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無情劫
第 25 节 無情劫
我说我修的是无情道。
然,无人肯信。
就连我师尊都对此深表怀疑。他总觉得我练岔了功法。
因为我既不爱仙男,也不爱仙女。
我心中唯爱金银。
用我二师弟的话来讲,大师姐已经没救了,掉钱眼儿里了,抠都抠不出来。
可钱眼儿也没什么不好啊!
什么事不能单纯地用金银来解决呢?
如果不能,那就再加几颗玛瑙翡翠夜明珠。
要是这还不行,那我也支持灵石交易。
众生在我眼中皆可用金银衡量。
有的人值三金,有的人值百金。
至于仙宠、坐骑,那是另外的价钱,我一般都用夜明珠来换算。
虽然众生在我的衡量下,可能面值不等。
但一块金子和一枚铜钱,它们都是钱啊!
所以,我平等地爱它们。
少了哪个我都心如刀割。
是故,众生在我眼里,也如金银般平等。
我这一碗水端得着实很平。
久而久之,坊间便传言,万剑宗清和剑尊的大徒弟檀烁,也就是鄙人,修的其实是阿堵物道。
嗐!这说的什么话!怎么能叫阿堵物呢!
那可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1
我周岁左右,就被师尊从凡间抱回了宗门。
师尊看到我的时候,正值天下大乱。
皇帝荒淫无道,暴虐恣睢,为天下所不容。
各地枭雄揭竿而起,叛军一路打进了皇城。
彼时,皇宫内漫天火光,鲜血染红了白玉石阶。
我一个人躺在一处宫室角落的小襁褓里,头上戴着缀了东珠的虎头帽,身上穿着绣虎镇五毒纹的红兜兜。
一只手抓着柄白玉如意,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脖子上挂的赤金长命锁,正睡得香甜。
照料我的宫人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师尊说,他觉得我可怜。
不过,好在我们注定有一场师徒缘分,所以他可以把我从这阿鼻地狱般的火海中带走。
御剑回宗门的路上,只见哀鸿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师尊说,他觉得天下人更可怜。
于是,他送出身上所有的仙草和钱财,为了救人,灵力也几乎耗尽。
但最终,他悲哀地发现,天下可怜人太多,他救不过来。
师尊虽是剑修,修的却是慈悲道。回宗门后,道心一度不稳。
他把我匆匆托付给宗主,就立刻闭关修炼去了,十多年后才出关。
我在宗门的前十几年,虽说是记在清和剑尊名下,但实际上却是在宗主的千霜峰长大的。
2
万剑宗的宗主——箜铭剑尊,是我大师伯,他掌管整个宗门,日理万机,根本没有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奶娃娃的时间。
所以他把我随手丢给他的二徒弟,凌月。
凌月师姐修的是无情道。
我那时年纪尚小,觉得无情道听起来特别酷炫。
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有模有样地跟在凌月师姐身后,也修起了无情剑诀。
待到师尊出关,我已经筑基。且他觉得我一个亡国帝姬,修无情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我命里注定亲缘浅薄。
但修着修着,师尊看我的表情却愈发怪异起来。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传闻中断情绝爱的无情道会被我修得花里胡哨。
师尊出关后,从千霜峰的宗主处御剑带我回月华峰。
路上,他对我说,当初回宗门时闭关得匆忙,一时没来得及赐我名号。
然后又问我,这些年宗主有没有赠我一个名字什么的。
我答道:“宗主说我毕竟是您的嫡传弟子,还是首徒,他不好赐字。不过千霜峰的师兄师姐们倒是给我取了个小名,我一直用的也是这个。”
“哦?叫什么?”师尊问。
“钱串儿。”
师尊听罢,身子一歪,差点一头从剑上栽下去。
他稳住身形,黑着脸喝道:“简直胡闹!”
我大为不解?怎么就胡闹了?
当时千霜峰的弟子们在凌月师姐的号召下,可是为我举办了一场极为隆重且浩大的抓周宴呢!
在那场抓周中,我既没爬向他们从丹鼎宗少宗主手里摸来的法宝太初鼎,也没爬向各类灵器、灵符、仙草。
甚至连万兽宗新培育出的小仙鹤、小玄狐,都没能让我分神丝毫。
我的视线,只牢牢地被不知是谁丢在角落里的一串凡间铜钱吸引着。
那世俗的气息,令我迷醉。
于是我坚定不移地爬了过去,一把将那串铜钱抱在怀里,死都不放手。
遂,得名“钱串子”。
因我是女孩,所以为了听起来可爱一点,就改叫“钱串儿”。
师尊大怒,大约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
特别辱没他清和剑尊的颜面。
于是强行令我改名“檀烁”。
行,“檀烁”就“檀烁”吧。
其实我当时一听要改名,更想改叫“????”来着。
不过,我的这个提议立刻就被师尊否决了。
就,好遗憾啊。
3
话说回来,这些年,师尊不止一次忧心我练岔了功法。
时不时提心吊胆地塞给我一瓶清心丸。
原因无他,他就没见过像我这样骨骼清奇又分外接地气的无情道剑修。
别人修无情道,都是一身白衣,手持本命剑,冰清玉洁,断情绝爱,面冷心更冷。
听说,不是在杀道侣,就是在前往杀道侣的路上。
而我,他的大徒弟,本命法器就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金算盘。
师尊看到后,彻底自闭了。
但这又不能怨我,想当初我六岁时,也是怀着一颗分外虔诚的心去后山剑冢里逛了很久的。
那时,万剑齐鸣,我着实热血沸腾了一番。
不过,齐鸣过后,等了半天也没有一把剑朝我飞来。
这是何意?
我等了又等,最终耐心耗尽,就开始在剑冢里拔起剑来。
我还真就不信了,还能一把剑都拔不出来?一把剑都不愿同我结契?
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到最后,我刚走上前去,那片儿地上的百八十把剑一见我来了,飞也似的把自己怼进地底,连个剑柄都没给我留下,那我要怎么拔?
我仿佛感受到了剑灵们发自内心的抗拒。
敢情你们之前震动了半天,不是在对我说:“选我!选我!”
而且在朝我怒吼:“莫挨老子!”
伤害不大,就,侮辱性很强。
哼!谁稀罕你们。我一赌气,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从剑冢出来,我又有点不太好意思跟同宗的师兄师姐们说自己刚刚“万剑丛中过,片刃不沾身”。
我这个人,从小就特别要面子!
被所有剑同时喜欢很难,但被所有剑同时讨厌更难啊!我可太难了!
正愁着一会要如何解释时,突然,眼角余光扫到地上有一物,金光灿灿,煞是耀眼。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金算盘,里面还住着一个同样金光闪闪的器灵。
它一见我,双眼放光,露出了相见恨晚的表情。
我亦大喜。行,那干脆本命法器就选它吧!
我们一拍即合,毫不犹豫地结了契。
回到千霜峰,我煞有介事地向师兄师姐们吹嘘起我的本命法宝来,极尽指鹿为马之所能。
我宣布:“这,就是我的本命法器!我注定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伟大剑修!哦呵呵呵呵呵~”
可能当时我还小,还是一只玉雪可爱的小粉团子。千霜峰的师兄师姐们平时又太过溺爱我。他们睁着星星眼,不住地为我拍手叫好。
一时竟无一人出来质疑,算盘如何能当剑使?
但凡他们当时质疑我一句,朝我泼点冷水,哄着我去剑冢跪上一跪,诚心求把正经剑。师尊后来也不至于不顾形象地跑去千霜峰叫骂了三天三夜。
作孽啊!本命法器不是剑的剑修,他老人家要从何教起?
真是师门不幸,让人一言难尽。
我觉得师尊每天过于神经紧张。
你看,五百年过去了,我的修为已至元婴,几乎追平了凌月师姐。
金算盘的器灵聚宝也和我保持了稳定的长期合作关系。对,聚宝就是器灵的名字。
我平时用它来预估众生的价值,算盘一打一个准。
从来没出现过把谁多算了一毫,或者把谁少算了一厘的情况。
我也逐渐有了二师弟,三师妹,四师妹,小师弟。
这几个人时不时地闭关出关,闭关出关,嚷嚷着要铲除心魔,稳固道心。
可把我给羡慕坏了。
我在师尊成天的念叨下,对心魔如临大敌。
奈何在宗门里晃晃悠悠过了五百年,一点出现心魔的迹象都没有。
因为师弟师妹数量逐渐变多,山顶洞府的空间也变得越来越小,装不下我的金山银山。
所以,自从结丹后,我便特意管师父要了半山腰的一处空地,给自己修了个圆形的小院,又建了一座四方形的小屋在院子正中。
我还找了块黄金牌匾挂在外面,给院子取名“孔方居”。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平心静气地修行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差点入了魔。
4
这事儿说起来,同三师妹和小师弟有脱不开的干系。
我们万剑宗上上下下都是剑修。
我不是很懂为什么他们俩非要不务正业地搞什么炼丹。
术业有专攻,炼丹这种事交给丹修不好吗?
于是不出所料,他俩的炉子一起炸了。
炸炉这件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了,他们俩当时为了不被师父训诫,就从山顶跑下来,躲在我的院子里偷偷炼丹。
我只记得那天,我正坐在黄金榻上闭目打坐。
突然,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脚把门踹飞,噌地蹿进来,一左一右飞快地把我连拖带拽,直接架出了院子。
“师姐!事急从权!”
“来不及解释了!快跑啊!”
哦,这两人是三师妹和小师弟。
他们刚把我扯出院外,只听一声惊天巨响。
我颤颤巍巍地回过头去,眼睁睁地看见我的孔方居被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不要啊!”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那黄金榻!我那东海明珠串成的帘幕!我那暖玉香炉!我那一整块蓬莱香木雕成的屏风!我那……
装了无数金银财宝,但却没有拿出来的储物袋啊!!!
除了我的金算盘还揣在怀里,五百年来积攒的全部身家,在这一刻,尽数尘归尘,土归土。
我脸色惨白,一口气没上来,七窍流血,直接歪倒在了地上。
完全昏死过去之前,我隐隐听到小师弟和三师妹凄厉地嘶喊:“师尊!快来啊!”
“师姐入魔了!”
我……
刚刚怎么就没把你俩祸害给炸死呢!孽畜啊!
好在师尊来得及时,我最终还是没能入魔。不过当时气血逆行,经脉有多处碎裂。
只能心如死灰地躺平养伤,愣是躺了一年。
其实也不是我想摆烂,而是我实在痊愈不起来啊!
那俩罪魁祸首对我非常愧疚,三五不时地就来负荆请罪,为我煲汤送药。
但我一看到他们,就气得吐血。
我心里明白师弟师妹不是有意的,他们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也是真心悔过。
可我还是好气哦!
于是就是这股邪火,让师弟师妹在我心中的分量一下子从众生中脱颖而出,变得格外特殊。
我一碗水再也端不平了。
最终境界也从元婴掉回了金丹。
我欲哭无泪。
5
休养经脉期间,凌月师姐来看过我几次。
“钱串儿啊,”她摸摸我的头,“你也别太想不开了。”
她不提这事倒还好,一提起来,我登时气血翻涌。
凌月师姐一见我又开始翻白眼、大喘气,眼疾手快地迅速给我打了几道清心符。
“你这死孩子!是真掉钱眼儿里了啊!金银财宝都是些身外之物,炸了就炸了吧,作甚如此想不开?”
“你当然想得开了!敢情炸的又不是你的洞府。”我心里特别委屈,不服地嘟囔了一句。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她觑了我一眼,“你忘了,你那孔方居里不少好东西不也都是我送你的?”
我一想,这倒是没错。
师姐把我像孩子一样拉扯大,她就如同我娘一样,一得到点什么好东西就往我这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钱虽没了,但你还活着,还可以继续挣啊!”
“左不过三五百年,你再建个孔方居,不还是能继续在钱眼里躺着。”
“话糙理不糙,你想想,是不是师姐说的这么回事?”
我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小嘴儿叭叭,还真信了她的邪。
这一番话听下来,我犹如醍醐灌顶,通体舒畅。
是啊!钱虽没了,但只要我还没身死道消,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那就能接着挣啊!
师姐真乃我命中贵人!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我要成为一个无情的赚钱机器。
这,才是我修无情道的究极奥义。
一时间,我突然觉得全部身家被炸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这妥妥的就是我问鼎大道上的问心劫啊!
想通了,迈过这道坎儿之后,我再瞅着三师妹和小师弟也顺眼了不少。
经脉养好,我疯了一样地领取宗门任务,就地化身正义的使者,只要有灵石可拿,鸡毛蒜皮的小任务我都绝不放过。
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雁过无痕,把宗门里为内门弟子准备的,那些元婴期修为以下的任务领了个精光。
我野心勃勃,因为证明自我的时刻到了。
我要让大家看到,作为一个合格的无情道修士,我不仅水端得平,我还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师尊觉得我大抵已经疯魔了。
或者被炉鼎炸掉的不是我的院子,而是我的脑子。
但他见我一扫往日的颓丧,也只摇摇头,然后转身飘下月华峰,去替我平息众人的怨愤。
“抱歉抱歉,我这大弟子你们都知道,那阿堵物就是她修的道啊!”
“几个小任务而已,就暂且让给她去做吧。”
“不然哪天这孽障穷疯了,一念入了魔,还要本尊拼着这身老骨头去清理门户,划不来,划不来。”
“本尊丢不起这个人,咱们万剑宗也不差这点灵石。”
“来来来,本尊这还有些上好的丹药,权做赔礼了,还请诸位笑纳。”
自那以后,我大摇大摆地去收割宗门任务,碍于师尊的面子,其他人也只有腹诽的份。
我看破不说破。
而就当我以为自己能继续这么无耻地赚灵石、混日子的时候,凌月师姐出事了。
师姐被从凡间寻回宗门,双目紧闭,浑身冰冷。
全身上下唯有被灵气护住的心脉,还有些许微弱的生机。
听宗主师伯说,凌月师姐是为歹人所害,中了九幽断魂草毒。
断魂草剧毒无比,其性热,一旦服食,丹田及灵府有如燃起燎原烈火,经脉被寸寸烧尽都是轻的。
若要解毒,就必须要以三叶霜花堇来压制。
但凌月师姐在断肠草毒之外,似乎还同时中了冰脉地莲的寒毒。
而且霜花堇太过寒凉,若是大意服用,定会先激发师姐体内的寒毒。
但要想先解冰脉地莲的毒,解药又与断肠草相克。
总之,就是下毒之人太过阴狠,完全是一心要将师姐置于死地。我们想救都没法救。
只能让长老们轮流为师姐灵力护体,帮她吊着一口气,静待解毒的机缘。
宗主震怒,向外放出话去,发誓要找到谋害他爱徒的凶手,万剑宗上上下下绝不与那人善罢甘休。
我坐在凌月师姐身边,心里乱得很。
我父母亲缘淡薄,从小在师姐身边长大。
师姐在我心中,是价值七百万颗上品灵石的存在,仅比师尊少了一百颗灵石。
我第一次把这价值衡量告诉师姐的时候,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伸出手来揉乱了我的头发。
第二天,除了师父、宗主,还有几位长老之外,全宗门上上下下的人都跑来问我他们在我心中各自值几许灵石。
我打着算盘,一一回答。他们虽然都没凌月师姐值得多,但我平等地喜欢他们。
师姐得意洋洋,一脸挑衅地看向众人,仿佛在说:“尔等小菜鸡,妄图跟老娘媲美?”
她只听得我的前半句,后半句被她完全忽略了。
且我没告诉她,她前面还排着师尊呢!
不过算了,她开心就好。
反正大家也都没什么不满,他们说,我是把师姐当成了娘亲,所以才会如此。
我不太明白,原来娘亲是值七百万颗上品灵石的存在吗?
我看着师姐苍白如纸的脸色,一瞬间觉得好像现下有什么变了。
我再也算不出师姐的价值了,好像我的心魔又要来了。
能对师姐下如此狠手的人,一定残忍阴邪至极。
6
宗主派出宗门里几位得力的弟子,满世界打探把师姐害成这样的元凶。
我觉得宗主此举并不可行。若我是那人,一早便会销声匿迹,藏到天涯海角。
躲都来不及,还能叫他找到?
不过,不管怎样,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于是我分出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去探师姐的经脉,想要寻到一些线索。
师姐的经脉已碎得不能再碎了。丹田里凝结的元婴也化为了齑粉。
我的灵力一点点地往前游走,最后与护住师姐心脉的那缕灵力相遇。
那灵力并不是师姐的,而是宗主师伯的。
看来他当时感应到师姐即将陨落,一定是迅速飞奔过去,才堪堪用灵力护住了师姐。
师姐这才没有即刻身死道消。
宗主的灵力中藏了几道凛然的剑气,颇带凌厉之势,我立刻便退了出来。
真是不简单啊!能想出如此下作手段暗害师姐的人,应当是有备而来,竟连宗主都被算计在内了。
因为师姐可不只是中毒那么简单,她的经脉,大约是在中毒后被人用剑气震碎的。
只不过那道剑气伪装得很好。
等宗主匆匆赶到,情急之下,当他用灵力护住师姐心脉的一瞬间,灵力中自带的剑气便把先前震碎师姐经脉的剑气驱散了。
师姐回到宗门后,无人敢分出灵力去探她的经脉,因为怕把她破碎的经脉冲得更散,所以至今无人发觉那股剑气的痕迹。
我转身回月华峰静坐了五日。
上一次师姐和我用传音玉牌通讯是在半年前,那时她尚在凡间历练。
有一天晚上,她特别兴奋地传音给我。
她说,自己遇到了此生挚爱,过些日子便会同那人一起回到宗门,拜见宗主。
她说,还好她修的是只对大奸大恶之人无情的无情道。
她说,看吧,只要给无情的对象加个前提,限定一个范围,那无情道也就不必断情绝爱了。
她说,无情道本质上讲求的也不是滥杀众生。
我觉得她说话一点也抓不住重点。
我想听的是无情道的修习方法吗?
瞧不起谁呢?都是同道中人,谁还不会修无情道咋的?
我最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谁家的猪,这么有勇气,胆敢拱了万剑宗宗主精心养护了几百年的小白菜?
宗主可是把师姐当作亲闺女养大的。
师姐的声音中,透着娇羞的扭捏。
她故作神秘,只回我一句:“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那人你也见过。”
然后她就立刻切断了玉牌间的联络。
自师姐被救回宗门,她那情郎从始至终如同人间蒸发。
关于他的身份,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
如此看来,我怀疑,师姐极有可能是被人“杀妻证道”了,而且“杀”得很成功。
现在想想,那人不只是有勇气,还很谨慎。
就算我们最后解了师姐的毒,堪堪把她救回来,她的经脉碎成那个样子,此生大抵也与仙途无缘了。
况且九幽断魂草的毒火在灵府里烧了那么久,人不死也会变得痴傻。师姐最后或许连站出来指认凶手的可能都没有。
这手段太过阴狠,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猜想,此人应当很懂医理,同时又修习剑法。
而且能伤到师姐,他的修为至少在元婴以上。
7
我觉得自己本质上还算是个理智的人。
就算我心里想为师姐报仇想得发狂,可还是得耐下性子,不能贸然行动。
我不确定面对如此阴狠又谨慎的敌人,自己是否有把握将他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但我总得试试。
于是我开始留意近来有哪些元婴期的修士顺利进阶。
这一下子就把范围缩小到四个人身上。
第一位是仙乐门门主的大徒弟,渡劫的雷云很是精彩。
不过,她是女子,可以排除在外了。
第二位是千佛寺的僧人,缘觉。
我觉得凌月师姐不至于饥不择食到招惹出家人。
况且缘觉只是个体修,也可以排除。
第三位,有点意思,他是悬壶宗的医修,江蘅,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护身法器中也有一把剑。
第四位……算了……我没见过。
说实话,在这四个人里面,我最怀疑江蘅。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精通医理。
医修可以治人,同样也可以下毒害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师姐说那人我曾见过。
那巧了,我记得二三百年前在仙门大比上,倒是见过江蘅几面。
他师尊桂汣仙尊与我师尊相熟,一时兴起跑来向我师尊讨教奇门阵法。
那时,江蘅刚刚结丹,跟在桂汣仙尊身后,笑得青涩腼腆。
师尊们情绪高涨地在院子里结阵、破阵。
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激情澎湃,明明他们俩谁的专长都不是阵法。
两个人就像两个臭棋篓子,在那儿口沫横飞,谁也赢不了谁,还都觉得自己更胜一筹。
于是做弟子的只好退到一边,百无聊赖地观看师尊们在争辩中逐渐狰狞起来的面孔。
我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枚灵果,不太好意思吃独食,就随手递给他一个。
江蘅小声地道了一句谢,也不吃那果子,只把它捧在手里,可能是嫌这灵果没有洗吧。
他如同一个锯嘴葫芦一样,一言不发地杵在我身边。
我觉得好没意思。于是随便寻了个由头向师尊请示先行离开。
师尊顾不上管我,只挥挥手让我退下。
但不知为何,仙门大比的那段日子,每次桂汣仙尊来同我师尊论道,每次我随侍师尊身旁的时候,江蘅总是会跟过来。
然后依旧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边,只是时不时地偷偷拿眼睛觑我。
每当有风吹过,我身上的鲛纱披帛,或是飘带的一端拂上他的衣袂,他就会低下头,耳朵慢慢染上一抹绯色。
我不是很懂他的心态,也不太想费心琢磨。
反正我嫌他身上药味太重,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的法衣和披帛平时都是特意用昆仑香草薰过的,不是很想沾上其他草药的气味,串了味它就不香了,还白瞎了我买香草的灵石。
闲来无事,我从储物袋里拿出两枚金核桃,把玩腻了之后,我又把那金核桃换成白玉鬼工球,随手一上一下地抛着玩。
“檀烁师妹,你修的,当真是金银之道吗?”
可能是被我手里的金玉俗物晃到了眼睛,江蘅终于没忍住,有些好奇地同我搭话。
“不是啊,我修的无情道。”
我看着他一脸诧异又茫然的神情,只觉得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谁知第二天,他又来了,支支吾吾地说想要用手里的玉骨扇换我的白玉鬼工球。
我掏出金算盘,拨了拨上面的珠子,觉得他有些痴傻。
金算盘的器灵聚宝与我所见略同。
因为据它鉴别,那玉骨扇是九天玄玉所制,而我的鬼工球,原料只是一块普通的羊脂玉。
相较之下,江蘅倒是做了赔本的买卖。
这,白给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鬼工球递给他,另还附赠了一个丝绦打的络子。
江蘅小心地接过,把它们珍之重之地收在怀里,好像那鬼工球是什么仙家法器一样。
桂汣仙尊来访的次数多了,又见我和江蘅时常站在一处,有意想为我们俩牵线搭桥。
但,遭到我师尊的婉拒。
师尊说:“檀烁还小,心性尚且不稳,暂且不必急着寻道侣。”
桂汣仙尊讨了个没趣,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其实我非常清楚师尊的言外之意,他生怕哪天我为了证道而大义灭亲,把道侣重金卖掉。
不论我修的是无情道还是阿堵物道,都没甚差别。
不仅不利于宗门与宗门之间和谐稳定的长足发展,而且,若是为了给徒弟出气,桂汣仙尊到时打杀过来,我师尊的一张老脸可要往哪搁?
道侣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我也不甚在意桂汣仙尊一时兴起的提议。
仙门大比结束,江蘅来同我道别。
他头戴玉冠,身穿石青色绣了银丝法阵的长袍,衣袂飘飘。
说是来道别,其实还是如木头人一样,杵在我身旁。
那时,我正忙着整理在仙门大比上交换到的仙草,顾不上理他。
他踟蹰了半天,突然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檀烁师妹,你讨厌我么?”
“不讨厌。”我答得非常干脆。
笑话!这世上可能存在我讨厌的人吗?哪怕有人只值一枚铜板,我都不会讨厌他。
“那你……喜欢我吗?”过了好久,他又期期艾艾地低声问道。
“还行吧,”我掏出算盘随手对着他拨了拨,哦豁!九百六十七颗上品灵石,“还算喜欢。”
他的脸骤然变红,磕磕巴巴地又在旁边咕哝了些什么,我根本没听清,也没留意,随便应承了几句,就把他打发走了。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江蘅了。
听说他回到悬壶宗便开始刻苦修行,平时也不常出来走动。
不过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我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弄清他在突破境界之前那段时间的行踪。
他到底有没有去往凡间,遇到凌月师姐?
还没等我想到要怎样才能接近他,江蘅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讷讷半晌,然后从储物袋中拿出几株仙草递给我。
“听说你先前差点入魔,这几株仙草都是温补经脉,有助修行的。”
无功不受禄,而且他是怎么知道我差点入魔的?
早先,因我为了钱财差点入魔的这件事太过丢人,也太过玄幻,师父勒令不许外传,所以此事只有一部分万剑宗的内门弟子知道。
江蘅他一个悬壶宗的,久不出门,为何消息却如此灵通?
我盯着他手里的仙草,现在我看到任何仙草都像看到九幽断魂草。
“檀烁师妹……”
他见我没有回应,向前走了一小步,面露疑惑地看我。
我望向他清澈的眼眸,一瞬间心里升腾出一丝困惑。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阴狠毒辣的人,我应该怀疑他吗?还是说谋害师姐的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迅速被我按下去。
现在除了师父和几个师弟师妹,其余的人,在排除嫌疑之前,我该是一概不信的,也不能被表象迷惑。
若江蘅是那个谋害师姐的歹人,那只能说他不仅伪装得太好,而且胆子也实在够大,这个关头还敢登上万剑宗的大门。
不是真无辜,就是心机太深沉。总之,我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想通之后,我也不接那仙草,只故作诧异:“可是,我的经脉现下已经大好了,这些仙草也用不上了呀。”
江蘅愣了一下,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嗫嚅着说了句“抱歉”,然后就默默地转身想要离开。
我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他亲自送上门来的机会,我还要多花些时间从他嘴里打探消息呢!
于是,我赶在他离开之前,迅速牵住他衣袖的一角。
江蘅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慢慢回头看我。
我拿捏出三分困扰,三分无奈,并四分窘迫的苦笑,央他:“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差点入魔的事情告诉旁人?你知道我最要面子了。”
“好。”他笑了。转过身来,也不再多说一个字,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含笑看我。
我见他此时已不急着离开了,便放开他的衣袖,朝他道了谢。
“你怎么知道我差点入了魔?”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
“刚刚你小师弟告诉我的,我一时情急,就跑来找你了。”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弱了下去,“唐突了。”
小师弟那个大嘴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万剑宗了?桂汣仙尊也来了吗?”我脑子飞速运转,但面上丝毫不显,只一如既往地同他攀谈。
他点点头:“箜铭剑尊请我师尊来给凌月仙子看诊,我听说你现下也在万剑宗,就跟来了。”
我对上他漆如点墨的瞳仁,他那坦坦荡荡的样子不似作伪,一时间竟有些错愕。
奸邪之人的眼睛,会是他这样清澈到好像能一眼望到心底的吗?
“那,桂汣仙尊怎么说?凌月师姐还能醒来吗?”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凌月仙子吉人天相,一定不要紧的。”
他慌忙移开视线,面色渐渐变红,复又吞吞吐吐地加上一句:“你莫担心。”
可能是见我久不作声,江蘅颇为不自在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拇指大的黄金镂空香囊球,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上次去凡间时请匠人做的。你不是最,最喜欢这些,这些……”
“金玉之物?”我接道。
他点点头,瞳仁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这我就有点不懂了。他的反应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不过,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隐隐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好漂亮啊!”我接过香囊球,让它浮在掌心上方滴溜溜地转,仔细查看那香囊球上镂空的花纹。
“江蘅师兄,你上次去凡间是何时?你可知制这香囊球的匠人现在何处?我也想请他帮我打几个赏玩。”
“我上次去凡间还是在百年前,那匠人此时应当是寻不到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遗憾,“之后我回到宗门便一直闭关,昨日才刚刚出关。不知这工匠的后人是否子继父业了。”
他没有说谎。因为这香囊球内侧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刻字,和我百年前在凡间都城的金铺里看到的一样。
每位匠人都有各自的刻字作为标识。
就在我凝神细看那刻字时,江蘅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香饵,投到香囊球里,然后飞快地施了一个引火诀,将那香饵点燃。
一时间,烟霭环旋,在我们周身幻化出昆仑仙山的景色。须臾才散去。
昆仑山我常去,这景色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致。
只那香饵的气味太杂,我并不很熟悉。
但里面有一味香料我辨得出来,是莽草,焚烧之后会让人短时间内思维滞缓,不经意便口吐真言。
所以在他点燃香饵的一瞬间,我就立即闭气。直到眼看着那香烟四下散去以后,我才开始呼吸。
我就知道江蘅没有看上去那么纯良!
不过他既然都用上了莽草,那到底是想从我这知道些什么呢?难道他已经发觉我对他的怀疑了?
莫非是想探听我们万剑宗有没有找出谋害凌月师姐的幕后黑手?
江蘅小心翼翼地看了下我的神情,大约是觉得我没有发现他在香饵里做的手脚。
过了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问道:“檀烁师妹,你的经脉既然已经大好了,为什么修为现下还停滞在金丹后期?”
??????
我原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脑子里飞速思索如果他要打探有关凌月师姐的情报,我要怎样回答?我该拿捏出什么样的表情才不至于打草惊蛇。
结果,就这?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缘不具足吧。”我随口一说。
江蘅的眉蹙了起来:“那近日可有要突破的迹象?”
我摇摇头。
等等,为何他比我自己还要关注我的境界?我总觉得这事儿就透着一股怪异。
而且,为何他觉得我近日会突破?
难道他在怀疑是我害了凌月师姐?这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有谋害师姐的理由啊!
一时间,我凝眉不语,江蘅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他突然脸色一白,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飞快地上前一步,一反常态,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檀烁,你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是不是……”他的眼神苦涩极了,“是不是因为你厌弃我了?”
我现下已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偏移我的预期十万八千里。
江蘅这么个玩意儿,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我要是怀疑他,那都是在浪费我和师姐的时间!
算了,我还是走吧。虽然第四个人我不太想怀疑,但我总得去探探虚实。
“没有。”我干巴巴地答道。
这一刹那,江蘅的眼睛里好似亮起了漫天繁星,又好似年关时,无数的烟花在凡间的天空中缓缓绽开。
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我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草药味。
这什么情况?我挣了挣,但又挣不开,毕竟修为差了一个大境界呢。
“檀儿……”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我师尊和凌月师姐都没这么叫过我!
“仙门大比的时候我好高兴,”他低声笑出来,“临别时,我问你,待我们修为都升至化神便结为道侣可好?没想到你应了我。”
我……现在我是越来越不懂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
“我哪……”我刚要开口,他一根手指便抵在我的唇上,止住我的话头。
他微微低头看我,面颊和耳朵都红红的,唯有眼睛灿如星辰:“檀儿,我会等你的。”
我感觉气血又要翻涌了。
于是毫不犹豫地唤出聚宝,朝他挥了一道我此生最为凌厉的剑气,然后迅速脱身而去。
8
桂汣仙尊受宗主之邀,留在千霜峰帮凌月师姐寻找解毒之法。江蘅也跟着留了下来。
这几日,我有意避开他。
江蘅却好似浑然不觉,时不时到月华峰转转。
我觉得我们二人志不同不相为友。
现下凌月师姐昏迷不醒,幕后黑手尚不知何人,大仇也未曾得报,我哪有什么心情同他拉扯这些儿女情长。
而且修行修的是自己,一切顺应天命、因果。
哪有什么等不等,或者为了情爱迅速进阶的道理?
不过,我也顾不上江蘅了。因为听说千霜峰的大师兄千翙被宗主紧急召回万剑宗了。
千翙此人,是近来第四个从元婴进阶到化神的人,而且是从元婴直接步入化神中期。
我本能地不想去怀疑他。
因为他与凌月师姐师出同门,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而且,若他要杀凌月师姐证道,一早便杀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另外,我不想怀疑他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没见过他。
我来万剑宗之前,他便出去四处游历了。
自我有记忆起,这五百多年来,他从未回过万剑宗。
我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凌月师姐。
听说他是丹鼎宗宗主的次子,但却对炼丹一窍不通,完全不感兴趣,成天吵着闹着非要做个剑修。
最后他爹娘拗不过他,就把他送来万剑宗。指名要把他交给当时最为严苛的箜铭剑尊做弟子,为的就是想让他多吃些苦头,好早点碰壁回家修习丹方。
那时我大师伯箜铭剑尊还不是万剑宗的宗主。
谁知千翙竟乐不思蜀,直接一去不复返,彻底绝了做丹修的路子。
千翙师兄回来的时候,我和千霜峰的几位师兄师姐们一起在宗门外迎他。
他御剑而来,一身鸦青色道袍,金冠束发。
莫名地有种威严庄重的感觉。
他从剑上下来,依序和师兄师姐们寒暄。
神色平淡自如,眉眼间有一股凛然的正气。
我盯着他的背影,不禁心想,这样的人,会去谋害凌月师姐吗?
过了一会,他回过头,发现了一直默默跟在师兄师姐们身后的我。
“你就是月华峰的檀烁师妹吧?凌月养的小钱串儿?”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忍俊不禁。
周围的师兄师姐也都难得地一扫愁容,纷纷笑了起来。
“当初你抓周的时候,枉我特意为你从兄长那里摸来了太初鼎,结果你连瞧都没瞧上。不过你也还算有些眼力,那串铜钱是我在凡间的财神庙里拾的,倒沾了些财神爷的金光。”
我听了这话,尴尬地扯起嘴角笑笑:“千翙师兄,那场抓周宴你也在场呀?”
“是啊,凌月当时闹着要我们把所有能搜罗到的法宝都带过去,任你挑选。宗门里也好久没那么热闹过了。”他笑得很是爽朗。
其余师兄师姐回想起往日情景,也笑着点头如捣蒜。
我的心陡然一沉。原来我和千翙师兄竟是曾经见过的啊。
若那人是千翙师兄……
我当时年纪小,自然是记不得了。
但凌月师姐却是知道的,所以才会对我说,她那良人我也曾经见过。
同门师兄妹之间互生情愫,虽不是什么禁忌,但每日面对众人的打趣,也会觉得羞窘。
况且两棵百年老铁树开花,师姐一时想要隐瞒也很正常。
若是如此,那我就绝对不能摘除千翙师兄的嫌疑了。
一连数日,我都赖在千霜峰。
为了在千翙师兄接近师姐的时候守在师姐身边。
我担心千翙往药童递来的药汤里放些什么东西,或者乘人不备,对师姐暗下黑手。
喂师姐喝药前,我都要先尝上一口,确定无毒之后才会给师姐服下。
另外,我还在暗中留意千翙师兄回来后的一举一动。
但好像,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协助宗主主持大局。
凌月师姐一出事,万剑宗人心惶惶,乱成一锅粥。
因为谁也想不到在年轻一辈中,最有可能,也最有实力继任宗主的凌月师姐会遭人暗害。
江蘅发觉我一直守在千霜峰后,便不再去月华峰闲逛了。
他也每日待在千霜峰,有时会站在远处,遥遥地看我。
被我发现后,他就偏过头去,只让我看到他红红的耳朵。
行吧,他喜欢看就让他看吧。
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难道我那一道剑气挥得不够决绝?拒绝得不够直白?
我没心思去思考江蘅的心态。
因为我需要集中全部精力留意千翙师兄露出的破绽。
这些日子,我愈来愈怀疑千翙师兄了。
因为我发现他好似身上带伤,虽然他总穿着深色的衣物,但我还是看到他的肋下时不时地会洇出些暗褐色的血迹。
什么伤口能久不愈合?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渡劫的天雷。
一般来讲,如若修士以邪门歪道晋升了修为,那么天道在降下天雷的时候便会施以严惩。
杀妻证道便是无情道中最令人不齿的邪门歪道。
仔细想想,也是,除了千翙师兄,还有谁能让凌月师姐毫无防备地服下毒草,然后又用剑气震碎她的经脉呢?
还有谁能料想到宗主的灵力中竟还含着几道剑气呢?
这天下有谁能比千翙师兄更了解凌月师姐和宗主?
况且他还是丹鼎宗宗主之子,就算他无心丹道,但家学渊源,毒草的性理,如何相生相克,他总会知晓。
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好的凌月师姐,会有人想去害她呢?
师尊来千霜峰寻过我一回,但见我执意留下,他也只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了。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以前我看到什么都觉得开开心心,现在我看到什么都草木皆兵。
我厌恶透了这个自己,但我又没办法不继续怀疑下去。
我知道再这样疑神疑鬼势必会伤害到无辜、清白的人,同样这伤害也会反噬给自身。
但我又不能这样轻易放下。
当师姐再也不能睁开眼睛对我笑,伸出手摸摸我发顶的时候,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娘亲”。
我每每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就会躲到凌月师姐身边默默流泪。
直到这天,千翙师兄一把推开凌月师姐的房门,闯了进来。
我迅速擦去泪痕,运转法力消去眼皮的红肿,然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回身看他。
“小钱串儿,”他的神色不知为何那么悲伤,“你回月华峰去吧,我们知道你一向和凌月亲厚,但凌月她也不会希望看到你为她这样的……”
“师兄,你别赶我走。”
我知道他注意到我最近瘦削了许多。于是故作戚哀地低头求他,但内心却只余冷笑。
你当然会希望我走了,我若离开,你岂不是有了送走师姐的机会,那便彻底死无对证了。
千翙沉默了半晌,最后终是开了口:“小钱串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你实在不必这样折磨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你虽是清和师叔的弟子,我心里其实也是拿你当妹妹看的。”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响起了草叶折断的声音。
千翙师兄脸色阴沉,一挥袖子,门窗洞开。
外面空无一人,唯有几只鸟雀好似受惊般,扑棱棱地飞走了。
9
最终,我还是如愿留在了千霜峰。
千翙师兄也再没劝我离开过,他每次看到我,都露出一种很是痛心的勉强笑意。
我恭恭敬敬地同他见礼,愈发小心谨慎。
桂汣仙尊去蓬莱和昆仑寻了几次仙草,但一直没能配出解药。
他说冰脉地莲的寒毒并不是服食导致的,而是渗透在师姐肌理中一样。
如此看来,下毒之人并非一时兴起而为之,应当是一早便开始少量多次地先给师姐布下寒毒了。
我气得浑身发颤,但也只敢用眼角余光去关注千翙师兄的神情。
千翙师兄先是震惊得大骂,然后又咬紧牙关,慢慢红了眼眶。
装得可真像。
“无药可救,”桂汣仙尊沉声道,“只能寄希望于下毒之人手持解药了。”
宗主听罢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也跟着沉入了谷底。
“宗主,”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是三师妹,“我听说若是寻珍兽食了人的心头血便会帮人寻到心心念念的物什。如果寻珍兽食了凌月师姐的心头血,会不会帮我们找到有关下毒之人的线索?”
宗主没作声。师尊却立刻拍桌呵斥让三师妹别胡闹。他从来没对我们任何人这么凶过。
三师妹吓得一抖。我稍稍挪了一步,垂头站在她身前,帮她挡去师尊的怒视。
“小道友,你恐怕不知,现下箜铭剑尊已经用灵气护住了凌月道友的心脉,如果要取心头血,便要撤掉那丝灵气,这就难保她的心脉不被九幽断魂草的毒火入侵,待到那时,便真的是药石无医了。”
三师妹听了,在我身后低声啜泣起来。
我转身,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很喜欢凌月师姐。
不远处,江蘅在看我,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看起来很是复杂,我一时竟有点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沉闷、压抑起来。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开口了。
“师尊,”千翙师兄的声音有些低哑,“再这样耗下去,凌月也早晚会身死道消。若是一直没有解药,九幽断魂草迟早会腐蚀尽她的经脉、灵府,那时她便与凡人之躯无异,脏腑如何受得住那等剧毒?灵力护都护不住。不若,不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是有些哽咽。
我诧异地抬头看他,若是取了心头血,那岂不是他便要暴露?他怎会做这等贼喊捉贼的事情?
莫非他有什么脱身之策?
“万一,万一找到解药了呢?”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干涩。
大殿里寂寂无声,众人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惜,有不忍,有哀伤。
我不明白为什么千翙师兄也敢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最后,宗主终于作出了决定:“取心头血吧。”
千翙师兄御剑去万兽门求寻珍兽。
桂汣仙尊吩咐江蘅帮他布置取心头血的准备。
我无法阻拦,只能去凌月师姐那里,紧紧地握住她冷冰冰的手,为她输送灵力护体。
寻珍兽很快便被带来。
宗主撤去了护住凌月师姐心脉的灵力,师尊和其余几位长老在一旁护法。
桂汣仙尊先是镇住师姐青灵、少海、通理、神门诸穴。
然后,用灵力操纵一根蛛丝连通这几个穴位和师姐的心室,充作帮她取血的经脉。
最后江蘅用银针刺破师姐的左手小指,从经脉末端引出一粒血珠。他将滴在白玉盏中的心头血呈给桂汣仙尊后,便默默退了下去。
寻珍兽慢吞吞地爬过来,舔舐净了白玉盏。
刹那间异变骤生。
寻珍兽瞬间暴起,双目赤红,身上燃起赤色烈焰,但嘴里却喷着霜气,它嘶吼着朝千翙师兄扑去。
千翙师兄一惊,迅速拔剑将那寻珍兽斩杀,然后愣在原地。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
所有人都震惊失色,没有反应过来。
我盯着地上的剑痕,看到那股剑气,目眦尽裂。
“原来震碎师姐经脉的那股剑气是你的!”
我咬牙切齿,顾不上境界的差距,只想冲上前去撕下千翙那伪善的面具。
然而我还没碰到千翙的衣角,斜里突然冲出一人,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拦住我的去路。
又是江蘅。
宗主被我这一声嘶喊惊到,迅速作出反应,双手结阵,将千翙制住,困在阵中。
千翙没有反抗,他只是怔在那里,口中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宗主,眼里满是无助:“师尊,不是我……”
我冷眼看他,这个时候了,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江蘅用手遮住我的眼睛,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没事了,檀儿。”
10
后来,宗主小心探查了凌月师姐的经脉,确认那股剑气确实是千翙的。
因千翙到底是丹鼎宗宗主的儿子,他母亲又是仙乐门门主的嫡姐,万剑宗也不好随意处置他。
于是只能先把他囚在千霜峰。待派人请来丹鼎宗宗主夫妇,再另作决议。
我和三师妹被师尊带回月华峰。
“大师姐,”三师妹扯扯我的袖子,小声同我咬耳朵,“我还是不敢相信,竟然是千翙师兄。”
我没作声,但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有股违和感,好像我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刚刚在千霜峰,我有点被热血冲昏了头脑,没能思虑周全。
现在想想,寻珍兽是千翙带来的。若他是那害了师姐的歹人,以他下杀手时那缜密的头脑,为何不背地里对寻珍兽做些手脚,祸水旁引?
而且,之前为何无人提起取心头血喂给寻珍兽一事?
三师妹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她从前对灵兽并无太多兴趣。
那么,她在这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嘉荇,你好厉害!你是怎么发现寻珍兽有这等能力的?”
我弯着眼睛笑笑,伸出手,赞赏地摸摸她的头发。
三师妹被我夸赞,受宠若惊。
她有些羞涩地垂下头,说:“其实不是我发现的啦。前几日我和小师弟本想去千霜峰寻你,结果路上遇见了江蘅师兄。他说想去藏书阁找找有没有古籍记载了如何解这相生的连环毒。”
“然后呢?”
“我和小师弟想着,反正去了千霜峰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还不如从古籍里找找解毒的法子。没想到,还真让我们找到了……”
后面我就没再听下去了。
我向师尊请示一声,迅速折返千霜峰。
有件事情,我必须再去确认一下。
千翙被单独关押在他自己的栖梧殿里。
我环顾左右,心下觉得有些怪异。
为何大殿四周并无弟子守卫?
我往前挪了两步,听见殿里好像有人在和千翙交谈。
这种时候会有谁来找千翙?难道是宗主?
不过为何宗主要屏退看守的弟子?
我没有贸然进去,又怕被宗主发现我在外面行踪鬼祟。
于是,小心地敛去气息,还更为慎重地吞下一粒上品隐迹丹,这才敢放出神念去探听殿内的对话。
里面的人,竟然不是宗主,而是江蘅!
“江蘅,你知道不是我,对不对?”千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半年前,我和你还有凌月,我们三个人在淮南分别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和凌月在一起?还是你在之后也离开了?”
什么?我大惊。江蘅半年前竟然也去了凡间?原来他之前的说辞竟是在骗我吗?
“千翙兄,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只是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你一离开,我便也同凌月仙子分别了,等我再回到宗门的时候,凌月仙子她已经……”江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助。
不对啊!既然他觉得千翙师兄是清白的,为什么刚刚在大殿上不说?
“凶手一定另有其人,我刚刚被那寻珍兽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你开脱。不过,千翙兄,你说那寻珍兽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江蘅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疑心骤起,轻轻将窗户推开一个缝,窥视大殿里的情景。
“我也不知道。”千翙的表情有些痛苦,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皆被缚仙索牢牢捆住。
“你别担心,我是信你的。”江蘅很是真诚。
千翙抬眼看他,颇为感激地朝他笑笑。
“千翙兄,我给你带了点灵酒。你方才应当也是受惊了,不若先喝点压压惊。”
江蘅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杯、一壶。
他慢慢从那翠玉壶中倾出琥珀色的灵酒。
千翙此时思虑太多,还在发愣,根本没注意到江蘅的指尖闪过一缕银芒。
就在江蘅把那杯酒递到千翙嘴边的一刹那,我迅速破窗而入。
“不要喝!”我大声制止。
里面的两个人动作顿住了,显然是没有料到此刻会有人闯进来。
千翙师兄反应得很迅速,立刻将头偏到一边,躲开江蘅手里的那杯酒。
我冲上前去,一把推开江蘅,拦在他和千翙师兄中间,不让他靠近。
“檀儿,你这是何意?”
江蘅耷拉着肩膀,很是受伤地看向我。
他这番作态,令我作呕。
“你敢自己喝下那杯酒吗?”我盯着江蘅的眼睛,同他对质。
江蘅沉默不语,片刻后哂笑一声,将那酒杯摔在地上。
“是千翙吗?”他红着眼睛看向我,“那个人原来是千翙吗?”
他在说什么?
我想不明白,但也不欲同他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传信玉牌,想要禀报师尊和宗主。
江蘅抢步上前,一把挥开我手里的玉牌。他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凌月是七百万颗上品灵石,你告诉我,千翙是多少?比凌月多吗?多几颗?”
“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召出聚宝,话不多说,直接用剑招呼他。
江蘅闪身躲开,站在一旁冷笑:“我知道你爱慕千翙,那天我都听见了。”
我错愕地看他,他听见了什么?
“千翙只当你是妹妹,这样你也要喜欢他吗?”
江蘅神色阴冷。
电光石火石之间,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来那天千翙师兄让我离开千霜峰的时候,是江蘅在外面偷听!
他怕是只听到了我们对话的后半段,以为我是在向千翙投怀送抱,被千翙拒绝。
这等恶劣心思,简直龌龊至极。
“你休要胡言乱语!谋害凌月师姐的人,是不是你?”
江蘅的眼神变得更冷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是又如何?”他说。
我在他话音未落的一刻,迅速飞身去拾被拍飞的玉牌。
谁知江蘅的动作比我还快,他飞出一枚银针,将那玉牌钉碎,然后拦腰将我截住。
他一扬手,捏碎一张遁地符。
下一刻,天旋地转,一根银针刺在我颈后。我只觉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11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红色。
我动了动,发现手脚皆被缚住,体内灵力滞涩,几处大穴被尽数封住。
一根秤杆伸过来,挑去蒙在我头上的红布。
我一抬头,对上了江蘅的脸。他眼睛里情意绵绵,但我见了却只觉得万分恶心。
我扫了眼四周陈设。满眼的红色。
银台上喜烛高燃,我坐在楠木雕花的架子床上,身下百子千孙被上散放着花生、桂圆、莲子等物。
我看着自己和江蘅身上的大红色喜服,不由得冷笑一声:“怎么?你先前杀了凌月师姐证道,现在又要杀我证道了?”
江蘅听了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往金樽里倒了酒,端过来,慢悠悠地说:“我修的又不是无情道,何须杀妻证道?”
“来吧,檀儿,”他把金樽递到我唇边,“吉时已到,你我同饮合卺酒。”
我扭过头去,不碰那金樽,“这次是什么毒?断肠草还是雷公藤?”
江蘅低声笑了,他先将自己樽中的酒饮尽,抛在一边。
然后左手捏着我的下巴,迫我仰起脸,将头转向他。右手迅速将另一只金樽里的酒灌进我嘴里。
“檀儿,你看无毒的。”他掏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擦去溅在我脸上的酒液。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觉得他简直已经疯了。
江蘅环视了一圈,很是惊奇地反问我:“你看不出来吗?”
他拿了把金剪子,剪了一截我的头发,又剪了一截自己的。然后从我头上摘下一根红缨,把两段头发紧紧地系在一起。
在这之后,他又从怀里拿出一只香囊,我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
“你的。”他倒出里面的香料,“仙门大比的时候,你都没发现自己的香囊不见了吗?”
我看着他把系在一起的青丝收进香囊里,然后又把一颗鬼工球也放了进去。
我见那鬼工球也很是眼熟,好像就是曾经我换了他玉骨扇的那颗。
“你知道鬼工球又叫什么吗?”江蘅好似在同我说话,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末了,他笑了出来,看着我的眼睛,把那香囊放进里怀:“它又叫同心球。你我从此便夫妻同心了。”
我不欲与疯子多言,只满脑子想着要怎样脱身,如何才能与师门取得联系。
也不知万剑宗的人能不能找到这里。
“好了,凡间的礼已经成了,我们现在来结道侣契。”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此刻终于觉得心慌。于是拼命地想要挣脱绳索。
江蘅并不十分在意我的反应。他极有耐心地取出蛛丝和银针,用先前桂汣仙尊给凌月师姐取心头血的法子,刺破我的手指,取出一粒血珠。
他用灵力包裹着那滴心头血,让它浮在空中。
然后又逼出自己的一滴心头血,引着两粒血珠在我面前交融。
他以手在虚空画符,一道金光闪过,符文没入融合的心头血。
接着,那血珠一分为二,一半径直飞入我的灵府,另一半没入他的眉心。
一瞬间,心神震荡。
我竭力运转灵力,想要借灵力游走在经脉间,冲破阻塞的大穴,尽快把那心头血从灵府中祛除。
但我越是调动灵力,灵力便越是滞涩。
“檀儿,你别费力了。”江蘅睁开眼睛,他的眉心浮现出一抹金痕,是道侣契的印记。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会给你机会反抗的,不是吗?”他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轻轻地将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你怎么能……”
我一句话没说完,只觉得一股强劲的灵气直直地搅碎了我灵府的禁制,席卷而来,把那滴带着符文的心头血烙上我的元神。
灵府内金光漫溢。
这怎么可能?!
道侣契明明需要两个人相互心甘情愿才能结下,为何江蘅能单方面强行结契?
江蘅好似看出了我的惊恐,他笑道:“你想知道我为何能单方面结契?因为我们两个早就有婚约在身了。在很早很早之前,比仙门大比时还要早。”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下一个瞬间,我的神魂就被从识海中强硬地拉扯出来,径直跌入了江蘅的识海深处。
窥探到他最隐秘的记忆。
那里是一座凡间的都城。
一切因缘也正是由此开始。
12
一个初秋的下午,永嘉侯夫人带着五岁的小世子,前往金碧辉煌的皇宫。
她要去宫里探望刚刚诞下幼子的妹妹。
侯夫人的妹妹是当今最受圣眷的贵妃。
一进宫门,侯夫人母子便由内侍引着来到明光殿,见到了那位倚坐在黄花梨榻上,凤目微阖的女子。
贵妃见姐姐到了,示意宫人赐座。
小小的襁褓放在贵妃身边,里面躺着一个用柔软的锦被包裹的婴孩。
小世子一进到明光殿,大大的眼睛便好奇地看向那个发出咿咿呀呀声音的襁褓。
贵妃笑了笑,招招手唤小世子过来:
“蘅哥儿,来看看你表妹。”
小世子哒哒地跑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皇上赐了公主什么名字?什么封号?”侯夫人笑着问。
“封号还未定下,已着礼部去拟了。”贵妃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眼里满是爱意。
“生产那夜,宫里的昙花都开了,皇上觉得是个吉兆,便给孩子取了单名一个昙字。”
小世子站在襁褓旁边,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妹妹,怎么看也看不够。
小公主也睁着圆圆的眼睛,朝他咯咯地笑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他的食指。
小世子高兴极了,他一会儿拿起木雕小鸟,一会儿又敲起一旁的拨浪鼓,逗妹妹开心。
过了一会儿,贵妃乏了。
侯夫人赶忙招呼小世子离开。
但小世子却赖在襁褓旁,说什么也不走了。
“蘅哥儿你这么喜欢昙儿呀?”贵妃打趣道,“不若你以后做驸马,把她娶回家去,那便日日都能瞧见她了。”
侯夫人和贵妃身边的宫人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姨母,如果我娶了昙儿妹妹,她会每天都陪我玩吗?”
贵妃点点头:“你们可以一起捉蝴蝶,抽陀螺,投壶,斗草,放风筝……”
小世子越听越开心,他把脖子上的赤金长命锁摘下来,放在襁褓里,煞有介事地说:
“昙儿妹妹,我把长命锁给你。你收了我的长命锁,就不能再嫁给旁人了。你要快快长大,快点来我家陪我玩。”
“你这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侯夫人哭笑不得,上前把小世子从襁褓旁拉开。
贵妃先是一愣,然后以手掩唇,笑了起来。
“无妨,童言无忌。”
她温柔地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又从身边拿起一个木雕小马,递给小世子。
“蘅哥儿,来,这是姨母替昙儿送你的信物,你也不许娶旁的女子,快快长大,以后来做昙儿的驸马。”
小世子收了玉镯和木马,一步三回头地和侯夫人离开了。
我站在明光殿里,如同一片褪了色的影子。
江蘅出现在我身后,他伸出手臂,将我圈在怀里。
“昙儿,我来娶你了。”一只玉镯戴在了我的腕上。
我回过神来,挣扎着想要脱身。
可江蘅却紧紧地禁锢住我。
“昙儿,你可曾听说过神魂交融?”他的声音阴恻恻地在我耳边响起,“乖一点,你别逼我。”
我不敢再动,眼下是在他的识海中,我没有一点胜算。
江蘅见我不再反抗,很是愉悦地笑了起来:“昙儿,你为何如此听话?但你真的不该信我……”
下一个瞬间,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骤然袭来。
我好似全身都被揉碎了一般。
江蘅同我融为一体,他无处不在。
我不住地颤抖,就好像在寒冷的冬夜,独自乘着一叶扁舟,行在波涛滚滚的江面上。
“昙儿,你痛苦吗?”江蘅问我。
我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江蘅并不在意我的沉默。
“我就是要你痛苦。”他说,“你越痛苦,我越欢喜。因为从此你再也没法忘掉我了。”
一些细碎的画面涌进我的脑海。
我看见小世子藏在水缸里,躲过了叛军的屠城。
他被桂汣仙尊带走时,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只玉镯。
我看见仙门大比上,江蘅看到我时,那双流光四溢的眼睛。
我看见江蘅为万剑宗受伤的弟子看诊,而宗主在那之前恰巧为那弟子输送了灵力。
我看见江蘅在凡间与凌月师姐和千翙师兄偶然相遇。
我看见凌月师姐得意满满地说起她在我心中值七百万颗上品灵石,是我最重要的人时,江蘅那晦暗不明的神色。
我看见江蘅装作情意绵绵的样子接近凌月师姐,与她花前月下。
他送她掺了冰脉地莲粉末的胭脂。
我看见他假借切磋的名义,把千翙师兄挥出的剑气封在符咒里。
师姐体内的冰脉地莲毒发时,江蘅诓她服下九幽断魂草,只说是解药。
然后他又把带着剑气的符咒化成符水喂给师姐。
再将那符水在师姐体内引爆。
一刹那,剑气脱离束缚,横冲直撞,直接震碎了师姐的元婴和全身经脉。
我看见江蘅在千翙师兄渡劫后,将一只雷光兽引去千翙所在的山谷,千翙被雷光兽重伤。
“不要啊!”我有如万箭穿心。
“昙儿,你修的是无情道,我都替你杀了凌月,为何你的境界迟迟不进阶?”江蘅的声音回荡在我身边。
“难道你心中最重要的另有其人?你告诉我是谁?是千翙吗?还是你几个师弟师妹?总不会是你师尊吧?”
他就像一条毒蛇一样,似要与我纠缠到不死不休。
“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我崩溃大哭,止不住全身颤抖。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因为你被风吹起的鲛纱披帛。”
“因为你腰间坠着的香囊。”
“因为你身上的熏香。”
“因为你络子上的同心结。”
“因为你对我笑的样子。”
“因为你说话的声音。”
江蘅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不仅自己疯癫,还要把其他人也一起拉入魔魇。
我怒气滔天,恨意更盛。
此刻只一心想要与他的神魂同归于尽,拼死将他的识海搅得天翻地覆。
我不怕神魂消亡。
我是真的不想活着了。
我根本没脸回万剑宗,我也不敢奢望任何人来救我。我不配。
江蘅即便识海受创,也死不放开我的神魂。
他元气大伤,我也不比他强到哪儿去。
不过没关系。
道侣契同生共死,只要把我们中的一个人耗死,另外一个也绝不能独活。
我就算死也要为凌月师姐报仇。
“昙儿,你这是要与我殉情吗?”
我们僵持着,互相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滂沱之力席卷而来,我的神魂迅速从江蘅的识海中弹射而出,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发生了什么?
然而,我此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晕了过去。
13
待我终于清醒过来时,三师妹正坐在我身旁抹眼泪。
“大师姐,你终于醒了。”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我看了看周遭,是我在月华峰的住处。
我又回到万剑宗了?
师尊来救我了吗?江蘅呢?
“师姐……”三师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我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江蘅把我从千霜峰掳走之后,师尊和师弟师妹们一直在找我。
宗主也派了人去缉拿江蘅。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江蘅在凡间的一处宅院外布下了重重阵法,他把这宅院隐蔽得很好。
等到师尊和千翙师兄找到我的时候,已是一个月之后了。
我被缚仙索捆得结实,神魂离体,昏迷不醒。
师尊震怒。
全然不顾桂汣仙尊的脸面,直接对一旁的江蘅施了搜魂术。
这一搜,倒恰好将我的神魂震了出来。
因为江蘅同我结了道侣契,同生共死,师尊没办法,只能先把他带回宗门。
九幽断魂草的毒素已遍布凌月师姐四肢百骸。
江蘅也拿不出解药。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凌月师姐香消玉殒。
宗主怒极,立刻着人请来了桂汣仙尊。
当着桂汣仙尊的面,给江蘅灌了噬骨散,让他永受百毒噬骨的锥心之痛。
然后就把他丢进了万仞崖下的沉渊狱里。
那里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人。
昼夜间,百种酷刑阵法轮番交替,一旦进去,生不如死。
桂汣仙尊是最可怜的人。
他只收了江蘅这一个徒弟,但自始至终却不能为徒弟求一句情。
桂汣仙尊离开万剑宗的时候,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自我醒来,我没有一刻不痛恨自己,痛恨江蘅。
都是因为我,凌月师姐才会陨落。
如果我死在陈国的皇宫里,没有被师尊带回万剑宗该多好!
如果凌月师姐没有把我养大该多好!
如果我没对她说什么七百万颗上品灵石的浑话该多好!
如果那年仙门大比我没去该多好!
如果我没有走火入魔,如果凌月师姐从凡间跟我通信时,我多问一句该多好!
如果我和江蘅同归于尽了该多好!
我没法赖在万剑宗里苟活,也再没脸去见师尊、宗主,还有千翙师兄。
于是我给师尊留下一封书信,自请退出宗门。
留下弟子道服以及表明弟子身份的玉牌后,我独自离开了万剑宗。
踏出山门,我最后回过头去,朝着月华峰和千霜峰的方向, 各自长拜三次。
此生终究是还不尽万剑宗于我的恩情了。
“小钱串儿……”千翙师兄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叫住我。
“没有人怪你,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你不必离开的。”
我慌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摇摇头。
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我。
那是凌月师姐的玉牌。
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
“你要替凌月好好地活下去,”他说, “你要让江蘅在沉渊狱里永受折磨, 别让他轻易死了。”
我点点头,他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对江蘅无解的恨意无时无刻不充斥在我心中。
我一定要活着,不会给他轻易解脱的机会。
14
许多许多年过后,师尊和宗主相继飞升。
千翙师兄继任万剑宗宗主。
万剑宗的弟子们见到我时, 还是会叫我一声檀烁师姐,或檀烁师叔……
师尊从未将我逐出师门, 宗主师伯也一样, 只是在我离开后,对外宣称我被派出宗门历练。
三师妹和小师弟来寻过我一次。
他们俩早就修成了正果, 两人的孩子也继承了他们早年的心愿, 进了丹鼎宗修习丹道。
“师姐,”三师妹看着我,欲言又止, “前阵子江蘅从沉渊狱里逃了出来,打伤了几名看守的弟子……只说是想见你。”
我沉默不语。
“宗主又将他押回狱中, 加了十数道封印,又用玄铁锁链把他束缚起来。不过暂且撤了他的酷刑阵法。”
她口中的宗主指的是千翙师兄。
“宗主让我们来问你, 要不要见江蘅一面?”
三师妹悄悄抬眼看我。
炉子上烹的茶汤早已煮沸, 咕嘟咕嘟作响。
我们三个人之间, 长久地静默。
“若不是江蘅谋害了你和凌月师姐,我倒要敬他一番。饮了噬骨散,在沉渊狱里,几百道酷刑挨着, 生不如死,竟一次都没想过自尽。”
小师弟叹了口气。
我冷笑一声。
江蘅就是这副自作深情的样子叫人恶心。
他的感情太过扭曲, 且从不顾及旁人。
“不必见了。反倒给他平添念想。”我的声音非常冷漠, “你们告诉他,生生世世, 我与他不复相见, 他再也寻不到我。”
三师妹和小师弟离开时, 好似有许多话想对我说,但他们终究没有开口。
辞别宗门的那年, 我早就打定了主意。
这一生我要替凌月师姐行遍天下, 替她广施善行。
凌月师姐因我而死,人命的负担太重, 我没有面目,也没有资格飞升。
只待终有一日,将这一身灵力散尽在天地间, 滋养万物罢。
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我宁愿永生永世,与江蘅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