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闲与仙人扫落花
第 24 节 闲与仙人扫落花
我捡了个狼崽子徒弟。
耗尽心血,助他飞升。
他却为讨婢女一笑,剖我仙骨,屠我满门。
重来一世,拜师大会上,我抬手指向他身旁的昳丽少年:
“我要这个。”
面对狼崽子不可置信的目光,我随意笑了笑。
我不要他了。
1
楚言和他的白月光大婚那日,屠了青云山满门。
我刚回山,就见小师弟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我面前:
“师姐快走,楚言他——”
声音戛然而止。
小师弟不可置信地低头。
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艰难抬头看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走、快走啊……”
那人笑吟吟地抽剑,任由小师弟破布袋子一样倒了下去。
“嘘。”
“小师叔,你很吵。”
雪亮的剑光从眼前一晃而过。
我下意识要出手,却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睁睁地看着他割断了小师弟的咽喉。
“清净多了。”楚言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师尊,好久不见。”
我目眦欲裂,浑身发冷:
“孽障!”
他擦剑的动作一顿,像是听见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笑得弯下了腰:
“我的好师尊——你原来今日才发现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强硬地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可是已经晚了呀。”
“师尊,你知道吗?我当着掌门师伯的面,杀尽了青云山上下三千弟子。”
“他好恨我啊,死死瞪着我,血从眼眶里流出来,真吓人。”
楚言嗤笑着踢了一脚小师弟的尸体:
“只可惜还漏了一个,这蠢东西跑得可真快,还妄想着给你通风报信。”
“可惜,谁救得了他们?”
“你吗?”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青云山不曾亏待你一丝半毫,你为何——”
话音在看到他额间魔纹时,骤然顿住。
楚言入了魔。
“很惊讶吗?师尊。”迎着我怔愣的目光,楚言大笑着,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你们青云山这样厌恶魔族,却将我这条漏网之鱼养了十几年。”
“你不是早就厌弃我了吗,师尊?”
“很久之前,你就想要我死,可惜我命大,没能如你的愿。”
“那天,你本来是来替我收尸,却看见我没死——你很失望吧,师尊?”
他说着,眼尾竟有几分发红。
“难为你还装成一副带我回山的样子。”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我听着他的话,头脑发懵,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不是这样的。
我尝试着开口:“楚言,你听我说——”
蓦然,他眼中有光亮了一下。
“青歌?”
清歌?
我一怔。
鲜少有人知晓,清歌是我俗家的表字。
修仙之人,以名相称。
拜入青云山后,便再也没听过他人这样唤过。
楚言的神色一瞬间从冷厉变得柔和。
“你怎么来了?”
下一刻,身后女子娇俏的嗓音:
“楚哥哥,不如就将此人交给我吧!”
原来,不是在唤我。
那女子一身大红喜服,正扑在楚言怀里撒娇。
在她不经意间侧身的间隙,我看清了那张脸,又是一怔。
那是……当初楚言从凡间带回来的婢女。
那红衣女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莫要为了她,误了时辰。”
楚言搂住她,笑了笑:“为夫岂敢?”
“你以前不是最羡慕这些修行人吗?”
“待为夫剖了她的心给你,从此你也可以学仙法了。”
青歌躲在他身后,满眼担忧:
“她可是你的师尊,你剖了她的心,她不会死吧?”
“我不想……你手上再造杀孽了。”
楚言一怔,神情动容:
“青歌还是这样善良,你放心,她死不了。”
说到这里,他轻嗤:“她有一半仙族的血脉,半副仙骨,可不止一条命。”
“倒是你,当初为了救我,生生折腾掉了半条命。”
“再说了——”他阴冷地笑了笑,“我怎么舍得我的好师尊死呢?”
楚言转而看我,指尖凝出冰刃:
“今日是徒弟大喜的日子,师尊该不会连这一点贺礼,都不愿给吧?”
我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我会死的,楚言。”
早在很久以前,久到你忘了。
我就已经没有那半副仙骨了。
肉身与凡人等同,一颗心,一条命。
楚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
“师尊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傻子吗?”
他嗤笑:“你以为我会信?”
2
楚言的手很稳。
不管是握刀还是执剑。
当他手上的冰刃打着转,剖开完我的心,又想剖出我的仙骨羞辱我时,却发现我血肉之间,本该有仙骨的地方,空无一物。
他怔住了:
“你……为什么没有仙骨了?”
那道声音竟然有几分颤。
生命急剧流逝,我阖上眼不答。
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因为你,楚言。
“我要死了。”
话音未落,我猛然低头咳出一口血。
盯着逐渐透明的手掌,我笑了笑:“如你所愿,楚言。”
“师尊……师尊……不,凌音,你说清楚!你别死……”
“我、我没想要你的命!”
泪珠砸在脸上,冰凉黏腻,我却只觉得恶心。
“滚开。”
是我有眼无珠,识人不清,致使青云山上下三千弟子惨死。
我罪孽深重。
意识开始游离,一切声音变得遥远。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
下一刻,少年清朗的笑音在耳畔响起:
【师姐,你发什么愣?】
【回神了。】
3
这个声音是……明玄。
“小师弟。”
我怔然看着面前的少年。
前一刻,他还因为给我报信,被楚言割断了喉咙。
“哎,我在呢。”他笑嘻嘻地凑上来,像个无忧无虑的纨绔,“师姐刚刚怎么看得那么出神,我叫了你几声都不应。”
我茫然道:“我在看……什么?”
“喏。”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愣住了。
两三步开外,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正在殴打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被打破了头,血迹污了眉眼,却依稀可见旧时轮廓。
这是年幼的楚言。
他怔怔看着我。
“你、你是神仙吗?”
熟悉的言语,我有片刻的恍惚。
一如初见那年。
几个家仆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得,今天把这小老鼠打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都看见神仙了!”
他恍然不觉。
黑曜石似的眼睛定定望着我,干裂的唇颤动着:
“神仙,求、求求你……”
“救救我。”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这次——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我漠然移开眼睛。
明玄摇着扇子,忽然笑了:“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干脆利落地转身,声音很轻,“不小心见到了脏东西。”
……
再见到楚言,是在三日后。
风雨大作的夜,他浑身是血地闯入我的居所。
他被大雨浇得湿透,水珠在地面上汇了一小摊。
见到他的第一眼,我脸上的讶异没能掩饰住。
下一刻,一切情绪隐于无形。
楚言仰着头,眼眶微红:
“那日,你为何抛下我走了?”
我眉梢微挑,疑惑地问:“你是谁?”
他的面色瞬间煞白,却固执地重复:
“你为什么抛下我?”
我嗤笑:“你这小孩好生奇怪,我与你素不相识,又何来抛弃一说?”
楚言呆住了。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的声音:
“你……不要我了吗?”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没说话。
他颤了颤唇,吐出最后两个字:
“师尊。”
我轻笑:“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师尊。”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忽然低身跪下:
“求您,收我当徒弟!”
未等我开口,明玄已经摇着扇子,挡在了我身前:
“青云山十年一届拜师会,徒弟岂是随随便便、说收就收的?”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的楚言,低低“唔”了声:
“我们青云山,不随手捡人。”
“这位小友,请回吧。”
楚言不理会他的话,一双眼只定定望着我,好似非要亲口听到我的答案。
我困倦地转身:“夜深了,请回吧。”
即将掩上门时,我听见了楚言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会来找你的。”
“一定会的。”
那又如何?
我无声地笑了笑,利落关门。
你的一切,我已经不在乎了。
4
几日后,我与明玄启程回青云山。
这一世,没有楚言,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潜心修行,不问世事。
修为一日千里,但我知道,还远远不够。
青云山覆灭那一幕,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一定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护得住所有人。
……
出关前夕,久违地,我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我梦见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
他坐在高座之上,以手支颐,疲倦地阖着眼。
大殿里,烛火摇摇,无端地有些寂寥了。
我望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
总觉得,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
或许,我们在哪里见过?
出神间,男人似有所觉,垂眼看来。
那是一双森罗万象的蛇瞳。
金色的竖瞳,一瞬间锁定了我。
男人蓦然笑了,殷红的唇开合,如同毒蛇吐信:
“你来了。”
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一圈一圈,缓慢地缠上手腕。
我猛然惊醒。
5
“师姐,你怎么又在发愣?”
拜师会上,明玄见我出神,担忧地探头瞧我。
我揉了揉眉心:“无事。”
明玄用扇子撑着下巴,打量着高台下正在比试的新弟子:
“这一届新弟子比以往要多,师姐有合眼缘的吗?”
“唔,那个黑衣服的小孩有些眼熟。”
我随意扫了两眼,看见了明玄口中那个熟悉的黑衣小孩。
楚言。
几年未见,他长高了许多。
这个年纪的小孩抽条快,眨眼就出落成清瘦的少年人。
我有一搭没一搭想着。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命悬一线,我剖心相救。
这一世,没有我相救,他也还是活下来了。
想到这里,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凌音,在救别人之前,还是先救你自己吧。
察觉到我的目光,楚言抬头,紧紧地盯着我。
我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偏头笑道:
“师弟也觉得他眼熟?”
“只是光合眼缘大抵不够,收徒还得看心术。”
“若心术不正,无异于引狼入室呢。”
观台与演武场相距不远,兼之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被楚言听去,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明玄还是那副纨绔情态,笑吟吟地摇着扇子看戏。
又坐了几刻钟,日头偏西,我起身欲走。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师姐小心!”
台下,一道黑影向我袭来。
我灵巧避开,牢牢踩在那人肩头。
一声闷哼,他跪倒在我面前。
我打量着那张熟悉的脸:“楚言,你干什么?”
楚言不语,伸手想要抱住我另一条腿。
我脚下用力,将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我冷声重复:“我问你,想干什么?”
楚言没回话,我看见了他颤抖的肩头。
他在哭。
我等了片刻,便听他哽咽着开口:
“求您,收我当徒弟。”
“我什么都愿意做,你怎么打骂都没关系……求你了。”
我无所谓地笑笑:“你我无缘。”
楚言不理会我话中的拒绝之意,只固执地自言自语:
“我是这届弟子比试的第一,你再也找不到比我天资更好的徒弟。”
“你是青云山的掌门,就该收最强的弟子。”
全场寂静。
坐在我右侧的长老捻着白须,赞许地点头:
“说得好,此子将来有大作为。”
他转头看我,语气有几分劝导:“掌门首徒之位空置已久,是该定下来了。”
几位长老纷纷附和着看向我:
“掌门意下如何?”
对上长老们期待的眼光,我有些头疼。
我给小师弟使了个眼色。
明玄轻咳了声,出来打圆场:
“掌门收徒乃是大事,草率不得。”
“诸位,容后再议——”
话音未落,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请掌门收我当徒弟!”
我愕然垂眼,一个白衣的少年跪在楚言身侧。
长相近妖,眉眼昳丽。
他仰起脸,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右手的短匕划向心口:
“我愿做掌门手中利刃,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凌简,绝不背叛。”
“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下一刻,空中雷声隐隐,血迹洇透白衣。
刹那之间,誓言已成。
身侧的小师弟颇为惊叹地骂了句脏话。
长老们面面相觑,都惊呆了。
楚言神色阴郁地瞧着他:“你——你!”
凌简平静地回望他:“我敢对天发誓,你敢吗?”
楚言一时失语。
我也震撼了。
上辈子从来没见过的人,这辈子突然跳出来说要誓死追随我。
这是……要唱哪出?
未等我缓过神,那少年已经俯身拜下:
“求仙姬,收我当徒弟。”
我瞧着那道身影,不知为何,总觉得隐隐地有些熟悉。
罢了。
这个少年和楚言二选一,我还是会选的。
我略过目眦欲裂的楚言,抬手点了点那个少年:
“我要他。”
6
一路上,两厢无言。
凌简影子似的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我想了想,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姓『凌』?可是出自清河凌氏?”
这小孩给我的那种隐约的熟悉感,难不成是本家?
凌简摇摇头:“不出自家族,出自……我的一位故人。”
我一怔,旋即失笑:“这个姓,如今修真界可不多见。”
凌简仰头看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轻声道:“是啊。”
……
出乎意料的,凌简学东西很快,天资更甚当初的楚言。
什么心法、剑谱,一教就会,一点就通。
午后,我坐在廊下看小院中的凌简练剑。
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非要发这个毒誓拜这个师?
凌简见我盯着他,收了剑快步走到我面前:
“师尊可有吩咐?”
“没有。”
“你的剑……很好。”
望着他的脸,心中莫名有些焦躁。
我还是没忍住发问:
“你之前见过我?”
凌简不答。
半晌,他笑了笑:“我与师尊一见如故,大抵前世是见过的吧。”
前世?
我下意识回想,只记得起满眼的血色。
旧事,故人,历历寻遍,也无一个叫凌简之人。
“只是前尘如梦,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凌简温声续道,眼神很安静,“故而,此生能做仙姬的徒弟,是简之幸。”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转移话题:
“大道至简,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凌简却怔了下,摇头笑道:“多谢师尊,只是——”
“我的名字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惊讶着看着他:“嗯?”
他朝我眨了下眼,神情有几分狡黠:“保密。”
7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我和凌简,便长居山中,打坐修行,不问世事。
再见到楚言,是在几个月之后。
我才得知,有一位长老爱惜他的天资,收他做了徒弟。
那日,楚言奉他师尊之命,上门寻我。
凌简听见动静开门。
在看见楚言时,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就要关上门,被门外的楚言伸手拦住。
楚言淡声道:“我奉我家长老之命,请掌门去白云峰一叙。”
他瞧着凌简,出言嘲讽:
“你身为掌门徒弟,却这般不知礼数。”
“不如早日退位让贤。”
凌简反唇相讥:“你在做什么梦?”
“放心,我就是死一万遍,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你。”
楚言呵笑:“那你就去死,你怎么知道轮不到我?”
眼见着火药味越来越重,二人就要拔剑打起来。
我将凌简挡在身后,对楚言客气道:“话已经带到,你可以走了。”
楚言似是没想到我会护着凌简。
他看着我,执拗道:“师、掌门,此人来路不明,非常可疑,你——”
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但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楚言愣住了,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平静回望:“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
白云峰。
守山长老一见到我,屏退了众人。
拉着我的手,忧心忡忡:
“掌门,万魔渊异动,天魔或要现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青云山中,有魔气。”
“你是说,天魔可能就在青云山?”
长老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想了想:“先别打草惊蛇。”
“有个人,拜托长老看好。”
“谁?”
“楚言。”
8
上一世,我捡到楚言时,便发现这个孩子是魔族血脉。
与此矛盾的是,他同时有一颗坚固的道心。
我想着那个流传已久的“天魔降世”的预言,一时摇摆不定。
楚言不知道我心中的纠结,可怜地望着我,眼睛亮亮的。
望着他干净的眼神,我还是不忍,收回了剑。
——稚子何辜呢?
我这样想着,便把他带回青云山,带在身侧教养。
希望他向善。
若有天资,早日飞升成仙,若没有,也可以好好过完这一生。
小楚言很乖,也很聪颖。
修心修性,没有让我失望。
直到他十二岁那年,魔族血脉苏醒。
魔气侵体,高烧不退。
昏迷中,仍紧紧拉着我的袖摆:
“师尊,我、我难受……”
他呢喃着:“我不要入魔……”
他血脉里的魔气得不到压制,也不肯入魔,眼下只有暴体而亡一条路。
长老们很快察觉到山中的魔气,就要找到我这里。
青云山门规森严,不容邪魔。
若被长老找到,我保不住楚言,他只有死一条路。
我坐在榻前想了半宿,连夜带着楚言下了山。
未入仙门前,我是清河凌氏的大小姐凌清歌,名下有几处产业。
我将楚言安置在别院里,四处寻找压制魔气的法子。
找来找去,最后找到了自己身上。
古书上载,仙骨可压制魔气。
而我恰巧有一半仙族血脉,半副仙骨。
看着榻上痛苦挣扎的楚言,我心中已有了决断。
……
七日后,楚言换骨,一身魔气尽消。
我重伤难愈,本该好好休养,却在此时接到了师弟的急讯:
【掌门在秘境失踪,长老反叛,速归。】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楚言,留了信和几个照顾的人,便先一步回了青云山。
等我从秘境出来,解决好山中之事,已经是一年之后。
我下山接楚言时,他休养得很好,正在和婢女打闹:
“楚言,师尊来接你了。”
我站在小院前唤他,楚言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师尊?”
半晌,他眨眨眼睛,敛去惊讶之色:
“我还以为,师尊不要我了呢。”
我哑然失笑,只当这是赌气的玩笑话:
“怎么会?”
楚言坚持要带那个叫小青的婢女回去。
他说那个姑娘刚失去了爹娘,孤苦伶仃,不放心她。
“师尊,我们就带她走吧。”
“她一个人,很可怜。”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楚言在山中年岁最小,性情孤僻。
有个同龄人相伴,也是好的。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敏锐一点。
我就能发现,他对着我笑的时候,眼中再也没有温度,取而代之的是审慎和敌意。
我没有向他确认过,他或许真的没有看见那封我给他留的信。
他以为我厌弃他是魔族,将他丢下山自生自灭。
他以为是那个叫“青歌”的婢女丢了半条命救他。
升米恩,斗米仇。
而我,前世直到死前,都想不到。
他对我的恨意是如此荒唐。
连带着整个青云山,都万劫不复。
9
长老送我出去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叫青歌的婢女。
她站在门前,絮絮叨叨地和楚言说着些什么。
楚言低下头听她说话,神态很认真。
我无声地挪开眼睛,和长老告辞:
“拜托您的事,还请多多留意。”
“掌门客气了,自当尽心竭力。”
我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楚言的声音:
“我送掌门回去。”
一句“不必”还未说出口,楚言已经无声地站在了我身侧。
我想了想,咽下了那句“不必”。
借此机会,正好探查一下他体内的魔气。
“师尊。”
行至一半,楚言突然开口唤我。
“我说过了,我已有徒弟。”
楚言苦笑:“事到如今,师尊还是不肯认我这个徒弟吗?”
我重复:“我已有徒弟。”
楚言沉默半晌,笑了笑:“好,好。”
“凌音,这是你说的,我们做不成师徒了。”
“是,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当徒弟。”
我平静抬眼:“你若敢动青云山一分一毫,我一定将你当场斩杀。”
“不信,你可以亲自试试。”
楚言深深看了我一眼,却只道:“小心你身边那个凌简。”
“他的心思比起我,只多不少。”
10
再七日,楚言叛出青云山,自立为魔尊。
他向青云山下了战帖。
交出掌门,或者被屠满门。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和凌简在廊下论道。
“师尊看起来早有预料。”
凌简打量着我的神情,将茶盏推到我手边。
我冷笑了声,想起楚言那日的话:
“凌音,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做不成师徒了。”
做不成师徒,你想要做什么?
他简直无药可救。
凌简想了想,温声道:“师尊勿忧,会没事的。”
我盯着他唇边那个笑,轻声问:
“凌简,你又是谁呢?”
我想了想,笃定道:“我们肯定见过的。”
他瞧着我,却不答: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凌简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些我看不清的情绪。
我看见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蛇一样,冰冷的竖瞳。
下一刻,眼前一黑,意识陷入混沌。
我猝然倒下,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他给我下了药。
“睡一觉吧,师尊。”
“等梦醒了,一切就都回到正轨了。”
11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变成了旁观的第三视角。
年少的我安静地坐在案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悄悄缠上了手臂。
一圈一圈,缓慢地,坚定地,缠绕,收紧。
烛光下,那条小蛇细细的尾巴就这样缠在手腕上。
这是……
我猛然回忆起来——
年少时,我曾经捡到过一条小蛇。
它常常缠在我的手腕上,躲在道袍宽大的袖摆下。
陪我修行、打坐、练剑。
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前世,青云山覆灭前一个月,它鳞片脱落,将要化形。
青云山阳气太重,不适合妖怪修炼。
于是,我寻了一处安静的灵山,将它送去:
“这段时间你好好修炼,等化形了,我就来接你。”
我柔声哄着它。
小蛇恋恋不舍地收回缠在我手腕上的尾巴。
无精打采地摇了摇蛇尾,像是同意了。
我没忍住轻笑了声。
它有些恼,一口咬在我的食指上,磨了磨牙。
“好啦好啦,我一定来接你,我发誓。”
我并起四指,郑重地向它承诺。
“这下你总算信了吧?”
小蛇这才蹭了蹭我的手,缓慢地钻入灌木丛中去了。
一月后,青云山覆灭,我身死魂消。
所以——
上辈子,我没能遵守承诺,接它回家。
它若是等不到我,气冲冲地回青云山——
我一时顿住,不敢细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青云山,不会再有人等他归来了。
脑海中,却蓦然想起此世与他的初见:
“愿做掌门手中利刃,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凌简,绝不背叛。”
“『凌』不出自家族,出自我的一位……故人。”
“保密。”
凌简。
我默念着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微微出神。
凌取自故人之姓。
简,不是大道至简的简,是“捡”。
我早该想到的。
他是……我捡回来的小蛇。
可为什么此世,我对他毫无印象?
怔愣间,前世悄悄结下血契浮现在我的手腕上,微微发烫。
我猛然回神。
他遇到了危险。
12
我赶到战场的时候,楚言和凌简正打得难舍难分。
高空中,两道身影缠斗着,电光闪作一片。
我飞快来到凌简身边,和他一同对付楚言。
“你怎么来了?”
凌简没想到我会醒来得这么早,脸上的愕然还未掩去。
楚言阴着脸收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我压下心中的酸涩,抬眼看他:
“你在这里,我总是要来的。”
我顿了顿,轻声唤:“小蛇。”
凌简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很多情绪。
愕然、震惊、无措、雀跃。
到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你终于想起我了,主人。”
语调中,有几分涩然:
“我化的形,好看吗?”
“好看。”
漂亮的小蛇化的形,自然也是极好看的。
凌简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可惜,上辈子——”
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上辈子,我没能看见。
不远处的楚言忽然出声:“原来真的是你。”
他旋即盯着我:“为什么?我与他皆是妖魔,你为什么偏爱他?”
“为什么?”
我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神情,突然觉得可笑:
“偏爱?我的仙骨给了谁,你不是最清楚吗?”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觉得青云山负你?”
“你明明知道的,楚言。”
楚言一僵,自顾自地喃喃:
“你……还在生我的气?”
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捏住了青歌的脖颈:
“我杀了她,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青歌涨红了脸,艰难地喘息:
“楚……哥哥……不、不要!”
“求、求……唔!”
“都是因为你!”
楚言的浑身戾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骗我?”
“若不是你,我怎会背弃师尊?”
青歌被他死死掐住,说不出话,只睁眼流着泪。
我冷眼看着暴虐的楚言,突然觉得疲倦:
“够了。”
楚言闻言松手,红着眼看过来:
“师尊,你肯原谅我了吗?”
“做不成师徒,我们做别的好不好?”
“夫妻如何?师尊,你不能离开我。”
青歌跪坐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
“对不起,仙姬,我一时鬼迷心窍——”
“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和凡人计较……”
我略过哽咽哭泣的青歌,对上楚言期待的眼神:
“可恨的人是你,楚言。”
你依赖我,又怀疑我。
是你从来不肯相信我,不肯和自己的魔族血脉和解。
所以,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瓦解你对我的信任。
可以让你屠戮养育你十几年的宗门。
上一世,满目血色,犹在眼前。
我无法原谅你,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那些弟子与你无冤无仇,却遭此毒手。
而你,不过是想看我悔恨痛苦。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楚言。
我轻声道:“你只相信你想要选择的。”
“我从未歧视你,歧视魔族。”
“是你偏听偏信,自己选择了恨。”
每说一句,楚言的面色就白一分。
等我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惨白着脸,不敢看我。
却发狠似的,掐住了小青的脖颈。
他恨恨道:“贱人!”
“咔嚓。”
喉骨断裂的声音响起。
我看着他额间,如同前世那道殷红如血的魔纹,笑着摇头: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
“而我。”
我拎着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长剑和地面擦出细碎的星火,我恍若不觉。
“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会亲手了结你。”
“这也是我的道。”
楚言半跪在地,仰头看我。
他的声音很轻:
“师尊想要我的命,拿去就是。”
“我不会躲。”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躲也没用。”
他怔了怔,笑得肩膀都在耸动,却捂上了眼睛,再不敢看我:
“死在你手上,再好不过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是你的恨吗,师尊?”
我笑了笑,一剑洞穿他的胸口。
剑锋刺入心脏时,我听见了轻而脆的破碎声。
曾经我认为的那颗坚不可摧的道心,也不过如此。
人心原来才是最不可窥视的东西。
“不,这是因果。”
13
天魔死了。
长老们留下来善后,我带着凌简先行回山。
一路上,安安静静。
上辈子,都是我对着他自说自话。
如今他化了形,我却不知道对他说什么了。
说什么呢?
我思绪游离,下意识去看比我高半个头的凌简。
还是小蛇的形态可爱些。
一念刚起,身侧,传来那人带笑的嗓音:
“主人怎么瞧着我,不说话?”
我轻咳了声:“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笑:“没关系,那主人便多看我几眼。”
“下次,可不能再忘了我。”
我被那个笑晃了眼,愣愣回应:“哦。”
凌简弯着眉眼,笑得更灿烂了。
庭前石桌上,我与他相对坐着。
他熟练地沏茶,絮絮叨叨讲着当年他化出人形后的种种不便。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做条小蛇快活呢。”
“但是,你说这副皮囊漂亮,便值得。”
凌简笑盈盈地将茶盏递给我,总结陈词。
我失笑,却在接过茶盏的一瞬间,目光凝住。
凌简的指尖,是透明的。
“你——”我攥住他的手腕,“怎么回事?”
凌简低头看去,也怔了一瞬:“怎么这么快?”
我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凌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斗转星移,上古的大阵。”
“可以逆转时空。”
霎时间,脑中似乎有一条线,串起所有前因后果。
所以……我重生了?
我敏锐地察觉,攥着的那只手腕好像在……消失。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盯着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声音都在发抖。
逆转时空,是逆天之举。
“代价嘛——”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就是让你忘记我。”
“当你记起我的时候,便是我消亡的时候。”
凌简抽出他还剩一半的手掌,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
见我没有躲避,眼中有得逞的笑意:
“以前总是你摸我的脑袋。”
“现下,我也摸到了!”
我死死抿着唇,浑身都在颤抖。
“哎、哎,你要哭啦?真的哭啦?”凌简见势不对,有些无奈地哄着,“别哭,别哭。”
“这是我自愿的。”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为你做任何事,主人。”
我轻声道:“对不起。”
“我不该想起你的。”
若早知道你消亡的下场,我情愿永不相认。
凌简怔了怔,旋即失笑摇头:
“不,你想起我,我很高兴。”
“比起以『徒弟』的身份陪着你,我更希望你不要忘了『小蛇』。”
“朝夕相伴的日子,我永远记得。”
他垂眼看我,目光清寂温柔:
“我总是想多陪你一程,可惜了,天意如此。”
“仙道孤独,你多保重。”
“祝你……早登仙位,功德圆满。”
我盯着那双森罗万象的金瞳,没能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小蛇。”
“主人,我在。”那双绮丽的眼睛望着我,笑了一笑,悄然合上了,“不要忘了我。”
下一句,微不可闻,悄若叹息:
“我爱你。”
长风浩荡,凌简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
然后,随风归于四海,消失不见。
世间再无永不背叛的凌简。
明明上一刻,他还同我坐在庭前煮茶。
他说做人麻烦,可是能做你的徒弟,也不错。
他说我总会陪着你的,主人。
颊上泪痕冰凉,我麻木垂泪。
一颗尖尖的蛇牙正安静地躺在手掌心。
14
诸事平定,我辞去掌门之位,将那颗小小的蛇牙埋在庭前。
十年后,新生花树纷飞如雨,四时不凋。
闲时,我总是坐在那棵繁茂的花树发愣。
好似下一刻,就会有一条黑不溜秋的小蛇探出头来。
故意装作凶狠地朝我吐信子,金瞳狡黠又明亮。
我无奈笑着,揉了揉额角:
“小蛇,别闹了。”
只是初见,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再十年,小师弟寿终正寝。
他这一生不思仙途,游戏人间,倒也算逍遥快活。
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笑道:“师姐别难过,这是很好的一生。”
又十年,我得道飞升。
凡尘百年,都如一梦。
15
据传——
青云山中有仙迹。
仙人庭前扫落花。
凌简番外-长相思
1
凌简化形那日,在山中水潭中沐浴了好久。
老树精看着他那副揽水自照的样子,颇为惊叹:
“小蛇,你这是要下山嫁人了?”
“不对不对,你这副样子,看起来比新娘还羞怯。”
凌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打量自己水中的倒影:
“什么啊……”
“我觉得,我的人形还挺好看的?”
老树精没忍住,笑出了声。
2
凌音送他上山前,曾和他约定。
三月之后,无论他化形成功与否,她都会来接他回家。
凌简算着日子:“我只用两个月就化形了呢……想不到吧?”
“算了,再等你一个月吧。”
他揪着树叶,百无聊赖地想——
凌音看见他这副皮囊,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认得出来吗?
她会喜欢吗?
这样想着,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水中的倒影。
眉眼绮丽,唇红齿白。
也算个俊俏少年郎。
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3
一天,一天。
凌简掰着手指算着日子。
三月之期到的那天,他辞别了山中的精怪朋友们,早早坐在山脚下等人。
“真的会有人来接你啊?”喜鹊精瞧着他那不值钱的样子,有些疑惑,“你不会被人骗了吧?人族修士很狡诈的!”
“你才被骗了。”
凌简轻哼。
今天是凌音来接他的日子。
他心情好,就不和这些小妖计较。
于是,他坐在山下的歪脖子树下,从天亮等到了深夜。
“喂,天黑了,醒醒。”
迷迷糊糊里,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凌简含混道:“你终于舍得来接我了?你——”
他艰难地撩开眼皮,入眼的是喜鹊精那张花脸。
“怎么是你?”
他迟疑地闭上眼睛,复又睁眼。
还是喜鹊精。
喜鹊精:“……”
喜鹊精:“傻孩子,没人来找你,你真的被骗啦。”
它煞有其事地长吁短叹:
“诡计多端的人族修士,把我们纯良的小蛇骗得好苦哟……”
山风寒凉,弯月如钩。
凌简沉默半晌,忽然起身:“不信。”
喜鹊精:“?”
“喂,你去哪里?”
他一边走,一边摘去头上的草叶:
“去找她,然后问问她为什么不来。”
……
三日后,他到了青云山。
昔日生机蓬勃的山脉,一片死寂。
血腥气在他鼻尖缭绕不去,昭示着此地曾发生的浩大屠戮。
凌简看着山门前的可怖的血迹,怔住了。
他看见了凌音那个纨绔小师弟的尸体。
脖颈上的那道贯穿伤,刺穿了咽喉,几乎割断了脖子。
死死睁着眼,不甘地望着远方。
凌简记忆中的这位小师弟,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公子。
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忧愁。
可如今,他死不瞑目。
凌简颤了颤唇,抬手合上他的眼皮。
然后他抬手,使了第一个法术。
巨大的水镜浮现在半空中,复现着曾在此地发生的一切。
4
“尊上,您醒了。”
凌简自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青云山满目的血色,犹在眼前。
又一次,他无力地隔着水镜,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凌音。
他改变不了过去。
只能无力地看着一切发生,凌音死去。
但他看见了始作俑者。
那人是她悉心教养的徒弟,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生生剖出了她的心,只为讨好他卑贱的婢女。
想着,凌简唇边勾起一个阴冷的笑。
他如今囚禁了天魔,是新任魔尊。
陈年旧怨,他可以一点一点,悉数奉还。
“尊上,可有吩咐?”
魔侍低眉敛目,静静地等着他的吩咐。
凌简揉着额角,轻声道:“把楚言的骨头打碎。”
“他身上,不配有凌音的仙骨。”
魔侍迟疑片刻:“可是——”
凌简冷淡出声:“没有可是,照我说的做。”
“他是天魔,死不了。”
他屏退了侍从,秉烛走到了暗室。
一方冰棺里,凌音无知无觉地安静躺着。
双目深阖,神容似雪。
仿佛只是睡去,沉溺在哪个旧梦里,不肯醒来。
凌简将手贴在冰棺上,下意识描摹着她的眉眼:
“主人,再等等我。”
他梦呓似的低喃,神色却近乎疯魔。
烛光摇摇,照不亮那双沉寂金瞳。
“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你要等我。”
……
水牢。
隔着铁栏,楚言奄奄一息地喘着气, 低头呕出血来。
“你杀了青歌。”
凌简笑着反问:“你既已经看见了昔日的真相,仍觉得她不该死吗?”
“你为了她的几句颠倒黑白的妖言, 亲手杀了将你养大的师尊,屠戮了供养你的宗门。”
“她该死, 你也该死。”
“可是凌音已经死了!”
“我已经罚过青歌,你还想怎样?”
“你这样做,凌音也不会活过来!”
凌简的神色, 瞬间阴沉下来:“你活腻了?”
楚言咬着牙, 不甘地问:
“你究竟是谁?”
“你折磨我这么久, 好歹要让我死个明白。”
凌简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不够, 还远远不够。
青云山血债, 必以血偿。
或许是才梦见了故人。
这一次, 他轻声开口,第一次回答了楚言无数次发问的问题:
“青云山,三千弟子。”
5
凌简启动上古大阵那日,魔界大雪纷飞。
魔侍战战兢兢来报,楚言在水牢自尽。
凌简站在阵眼处,望着漫天飞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妨, 那便将他挫骨扬灰。”
“他已经不重要了。”
骤然亮起的白色华光里,他浅淡地吩咐。
下一刻, 他脚下的大阵如有所感。
苏醒的阵灵与他对话:
“那什么是重要的?”
“而你, 又要回到何时何处?”
凌简平静地回答:“我要她回到一切都未发生之时。”
“阵法由你启动, 她会忘记你。”
凌简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无妨。”
“我只求她平安顺遂。”
阵灵沉默片刻:“好。”
凌简心中突然生出强烈的渴望。
他问:“我是否也会被带回过去?”
“会, 但你只是一个游荡的亡灵。”阵灵的声音很轻, “等她想起你那天,就是你消亡的时候。”
凌简眉梢一挑,却微微笑了, 如同冰消雪融,枯木逢春:
“也不亏嘛。”
“至少, 我还能陪她一程。”
6
斗转星移, 时空变幻。
凌简却在无数走马灯似的画面里,看见与她初识的春日。
他自漫长的冬眠中醒来,百无聊赖,吐着信子吓人。
早春清浅,她站在花架下仰头看他。
年幼的凌音一点都不怕他。
弯着眼睛,朝他笑:
“你好,小蛇。”
“我能摸摸你的尾巴吗?”
不给你摸, 骗子。
凌简瞧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 有些气闷地想。
明明说好来接我回青云山的。
你都没有见过我化形的样子。
不和你好了。
随意遗弃灵兽的坏东西。
幻象中,他龇牙咧嘴,朝她露出尖尖的毒牙。
凌音低低“唔”了声, 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帘:
“好吧,你不喜欢我吗?”
算了, 算了。
凌简不争气地心软了。
细细的蛇尾, 小心翼翼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只准我摸你哦。
凌音眼睛一亮:“谢谢小蛇!”
不用谢, 小主人。
他被那个笑晃了眼,下意识也笑了笑。
春花落在他柔软的蛇身上,多少年前的旧梦。
时空逆流中, 他忽然有些困倦。
下次见面的时候,就让你摸尾巴。
到那时,我还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