我脸上仅剩的热意。
我抬头看着乌云压顶,心里莫名地不安。
只怕是山雨欲来。
13.
大雨仍旧没有停歇的趋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我缩在屋檐下,机械地拣着药材,大脑恍惚;无言则坐在一旁,蹙着眉望向远处的天空。
气氛莫名的安静,处理连绵的雨声,以及……
以及老大夫发出的欣慰又荡漾的笑声。
眼见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无奈,老大夫只能轻咳一声,收起快咧到耳根的笑容,语重心长道:“阿时啊,我无儿无女,早就把你当女儿看待了……”
我:“……谢谢?我好感动。”
老大夫:“所以,你俩什么时候成婚?”
我:“……您老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老大夫嘴角再次
上扬起笑意,看上去很是欣慰地回屋了。
我捏了捏通红的耳根,嘟嘟囔囔:“大夫真是老糊涂了……”
“不,”无言终于把视线从天空挪回来,笑意盈盈道,“他是旁观者清。”
我双手捂脸——为什么当初看上去腹黑狡猾的人如今会这么直球啊!
“算了,不逗你了。”
无言整理了下衣服,站起身来背对着漫天风雨,身姿挺拔如松。
“你这几天好好想想,我等你。”
我瞪大双眼:“那你呢?”
“我?”无言眯起眼笑了笑:“我接下来可能会很忙,所以别担心,这几天不会来烦你的。”
我尴尬地抠抠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无言摸了摸我的头顶,刚准备踏入雨幕,随即像想到什么似的又退了回来,凭空变出来一样东西。
等他把东西递至我眼前,我才看清那是一把做工精致、小巧轻便的匕首。
只是这匕首的形状怎么看怎么眼熟……
“这是用上次我们在山上碰见的妖兽身上的尖刺为原料所制,”无言解释道,“对,就是你一铲子敲跑的那只……”
我哽了半天,突然同情起了那只妖兽。
“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无言耸耸肩:“那就只能怪它运气不好。本来昨天就想给你的,不过看你醉得厉害就算了。”
说着,他就把匕首一把塞到我手里,俏皮地眨眨眼,:“拿着防身吧,以及——”
“算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吧。”
咚。
仿佛有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头顶,破碎的记忆瞬间冲破大脑的桎梏,纷纷涌至脑海的表层。
又是那名金色瞳孔的少年,他从倒地的妖兽面前转过身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阿时,你看,”他说,“这是你的功劳。”
画面一转,是熟悉的热闹街道,以及漫山遍野的粉色桃花。
少年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样东西,轻柔地放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如此眼熟的一把匕首。
“阿时,”少年满目柔情,声线缱绻,“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也是我们的信物……”
“等我当上……就跟你……”
当上什么?
眼前一黑,我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面容威严的青年天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
少年,青年,还有现实中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逐渐重合。
“天君……重言……”
我喃喃着,不自觉地伸出手想抚上眼前的这张脸,可伸手触摸到的,只是一片冰凉的空气。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身前已空无一人,无言也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只留下握在手中的匕首,在雨幕下闪着寒光。
14.
大雨已经连续下了半个多月,丝毫没有天晴的迹象。
好不容易种下的庄稼被泡坏,溪流也不断上涨,比起这些,人们更加担心可能因此引发的山洪。
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作为土地神,无言最近也一直在忙,自上次一别竟是再也没出现过。
连带着柳舒也整日神出鬼没,只偶尔来看望我一眼,说是受到无言的嘱托。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我颇有些赌气地心想,低头发泄似地抠着匕首上的花纹。
顺便,柳舒也带来了关于楚菀的消息。
据说她由于自责气候异变是因为自己神力不够,因此二话不说上山闭关修炼,争取早日飞升,恢复神位。
至于陌临,被彻底无情地抛弃在了村子里,每天都像找不到主人的哈士奇那样烦躁地在山脚下到处乱晃。
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天,雨越下越大,阴沉的天色一点没变。听村里的人说,附近的几个城镇都遭了山洪的殃,也不知这天气是怎么了。
不仅如此,除了愈发诡异的天气,远处的天边隐隐还有黑色的雾气蔓延。
这黑雾是……
“是魔气。”
不知何时,柳舒又默默出现在了我身边。
只见他皱眉望着那团黑雾,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随即脸色大变。
“不好,天道将崩,封印松动,魔气外泄,怕是有大难!”
我耳尖地抓住其中几个关键词,慌忙问道:“跟五百年前的一样?”
柳舒头也不回,一边急切地算着什么一边解释:“对,五百年前也是天道出了问题,魔界的魔物跑到了人界,当时天君还率领众神展开了神魔大战,就连春神也……”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看向我,一脸震惊:“世人只听说过五百年前有魔物入侵,其他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抿唇不语。
柳舒狐疑地抬起手,又看似随意地比划了几下,蓦地瞪大双眼:“你是——”
轰隆隆——
夺目的雷电毫不留情地劈下,直指远处的山峰。
一道又一道,像无数把利剑,企图将坚硬的山体彻底劈碎。
来来往往的人群皆驻足停下,不明所以地望着远处的山顶。
压低的黑云下,有缕缕青绿色的光芒自山顶蔓延。
柳舒见状,有些担忧地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知道,对方是在告诉我,楚菀已准备好挑战飞升了。
此刻降下的,便是天雷。
天降异象,众人难免心惊,纷纷躲到屋檐下,唯有一道黑影逆着人流飞掠至山中。
是陌临,他身上的魔气开始遏制不住地外溢。
浑浊的魔气企图与蔓延的神力交融,却被那片青绿毫不留情地甩开。
“楚菀!”
我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猛地抬头,看见一片混乱中,形似楚菀的身影自山间慢慢出现。
她似乎仰着头,毫不犹豫地就要迎上张牙舞爪的天雷。
我握紧拳头,尖利的指甲刺激了掌心,此刻竟然感到比当初高考还要紧张。
我当然希望她能飞升成功,可隐隐约约的,第六感总告诉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轰隆。
又是一道天雷劈下。
突然,青绿光芒骤然消退,楚菀也自半空中屋里跌落,是陌临将人稳稳接住,又拼尽全力用魔气挡住了那道天雷。
最终,我们眼睁睁看着两人一起坠至山林中,生死不明。
霎时,寒潮卷土重来,冰雪覆盖绿地,花草树木再次枯萎。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菀,飞升失败了。
周围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期望落了空。
我看着大家失望的神色,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搞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然后呢,春神呢,春神会怎么办?这个世上,还是会没有春神吗?
就在我思索间,变故陡生。
本来昏沉的天空仿若被撕开一个裂口,由远至近,有无数的魔气自裂口处向人间奔涌而来。
人群惊呼四散奔逃,妇人抱起小孩,小贩扔下摊子,还有人由于害怕只能呆立在原处瑟瑟发抖。
“不好,魔气外泄!”
柳舒低呼一声,又飞快地捏了个诀,似心事重重。
我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又见他神色疑惑地舒展开
了眉头,不住地喃喃着“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沿着撕开的裂口,又有阵阵金光骤然出现。
那璀璨夺目的光芒,像是阳光般将四溢的魔气逐渐覆盖,直至消失不见。
紧接着,金光大盛,驱散了阴沉的乌云,露出本来晴朗的天空。
众人开始欢呼,每个人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
只有我,呆呆地僵在原地,遍体生寒。
我下意识地想寻找无言,才想起已经很久都没看见过他了。冥冥中,最为冰冷的猜想如毒蛇般爬满我整个思绪,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柳舒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把扶住我的肩膀刚想安慰两句,忽而被一道金光打掉了手掌。
他骂骂咧咧地抬起头,却不知在看到了什么后乖乖闭上了嘴,怏怏地退到了一旁。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去,我看见了刚刚还心心念念着的无言正从远处向我飞越而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形逐渐拔高,肩膀也略微变宽,竟比原本的体型要挺拔了一圈。
他的面容好似蒙上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又似在不断变化。
直到他来到我的面前,那原本称得上是柔和的脸部线条变得更加锋利,总是温和的神情转变为不近人情的冷漠,淡棕色的瞳孔也变成了如太阳般耀眼的金珀色。
我呼吸一滞,熟悉又陌生的记忆在心底不断叫嚣着。
是了,他就是天帝,是如今天界的最高统领。
是自我苏醒后一直伴我左右,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欺我瞒我的土地神。
也是我春神时期的青梅竹马,相伴长大,却逼迫我以身殉道,冷情冷意的当今天帝。
重言。
15.
面容冷峻的天帝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他的眼里仿佛装着世间万物,又好像不容一人。
只见他挥了挥手,一捧光团托着一男一女就放到了眼前的空地上,其中的男子很明显是入魔后的陌临,而那名女子的面容我却从未见过。
“区区花灵,不过是捡得了春神的一丝神力,就敢妄图成神。”
重言冷哼一声,眼神充满不屑。
虽然不满他高高在上的态度,但经他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了女子的身份,便也顾不得其他。
她是楚菀,是当初春神还在世时偶然救下的小花灵,只是不知在何种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春神外泄的神力,便
以此冒充春神,号称自己能够飞升成神。
怕是骗着骗着,连她自己也深信不疑了。
只是陌临……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爱人根本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身份。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他俩的时候,此刻还有一个更大的危机等着我。
我直直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眸子,眼神悲切:“若是她成功,你是否还准备重蹈五百年前的覆辙?”
目中无人的天帝总算垂下眼眸,给了我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何意?”
我又看了眼依旧昏迷的楚菀,看她,也是看自己,而后惨然一笑:“隐瞒了这么久,您都是计划好的吧?天君大人——
“你这个自私的疯子……”
“住口!”
重言突然怒喝一声,本来波澜无惊的眸子里此刻仿若有千重怒意,如隐藏在海面下的暗流席卷而来。
他粗重地深吸几口气,忽而又一抬手,虚空中立刻浮现出了点点青绿色的光团朝我汇集而来。
随着那些光团越来越多,我感到有股暖流流入自己的身体。直到从楚菀身上飘出的最后一捧光团融入,我的四肢百骸很快被一股轻盈又温暖的力量填满。
刹那间,寒潮退去,春回大地,我仿佛能听见清风吹拂,万兽齐鸣。
这是属于真真正正的,春神的力量。
我一直带上脸上的面纱也被重言揭去,露出本来的面目。
世人都在庆贺春神归位,只有我,五百年前神力被生生剥去的痛楚仿佛深刻在了这具躯体上,生生世世都难以忘却。
我苦笑出声,一把甩开重言想要扶上来的双手,满是敌意地退后两步。
重言神情一僵,不过又很快恢复镇定,迅速掐住我的下颌将我重新拽回他的身前,声音冰冷:“你还想去哪——”
“别玩了,回天界吧,我的春神。”
随着他的尾音落下,眼前的场景倏然扭曲,等视线再次恢复正常,我们本来所处的熙攘乡村已变为了绚烂的花海,而一直守在一旁的柳舒也不知去往了何处。
我很快便认了出来,这是春神诞生之地,同样也是五百年前,就是在这,重言亲手剥去了春神的神力。
我咬着牙,低声笑了出来。
“怎么?天道又有难,这次你还打算挖去我的神力?”
重言抿着唇,死死地钳住我没有说话。
只是我看不懂他的眼神,那隐藏在眼底的,抑制不住流淌而出的深切
悲伤。
还没来得及等我进一步思索这种悲伤从何而来,重言便一下放开对我的钳制,匆匆向后退了两步。
只不过短短几瞬时间,他就调整好了情绪,等我再次向他看去,便又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天帝。
“你就在这里好生休养,其他的都无需操心。”
他飞速在虚空中打开一条时空裂缝,一脚迈了进去。
“对了,有一点你没说错。”在裂缝合上前,他微微回过了头,自嘲地笑了笑,“我的确是个自私的疯子,真的。”
16.
就这,就这?
重言走得太过匆忙,让我还没发泄完的怒气无处可出,举着手想薅地上的草皮来出气,最终犹豫了几下之后还是怏怏收手。
算了,花花草草是无辜的。
我百无聊赖地在周围逛了逛,发现这片花海大得吓人,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竟保持得跟记忆中春神在世时一模一样。
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是谁花时间弄的。
也不知道重言对春神,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若是有情,他怎能在大难来临之际,都不与自己的心爱之人商量,就替她决定了牺牲的结局?
若是无情,他又怎么会一直保留着花海,像是等着她回来一样?又怎会透过我,看向春神的眼神是那么眷恋又不舍。
是的,哪怕他假扮的无言看我的神情再深情,现在想来那都是假的,那抹浓烈的爱意是属于春神的,不是我。
我和春神是两个人,我只不过是从现实穿越而来的一缕灵魂寄宿在了她的身体上罢了。
为此我发了疯般地想要离开,但奈何重言布置了连我都解不开的结界,于是我就这么被囚禁在了这里。
期间重言也陆陆续续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来的时候我都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在破坏结界,搞得自己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可重言对我的叛逆行为丝毫没有生气,只是嘟囔了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又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旁看着我敲敲打打。
我被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提醒他擦亮双眼,我只是异世界来的灵魂,又不是春神本人。
谁曾想对方不仅不在意,看我的眼神更加热烈,热烈到我心里发酸。
我实在受不了这股酸楚,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道:“你到底要怎样?现在在这里装深情有什么用,春神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重言沉默着替我擦了擦脸,
动作轻柔而又宠溺:“那又如何?”
疯了,真是疯了。
这个小插曲让我们的关系一降再降,甚至重言每次来看我的时候,我都不肯把视线分给他一丝一毫。
好在重言很忙,来看我的频率越来越少,我也乐得一个人清净。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怕是不太平静。
春神的神力来源万物,因此世间发生的一切劫难我都有所感应,就这么惴惴不安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天,重言再次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脸色苍白,眼底下的青黑存在感极强地彰显着他的疲惫,莫名让我想到了刚穿书时在雪山上遇见的晕倒在雪地里的他。
如果那会儿他不是装的……当天帝原来是这么累人的事?
就在我恍惚着想七想八的时候,重言却一步跨了过来,打破了这几日以来一直与我保持着的恰当距离,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重言的体温很低,这个怀抱像是终年不化的冰雪;可他的眼神是那么炙热,像是耀眼热烈的朝阳。
我咬着牙,拼命提醒自己他之前对春神、对我所做的一切,强硬着态度就要从他怀里抽离。
“别动,”他哑着嗓子,语气不知为何带了一丝恳求,“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的臂膀随之收紧,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仿佛要被他融入血肉,直至融为一体。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你再用力我就要喘不上气了。”
“抱歉。”他怔愣了一瞬,手掌在我背上轻抚了一下,终是犹豫着放开了我。
在我们分开的瞬间,我瞥见他的眼眸像被乌云掩盖的天空,灰败而无光彩。
我心里一惊,就要凑上前看个清楚,却被他直接捂住了双眼。
“不要看了,阿时。”
我感到他的唇瓣微微擦过我的脸颊,最后停在了耳边。他顿了顿,轻声问道:“阿时,你……还爱我吗?”
他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酥麻微痒。我缩了缩脖子,反问他:“你是问我,还是问春神?”
他轻轻笑了笑,可我只觉得那笑声无奈又孤独:“都是。”
我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气,回答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爱,但是也恨。”
“不愧是阿时。”他赞叹着。
我有些恼火,刚想反驳就又听他道:“那就恨我吧,阿时。”
“恨我就行了,毕竟,我就是个自私的疯子啊。”
心脏猛地被攥紧,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然而等我的视线再次恢复清明,眼前却早已没了重言的身影。
他扔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这么消失了。
我发着呆,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就忽然感到一阵凉风吹过。
花海四季如春,哪来的凉风?我疑惑地顺着风吹过的方向寻去,发现结界竟然打开了。
跨过结界,时隔多日,我总算再次回到了外面的世界。
可就在我看到世间景象的那一刻,不安的情绪被放到了最大。
山洪奔腾,魔物肆虐,唯有不时闪过的金光偶尔平息着骚动,但也是杯水车薪。
我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词——天道崩坏。
那么这一次,牺牲的会是谁呢?
17、
“阿时!”
熟悉的喊声将我从怔愣中唤醒,回头看去,竟是多日不见的柳舒和陌临。
见到熟人说不开心是假的,只是这份开心在如今的天灾面前一瞬就变得愁云惨淡。
柳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结界那边的花海:“进去说。”
结界很好地隔绝了风雨,柳舒长叹一口气,环顾了一圈四周道:“唉哟,看来天君还颇费了一番心思。”
我没好气地哼了声:“有话就说。”
柳舒指了指陌临:“让他说。”
陌临仍旧冷着一张脸,一开口就是直来直去:“你五百年前救过我吗?”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五百年前?没印象。”
他一脸了然:“果然,那救我的只能是楚菀了。”
见我依然满脸疑惑,向来寡言的战神难得好心地为我解释了一番。
当初陌临被派到凡间剿灭魔物,无意中染上魔气后昏迷不醒,迷迷糊糊中感到自己被人所救,问及那人姓名时,对方回答的是“春神兰时”。
现在看来,那人该不是春神本人,而是冒充了春神的,当时还只是个小花灵的楚菀。
楚菀生性敏感,觉得自己的地位配不上战神,出于自卑才一直假装春神与陌临相处。
听完此间原委,我立刻恍然大悟——难怪陌临对春神这么有执念,难怪楚菀看到我的眼神总是不自在。
至于现在,自从身份被揭露,楚菀就再也不见了踪影,陌临有心想找她解除误会都见不到人,因此想来我这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我咂了咂嘴很是唏嘘,但对这两
人的感情实在不好过多评价,面对陌临失望的神情只得赶紧转移话题:“这件事先放一边,现在外边这种情况怎么办,天道为什么又崩成这样了?”
闻言柳舒和陌临对视一眼,表情莫名的纠结:“呃,正确来说也算不上是『又』……”
我:“?”
柳舒耸了耸肩:“应该说,从五百年前开始,天道就没好过。”
我大惊失色:“啥?可是那次不是春神用神力……?”
“哈,看来连你也被天君骗了,”柳舒苦笑一声,“五百年前,春神的神力从未用来修补天道,一直以来都是天君用自己的神力维持它的运转罢了。”
轰的一声,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大脑也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他,又被柳舒出声打断。
“想来你也不信,但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说着,他又拍拍陌临的肩膀,“嗐,说来话长,前段时间你和天君离开后,楚菀姑娘也醒了。”
他说,她当时第一句话就是,春神身上的魔气怎么没了?那这样的话,也有办法拯救陌临吗?
柳舒当时大惊失色,慌忙问楚菀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才犹豫着说出了这个一直隐藏着的秘密。
一个疯子所做的最为自私的决定,一个笨蛋长达五百年的苦苦守候的秘密。
五百年前,楚菀还是花海中的小小花灵,虽不起眼,但与春神也算是熟悉。某一日,就在她救下陌临之后,突然发现春神身上也有和陌临一样的魔气气息。
但是春神本人似乎并没有察觉。
当然,她自认为身份低微,也就没敢多去置喙,哪怕她知道春神的神力特殊,来自于世间万物灵气,又反哺于万物,一旦她的力量被魔气侵染,将影响到的是万事万物的平稳运行。
所以当春神殒落时,她没感到意外,毕竟消除掉春神影响的唯一方式是让其灰飞烟灭,哪怕这样会带来无止境的寒冬也比世道崩溃要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重言不仅没有将春神的神力用于修补天道,反而把其藏在花海中进行蕴养,在漫长的岁月中用自己的神力来剥离其中沾染的魔气。
她就这样隐藏在暗处,捡到了重言在操作中不小心泄露的春神的一丝神力,这才能够假扮春神转世。
“在说完这些后楚菀姑娘就失踪了,所以后面的事只是我自己的推测,”柳舒补充道,“当初春神去凡间镇压魔界封印,意外沾染了魔气,此事虽被天君发现,但是他隐瞒着谁都没有告诉,因为他知
道,一旦被众神知晓原委,为了苍生,春神一定会选择自我牺牲。”
这才有了他借口要求春神以身殉道,生生挖去其神力的事情。
至于天道,则由他自己的神力加以修补,苦苦支撑了五百年之久。
难怪在我刚穿越过来时他会晕倒在雪山,原来那时,光是支撑着化形改变样貌都会耗去他不少的力量。
听完柳舒的叙述,我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呢,你跟我说是想怎么样?洗白,然后看我痛哭流涕着说自己误会那家伙了?”
我低头用脚拨了拨地上的花丛,神情疲惫:“那恐怕让你失望了,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猜测罢了,我凭什么相信?”
柳舒叹了口气:“我不是想让你原谅天君,毕竟他这事做得确实像脑子不太好一样。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恳切:“要是等他走后,还是留给你一个自私的印象,那未免也太悲催了。”
“等等,”我猛地抓到其中的关键字,反问他,“什么走后?”
“咦,天君没跟你说吗?他现在就准备去天……...”柳舒说着说着就闭上了嘴。
我冷哼一声:“我猜你想说的是,他打算牺牲自己修补天道,对吧?”
柳舒咽了口唾沫,默默地点了点头;陌临则在一边左顾右盼,装作透明人。
“呵,”我怒极反笑,“好啊,都瞒着我把我当傻子是吧?他这算啥,自我牺牲式的感动?陪春神殉情?”
“不,”陌临突然插嘴,“如今天道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他这样也情有可原。”
我瞪着他:“你当哑巴挺好的,不用说话。”
对方吃瘪,干脆继续当个透明人,倒是柳舒一脸的不解:“殉情,什么殉情?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没有再理会这两人,大步朝花海外走去。
“你去哪啊?”柳舒在我身后大喊。
我捏了捏拳头,表情狰狞:“当然是去揍某个自以为是的大混蛋一顿。”
“害我这么难过就想一死了之?门都没有!”
18.
曾经众神齐聚的金色大殿上冷冷清清,唯有一人跪坐在大殿上方,气息微弱。
在他头顶,是一片黑暗幽深的怪异光团,像是星空,有无数星光杂乱无章地四散奔逃。
这是世间万物的法则,是天道运行的具象。
那人则仰着头,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光团,缕
缕金色微光从他身上涌出,缓缓汇入光团中。
随着微光的流失,他的身形也逐渐变淡,似乎立马就要消失在虚空之中。
砰地一声,他被一个身形猛地扑到,不过这一摔,让他那本就淡化的身形瞬间凝实,眼神也逐渐恢复清明。
重言眨了眨眼,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向自己上方,眼睛蓦地亮了一瞬。
“阿时?”
我跪坐在他身上,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指关节,看着那张俊脸上留下的红印,心说这一拳打得真是解气。
不过很快,重言满脸的欣喜迅速褪去,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死人脸的样子,语气冰冷道:“你怎么来了?”
我呵了一声:“哟,还搁这装呢?真把我当傻子?”
在我的阴阳怪气之下,重言的脸色再也挂不住,变得尴尬又难看。随即,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恼羞成怒地望向跟在我后面的柳舒和陌临。
那两人瞬间移开视线,开始飞速向外退去。
我阴测测地一笑,指着上空的光团问他:“你就想把自己融到这东西里?”
重言苦笑一声,大方承认:“嗯,你都知道了。”
我磨磨牙,被他这副摆烂的样子气到不行,发泄似地一口咬在对方的肩膀上。
“嘶,”重言倒吸一口气,随即伸手在我的后脑勺上拍了拍,轻柔道,“阿时,别闹了,听话啊。”
“我没闹!”我松开嘴,眼圈已经通红,“我告诉你重言,别想着什么牺牲你一人幸福全天下感动你我了。
“天道从来不需要谁来牺牲,苍生要的也不是仅仅一个人的力量!”
重言蹙着眉,似乎认为我只是胡言乱语,手上一个用力就要将我掀开,又被我揪着领子按了回去。
我挥挥手,一道水镜在上空缓缓展开,镜面中所浮现的,正是现在的人间百态。
修士手持利剑斩杀魔物,将士用血肉之躯阻挡山洪,人们自发地将老弱妇孺团团护住……
我指着眼前的一幕幕,眼神坚定:“世间万物,轮回更迭,兴衰荣辱,皆因齐心向死而生。
“这才是天道的规则,这才是万物运行不变的真理。”
随着我铿锵有力的话语,光团中四散的星光突然停下,微微震动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始运动。
只是这回,它们运行的轨迹不再毫无章法,而是沿着一定的轨道,缓慢流转着。
重言仰头看着这一切,目光闪烁,过了许久
才长舒一口气,手背搭在眼睛上,低声笑了出来。
我有些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脸,嘟囔着:“喂,不会受刺激疯了吧。”
谁知对方越笑越大声,最后变为放肆的大笑。
仿若卸下了所有伪装,他此刻毫无保留地,真心实意地大笑出声。
最终,在我震惊的目光中,他渐渐压抑住了笑意,放下手背露出那双清明的眼眸。
忽然,他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一把拉下,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他的胸膛。
胸腔的震动传入我的耳廓,我听见他说——
“不愧是我的阿时,谢谢了。”
“你不想跟天道合二为一了?”我问他。
重言摇摇头:“不了,之前是我太笨了,真的。”
我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那个……”柳舒的声音从大殿另一端远远传来,听起来颇为不情不愿,“虽然不想打扰你们,但是后续的事情是不是还要天君处理一下。”
我唰地一下跳了起来,赶紧退到一旁,后知后觉地双颊通红。
倒是重言跟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服,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期间还没耽误瞪了柳舒一眼。
他刚朝外面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朝我伸出手:“来,跟我一起。”
我下意识地想牵住,却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重言,我不是春神。”我看向他,一字一句,“我是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你知道的。”
重言挑挑眉:“谁说你不是了?”
我愁眉苦脸道:“认清现实吧,你别骗自己了……嗷!你打我做什么!”
重言收回修长的手指,神情淡淡:“刚才夸你聪明呢,怎么现在就这么傻了?你觉得我能认错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是我此生的爱人,怎么可能认错。
“五百年前,你的神魂受损,这个世界又动荡不安,我只能将其送至相对平静的异世界加以温养保存。
“你在异世界的那个身体才是别人的,是一个本该难产而死的女婴,她的灵魂已入轮回,我便让你借用了她的身体。”
我被这一系列令人震惊的消息砸得晕头转向,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这个啊,”重言的表情突然一下变得不自在,“我不是想着你以为自己不是春神,等我走后最起码心里能稍微没负担一点.……”
我愣了一下,恨
恨地咬咬牙:“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哎呀,先别管这些了。”
说着,重言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不远处柳舒好奇的视线,俯下身子。
随之,我的唇畔落下一片冰凉。
“欢迎回来,阿时。”
19.
天道重回稳定,魔物被镇压,人间也恢复秩序。
又是一年春阳节,人们都说今年的春天格外温暖,看来最近春神心情不错。
对此我嗤之以鼻,心说心情好了才见鬼。
跟在一旁的柳舒眼观鼻口观心,旁敲侧击道:“怎么,你还没原谅天君呢?”
我翻了个白眼:“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别想着帮他说话。”
柳舒嘿嘿一笑,默默地溜达到旁边的摊位,假装颇有兴趣地把玩摊位上的商品。
摊位老板看着一堆胭脂水粉,欲言又止。
我嘲笑了他一声,便自顾自地四处闲逛了起来。
热闹的街道,熙攘的人群,熟悉得让人怀念。只是陌临和楚菀不知所踪,重言则留在天界,曾经的几人组只剩我和柳舒,倒也是物是人非。
说到重言,鉴于他之前不与我商量就自以为是地做出各种脑残决定,我表示极其生气,生气到对他的表白断然拒绝,自己则独自前往人间游历。
至于今天碰到柳舒纯属巧合——他是这么说的,当然我认为对于司命星君来说不存在巧合,极力怀疑对方是故意偶遇。
几个闪身后,我总算甩掉了柳舒牌小尾巴,独自一人登上村外的塔楼。
看着熟悉的场景,我突然想到了那日桃花酒的滋味,不免咂了咂舌。
唉,这柳舒怎么也不知道多酿点,就那么一坛,小气扒拉的。
“怎么,还想喝多了调戏别人不成?”
“谁说我……”
话还未尽,我便看到那双如琉璃般的金色眼眸,又话锋一转哼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重言老神在在地晃了晃手指,神神秘秘道:“天机不可说。”
我瞥了他一眼,心道把柳舒给你通风报信这件事说得这么高大上也不容易。
见我神情鄙夷,重言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反而一把拉起我的胳膊,一下跃至底下的桃花林中。
平稳落地后,我不满地甩开他的胳膊,皱眉道:“别拉拉扯扯的。”
对方也没在意,只是变戏法似得不知从哪变出一个酒坛,里面
满是清亮的酒液以及清香扑鼻的桃花瓣。
“柳舒把酿酒方法告诉我了,虽然现在是来不及,但等我埋下这坛酒,我们往后再喝?”
重言自顾自地说着,毫不顾忌形象地蹲下身子刨起了土。
我嘴角抽了抽:“喂,好歹注意点,你可是天帝。”
“怕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重言头也不回,三下五除二埋好酒坛,弄得手上黑漆漆一层。
我实在忍不住,掏出手帕就替他细细擦拭,却被他一把攥住手掌。
等我抬起眼,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片温柔溺人的目光。
“阿时,”他凑近我,语气有一丝委屈,“我都亲自为你酿酒了,原谅我可好?”
我扭过头,没有回答。
他将我的脸颊掰正,眼神坦荡。
“阿时,你在人间一年了,虽然对于神明来说,一年的时光不过短短一瞬,可我——
“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
“我好不容易才跟你重逢,每时每刻,我都不想浪费。”
我打开他的手,镇定道:“柳舒教你的?”
“你……”重言垮着一张脸,看上去很是受挫。
看他难得吃瘪,我心情颇好地转身就走。
感受到那股不舍的目光,我勾起一抹笑容,在即将踏出桃花林时又蓦地回头。
“愣着干嘛?”我勾勾手指,示意对方跟上,“不陪我逛逛吗?”
猝不及防,我被扑上来的人大力抱住,滚烫的体温几乎要将我融化。
一遍又一遍,热诚浓烈的情话顺着春风将我包围,说了多少遍都不够,直到我耳根通红。
他说,阿时,你随春风而归,我随春风而至。
千年万年,我们共往矣。
重言番外:
哪怕百年之后,重言仍然记得,当初在花海的惊鸿一瞥。
那时他还只是天帝候选人,生性贪玩,常常溜到人间玩耍,就如此在一次游历中意外误入了一片花海。
那是由万物之灵诞生的一片幻境花海,存在于一处群山之中。里面气候宜人,四季如春,鲜花永不凋谢。
他以为花海里该是寂静无人,正好奇地四处查探,却在一处巨大的桃花树下发现了沉睡的少女。
少女倚靠着枝桠,藕白的小腿垂在半空,无意识地随着呼吸微微摇晃。
似乎是感受到有人靠近,少女眼睫颤动了一下,迷茫地
睁开双眼。
在看见重言的那一刹,少女大惊失色,几乎忘了自己在树枝上摇摇欲坠,身形一翻就栽了下来。
还好重言反应够快,伸出双手就将少女稳稳接住。
少女落入他怀里,仿若落下的是一捧轻柔的桃花枝,扑鼻的桃花香就这么撞了他满怀。
不过很快,少女惊慌失措地跳出他的臂弯,不住地道着谢。
重言盯着空落落的手掌,只有一抹幽香萦绕在鼻尖,突然有些失落。
他抬起头,看着少女羞红的双颊,蓦地就想到了艳丽如云的桃花林。
伸出手摘下少女头上落下的桃花瓣,重言笑了笑。
他无比庆幸自己能来到这儿,无比庆幸是自己接下了这一捧桃花。
等到再后来,两人熟识之后,重言才知道少女名为兰时,是自幻境花海中由万物之灵诞生出的神明,尽管年岁还小但神力强大,因此刚被天帝冠以春神名号。
重言了然,他开始频繁进入花海,哪怕在天界两人也形影不离,众神忍不住开玩笑说他俩也算是两小无猜。
看着兰时疑惑的眼神,重言得逞般地偷偷笑了笑,表面上仍旧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他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随着两人关系越发亲密,兰时也向他露出独属于自己的小气性。
她就像只小猫一样,外表看上去娇小可爱,其实牙尖嘴利,动不动就亮出自己的小爪子挠你一下,虽然炸毛但是害羞,稍微一逗就羞红了脸。
真是,可爱疯了。
重言觉得自己也疯了,作为天帝继任者,他明知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他的眼中该只有苍生。
可是他忍不住。
他借口要下凡历练,故意软磨硬泡着要兰时与自己一道,对方拗不过只得答应。
那是重言在漫长的年岁中,最为开心的一段时间。
他与兰时走遍人间,历经春秋。他与她一起对付妖兽,看着她老神在在地教训它不要伤害花花草草;他与她在春阳节上嬉笑打闹,承诺对方每一个生辰都会与她一同度过。
他亲手将她从妖兽身上折下的战利品打造成精致的匕首,送于她,在漫天的桃花雨下,对她说:“阿时,等我当上天帝,就……”
就怎么样?
少年的话未尽,可他的爱意如此赤诚热烈,聪慧的春神又如何不会知晓?
她在等,等他们都有足够的实力能践行自己的诺言。
再后来,一切都看似那么顺利。
重言脱颖而出,成功成为新任天帝。
但天帝之位并不是如想象中的好继任,为了以德服人,年轻的天帝只得收起玩世不恭的性子,老老实实板着一张脸装作一副威严的模样。
只不过他的视线会越过众神,投向站在角落里默默眺望的兰时,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狡黠地眨眨眼。
见对方还有心思打趣,兰时有些好笑,事后还佯装严肃地警告他成为天帝后不要嬉皮笑脸。
重言表面上嗯嗯啊啊地答应,转过头还继续黏着她,把人逗得禁不住炸毛,追着他在花海里跑了十几圈。
可惜年少的时光总是美好而又短暂。随着年月匆匆而逝,少年的青涩模样已逐渐退去,出现在众神面前的,是冷峻又成熟的天帝。
兰时跟其他人一起,视线穿过层层人群看向帝位上的青年,可他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将所有目光只投向她一人。
他眼中装着的东西太多,有众神,有天界,有苍生,而她不过是这其中的沧海一粟。
少年的诺言再也没兑现。
兰时知道,这是必然的,是身为天帝必须做出的牺牲,抛弃情感,只为芸芸众生。
她吸吸鼻子,抹掉眼角即将滴落的泪水,再提起头时,又是那个笑颜如花,没心没肺的春神。在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回天界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待在人间。
她喜欢人间,喜欢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中。这里永远那么热闹,这里的人永远都爱得那么肆意洒脱。
而远在天界的重言,刚打发走一个抱怨春神整日不务正业的仙君,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些老家伙怎么了,自己忙也见不得别人闲,抓着兰时的小辫子就揪着不放。
也幸亏有自己帮忙挡着这些控诉,要不怕是那些家伙都能开个批斗大会。
想到兰时,重言一丝不苟的脸上总算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召出一盏水镜,在唯剩他一人的大殿中,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看着她开心的笑容,眼里满满当当,都是快要溢出来的深情。
她生性活泼自由,那他就给她自由。天帝的生活不能再像往常那样随心所欲,光他一人已是憋屈得慌,又怎能让兰时与自己一道?
于是,他将自己困在条条框框里,放她去她所喜爱的苍茫天地。
重言以为,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可世事难料,哪怕他是天帝都无法左右。
那日,柳舒慌忙闯入大殿,告诉他魔界封印松动,自己夜观天象,怕是天道将有大劫。
重言不敢怠慢,立刻派了战神陌临去往人间清剿肆虐的魔物,而他自己则亲自来到封印结界处,试图加以修补。
却没想在这里碰到了多日未见的兰时。
眼前是日思夜想的人,重言顾不得其他,冷静的外壳骤然碎裂,下一秒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然将人拥入怀中。
他听见一声叹息,随即一双清瘦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顺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重言,怎么瘦了这么多。”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带着人跑到天涯海角,找个无人的角落共度余生。
可是当他看见兰时了然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已经冷静地思考过了。
他的挣扎,他的苦衷,对方全都了然于心。
于是他只能将人抱得更紧,低下头把脑袋埋入她的颈窝,像小兽般来回蹭了蹭。
“你怎么在这?”他问。
“哇哦,堂堂天帝管这么宽?”她笑着调侃,但也还是耐心解释,“我路过附近,看见有魔物便来看看,没想到是魔界封印松了,顺便简单修补了一下。”
说着,她瞟了眼重言,又晃晃他的胳膊:“不过天君亲自来了,就帮帮忙再加固一下呗。”
重言宠溺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就动手在她神力的基础上又加上了一层封印。
就在两人以为此次异动过去,一切恢复平静时,天界又传来一个灾难性的消息。
陌临意外身染魔气,在人间堕魔了,并且现在已不知所踪。
不仅如此,天道开始逐步脱离正常的运行轨迹,并隐隐有溃散的趋势,哪怕重言用自己的神力维持,也如杯水入海,于事无补。
他看着头顶上方的天道具象,突然一阵心悸。没有犹豫,他赶到幻境花海,看到了昏迷在桃花树下的兰时。
他着急忙慌地把人抱了起来,几乎一瞬间就发现了不对。
兰时身上,同样有魔气的气息,看来应是在封印之地无意染上的,只不过只染上了一缕,所以当时他和兰时都没有发觉。
可是,哪怕只是微小的一缕,却比同样染上魔气的陌临,后果要严重的多。
因为春神的神力来自万物之灵,又反哺万物,其神力若受魔气污染,必将影响世间灵气的正常运行,甚至影响到天道,而天道的崩溃又会反过来影响万物,再到春神。
是一个无止境的恶性循环。
唯一的办法就是,消灭春神,从源头解决问题。
可是这种残酷的方法他又怎会同意?
而且此事,他不能同任何人说。若是让众神知晓,定会选择牺牲春神;若是让兰时知道,为了不让他人难堪,也会选择自我毁灭。
从那天起,重言就将自己关在大殿中,用神识没日没夜地翻看古今资料,终于让他找到了唯一的方法。
那就是把魔气从神力中分离出来。可这一来需要先将神力从身体中剥除,二来必须历经漫长岁月的净化才能成功。
这是铤而走险的方法,可他别无他法,并且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为此,重言撒了一个谎。
他在万神会上宣布,春神的神力与天道互补,为此春神将以自身神力修补天道,以身殉道。
此话一出,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兰时震惊又悲切地将目光投向他。
他撇过视线,尽量使自己目空一切,尽量让自己再次成为那个冷酷无情的天帝。
“重言,你疯了!”
兰时的眼中已无往日明媚的光亮,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绝望。
她嘲讽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我还以为你会与我商量,我还以为我们无话不谈,到头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重言强忍着心中叫嚣的不舍伸出了手,金光化作利剑,决然地刺进爱人的胸膛。
神魂分离是那么痛苦,可兰时硬是没哼出一声,任由金光吸取自己的神力,任由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
最后,她带着愤恨与不甘,在他眼前闭上了眼。
临走,都没留下一滴泪,一句话。
重言抬起头,扫视了周围一圈,众神被他肃杀的气势吓到,纷纷告退。
趁着四下无人,重言来不及伤心,赶忙抱起兰时逐渐冰凉的身体,匆匆赶到幻境花海。
他将爱人置于万花之下,挥一挥手,整片花海被强大的力量笼罩,永不衰败。
长舒一口气,他将手中蕴藏着兰时神力的金光收好,又召出一方通道,在通道那边,是与此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安定又平和,是保存神魂,蕴养修补的不二之选。
只是……送出兰时的神魂后,重言将通道关闭,回头看向沉睡着的爱人,眷念地落下一吻。
她的睡脸安静恬淡,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次初见,迎来了
属于他的一捧桃花。
而如今,他将在此等待,等待春风又归,等待桃花盛开。
哪怕千年万年,他也甘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