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神仙禁止恋爱
第23节 神仙禁止恋爱
战神和仙子虐恋千年,动不动就拉苍生陪葬。
他们只是失去了爱情,苍生可是失去了生命啊。
他们把天捅破了,让我牺牲去补天。
我牺牲了,可我牺牲的不是我。
1
战神长毅与落霞仙子虐恋千年,相爱相杀,三界尽知。
落霞仙子掉落诛仙阵,灵魂破碎。
战神长毅上天入地,替她收集散落四洲的魂魄,拿到我的面前。
他手持长枪,直指我心脉,威胁道:“救她,否则你死。”
我推开长枪,面无神色:“战神无须威胁,救人乃我分内之事。”
我乃女娲弟子,自先师道殒后,唯我一人继承生之命力,能起死回生,重赋生命。
可即便我幽居在偏隅之地镜台山中,也被他找上门来。
我损耗了大半修为,才为落霞修魂补魄,续住她的命力。
待落霞苏醒,竟不得一句道谢。
2
事过境迁,不过区区百年。
长毅又出现在镜台山门前,等着我救他心爱之人一命。
而我,则斜卧软榻之上,吃着晶莹剔透的水晶葡萄,听着侍女幽兰回禀情况。
这次,是长毅第七次登门,态度倒是比先前好了很多。
前几次,他俩虐恋想杀,在旁的仙人不是没了眼睛,就是损了仙骨灵根。偶尔魂魄碎裂,也不在话下。
他俩相爱调情,苦的却是天下苍生,以及我等众仙。
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小憩。
幽兰心领神会,寻个理由准备将长毅打发走。
片刻后,殿外传来争执之声。
我知道这觉是没法睡了。
长毅要闯,镜台山上下无人能挡。
眨眼之间,长毅已至我面前,神情愠怒,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
“镜台山主,你这是什么意……”他话未说完,生生闭了嘴。
只见我大口大口鲜血呕出,气如游丝,命浮一线。
长毅箭步上前,探查我的灵力脉象。
灵力如丝,魂魄微弱,比之先前的落霞仙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幽兰随即扑在榻前,嚎啕大哭,声泪俱下:“山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们主仆之间的表演默契,可谓是天衣无缝。
幽兰对他毫不客气:“山主救过你们多少次,难道你真要把她害死才罢休吗?如此恩将仇报的行径,与妖魔何异?”
长毅面色为难,咬咬牙,紧握的双拳松开。再怎么,他也不能逼迫一个将死之人。
长毅不甘心地离开。
我与幽兰默契拍掌,总算是清静了。
3
长毅与落霞的恋爱,可谓是搅得天界人间鸡犬不宁,动不动就要拉天下人陪葬。
可先师留下的人族苍生,我说什么也得护住。
一旦长毅两人有个什么好歹,我就得上赶着给他们治伤。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们又把脆弱的人类给祸害了。
但次数多了,谁都会倦怠。
此次,两人又生了误会,落霞剜心自证清白。长毅上天入地,求着法要给落霞补一颗心。
心脏乃灵脉所在,修为聚集之内府,哪是说补就补的。我上哪儿给她找一颗去?
要死死远点儿,别脏了我的眼。
我这边摆烂不救,又苦了其他上仙。战神找上门,他们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掉。
于是三五成群,不远万里,到我这镜台山当说客,硬是要把这口大锅甩给我。
老君拿出仙丹给我治伤。
仙翁掏出万年灵芝给我补身体。
蓬莱岛主把岛上仙草摆到我面前,让我随便挑。
……
大锅砸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我命幽兰将东西全部收下。
长毅在山门前久候,我让幽兰放他进来。
4
长毅入殿,无一句客套问候,直逼着我救落霞。
“落霞仙子并非无救,只是缺少一颗玲珑心。”
我言明问题所在,希望他能理解我的难处,只不过是鸡同鸭讲。
“山主天生女娲之心,最是玲珑。”他话里没半点儿求人的意思。
掏我的心,怎么不挖你自己的?
我压住心底愤怒,笑靥如花:“战神历劫百次,其心坚毅,最适合补心。”
缺心缺肺缺脑子。
战神万年修行,百道雷劫,都是怎么过的?天道度仙,选的都是什么东西?
一听见他的心也能行,长毅毫不犹豫,甘愿用自己的心,换取落霞活命。
若不是我拦着,他当场就能剖心给我。
深情倒是深情,但能不能别作天作地作死?
我以秘法之术,将长毅的心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渡入落霞的体内。
一心分用,两人共用一颗心,总不至于还不了解彼此心意,产生误会了吧!
送走了长毅落霞两尊瘟神,我松了口气,连忙让幽兰把仙翁送来的灵芝炖了补补。
5
好景不长,不过三十年。
落霞误入幻境,受幻象所惑,将长毅一剑捅成重伤。好死不死,正巧捅在他那半颗心上。
此刻,落霞正跪在山门前长阶上,求我救人。
惊闻此事,我气得差点儿晕过去。
战神重伤,被封印于神魔之井的魔族蠢蠢欲动。
人间风云巨变,不得安宁。
我御风直上九重天,急忙找上天帝商议此事。
长毅重伤,天兵不可一日无主将。
我趁机建议天帝再选个战神,顶了长毅之缺。
天帝长叹一声,告诉我,天界无人修为能在长毅之上。
我心不死,再前往瑶池,拜见玉帝王母。让他俩管管天界作风,禁止神仙恋爱。
他们摇摇头告诉我,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禅位之后,不再过问天界之事,爱莫能助。
6
回到镜台山。
我一口老血喷出,许是虚不胜补。
幽兰替我将血液擦拭干净,端上雪水,供我洗漱一番。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两个祸害?
昔日神魔大战,长毅将魔族封印于神魔之井,方才护得三界安宁。
只不过时过千年,昔日战神道心已变,被情欲污染了心神。
为了抑制住蠢蠢欲动的魔族,为了三界太平,我不得不救他长毅。
我愤怒地将落霞扔出镜台山,只留下半死不活的长毅。
耽误不得,我命幽兰将蓬莱仙草皆剁碎熬汤,给长毅泡澡,替他稳住心神。
再以血祭出女娲之心,操控其蕴含的生命之力,强行给长毅续住命魂。
开门之时,已是三日之后。
他们齐齐向我道谢。
我懒得搭理,闭眼躺在榻上装死。
幽兰也没什么好脸色:“魔族近来不安分。战神既已伤愈,还请牢记自身职责,勿要忘本逐末。”
长毅应下之后,直往神魔之井而去。
一杆长枪自天而落,震慑四方。魔族安静了。
我深感欣慰,这长毅还是有点儿用的。
只是没过多久,我就不这样想了。
7
天地尚且不能将他们分开,我决心把他俩锁死,不让他们再折腾。
天下苍生受不住,我也受不住。
我寻上九天找月老,让他将红线拧成麻绳,给他俩死死拴住。
我生怕月老打结打得不够死,我还上手紧紧地扯了几下。
月老甚是无奈地看我一番折腾,最后捻着胡子摇头说:“红线只能绑住凡人的姻缘。”
我……
我下至黄泉,找到忘川河畔三生石。
用灵力幻化的匕首,在三生石上镌刻他们二人的姓名。
孟婆递了一碗热汤给我,叹气道:“三生石上定三生,定的是人族的宿命纠葛。”
我……
不早说,看我折腾那么久。
8
魔族安分数百年,探知长毅弱点,使用诡计拿住落霞。
以她为要挟,逼迫长毅打开神魔之井的封印。
长毅未应下,也没拒绝。
众仙苦口婆心,各种阻拦,也比不得魔族毒刃在落霞脖子上轻轻一划。
眼看长毅真要解开封印,释放井中邪魔。
我心下一急,朝着那几个魔族攻击而去。
封印不能解,人族不能亡。
魔族将落霞拉到身前抵挡,我收手不及,更不愿收手。
长毅掷枪而出,自后插入我胸腹,令我负伤倒地,毫无情义可言。
其他几位仙家纷纷阻止,却无一人是长毅的对手。
这世间最大的魔不是恶,而且有了私心的仙。
我无视躯体之伤,吸引魔族注意力,让其他仙家趁机救下落霞,阻止长毅。
此战,我重伤久治。
躺着疗伤的那段时日,倒让我想得格外清楚。
天界不需要有了私心的神,三界也不需要陷入情欲的战神。
修道成仙,断七情六欲,唯大爱一心。若有了情欲,与凡人何异?若因私作恶,与邪魔何异?
9
战神,必须断情绝爱。
为了寻找断情草绝情花,我翻越脊梁山岳,一跃而下入寒潭。穿过寂静湖,来到另一方世界。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无情界。
年少时,我曾误入此地。
我随先师修行多年,为护佑凡人,累积功德。
我与上古妖兽鏖战七天七夜,终将其诛杀于雷霆之下。
而我也身受重伤,盲了眼,聋了耳。因力竭,坠入这不知名的异界。
有人救了我,悉心照顾我数月。
他说,他一个人在这里守了数万年,太孤独了。
他替我寻药疗伤,而我只摸到他衣裳上未干的血渍。
他写道:“不疼”。
养伤这段时日,我同他讲述三界趣闻。
他说,有朝一日,他也想去界外瞧瞧。
他也会日日在我掌上作画,描绘这无情界的秀丽景色。
可我看不见。
他说,他会替我治好耳目,让我等他。
可我没能等来他亲手交给我。
由灵魂灌溉的神草送到我手中时,只剩一缕清风。
神草治好了我被妖兽所伤的耳目,我看见了无情界绚丽的花草。
可当我想报恩之时,找遍无情界也找不到那么一个人。
10
再次来到这熟悉之地,景色一如既往。
此地也有了新的守界人,羌无。
他千年如一日地看守着界中花花草草,不让外人觊觎。
石上一人,站如石雕。
我向他说明我的来意。
他大手一挥,毫不吝啬地赠送我一大把断情草绝情花。
我正要出界,他转身已至我面前,拦住我。
我不明其意。
他春风一笑:“神仙还需断情绝爱,我平生未见,想去瞧瞧。”
他要求不过分,我便携他一同离开。
但如何让长毅落霞吃下断情草绝情花,成了首要问题。
我以长毅、落霞的名义,分别为对方送上由断情草绝情花制作的仙糕。
他二人竟毫无防备地吃下。
正当我放心下来,又惊闻长毅呕血昏迷。
回头只见羌无一脸无辜。
“啊,我忽然想起,战神乃极阳仙躯,与极阴的绝情花相克。”
我怀疑他是魔族的奸细,在无情界等着我中计,却没有证据。
我画地为牢,将他困于殿中。
“镜台山不太平,此结界能护仙友无恙,还请仙友勿要出来。”
“自然。”羌无无所谓一笑,悠闲坐着。
我嘱咐幽兰将他看住,其后直往天界而去。
入战神殿,长毅昏迷不醒,浑身紫黑,分明是中毒之兆。
我环顾殿内诸仙,竟不见落霞身影。放在以前,她肯定守在床边求我救人。
我为长毅驱毒,可灵力注入如沙漠倒水,毫无用处,反倒是白白浪费。
经久,天界众仙用尽招数,也没把长毅唤醒。
11
长毅不醒,魔族躁动。神魔之井的封印被不断撞击,已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天界尽知长毅是吃了我送的点心,对我心生埋怨。
我翻阅古典,寻找一切能解救长毅的办法,但无半点与其相关的记载。
而羌无,果真悠闲地待在结界之中,不曾出来。
幽兰替我忧心,一把长剑架在羌无脖子上,逼问他解毒之法。
“山主心善,不曾难为你,我可不会那般好欺负。快说,如何才能解了战神的毒?”
羌无无视,径直迈出结界半步。
在幽兰惊讶的目光中,他又将脚收了回去。
他想出去,自然能出去。他不出去,便是不想出去。
“解不了。”他坐回原地,无谓地摊手。
我撤去形同虚设的结界。
幽兰劝我莫要轻信,我劝她宽心。
绝情花出了问题,我自然是要从这上面着手。
我摘下花朵,送入口中。
羌无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
“这花干涩无味,芫华仙子若想吃,无情界有的是新鲜的。”
芫华,是我的名,乃先师所赐。
知道此名的人并不多,我追问他从何处得知。
他说先师女娲曾与他说过,故而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稀奇。
先师为救世,出入三千世界无数。去过无情界,也不算什么。
我不再纠结于此。
“这朵更香。”
我迅速换一只手,将干花送进嘴里吞下去。
羌无盯着我看许久,后放手。
吃下绝情花,我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更无不适。
“失了仙力的绝情花,与凡草无异。仙子可尝出什么滋味来了?”他眼角带着笑意,故意作弄我。
我并未被他激怒,却也不喜被人戏弄。
索性将剩下花草做成团子,挥袖呈至他面前。“不如你也吃吃看。”
羌无直接上手拿起团子,咬上一口,细细品尝。“手艺不差。”
我猜不出他赖在镜台山有何目的。
12
天上十日,人间十年。
长毅苏醒,体内的毒素自动清除得干干净净,就连旧伤,也愈合如初。
众仙不解是何道理。
我也未曾遇到过这种情况,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长毅无事。
只是,落霞不见了。
人间再不见朝晚霞光。
近日来,大家忙着长毅与魔族之事,哪儿顾得上一个司管霞光的仙子?
长毅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落霞所在。
断情草绝情花他没少吃,这断情绝爱的效果是一点儿没有。
折腾这么久,不过给他治了个伤。
我质问羌无是否早知此事,他跟我打马虎眼,说些不着调的事。
无情界的守界人,知道些断情草绝情花的妙用,没什么稀奇。
至于落霞之事,只要长毅不毁天灭地,轮不上我操心。
但他毁了我的镜台山。
长毅银枪掷向镜台山脉之时,我正以灵力浇灌着水晶圩中的心生莲。
长毅一枪而掷,破除山上结界,斩断了山体灵脉。
我抵挡不住,只得弃山而出。
镜台山在瞬间轰然倒塌。
羌无不知踪迹。
幽兰来不及躲开,被掩埋在碎石之中。
我将她救出之时,她已是遍体鳞伤。
我为她心疼,她却挤出艰难的笑容。“山主,我不疼。”
我将心生莲喂给幽兰服下,护住她的灵躯命脉。
“把落霞还给我。”长毅长枪直指,猩红了眼。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落霞去了哪里,更不知道长毅为何会找上我。
长毅一枪贯穿我的心脏,剜去我的内府灵丹。
一抹鲜血挥洒在镜台山废墟之上。
13
我死了。
我从未想过我会死。
身为上古大神之一女娲的首徒,我不曾倦怠修炼,却也打不过这天地蕴生的战神。
我不明白我为何会死。
若死于妖邪之手,与邪魔同归于尽,为苍生而死,我死得其所。
可如今,我死在同为仙神的长毅手中。
我仙躯死绝,灵魂孱弱。天界不留,地府不收。
只能随风飘荡在三界之中,听着长毅惊世骇俗的传闻。
长毅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落霞踪迹。
他闯入司命殿,翻看命簿。查不到相熟的名字,他一把撕毁命簿。
他下凡人间,将土地山神问了个遍,得不到半点消息,便扰乱人间。
他闯至地府,翻看生死簿,找不到落霞魂魄。一气之下,推倒了阎罗殿。
落霞仿佛真的消失于三界。
难怪他那么恨我,恨不得要了我的命,恨不得我魂飞魄散。
长毅负气所作所为,乱了人间命数,乱了三界阴阳。
魔族趁机撞击封印,从裂缝中钻出一缕魔气,化为魇。吞食人类的恐惧,逐渐成形。
人间大乱。
旱涝、瘟疫、兵祸等在人间肆虐,掠夺生命无数。
14
长毅疯了,他是真的疯了。
先师创造的人族,在此刻面临灭顶之灾。
我尽心守护的人类,被邪魔残害。
我不愿见先师与我的心血毁于一旦。
我未曾做错什么,我不甘心如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我以灵魂之身,东渡海上,远赴蓬莱仙岛,采摘仙草。北上昆仑仙山,求饮天山水。西至不周山,讨要不死药。
我折瑶池金莲藕为骨,以先师留下的息壤为泥,替自己重新捏造了一副身躯。
虽不如先师替我捏造得好用,却也凑合。
我前往人间,以女娲之力泽被天下。
过一方城池,便联合一方仙家,将魇魔驱散。
可发疯的长毅,只有落霞才能阻止。
至于落霞的下落,我亲自去寻。
我以先师留下的女娲之心,感应盘古大神舍生化成的天地气息。
找到落霞的时候,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认识我吗?”
落霞失忆了,准确地说她也失去了仙力,变成了一个凡人,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记载的凡人。
“你是落霞,天界的仙子。”
我传信长毅,告知他落霞的下落。
久别重逢,长毅紧紧拥抱住落霞,不愿松手,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落霞,落霞……”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
落霞对他的举动懵然,却回应着他的情绪,也紧紧抱着他,唤他“长毅”。
淬了药的匕首插入长毅的背部,只在一瞬之间。
长毅难以置信地看着落霞,不愿相信。
落霞拔出匕首,一脸冷漠地将他推倒在地。
15
长毅陷入了昏迷,待他醒来之时已被五花大绑,封了灵脉仙力。
他空有力气,挣扎不开这特制的捆仙绳。
“不愧是战神,醒得真早。”我面无神色看着他,手中还拿着古籍在翻阅。
“镜台山主?”他不敢相信我还活着。
战神一枪灭鬼杀神,毫不留情的一击,我不可能还活着。
“长毅,你是不是丢了道心,入了魔?”我问出早知答案的问题。
“将落霞还给我,否则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他眼中杀意之深,令我不禁打个寒战。
我早该发现的。
天界众仙,无一不是历劫无数,斩断七情六欲,心怀大爱之人。
情欲,不可能出现在仙神身上。
即便是天地蕴生的战神,也天生无情。
一切转变,都是从千年前的神魔大战开始。
长毅凭借一己之力,将魔族封印在神魔之井。
凯旋之际,他一眼看中了在云间司布朝霞的落霞仙子。
从此开启了这段纠缠千年的虐恋。
我拿着凿子在长毅脑袋上开了个洞。
他咬紧了牙,痛得满头大汗,也不喊一声。
我无视他的疼痛,将颅顶凿穿,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红色丝线。
细长的丝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我手中扭曲。
情丝?
仙神不该生长出这样的东西。
神仙一旦有了私心,定有失公允,将会三界不宁。
中了痴情引,能生出第一根情丝,就能生出第二根。
战神,不该被这种东西左右。
我捏断情丝,将它灼烧为灰烬。
失去情丝的长毅,恢复往日的平和。他双手抱拳,对我郑重地行了一礼。“镜台山主,抱歉。”
16
天帝下旨责罚长毅,没收兵器银枪,禁足于战神殿,无昭不得外出。
罪大罚小。
毁我镜台、伤我幽兰的债收不回来,天下苍生的血债讨不回来。
因为三界缺一个战神,缺一个能镇压邪魔的战神。
长毅情况不可控,很可能再长出情丝。受其影响,再次祸乱天下。
人族禁受不住第二次毁灭,我不能将希望押在长毅的身上。
战神之位必须有第二人选。
镜台山,我从废墟中翻出古籍。
我一头扎进藏书之中,废寝忘食。经过一个月的查找,最终确定一仙,盘古大神的徒弟,宁息。
盘古大神舍生天地后,宁息便幽居于太古境,从未踏出。
我不远万里赶赴太古境,竟连入口也没找到。
折腾半个月,我索性落脚在境下太古山脚的梅花坞。
17
梅花坞内祥和宁静,先前的混乱并未殃及这一方世外桃源。
村长好心替我寻了个住处,村里的人皆待我极好。
我向他们打听宁息的消息。
“山上是有仙人的,不过得有机缘的人才能瞧见,我没那个缘分。”
“听说东头的二小跑山上去迷了路,是仙人给送回来的。”
“……”
他们东一言西一语,为我拼织出信息。
我转身去找东村头的二小,用人间小孩爱吃的糖人诱惑他,让他为我引路。
太古山中空气清新怡人,沁人心脾。山中多林木、鲜花。所过之处,皆闻鸟语。
而我好死不死地听得懂。
我听着鸟儿们讨论我这个不速之客,说着几百年没人来的太古山被我扰了清净,还说我要骗走他们的山神。
它们要去报信。
我捏指化蝶,让二小跟着蝴蝶回家。
我则御风追上那几只小鸟,跟着它们找到了山顶的神殿。
神殿很小,只有一座殿宇,殿后由厢房围成一个院子。
院子中有一个穿着蓝衣的总角仙童,正在扫着干净无尘的地。
鸟儿围着他叽叽喳喳个没完,扭头看见我跟上来,又一哄而散,躲到树梢上去了。
“今日太古山好生热闹,竟来了两位贵客。”仙童笑容慈善,心有大道。
两位贵客?
另一人正是那见乱失踪的羌无。
我本以为他回去了无情界,却想不到在此地与他重逢。
18
我问羌无来此处做什么,他说他见此地风景甚佳,访山求友。
他问我,我说我也是如此。
仙童替我们指路,说要求见宁息大神,得通过三问途、冰火湖、不见天,方能抵达太古境。
三问途中,灵魂三问。
我掉入幻境,在仙神与人族之间选择了人族,在自己与人族之间选择了人族。
人族,无论是任何东西放在人族的对立面,我都会选择人族。
我以为我会一直坚持这个选择。
直到将先师女娲放到了另一个选择上,我犹豫了。
昔日,诸神生于混沌。盘古开天地,女娲抟土造人。
而我只不过是一缕飘浮于天地的魂丝,由先师替我养魂捏骨,赐我生命。我自当竭尽所能,以报先师之恩。
先师补天后,因神力枯竭而消散于天地。
若能重来,我宁肯她舍弃苍生。
但我不能这么选。
我从三问途中出来时,羌无早早等在前头,悠然轻松得很。
我叹声一句:“不愧是无情界的守界人,果真无情。”
19
冰火湖中,冰火两重天。
一方寒冷透骨,一方烈火灼烧,即便以仙力也不可抵挡。
若想着从中间穿过,那更是深受两重折磨。
羌无在前走得轻松,我却深受冰火侵袭,步履艰难。
“你为什么没事?”
“我乃虚无之身,本不存在。这有形的冰火,伤不到无形的我。”
仙与仙,也是不一样的。
我吃了泥塑之身的亏。
穿越冰火湖之际,突然从地心蹿出一道烈火,沾上我的衣角,顺着我躯体燃烧。
我使用灭火诀,也灭不掉这非凡之火。
我转身跳入冰湖之中。四面八方的湖水涌来,将我吞没。
当我狼狈地从湖中爬上来的时候,羌无蹲在一旁大笑。
“芫华仙子,你这模样,哈哈哈,好生有趣。”
被烈火烧毁衣角袖边,蓬乱的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我此生,从未如此狼狈。
“讥讽嘲笑,可不是仙家所为。”
他憋了笑,不再取笑我的模样。
我稍稍整理,不由得多想,是否是那宁息在太古境待得太无聊,成心捉弄我们。
20
穿过冰火湖,来到不见天。
万步天阶直通上界,自下而望,见不到头。
羌无想飞上去,跳了几次也没飞起来。
“看来人家这是想让我们一步步走上去。”
我俩一步一阶梯,向上走,不知尽头。
走了不知百步千步,羌无脚下的楼梯突然从中断裂。
我下意识抓住他,将他拉了上来。
不见天中不能飞,这百米高空摔下去,不知会不会将他摔死。
转而想到,冰火尚不能伤到他,这高空一摔,又能有什么伤。
我继续向上走。
忽然上方又掉下落石,如冰雹般一股脑地砸下来。
阶梯上能落脚的地方少之又少。我以灵力化伞,遮挡落石。
那落石淬火,将我的伞面烧毁。我收起无用的伞骨,御结界抵挡。
忽一块巨石砸下,我闪躲不及。再见之时,不过咫尺。
羌无替我承受了巨石之力,巨石狠狠砸在他的背上,砸出一个血红大窟窿。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咧嘴笑:“看来这石头砸人不分虚实。”
受了伤,见了血。那落石倒收了起来,不再砸人。
我以灵力覆盖他的后背,替他疗伤,问道:“还能不能走?”
“怕是走不了了。”失去他那如鱼得水的悠闲,他略微苦笑。
“你伤的是背,又不是腿。”
此地危险不明,我又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我将他搀扶起来,让他靠在我身上,一路向上爬去。
这不见天的阶梯,是我此生走过最长的路,不见尽头。
“喂,羌无,你怎么这么重!能不能自己走?”
21
这阶梯我上得吃力,扶着他,我更是累得满头大汗。
他未回我。
我偏头一看,只见他已昏厥过去。
“喂,醒醒,醒醒啊!”我拍打着他的脸,试图唤醒他。
这是什么石头,只砸了一下,竟能将他这种修为的仙给砸晕?
若这石头砸在我身上,这泥塑的躯壳,岂不是要碎了?
我将他放下,注入灵力替他疗伤。却如水入大海,毫无波澜。
宁息是盘古大神的弟子,就算再有心捉弄,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宁息,你出来。”我朝着这浩浩无边的空间大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咬咬牙,索性将羌无背上。
这阶梯再长,也总会有边际。只要能到达太古境,羌无肯定能得救。
我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上,汗水滴落在台阶之上。
怕他掉下去,我以灵力化绳索,将他与我绑在一起。
鞋底被磨破,我索性脱了鞋子,赤足而上,留下一路血痕。
这上面的每一步台阶,都沾着我的血与肉。
我咬紧牙,苦苦坚持。
没了力气,我便趴在这石梯之上,用手抓着往上爬。
十指被磨破,流了血,见了骨。我都挺过来了。
这点儿痛,比之昔日我寻药塑骨,算得上什么?
石梯被我的血染红,红得耀眼,散发刺眼光芒。
就在我即将伸手便能摸到太古境下星空之时,石梯轰然断裂。
我们坠落了无尽深渊。
22
当我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瀚海星空。
指路的仙童站在身旁,他手持司南,拨转勺柄,瀚海星辰为之逆转。
“你是宁息?”
“非也,宁息大神已经仙陨。”仙童含笑,他无情无欲,神色不变。
宁息死了?
他若死了,世间有何人能顶替战神之职?
先师舍生留下的人族,我要如何守护?
我历经千辛,不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
“既然他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骗我上这太古境?”
“为了应你所求。”仙童将司南抛到地上,碎裂成沫。他让粉末将我包裹,将其融入我体内。
司南粉末入身,我只觉自己似乎也有斗转星移之力。
他一一为我解释。
宁息大神陨落前留下遗命,嘱托他今日之事。
三问途中定我道心,冰火湖中淬炼我筋骨,不见天梯以血肉铸我神兵。
靠人不如靠己。
与其将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依赖于他人,不如自己以身担之。
仙童再为我释惑。
羌无是我涅槃重生的引子。
无情界守界人,与界同生同灭。
上任守界人负伤魂散,留有一丝残魂依附在界石之上。吸收界中灵气而重生,乃成羌无。
羌无正是昔日救我的恩人。
道成,仙童留羌无在此地养伤,让我离开太古境。
我回到天界后,惊闻噩耗。
落霞被邪魔附体,引导着情丝再生的长毅打开了神魔之井的封印。
魔王冲破封印,各路妖魔在人间肆虐。
天界众仙坐不住了,纷纷挺身而出,与邪魔斗法。
众仙浴血奋战,即便身死道消,也无一仙后退。
那日,神魔大战,鲜血染红了云端,染红了山川河流。
23
天界被邪魔占领,而主力正是长毅。
他双眼猩红,失了神智。情能乱心,欲能迷智。
他一杆银枪跃上天河,将天穹捅出一个窟窿。
无数天外流沙自窟窿流下,流入地府人间,吞噬一切命力。流沙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这熟悉的一切,让我不由得想起万年前,先师舍身补天的那一幕。
“天漏了,天漏了。”
众仙惊恐,不约而同回想到那天。
那是连仙神命力也能一同夺走的流沙。
魔王张狂肆意,毁灭人间天界是他执着于世的执念。
我想不明白,为何魔一定要灭世,仙一定要救世。为何我们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投入这不变的宿命之中?
我只身要找魔王一战,却被长毅挡住去路。
我从筋骨之中抽出神兵长剑,与他兵戈相向。
“长毅,我以娲皇之名,除你战神之神位。”
他入了魔,不配再为神。
三界从未再无战神,只有邪魔长毅。
他蔑视我这个手下败将:“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他仗银枪之利,枪挑山河。
我以长剑引雷霆万击,与他相击,震得他双手发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不明白为何短短时日,为何双方的实力被逆转了。
我已非昨日之我,而长毅也非往昔的长毅。
失了半颗心,为情欲所累、倦怠修行的长毅,早已不具战神往日之力。
雷霆之击他接不下,水火之力他挡不住。
我以长剑刺穿他的心脏,将生长的情丝拔出来。
“仙神,不需要有私欲的情。”
我再以长剑剜去他的内府灵丹,如当初他对我一样。
“伤人者,必被人所伤。”
他不认错,他认为没错。神为大,人为小。
他与落霞两情相悦,牺牲些人族算得了什么?
“万物皆有灵。你的命是命,凡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既已忘记神的职责,那也不必再为神了。
我以长剑直插他的脊骨,将那根仙骨硬生生地剔出来。
“如今你所受之痛,不及他们的万分之一。”
24
失了银枪、失了灵力仙骨的长毅,毫无还手之力。
我将长毅捆了,丢给两个仙友看着。
魔族乃大患,魔患不平,三界不宁。
天界仙友与魔族苦战,我御风直入腹地,对上魔王。
魔王与我久战不敌,出手偷袭。
为救苦战的仙友,我生生抗下魔王一击。
魔气痴情引像虫子一样钻入我的体内,就像当年神魔之战偷袭长毅一样。
我将痴情引困于先师留给我的女娲之心中,以圣洁之力净化。
若道心坚韧,何来痴情?
仙魔之战苦战半月,我与魔王大战持久。
魔族逐渐显露败态,魔王想化形遁走。
我手掷长剑,将他钉在石柱之上。
天地有阴阳,三界有神魔。
魔灭世,神救世,是不灭的定律。
我们历劫成仙,就是为了维护三界和平,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职责。
魔王魂灭,魔族再次被封印在神魔之井。
然此战,天界也付出惨痛代价,仙者死伤大半。
25
这三界的和平,从来不只是靠战神一人。
没了魔族之患,天穹窟窿成了最大的危害。
众仙求我像先师女娲一样,去补天。
而我比谁都清楚,补天之路,必死无疑。
“先师当年淬炼五彩石,才得以成功补天,如今世间再无五彩石。”
五彩石的难得,众仙心知肚明。
每一块石头,都讲究天地造化。更何况,三万六千五百块,哪有那么轻易找到?
“女娲之心,蕴含金木水火土五行阴阳,正是五彩石红黄蓝白青最好的材料。”
他们打上女娲之心的主意。
我目视众仙,正色道:“我若失了女娲之心,谁去补天?”
祸乱从何起,自然从何收尾。
“长毅天生地养,历万年得道成神,身怀三百六十五块金骨。以其筋骨淬炼为石,正合三万六千五百之数。”
众仙求我牺牲,可世间并非只有牺牲我这一个选择。
灾祸既然由长毅而起,自然该由他了结。
众仙皆同意我所为。
我抽取长毅全身筋骨,和其他仙石一起,投入炼炉之中焚烧,将其炼化为三万六千五百块五彩石。
再以女娲之心,将其融化,制成一件天衣。
心石或者命魂,二选一,逃不掉的。
昔日先师以命魂融合五彩石,留下女娲之心。
是否她早已算到今日之危,想替我保全性命?
我携着天衣,只身飞向天外天。
将天衣遮挡在头顶之上,将流沙推了回去。再以仙力为针线,将天穹缝补起来。
26
魔患既除,天缺已解。
我于凌霄殿中旁审,看着殿中被缚的两人。
无骨无灵的长毅被绑在殿前,等候判罚。
仙灵凋零的落霞跪在凌殿中,等待发落。
落霞心动情欲之念,不能无欲无求,公允无私,那与凡人何异?
既生了七情六欲,那就不配位列仙班。
若想谈情说爱,人间多的是。
“落霞仙子,妄生情欲。引魔族而出,生灵涂炭。今剔除仙骨,打入凡间,永不为仙,受生生世世情爱之苦。”
“战神长毅,妄动恶念。残杀生灵, 祸乱三界。今万雷诛仙,再无还世。”
长毅被束缚, 押往诛仙台。
他曾有功于天下, 却更是有过于三界。
他与落霞痴恋, 害多少无辜为他们的情爱纠缠而丧命。一朝入魔, 手染多少同袍鲜血。
神仙动情, 三界不宁。
诛仙台上万道雷劫,将他劈个粉碎。
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这是他该赎的罪。
27
三界和平, 我难得舒服地睡个懒觉, 不用再收拾烂摊子。
幽兰端着洗好的水晶葡萄过来,让我随便吃。
“今日无事, 山主你不妨多睡会儿。”
我倒是想,只可惜人间重建、镜台山重修等事,懈怠不得。
我拎起一串葡萄, 丢入口中。汁水暴开的一瞬间,满满都是幸福。
“山主,还有一事……”幽兰尚不及言说, 我已飞身出门。
于院中碰上羌无, 他回头一笑, 宛若春风。
“芫华仙子, 你我甚是有缘, 不如结为仙侣,如何?”
闻言, 我吓得连连后退。
“新天规,神仙禁止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