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在神女的HE剧本里全员重生
第 28 节 在神女的HE剧本里全员重生
师尊从凡间带回来一名女子。
她拿着重生的 HE 剧本,不顾天下苍生,对我师尊爱得要死要活。
可是她真的能接受师尊的“真面目”吗?
接受不了也没关系,整个师门的怪物,都等着抽她的筋扒她的皮。
1
我的师尊是个有点疯的恋爱脑。
他总是热衷于带凡间的女子回门派。
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她们大抵都有些相像。
我师姐告诉我,师尊这是在想他的初恋。
我寻思,长得像又不是同一个人,师尊想归想,恋爱倒是一场没落下。
可怕得很。
今日,师尊又带回来了一个女子。
她怯生生地站在我师尊身后和我打招呼。
这女子叫易烟。
我心想,这名字也忒不吉利,哪有人叫遗言的?
师尊叫我带她去客人住的别院,好生招待着。
我呼出一口气,这回没让我叫师娘,看来不是特别喜欢。
我低头应“是”。
等离开师尊的视线后,我看了易烟一眼,嘴角勾起。
“烟姐姐真好看,你和师尊是怎么认识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带人回门派。”
骗她的,她是今年第七个。
“离我远点!”
没了师尊在场,易烟倒是比先前更活泼。
“你知不知道自己那张脸有多吓人?”
我愣在原地。
从前,师尊看我的眼神就和现在看易烟一样。
炼丹房的大火之后,我的左脸满是丑陋的疤痕。
大多数时候,他只愿意将目光停在我完好的右脸上。
虽然师尊再也没有认真看过我,但师尊交代的事情还是得办。
她嘟囔着:“上辈子陆明净有这么快到天阙剑派吗?我记得还在凡间当了一阵不受宠的皇子来着……”
我把头低得更深。
毫无疑问,易烟是天界的神女,她知道陆明净未来的命运。
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我刚过完自己的十八岁生辰。
明晚,我终于可以参加师门里一月一次的狩猎活动了。
满月狩猎后,我会成为真正的天阙剑派弟子。
易烟如何对我并不重要,神女不过是满月狩猎里的猎物。
反正她都是要死的。
2
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断剑堂的师兄。
“善善,听说你师尊又带回来一个姑娘?”
他的脖子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蛇芯子似的舌头伸到了我的面前。
碍于男女有别,他的舌头暂时还没有落到我的脸上。
这是天阙剑派的弟子打招呼的方式。
若是我的师姐在场,她的舌头会绕过我的脖子,会让我窒息,但不至于要我的命。
非常热情。
“景师兄,不要叫我善善。”
作为一个准魔修,我的师尊是未来天定的魔主,我的名字叫方善。
我觉得有点丢人。
“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我怎么就叫不得?”
景越收回了自己的舌头,他的右脸又有点挂不住,皮肤之下似有蠕虫蠕动,发出黏腻的水声,看得出他的脸很想和他分家。
这也是天阙剑派弟子的特征。
“她就住在前面,你收敛些,别让她看见。”
我又问:“你问她做什么?”
“混个脸熟呗,毕竟明天就是狩猎了。”
他一边说,一边扔给我一根剑穗。
剑穗上坠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段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碎骨头。
“我不要。”
“拿着,明儿个狩猎,这玩意儿有用。”
我看了看师兄,最后还是把剑穗挂上了。
师兄十分高兴,又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罐药膏。
“这是药宗那边新出的养颜膏,听说祛疤很厉害,他们做得晚了些,没赶上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
“师兄,这个我是真的不需要。”
我跟着师兄师姐长大,比起师尊,我同他们更为亲厚。
在大火之后,师尊便对我十分冷淡。
伤心之余,师兄和师姐上门拜访。
那时他们刚刚结束了掌门之争,师姐赢了。
要不是为了安慰我,他俩这会儿还坐不到一块儿。
他们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陆明净不是人。
那时候我回道:“师尊只是看脸,这么骂他不太好吧?”
他们却说陆明净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
但在未来某天,陆明净会堕化成魔主。
他俩则是魔界派来的卧底,为的就是护着魔主降世。
我不信,传闻魔族青面獠牙,一个赛一个吓人。
他们二人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然后他俩给我看了他们分叉的长舌头;
蠕动着的像是虫子一样的皮肤发出阵阵颤动;
遍布全身的复眼看向我时,透着诡异的目光。
3
我吓得大哭,问他们怎么回事,还能不能恢复正常。
他们说魔族都这样,这就是魔族的“正常”。
我这被烧毁的半张脸,在魔族的审美里,其实算个美女。
若是赶上魔王扩招,看脸下菜,我兴许还能混个小魔王当当。
于是我也成了魔界的卧底。
我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天阙剑派的弟子,只有成年参加过狩猎后才会发生身体上的变化。
狩到的猎物越多,越不像人。
我道:“我想要个比师姐还长的舌头,加上我这半张脸,定要叫魔族之中无出其右。”
师兄无语凝噎。
“倒也不必有如此的爱美之心。”
他懂什么?
自从他俩把秘密告诉我之后,便在我面前毫无掩饰。
每次临近满月,他俩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当场融成一摊肉泥。
我会在两堆肉泥混合之前把他们分开。
我原本担心其他人会发现他们的异常。
结果没过多久,我就发现除了我的师尊,门派上下所有人都会在满月前后没办法维持人形。
合着大家都是卧底,就我一个人族?
就我一个人不会多长眼睛,没有蛇信子一样的舌头?
我的半张烧伤脸在同门中毫无竞争力!
我不甘心。
师兄了摸我的头。
“善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
我没有附和。
他顿了顿,开口问道:“师兄都这么夸你了,你不去狩猎好不好?”
4
天阙剑派的弟子,越不像人越强。
最强的师姐已经坐上了掌门之位。
但这并非一件好差事。
成为掌门之后,掌门必须进入后山禁地闭关,直到生命结束。
满月夜,是唯一能见到师姐的机会。
我摇了摇头。
师兄见劝不动我,倒也没有强求,嘱咐我拿好剑穗。
最好能待在易烟的身边,保护她到天亮。
“为什么?我们和她不是敌人吗?”
魔主降世的预言让神魔两界开始了博弈。
原本陆明净是要死的。
可是天道要魔主降世,不是陆明净还会是别的人。
陆明净若是死了,其他带着魔主命格的人就会隐于人海。
魔界想要魔主降世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于是在陆明净身边安插卧底。
天界那边就比较有意思了。
就地诛杀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所以他们打算用爱来感化陆明净。
如果陆明净拥有人性,那么天道命数就不是不能改写。
于是一个又一个神女来来去去,试图唤醒陆明净对万物的怜惜。
陆明净倒也不拒绝。
只要他看得顺眼的,都能被他带回索云山。
师兄告诉我,陆明净这是在寻找故人的影子。
可是这么多神女,我没见到谁能活到满月狩猎第二天。
师兄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当满月狩猎是什么好事吗?”
我不知道他是何意,他却不愿意再向我透露一个字。
他不给我说没关系,满月夜里我可以去找师姐。
5
索云山的满月和别处不同。
我本想着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却不承想一睁眼便是一轮血月高悬。
已经是满月了。
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我推开门,发现景师兄已经在院子内等着了。
“快快快,趁着狩猎还没开始,我们先去见见你师姐,不然待会儿忙起来了,这回就错过了。”
哦,我想起来了。
满月之时禁地大门打开,我可以去见我师姐一面。
“你等等。”
我转身进了房间,带了壶师姐最爱的秋露白。
师兄打趣我说他照顾我许久,我都没有想着给他留一壶,净想着我的师姐,真是偏心。
我看着师兄身后一大堆要带给师姐的东西没有言语。
究竟是谁在偏心?
门派的禁地终年积雪。
我和师兄到时,师姐已经在禁地门口等了一会儿,眉眼都染上了些风雪。
师姐的人形是个标致的美人,在雪地里的模样带着一股子仙气。
她抱了抱我,说好久不见我都长这么大了。
我下意识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师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咳了三回。
禁地里有个小木屋,是师姐平日居住的地方。
于是师兄叫我们赶紧进屋去,别在外头吹风了。
屋内暖和许多,我没想到桌上竟有提早备好了的饭菜。
我很疑惑她从何处生火收拾食材,闭关怎么还能顾及柴米油盐?
正想问,她先一步发现了我带的秋露白。
“没想到善善还记得我喜欢这口,今日可要好好喝一杯。”
她替我和师兄斟好了酒,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和我记忆里的师姐有些偏差。
没等我细想,她又拿出了她给我准备的生辰礼。
师姐眉眼弯弯,笑着说关于我的事她一点没忘。
说完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我顿时觉得心疼。
师兄喝了点酒,双颊酡红,并没有注意到师姐的咳嗽。
屋内窗户大开,外头的风雪吹了进来。
师姐定然是受了凉,可是修士也会风寒吗?
我没管这么多,起身去关窗。
身后师姐的咳嗽声越演越烈,师兄依旧坐着,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我急忙跑到师姐的身边,给她倒了茶,看着她喝了下去。
“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问,同时又看了看我的师兄。
他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根本没注意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这太奇怪了。
好在师姐喝完茶之后气息稍缓。
“我没事,不过是些老毛……”
她话还没说完,竟低头呕出了一大摊血。
我的衣服瞬间被血染得猩红。
师兄依旧没有反应,甚至自顾自地喝了杯酒。
师姐倒在了我的怀里,似乎失去了意识,但她的血还在一直流。
我扶起师姐,朝着师兄大喊:“景越,你再不回神师姐要出事了!!!”
师兄毫无反应。
与此同时,师姐在我的怀里气息渐弱。
“师姐,师姐!你振作一点!”
至少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再说。
随即我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我的喉咙被咬穿,血从嘴里漫了出来。
视线下移,昏迷的师姐此刻双目猩红,脸上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我看。
与我记忆中不同。
我没见过的獠牙几乎要咬断我的脖子。
6
脖子处传来剧痛,我用力把怀中的怪物推了出去。
她根本不肯收起牙齿。
我的脖子被她生生扯下一块肉。
我本来想说:“师兄救我!”
可是喉咙里只发得出“嗬嗬”的气音。
扮成师姐的怪物很快又扑了上来。
我一拳打在了她的脸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在我打算接着出拳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动弹不得。
是师兄。
他朝我笑了笑,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
他一口咬在了我的手臂上,我听到骨头被咀嚼的声音。
被我揍开的怪物这时候也恢复了过来,扑到我的身上,撕扯着我的皮肉。
我惨叫着,视线一片血红。
7
猩红褪去,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身体的痛觉渐渐消失,只留下一身的冷汗。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完好无损。
我舒了口气,记起自己为了养精蓄锐很早便睡下了。
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梦,现在天都还没亮。
我转头看向了窗边,顿时愣在床上。
红色的月亮高悬在空中。
今晚,是满月夜。
8
我翻身下了床。
打开门的时候,景越又站在了院子里。
这回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拎了一个小小的食盒。
“师妹,我正要找你。”
他扬了扬手里的食盒。
“满月夜你师姐才吃得上这一顿好饭,你和她两年没见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方才师兄师姐撕咬我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我顿了顿,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景越点了点头,我转身就关上了大门。
我整个人靠在了门上,大口喘息着。
门外的景越是假的。
他从来不会喊我“师妹”。
师兄师姐再吓人的模样我都见过,他们变得面目狰狞,我并不会被吓到。
但被至亲杀死,个中滋味,竟是如此痛苦。
此刻,假的景越已经开始等得不耐烦了。
“师妹——换衣服怎么这么久啊,我可以进来等你吗?”
景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立马关上了所有的窗户。
“怎么还关窗户啊?师妹,你怎么不说话,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声音在窗边响起,窗户上的黑影只有一颗头。
“我出门都要关窗的!”
我拿起了我的剑,整个人抵在了角落。
“你不快一点,就赶不上满月狩猎了哦!”
这次声音是从房顶传来。
粗重又混合着尖锐的回声。
已经不是景越的声音了。
咔哒——
屋顶的瓦片被掀开一块。
一只巨大的眼球透过屋顶的缝隙在屋内搜寻。
最终,它的目光找到了靠在角落的我。
“你不是一直都想参加满月狩猎吗,怎么躲到房间角落里去了?”
我冷着脸拔出了自己的剑。
它咯咯地怪笑起来。
“师妹,你握剑的手在发抖哦!”
屋内所有墙壁顿时变成红色的血肉,长出一道道细口子。
细口裂开时,里面无数只眼睛一齐看向我的方向。
它们异口同声:“师妹,你是不是害怕了啊——哈哈哈哈哈!”
9
我睁开眼。
被血肉包裹的窒息感逐渐褪去。
屋内安静得很。
我下意识地往窗外望去。
果然,还是血月。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景越的声音:
“善善,不要再睡啦,起床干活啦!你第一次狩猎师兄带你飞!”
我回忆起先前两次不愉快的体验。
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抄起剑就出了门。
景越和先前两次一样,正站在院子里等我。
不过这回他没带什么去看师姐的礼物,只背了两把剑。
一把是他惯用的,另外一把我没有见过,通体白色,看上去像柄半成品。
“这么迫不及待……”
还没等景越说完,我就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去死吧,下头男!
师兄的血溅了我一身,但我没有等到我再一次睁眼。
被我斩落在地的脑袋先一步开了口。
“善善长大了,学会先抢人头了。”
完了,砍到本尊了。
他没了脑袋的身子蹲下来,在地上摸索着脑袋。
脑袋则在一旁破口大骂:“愣着干吗,还不赶紧帮帮你师兄,管杀不管埋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立马跑过去,双手虔诚地捧着他的脑袋,踮着脚怼回了脖子上。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被我砍开的皮肉一点点长了回去。
他问我:“是不是遇到我变成怪物的梦境了?”
我一愣,如实点头。
他啧一声:“对怪物唯唯诺诺,对亲师兄倒是重拳出击。”
我有些羞愧,低下头小声道歉。
“算了,反正这事儿以后都是要干的,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这回轮到我疑惑了。
“师兄,满月狩猎究竟是什么?”
10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满月狩猎的边角。
景越没有回答,而是带我出了门。
昔日平静祥和的索云山在血月里变了模样。
山石嶙峋,草木枯黄,淡淡的血腥味飘来,四处都是升腾的瘴气。
瘴气之中似有人声低语,听得人心烦意乱。
这时我身旁的草丛窸窸窣窣,一道黑影猛地蹿了出来。
剑锋冷光一闪,皮肉破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脸上一热,被溅了一脸的血。
景越此时已归剑入鞘,我下意识伸出手。
一颗人头落在了我的掌心。
这人我认识,是问道堂的肖师姐。
她见着我,这才如梦初醒。
“哎哟,我说哪儿的肉这么香呢,原来是善善。”
她看了看我身旁的景越,笑道:“不好意思啊景师兄,血月对我的影响有点大,一时没控制住。”
景越:“清醒了就去山下,这次血月的力量比以往都强。”
肖师姐脸色变了变,没有头的身体伸手捏住了她脑后的马尾。
她提着自己的头,朝景越点了点,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师兄师姐们怪物的模样我对此见怪不怪。
但我还没见过被砍了脑袋还能接着活的。
景越没有说话,带着我朝易烟的住所走。
一路上我们遭遇了不少怪物的袭击。
我和师兄都用剑斩下了它们的头颅。
无一例外,瘴气消散后,剑下都是昔日同门的脸。
我从内心大骇,到现在已经变得麻木了。
在幻境里被至亲们吃掉,抑或是亲自杀死昔日的同门。
我分不清楚哪一种更难受一些。
等走到易烟住所门前,师兄突然发问:“善善,满月团圆,你可知为何索云山的这一轮月总是红色?”
我摇了摇头。
“与你师尊有关。”
意料之中。
“你从小便知道你师尊是天命魔主,可你又知,索云山上下弟子百余人,这怪物模样皆是拜他所赐?”
11
师兄推开了易烟院落的大门。
空无一人。
我跟在他身后问道:“为什么?你们不是说魔族都长这个模样吗?”
“就算是青面獠牙,也不会变成失去理智、杀也杀不死的怪物。”
师兄的语气冰凉:“易烟跑了,真是麻烦。”
这样的师兄实在是有些陌生。
可我依旧站在师兄这一边。
我指了指她放在床上的织云纱。
先前易烟睡不惯这里的床,她自己带了用品,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好善善。”
师兄摸了摸我的头,开始施起术法追踪易烟的气息。
与平日不同,血月里,师兄施法时很难维持自己的人形。
“她下山了。”
等到师兄追踪到她的气息,他已经变成了地上的肉泥。
我用扫把将他扫成一堆,避免恢复人形的时候缺胳膊少腿。
一炷香后,师兄变回了我熟悉的样子,脸稍微有点垮,不过很快就能恢复。
“师兄,为什么说师尊害得你们变成这个样子的……我为什么没有变?”
师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和我们不同。至于陆明净……那就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了。”
师兄带着我往山下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说道:“二十年前的满月夜,陆明净路过瓜州,恰逢身上的魔息暴乱,整座城池一夜被毁。幸存下来的人无一例外都变成了今日类似的怪物,我们管这个叫污染。”
“满月之后,陆明净倒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忘得一干二净。他异化的怪物神志不清,四处作乱,怎么都杀不死,皇帝派来的军队死伤惨重,一筹莫展之际,他们求到了当时的天阙剑派掌门那里。
“掌门听闻此事亲自造访瓜州,他算出了陆明净的命数却无力回天,只能同当时的皇帝商量,将陆明净送到索云山收做弟子,实为软禁。”
说到此处,景越又抬手斩杀了一只想要突袭的怪物。
怪物的头滚到了我脚边。
黑烟从头颅上冒出,怪物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又是我认识的师兄。
我已经知道一路上遇到的怪物都是同门所变。
只要将它们的头颅斩下来就可以使其恢复正常。
可这回,他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开口说话。
他躺在地上,人首分离,没有任何动静。
“这……刘师兄他怎么了?”
“死了。”
师兄回答得简洁明了。
与此同时,刘师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渐渐碳化。
一阵风吹来,刘师兄的黑色的粉末隐入了瘴气里。
我大骇:“刘师兄他……不是说杀不死吗?”
景越的脸冷得吓人。
12
“他是最初瓜州的那批感染者,每一次满月,他体内的污染就会加重。
“等到肉体承受不了的时候,他会失去所有理智,变成血红色的怪物。”
说话的间隙,景越已经在刘师兄离开的地方垒起了一个小石堆。
师兄用法力最高的石头上文了个师门的印。
“彻底变成怪物后,杀戮会成为他们的本能。所以死亡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坐在刘师兄的石头堆旁边,接着说起之前的话题:
“天阙剑派前前代掌门以为以收徒弟的名义将陆明净困在索云山,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他没想到,第二次满月之时,陆明净又陷入了混乱。
“这一次是天阙剑派所有人。
“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
他看向我:“你还记得以前我带你去过的村子吗?”
我点了点头。
那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墟。
师兄幽幽地开口:“修士们身体强健,能够承受住陆明净带来的污染,进而变成怪物,而山下的那些凡人,没人能活过第二日,你去过的那个村子,一夜之间一百多口人全没了。”
“可就算是这样……那老头也没想过杀了陆明净,他相信人之初性本善,陆明净总有勘破命数的一日。”
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天阙剑派自己收拾不了陆明净,便求到了魔界。
“可怜那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的正道魁首,死到临头却晚节不保,竟然找魔界帮忙。
“魔界告诉那老头儿,陆明净是杀不死的,魔界也收不了这等人。”
我道:“为什么……师尊他不是未来的魔主吗?他不是会让魔界重振荣光吗?为什么不把他关在魔界?”
“骗你的。”
景越的目光挪到了天空中那轮满月上。
“陆明净是未来魔主不假,可他的力量却不是整个魔界可以承受的。
“普通人感染了他暴乱的魔息能当场变成不受控制的怪物,若是换成生性嗜杀好斗的魔族……”
天下注定会有一场大乱。
“魔尊给了老头一个缓兵之计,她要老头给索云山做个结界,每逢满月魔息暴乱便打开,这样陆明净便祸害不到别的人,只是天阙剑派的人不会再有生路。
“我们会在满月夜变成嗜杀的怪物,我们负责看管未降世的魔主却也自相残杀,有人在杀戮中恢复神智……”
他摸了摸刘师兄的石堆。
“有人的再也醒不过来。”
我心口一疼。
怪不得天阙剑派并不像其他门派那样。
这里从未有过耄耋老人。
我本以为是大家修为高深,可以永远维持年轻的样貌。
却从未设想过,这里的人永远只有殉道这一种死法。
13
“所以,满月狩猎其实是杀的同门,对吗?”
景越点了点头:“是。杀了他们,是让他们恢复理智,也是给他们解脱。”
我喃喃道:“我以为满月之后不见的那些师兄师姐是寻到了更好的去处……”
每次满月后总有些弟子不见。
师兄师姐告诉我说他们是下山历练了,或者是修仙太苦,大道漫漫,他们家中给他们安排了更好的去处。
从前一别我总是想着能有再见。
可现在山在水在,一别却是再也不见。
我捂着脸哭了起来:“寻常人枉死还能留个念想,那些师兄师姐怎么能什么都没留下……”
景越指着路旁的石堆道:“你若是想祭拜,这些都是。”
放眼望去,山道两旁类似的小石堆不少。
小时候我总嫌这些石头堆碍眼,甚至踢倒过一个。
师兄和师姐发了很大的火,我却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这些都是我死去的同门。
被我师尊污染的、无辜的弟子。
“没有别的办法吗?只把陆明净关起来不行吗?我们一定要在索云山……”
一个想法撞入了我的脑海,我在一瞬间卡了壳儿。
我艰难地开口问道:“师兄,你……”
你还有多少时间?
我问不出后面话。
此刻景越却善解人意到令人发指:“不到一年。”
景越说得云淡风轻,他帮我擦掉了眼角的泪,指了指山门口。
无数红色的血肉在山门下汇聚,肉泥上长着无数眼睛和嘴巴。
它们想要冲出山门,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拦住了去路。
已经清醒过来的师兄师姐们堪堪维持着人形。
麻木地挥剑斩向那一堆昔日同门变化成的肉泥。
14
“魔主的降世需要天下人的血肉。
“那些红色的怪物已经完全被魔息控制了理智,它们想要冲破结界去外面异化更多的人。”
景越说:“善善,你知道吗?我们拦住了它们,天阙剑派没有一个懦夫。”
“他们再也不能变回你的师兄师姐了。”
景越的脸上无悲无喜。
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
红色怪物里的师兄师姐,都会在今晚被同门杀死。
这就是满月狩猎。
“还好有山门结界,不过血月的力量近几年越来越强,要是不处理这些怪物,结界也没有办法支撑下去。”
说到这里,景越哼笑一声,带着一股子自嘲的意味。
“没有办法加固吗?只要加固好结界,我们就能离开了啊!”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师兄他们应该已经想过了很多办法。
可我没想到景越还是告诉了我最惊人的一种。
“索云山的结界困住的是魔主和被他污染的怪物,所以需要很强的力量。
“老头儿尝试过很多,先是灵力,后面是修为,最后也是最好用的力量是……”
师兄停顿了一下,苦笑着开口:“掌门的寿元。”
我浑身一震。
“那师姐岂不是……”
师兄缓缓地点了点头:“结界越稳固,消耗的寿元就越多。短短二十载,索云山也换了三任掌门了。”
“要是没人守着山门,灵月撑不了几回。”
师兄的叹息传入我的耳朵。
他今日的叹息比我过去十几年听到的都要多。
“我们比谁都想离开,却也知道我们不能离开。”
我想起两年前,师姐发了疯似的赢过了师兄成为了掌门。
她在我面前叫师兄“万年老二”。
她说他剑术菜得不行,想要赢过她再练一百年再说。
师兄是什么反应呢?
师兄好像是哭了。
那时我不明白,跟着师姐起哄。
我问她是不是我练一百年就能打过她。
师姐严肃地点了点头,她说:“一定要一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她说完之后,师兄哭得更难过。
而我明白得好晚。
再练一百年的意思,原来是想我们长命百岁。
15
我坐在石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些事情。
“你们都瞒着我……为什么都不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呢?”
景越蹲在我的面前,又一次摸了摸我的头。
“对不起啊善善,我们也没想骗你的。
“那个时候你的脸毁了容,我们怕你太难过。你师姐说,你要是觉得自己模样丑陋,那我们更丑一些,你便不会伤心了。至于满月狩猎的事情……”
他顿了顿,道:“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正常人,我们并不想你太早卷入这些事情里。”
我刚想问“唯一的正常人”是什么意思,树林里就传来一声尖叫。
听声音是易烟。
我不想在易烟面前丢人,赶紧擦了擦眼泪。
只见她满脸疲态,被血肉伸出来的触须勾住了脚踝,现在正死命扒着树干不让自己被拖走。
和白天见到的判若两人。
她一见我便喊道:“方善!救救我!”
我却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头看向了景越。
“师兄,你还没告诉我,神女在狩猎中到底有什么用?”
易烟闻言,大惊失色。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凡人的?”
我笑道:“我师尊从不和无名之辈打交道。”
“什么——”易烟难以置信,“难道陆明净已经觉醒了魔主的力量?”
这时,她的手已经快要扒不住树枝了。
我和师兄对视一眼,这才抽出剑将她脚踝处的触须斩断。
易烟脱了困,整个人都缩到了大树底下,神色警惕地看着我们。
“你们这门派什么来头,怎么一到晚上全是怪物?”
师兄吊儿郎当地开口:“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易烟好歹是个神女,自己脱了困,很快就恢复到了白日那种不可一世的仪容。
“你们门派有什么秘密我不想知道。”
她用下巴指了指我,道:“方善,你和你师兄现在也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这样吧,送我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会亏待你们。”
有结界在,这山上的一只虫子都飞不出去,易烟自然是要求我们。
景越发话:“仙家的东西我可没什么兴趣。”
易烟顿时看向了我,眼神中带着点哀求的意味。
我狞笑:“这儿我说话不管用,怪就怪你自己落到我们手里。”
景越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善善,你这样显得我们很像反派。”
我惊呼:“难道不是吗?”
每次满月后,陆明净带上山的神女都不知所终。
这里怪物同门这么多,撕碎个把神女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既然每次都要杀一个神女,那神女的身上一定藏着能解决问题的东西!
景越似笑非笑地看着易烟:“你看,我家善善想当个邪魔外道,还烦请神女配合一下。”
说完,师兄就从身后抽出了那柄白色的剑,直直向易烟劈去。
16
剑刃稳稳地停在了距离易烟的额头仅有毫厘的位置。
此刻易烟浑身华光,一道虚影从她的身体里浮起。
那是一张和她身体截然不同的脸。
虚影只迟疑了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作势就要逃跑,但景越速度更快。
他丢出一只樊笼,直接将那道虚影囚住。
虚影在樊笼里变成了小小的一只,四处冲撞着,而“易烟”的身体则歪在树下,不省人事。
“啧,又是个想要截胡的。”
我凑了过去,道:“师兄,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方才以为你真的要杀了她。”
易烟在樊笼中叫骂着:“我可是天界的人,你们敢关我,到时候叫你们天阙剑派吃不了兜着走。”
景越毫不客气:“私自下凡,夺舍凡人的身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要我提醒你一下吗,神女大人?”
列出了这两条罪状,易烟的气焰瞬间便没了。
我悄悄问道:“师兄,怎么会是夺舍凡人的身体?”
景越指了指倒在树下昏迷的女子。
“这些年到索云山的神女,一个个都懒得重新投胎,她们找到陆明净喜欢的壳子,便将里面凡人的魂魄封了,再把自己套进去,这不是夺舍是什么?”
“那每次满月之后……”
每次满月后神女都会消失,我总以为她们是在狩猎的时候死了。
“神女的魂魄跑了,凡人就醒了,自然是将她们都送回去了。”
这样善良的真相一时间令我有些难以接受。
我们都长成这副模样了,怎么能一点儿坏事都不干呢?!
这时,易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得意道:
“你别以为你们能拿这两条罪来吓唬我,你手里的那把剑够你挫骨扬灰万次不止!”
她继续威胁:
“我劝你还是早些把我放出去,不然到时候剑的事情被天界知道了,你们整个天阙剑派一个都跑不掉!”
我师兄并不吃她这套。
他扬了扬那柄还未铸成的剑。
“你说斩月明?它就是用来抽仙骨的,不然你以为我抓你作甚?”
樊笼被他放在了面前,他神色温和:
“你放心,不会全部抽,只抽一点点。不会死的,也就损失个几百年的修为,很快便恢复了。”
易烟当即在樊笼里尖叫。
“不……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我要去揭发你!我要你们天阙剑派所有人都被天雷劈碎!”
景越的脸一下冷了下来。
“神女大人以为自己重生一回,知道未来之事,就能截胡陆明净吗?”
易烟瞬间变了脸色。
“你怎么知道我是重生……啊!”
易烟发出一声惨叫。
17
景越可没空跟她废话,直接剖开了虚影的脊背。
他一边操纵着樊笼里的刀,一边嘲笑道:
“上辈子陆明净为了救惊霜回溯了三界的时间,你重生了,还拥有以前的记忆。”
“让我猜猜,你大抵是想依仗着这上辈子的记忆将陆明净从惊霜手里截胡。
“一个天下惧怕又深情的魔主,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再不济,怀上他的孩子,在他成为魔主之后,你也有谈判的筹码。”
神骨已经从易烟身体里出来一小段。
她惨叫得愈发厉害。
可景越不为所动。
“你以为只有你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吗?很遗憾,陆明净也记得。”
景越脸上闪过一丝嫌恶。
“可惜的是他空有前世的记忆,现在的身体承载不了他魂魄里魔主的气息,他整日疯疯癫癫,看到同惊霜模样相似的人都会发情。像你这样的神女,他每月都会带回来一个。”
易烟痛得五官扭曲,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我看着景越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易烟的惨叫此起彼伏。
“神仙记得上辈子的这些东西,人族自然也有人会记得。”
“天阙剑派的人都记得。”
神骨继续被扯出易烟的身体。
我知道师兄是故意的,这个过程明明可以更快的。
“神女高高在上,只道陆明净浪子回头金不换,还妄图和他成婚坐拥三界。”
说到此处,景越目眦欲裂:
“我等蝼蚁却只记得,前世魔主降世之日,万灵恸哭,我的妻子为守住家园,战死到最后一刻;我的养女被神女玩弄于股掌之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还有我的族人……登仙台万级长阶,全是我族人的鲜血……”
他闭了闭眼睛。
“原本我以为,魔主降世,天界不救是救不了,后来我才知道,尔等视众生为蝼蚁,自然不愿意为众生受苦受难。”
樊笼中刀锋一转,又将易烟背上的伤口划得更深。
易烟大叫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兄这次彻底不肯手下留情了。
约莫一炷香后,易烟在樊笼里奄奄一息。
景越转头看向我:“善善想不想试试剔神骨的滋味?”
我刚想点头,他却背过身去。
“算了,不要让这等事脏了你的手。”
待他说完,他便操纵着樊笼里的刀刃,一把砍下了易烟的神骨。
“上辈子,只有神骨剑才能斩杀魔主,我求天界锻一柄骨剑来救我妻儿同胞还有天下万民,可满天神佛竟无一人愿意,只说剔骨之苦太过凶险,还未到时机。”
师兄拿着新斩落的那一截神骨,眼底有恨。
“这辈子你们不愿意给,我便自己铸。
“你看,你现在不也还活着?那些来过这里的神女,每一个都活着。”
他俯下身子,对着易烟低语道:
“斩月明是专门用来对付魔主的,届时魔主被杀死,神女应当与有荣焉才对。”
易烟猛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瞬间衰老了十岁不止。
可我师兄却没有半分怜悯之心,他语气冰冷:
“还烦请神女记得今日之痛,这实不及我族曾受苦难的万分之一。”
18
师兄拿着新斩落的那一截神骨,直接熔进了剑里。
剑上出现了繁复的花纹,更加接近完成后的模样。
师兄问我:“善善有没有被吓到?”
我摇了摇头,他将那柄神骨所锻造的剑随意地插入了土里,原地坐了下去。
“善善,你相信人这一生能重来一回吗?”
没等我开口,师兄就自顾自地回答道:“我不信,可我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他补充道:“你的师兄师姐们,也都记得。我说你是唯一一个正常人,除了你不是怪物,你也没有前世的记忆。”
我张了张嘴:“可是……我不是离陆明净最近的人吗?我为什么没有受到污染?”
“仙骨可以暂时避免被陆明净的魔息污染,别的神仙见到也会将你当作自己人,我给你的剑穗便是用上一个神女的仙骨做的,你是陆明净的徒弟,你是最容易被盯……”
他神色一僵。
“你的剑穗呢?”
师兄这么一说,我立马看向了我的腰间,剑柄上光秃秃的,空无一物。
定是方才打斗太激烈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与此同时,我忽然身体一震,四肢开始逐渐脱离我的控制。
我听到脑海中有梵音阵阵,眼前似有一道白光。
白光中有一女人的身影,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温和空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活在这样满是怪物的师门一定很怨恨吧?”
不!不是的!我很喜欢我的师兄师姐!
可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被他们扭曲了善恶,其实你很漂亮,天赋也很好,是他们耽误了你。
“我叫惊霜,是来帮你逃离这些怪物同门,重新获得美貌和未来的。”
我拼命地想摇头,但我的身体也不能动弹分毫。
白光中的惊霜走到我面前,抱住了我。
“只要你将你的身体借给我,你的愿望就都能实现。”
我没有这些愿望!!!
我只想要我的师兄师姐们不再变成怪物,我只想要他们好好活着!
可惊霜压根没有给我拒绝的权利。
白光之中,我的意识越来越弱。
恍惚间,我看到我的师兄抽出斩月明横在我的脖颈之间。
“惊霜,能劳驾你从我女儿身体里滚出来吗?”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师兄,你怎么超级加辈了……
19
“你知道吗?你本来应该是这个王朝最高贵的女人,你不该待在这里。”
嗯?怎么又来了?
我睁眼,发现惊霜又在我面前絮絮叨叨。
这人怎么逮着我一人祸害?
“我可以帮你找回属于你的一切,只要你把你的身体借给我。”
哦……我想起来了。
这是我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上辈子的我是个孤女,没断奶就被人丢在破庙里。
我被两个异乡人收养,他们将我带回了他们的故乡。
那里叫无忧城,连通人魔两界。
城中的居民都有上古魔神的血统,善良却好斗。
人族不接纳他们,魔族也不愿意认可他们。
故此他们自称为夏族人。
夏族人世世代代都看守着人间和魔界两界的界石,以防止魔物流窜到人间。
收养我的一个是无忧城的王位继承人,另外一个是无忧城最厉害的女战士。
夏族人岁数悠长,他们年长我许多。
虽说他们养我长大,但他们收养我时还未成婚,并不方便叫他们父亲母亲。
大多时候,我都是直呼他们的名字。
后来我长大了,王位继承人变成了王上,女战士成了最骁勇善战的女将军。
惊霜出现在我十六岁那年。
我回答道:“谢谢你,我很喜欢我现在的一切,并不想作出什么改变。”
惊霜脸色微变,继续问我:“你就不想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想,我被遗弃的时候都没记得他们的模样,现在就更不想了。”
“可这里人魔混血,你难道要和这些低贱的东西生活一辈子吗?”
我生气了,叉着腰骂道:“你又高贵到哪里去?还不是求着我把身体借给你!我才不要去找什么劳什子亲生父母,我只知道养大我的人一个叫元迦,一个叫乌灵月,没有别人了!”
惊霜见我生气,连忙哄道:“对不起,我这是一时嘴快,姐姐是天界来的仙女,是来拯救世界的,但是在人间行动有诸多不便,所以想借妹妹的身体。等姐姐办完事,一定完好无损低把你送回无忧城,怎么样?”
原来是办大事的。
“拯救世界有什么好处吗?”
“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我思索了一下:“我想要灵月不用月月去界石那边巡逻,回来时带着一身伤……这样的话元迦也不会日日担忧了。”
“好!那你只要把身体借给姐姐,姐姐就帮你完成这些心愿。”
可还未等我细问,惊霜就强行占据了我的身体。
她要我的灵魂陷入沉睡。
但或许我真的是有些机缘在身上,惊霜的法术没能成功。
我还有意识,能看到和听到惊霜的所作所为。
同样的,惊霜并不知道我还清醒。
她占据我身体的第一件事,便是同乌灵月吵架。
乌灵月练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剑术,她想把最好的都教给我。
我虽然天赋平平,但胜在勤奋,苦练了七八年也能有几分她的风骨在里面。
惊霜却不想干这等枯燥乏味的事情。
她说她是人,是京城方家的女儿,不应该留在这种满是人魔混血杂种的地方。
夏族人千百年来都不受神人魔两界待见,混血是他们不可言说的痛。
我挣扎着想要惊霜住嘴,却只看到了乌灵月有些受伤的表情。
当夜,惊霜便卷了钱财,自己一个人偷偷地跑了。
我看着惊霜用我的身体,跑到京城里找到了我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我的身世被她一点点剥开。
原来我的父母是在上任途中遇到了山匪,他们拼死将我救下,才让我活着遇到了我的养父母。
我的二叔对“我”的回来十分欢迎,家中的堂姐妹也都对“我”很是关心。
但惊霜瞧不上她们,总要去争个高下,后来方家的姐妹同她离心离德,她也并不在乎。
她是神女,总能找到羞辱凡人的法子。
我看得并不痛快,只觉得难过。
后来惊霜遇到了陆明净。
陆明净出生时天降异象,南边洪水,北边大旱,那年的粮食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他名声不好,遭人嫌弃。
我看着她对这个落魄皇子上心,素来瞧不起人的她竟也会为了这个人求情,会为他谋划登基之路。
陆明净在她的鼓励下从不祥的皇子一步步崭露头角,成为了储君的候选人。
惊霜给了陆明净想要的,陆明净自然投桃报李。
老实说,看着她用我的身体做这些事情,有点恶心,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我意外知道,陆明净就是天命预言中的魔主,惊霜实际上是来杀他的。
可她见陆明净可怜,加上魔主降世是既定的命运,不是陆明净也会是别人。
于是她动了恻隐之心,既然魔主非得降世,一个被爱感化的陆明净总好过其他人。
我觉得可笑,陆明净可怜,我便不可怜了吗?
20
变故发生在储君之争白热化的时候。
陆明净身上的魔息在满月之日第一次发生了暴乱。
这件事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年迈的皇帝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怪物,哪怕他是所有皇子里最优秀的。
皇帝要处死陆明净。
这个时候,惊霜又站了出来,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可以净化陆明净身上的异常。
然后,我听到她说出了无忧城的位置。
夏族的人世代守卫两界界石,可他们并不懂什么净化之术。
人间的安然无恙不过是他们以杀止杀。
惊霜却说,若是无忧城有法子改了陆明净的命格那最好,夏族人也会成为皇帝陛下的军队,她由无忧城的王上王妃养大,劝说他们很容易。
若是没有办法,她会带着陆明净一辈子都生活在无忧城。
哪怕陆明净有朝一日失去理智,无忧城的所有人也会死守住界石,陆明净不会再为祸世间。
皇帝默许了惊霜的提议。
惊霜带着我的身体离家两年杳无音讯。
两年间元迦和乌灵月内心只剩下愧疚。
他们看到“我”回来十分欢喜,甚至忽视掉了陆明净身上的不对劲。
我想让他们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并不是他们认识的女儿,惊霜只是想利用大家困住陆明净。
我想告诉他们陆明净不是什么好人,满月夜,他会把大家都变成怪物。
可我在我自己的身体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满月来临。
那是一个被血浸染的满月夜。
陆明净早就知道了惊霜和皇帝的密谋,他认为惊霜背叛了他。
他知道自己身体异于常人,于是理所应当地去往魔界。
可在路上他便又一次魔息暴乱。
不仅他自己,两界的居民都被他影响。
我看到昔日的同胞变成了怪物,对自己的亲人孩子狠下杀手。
魔界那边,被魔主气息影响的魔族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界门前魔族大军压境,如果不能阻止,他们一定会强行突围,冲入人间。
我看着乌灵月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了界石最坚固的防御结界。
我和元迦看着她在结界内厮杀,最后被冲出界门的魔族吞没。
乌灵月死了,防御结界很快失去了作用。
魔主降世,陆明净成了没有七情六欲的杀戮机器。
天下人的性命是他降世最好的贺礼。
界门的那些魔物被他异化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黑红色的鲜血从魔界的大门流出,流经之处瘴气四溢,草木凋敝。
无忧城很快便破了。
元迦在将“我”和老弱妇孺送出城之后,以身为祭,同大地交换生机。
霎时间无忧城地面塌陷,直直坠入地底深处。
元迦想用深渊困住陆明净。
可这也并不能抵挡陆明净的脚步。
带着血腥气的黑色的魔潮从深渊爬出,迅速地在大地上蔓延。
逃出来的大部分人都被黑色魔息吞没,“我”也很快被陆明净抓住。
那个时候的陆明净失去了大部分意识,但在惊霜面前却还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笨拙。
此时此刻,惊霜终于记起自己身为神女的责任。
她一遍又一遍地和陆明净道歉,企图唤醒他的意识,但这并不奏效。
最后,惊霜选择用死亡来证明自己并没有背叛陆明净。
她跳下了无忧城的深渊。
21
在身体接触地面的前一刻,我感受到自己脱离了禁锢。
惊霜逃了,我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她是神女,而我只不过是她强占的一个壳子。
肉体冲撞向地面,一瞬间,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痛苦。
但我还没死。
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血从我的七窍流出,每一次呼吸对我来说都是折磨。
血红的视野里,我看到陆明净从上面飞身而下。
他双眼通红,黑色的魔纹覆盖在他脸上,脸上的表情昭示着他还有人的理智。
他来到我身边,抱起了我破碎的身体。
他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
他说他已经会控制自己的力量了,“我”不必再为他操心。
他说他不会再怪“我”了,求我不要走。
我心想,惊霜确实唤醒了魔主的理智,用我的生命。
我没办法回答,陆明净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话我听着觉得恶心。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漫长的折磨,可是陆明净想留住“我”,拼命地往我身体里灌魔息。
我并非夏族人,我只是王上捡回来的一个普通人族,陆明净的气息对我来说是剧毒。
被摔到破碎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开始腐烂,成了一堆看不出模样的腐肉。
我最终在惊霜和陆明净二人带给我的痛苦之中死去。
22
但这并不是终点。
我在无忧城破后的一百年重新醒来。
是惊霜在天界用结魄灯召回了我的魂魄。
她告诉我,她虽然用生命换回了陆明净的理智,可是魔主就是魔主,他的野心仍旧是这个天下。
眼下魔界大军已经在他的带领下打到了登仙台下,魔族好打,可陆明净制造的那些怪物不好杀。
夏族人的魔神血脉却能很好克制这些怪物。
百年前幸存下来的夏族人已经被派去死守登仙台。
夏族人虽然骁勇善战,但人数并不多,加上未成年的孩子也不过千人。
若是不想些办法,天界很快就要破了。
惊霜知道夏族有一个禁术,可以召唤死去的亡灵。
死去的夏族人依旧可以成为抵挡魔界怪物的主力。
这个禁术只有无忧城的王上才会继承。
我想起百年前无忧城破的时候,以身为族人争到一线生机的两个人。
我冷冷道:“神女百年来记性怕是不太好,无忧城破了,已经没有王上了。”
“你的魂魄能回来,元迦的自然也能回来。”
惊霜面色不变。
“但他太固执了,不肯接受我的提议,他甚至知道我并非他亲手的养大的方善。”
说到这里,惊霜叹了口气:
“乌灵月的魂魄已经被魔潮撕碎了,我救不回来,所以我只能将你的魂魄召回,希望你可以劝劝他。”
说是劝说,实则威胁。
惊霜招我的魂回来,不过是想威胁元迦。
她自以为郑重道:“天下苍生需要夏族人。”
究竟是何等的傲慢,才会轻飘飘地将没有成年的孩子送到战场上去?
才会若无其事地要夏族奉上阖族性命于她?
她为什么可以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要人性命的话?
她怎么敢的?
我恨不到将惊霜撕碎,但我做不到,我和她的力量差距太悬殊。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了微笑。
“我帮你做这些事情,有什么好处吗?”
一百年前,我说出这样的话,惊霜抢夺了我的身体。
一百年后,我要惊霜死。
23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疑惑道:“你想要什么?”
上钩了。
我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陆明净制造的那些怪物,只有夏族人才能杀死。你也知道,我是个人族,就算我劝动了元迦,我也没办法去登仙台出一份力。
“我能再次醒来,依仗的就是元迦的养女身份,听神女大人的意思,夏族此去是要灭族的,夏族灭了,我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惊霜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我想要变成神仙,至于道行和品阶嘛,不求太多,同神女大人一样就好。”
“放肆!惊霜大人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惊霜还没发话,惊霜身边的小仙娥倒是护主得很。
我想起惊霜在方家的那些做派,有学有样道:
“什么时候主子说话,也轮得到你这种东西来插嘴了?”
我看向惊霜,冷笑道:“神女大人,我有办法说服元迦,但看来你的诚意不行啊。”
惊霜怒喝一声:“柳荫退下!”
那小仙娥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她长舒一口气,平复道:“我可以答应你,现在我带你去见元迦。”
我却一动不动。
“方善,你什么意思?”
我不急不慢地回道:
“一百年前神女大人说要帮我实现愿望,可到头来我家破人亡,自己也落得个早死的下场。这一回,我说什么也要让神女大人先帮我把愿望实现。”
惊霜的怒气快要压不住,她沉声道:
“众神言出法随,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会办到,等你劝动元迦,我自然会给你封仙。”
我冷笑一声。
“麻烦神女大人搞清楚,是你在求我。求人办事的人,没有资格谈条件。”
我看了看天色,笑意盎然。
“天界的时辰可真不好分辨,还请神女大人早做决断,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24
惊霜的拳头紧了又放开。
“我答应你。”
她侧身对着柳荫道:“去把龙骨秘宝拿来。”
我暗暗在心中思忖,原来还真有能一步登仙的东西。
柳荫变了变脸色,“惊霜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我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要是天界被陆明净占领了,我看你们上哪儿去讲究这些规矩。”
惊霜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说了去拿就快去!”
柳荫一路小跑着将宝贝送了过来。
惊霜打开盒子,把东西递给了我。
“我的修为只有千年,这是龙骨秘宝,只要吃下它,凡人能直接有三千年的道行,可以直接飞升成仙。这本是我父母留给我度过天劫使用的东西,现在我把它给你了。”
我笑着接过了盒子,还不忘说句“谢谢”。
我吞下那片发着光的龙骨,惊霜果真没有骗我。
我感受到自己的魂魄逐渐厚重,力量充满了我的身体。
“品阶的事情,需要准备的东西繁多,眼下有些仓促……”
我抬手打断了她。
“品阶的事情不急,有这些力量在我就安心了。带我去找元迦吧。”
我看到惊霜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但她还是打算先带我去找元迦。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猛地伸手掏向她的后心。
25
我的手洞穿了惊霜的胸膛,柳荫顿时尖叫起来。
惊霜的心脏在我掌心碎裂,她难以置信地回头,想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笑得十分灿烂:“一百年前你的死既然能让陆明净清醒,那一百年后你的死也可以阻止他为祸天下。”
柳荫护主得很,立马冲上来阻止我。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一抬手便将她甩出去很远。
惊霜呕出一大口血:“你……你疯了……”
“被你折磨这么久,很难不疯。”
惊霜嘶哑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天下苍生……”
我哈哈大笑。
“苍生?
“你也配和我谈苍生?”
我抽出捏碎她心脏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明知陆明净是未来的魔主,你本该杀了他,你对他生出怜悯的时候,可曾想过苍生?
“你对凡间的皇帝说出无忧城的时候可曾想过的无忧城的苍生?
“你跳下深渊,回归神位,留下我被摔死的时候,我便不是苍生了吗?”
我手指力道收紧,惊霜在我手中眼珠突出,看上去十分恐怖。
“今时今日,你躲在天界不敢面对陆明净,却来和我谈苍生?”
她生息渐弱。
我嘲讽道:“死上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搭上我夏族全族人的性命?神女不会以为自己的性命比夏族人的更高贵吧?”
我将她按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便用你和陆明净性命,祭奠魔主降世里死去的冤魂吧。”
26
我将惊霜带到了登仙台。
登仙台上密密麻麻皆是夏族人的残肢断臂。
幸存者还在不停地冲到怪物堆里厮杀。
我将惊霜扶起,登仙台上所有的怪物顿住了身形,齐齐朝我看来。
他们是陆明净的双眼,陆明净自然看到了惊霜。
霎时间,无数怪物向我奔来。
陆明净疯了。
登仙台上已经没有人能拦住这群怪物。
他们齐齐朝我扑来,其中也包括陆明净。
他从我手中夺走了惊霜,他将她抱在怀里,跪在地上。
我走到他面前,陆明净神情错愕。
也对,毕竟陆明净少年心动时,惊霜还顶着我的脸。
我冲他一笑,周围升腾起冲天的结界。
与此同时,惊霜在陆明净的怀里死去。
我脸上的笑容更甚。
弑仙,是要遭天谴的。
雷云在结界的上空汇聚,陆明净很快便反应过来我想干什么。
他瞬间暴起,却被我死死控住了身形。
我和陆明净的实力有云泥之别,所以困住他的结界,我燃烧的是自己的命数。
我咬着牙嘲讽道:“听闻魔主对神女大人情深似海,如今神女大人殁了,魔主竟不肯生死相随吗?”
陆明净微微瞪大了双眼,他的脸上开始渐渐浮现黑色的鳞片,五官被挤压成龙的模样。
陆明净逃不出我设下的结界,我早已做好了同陆明净同归于尽的准备。
数道天雷劈下,电闪雷鸣之间,黑龙一声尖哮,腾空而起,无数道金光从黑龙身上射出。
我脸色一变。
陆明净竟然选择回溯时间来逃跑!
27
“善善?善善!”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睁开眼,这次没有血月,而是身处禁地的山洞里。
兴许是血月幻境带给我许多次死亡的体验,前世记忆里的死亡并没有让我难受太久。
山洞漆黑一片,我摸索着,掏出一根火折子想要点燃山洞内的油灯,一根柔软的触手却按住了我的手。
“别点灯。”
但这个声音还是说晚了一步,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
我看见山洞中央摆着一张石头床,床上正躺着一摊带着五官的肉泥。
无数红色的触手从肉泥底下延伸出来,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山洞。
“吓到你了吧,我本来想将你快点送出去……”
在它说完之前,我径直躺到了石头床上,抱住了那团肉泥。
“师姐,我不是什么京城方家的女儿,我的家人在无忧城。”
乌灵月,是前世养大我的王妃的名字,也是这辈子我师姐的名字。
我感受到怀里那团肉泥微微颤动着,一点一点艰难地恢复了人形。
“你……都记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将上辈子惊霜对我做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不停地哭,也不停地道歉。
我不是不想学剑,我也不想害死无忧城的人。
师姐将我的背环抱着,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
“是师姐不好,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善善被人夺舍了……”
我埋在师姐怀里摇了摇头:“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们都是家人。”
她摸着我的头,温声道:“嗯,我们一直都是家人。”
“我还想跟着师姐学剑,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谈话之间,地面微微颤动,我抬头,发现师姐的脸色变了变。
我刚想开口问,她却扶住我的肩膀,一道金光落入了我的眉心。
那是师姐教给我的剑招。
她笑道:“善善,该醒了。”
28
师姐说完这句话后,我顿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
我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周身是金色的结界。
山门口,原本斩杀红色怪物的师兄师姐们的人形在慢慢消散。
他们正在一点点地融进那片不能回头的红色之中。
而我的面前则端坐着我的师兄。
“回来了啊,善善。”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胸口被开了个大洞,怀中抱着已经铸成的斩月明。
我敲着结界大喊道:“师兄,你怎么了?胸口怎么会变成这样?惊霜呢?!”
他神色温和,语气却带着十成的虚弱。
“看样子,你也想起了上辈子的事情。”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开口:
“我抽了惊霜的神骨,抽干净了……善善,不会再有人会把你害死了。”
他将斩月明丢进了我的结界内,没了剑的支撑,他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剑落入我手上的那一刻,结界就没办法继续困住我,我冲了出去,扶起了坐都坐不稳的师兄。
他胸口空荡荡的,伤口缓缓地淌着黑血。
“为什么没有恢复?为什么没有恢复?!”
我哭着去摸着他胸前的伤口,满手是血,那个大窟窿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
只有将死的同门,伤口才不会恢复原样。
他虚弱地看了我一眼:
“斩月明你拿着,这样你就不会变成像我们一样的怪物了。”
随后他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此刻的血月比以往更加猩红,几乎快要滴出血来。
“魔主降世提前了,陆明净刚刚带走了惊霜的魂体。”
方才惊霜夺舍我的身体,师兄费了些力气将她的魂魄抽出来,又剔了她的仙骨,铸成了斩月明。
师兄本想用惊霜的魂魄祭剑,却不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疯疯癫癫的陆明净认出了惊霜。
上辈子的记忆混合着陆明净这辈子无法承受的魔息,加上惊霜带给他的刺激,他近乎癫狂。
天阙剑派所有人的污染都在今晚进一步加深,怪物们的混乱助长了陆明净体内魔息的暴动。
血月之下,魔主降世。
所有人都活不过今晚。
陆明净在惊霜将死之际,用魔息贯穿了我师兄的胸膛,黑红色的鬼手掳走惊霜的魂体。
然后就是我所见到的一切,斩月明铸成,我的师兄命悬一线。
景越握住我的手,试图让我冷静下来。
“师兄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景越的嘴角渗出丝丝血迹,他轻声道:“杀了陆明净,也杀了我。”
29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
景越解释:“陆明净已经变成魔主。他若不死,索云山的结界,拦不了他多久,届时天下必定会大乱。”
“至于我……你不杀我,今夜我也会成为魔主降世的祭品,至少,不要让我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将斩月明放在了我的手中,剑刃则放在他自己的肩头。
原来他刚开始说的那句“反正这事儿以后都是要干”是这样的意思。
景越早就设计好了自己的死法。
我哭着摇头。
景越拍了拍我的肩膀:“只有你能做到了,斩月明是仙骨铸成的剑,我们这样的怪物是没有办法使用它的。”
“只有你,善善,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污染的人。”
我泪流满面,只知道摇头。
他哄小孩儿似的柔声道:“善善……你还记得你上辈子的事情吗?这次没有神女,很快也不会有陆明净了,你会有更好的人生,我和你师姐都是旧日的影子,早该归去,你不必心有愧疚。”
就在此刻,索云山的山顶爆发出浓烈的瘴气,景越的脸开始一点点扭曲变形,山门口红色的血肉怪物不再试图冲破结界,而是转身向着陆明净的居所爬去。
陆明净彻底疯了。
“快动手,善善!”
我哭着挥出了这辈子最沉重的一剑。
景越的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碳化后便是湮灭。
我再也没有师兄了……
30
一道人影从湮灭的灰烬中显现,那是一张和景越截然不同的脸。
我认得他,上辈子他是无忧城的王,是养大我的家人,是元迦。
他对我致以微笑,半透明的魂魄站到我身后,他用魂力操纵着我握剑的手。
熟悉的语调在我身后响起:“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你的剑术向来不怎么样。”
“接下来都是些体力活儿,看好了,善善,这是师兄最后一次教你了。”
我用另外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跟着景越的指引冲了出去。
“侧身。
“注意头顶。
“刺它的腰腹。”
血肉破开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响起,斩月明破开了昔日同门身体。
我看着他们的身体在风中消散,散发着荧光的魂魄飘到了我的身后。
“小师妹,刺那里!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嘛!
“挑它挑它!
“刘师弟这个老小子,平日也没见它这么迅捷啊……善善注意身后!
“善善这躲得可真棒!”
不止是景越,所有被斩月明斩杀的同门,他们的魂魄都从怪物的身体里解放。
他们的身体被我杀死,这些魂魄没有消失,而是站在了我身后,将自己毕生所学放在魂力上,一招一式都教给了我。
师兄师姐们教我新的剑术、修行的功法、战斗的技巧,仿佛今晚就要将未来一百年的课程全部给我补上。
我哭着将它们悉数记在了心里。
越靠近陆明净的居所,周围的瘴气越浓重。
瘴气入体,人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为了保护我,师兄师姐们的魂力除了操控着我的双手教我剑术之外,还为我筑起了一道保护的屏障。
他们半透明的魂魄在空中愈发透明,而我在浓重的瘴气之中毫发无损。
31
等我到达陆明净老巢,山上已经没有活着的怪物了,我身后也只剩下几道透明的残魂。
门内惊霜发出一声惨叫,我推开门,黑红色的怪物躯体爬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中央,黑红色的肉块上长出来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的怪物。
它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瘴气,红色的瞳孔在黑雾之中若隐若现。
它低着头,手上正握着惊霜的魂魄。
它的手太过巨大,惊霜的魂魄在它手中更像是个布娃娃。
它咯咯地笑着,嘴里不断念叨着:
“阿霜……阿霜……我原谅你了,我要让你变成我的模样……这样你就不会嫌弃我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哈哈哈哈……”
说着,它的手上猛地长出无数黑刺,直接刺穿了惊霜的魂体。
黑雾如墨般在惊霜的身体里散开,她痛苦地惨叫。
上辈子陆明净给我灌魔息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痛苦的模样。
陆明净称之为脸的部位伸出了一截猩红的舌头。
它在惊霜的脸上舔了舔,像是安慰道:
“阿霜没关系,很快就好……我为你受了那么多苦,你也应该为我忍受些痛苦才对……你不是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惊霜看到了我,她已经无力从陆明净手中挣扎半分,只能抬起手指了指我站立的方向。
她到这个时候还想着祸水东引。
陆明净顺着她的手看了过来。
黑色的人形怪物顿时消失在原地,惊霜的魂体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黑色的肉块在我面前蠕动,变成了刚刚恶心的怪物。
红色的眼瞳上下打量着我,发出有些疑惑的低吼。
“善善?阿霜?”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我毁容之前陆明净会那样看我。
陆明净混乱的记忆一直把我当成了惊霜。
它看着我手里的斩月明,恍然道:“你有仙骨?你才是阿霜!”
说着,黑色的雾气就要将我包裹住。
“等一下。”
黑色的怪物愣在原地,声音里有些愤怒:“阿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冷漠地看了一眼惊霜:“我当然想,可是陆明净,你把别人当成了我。”
上辈子惊霜用我的身体和陆明净卿卿我我的时候,我都看在眼里。
我会比惊霜更像陆明净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知道了……你在怪我把别人认成了你……我没有,我只爱你一个人!”
我觉得此刻的陆明净无比恶心。
爱?爱便是连着两辈子残害无关的人吗?
我指了指惊霜,她此刻哪有什么神女的模样,只见她五官扭曲,惊恐地看着我。
“陆明净,我不信你,除非你杀了她,证明给我看。”
陆明净听完就冲了过去,凶狠地撕扯着惊霜的魂体。
魂体不会被撕碎,惊霜死不了,但是撕扯带来的痛苦却比五马分尸还要剧烈。
她痛苦地哀号,声音渐弱。
“不准欺负我的阿霜……你得死……你得死!!!”
陆明净已经彻底疯了,它见惊霜不能如它所愿被撕成碎片,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你为什么还不死……啊……我知道了……只要吃掉你,你就会死了……”
说着,它便拿着惊霜的魂体往嘴里塞,惊霜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就在此刻,我绕到了陆明净的身后,飞身而起,死去同门的魂力凝结在了剑上,精准地刺入了陆明净的后心。
惊霜的魂体也在此刻碎裂。
光靠斩月明是没有办法彻底杀死这二人的,但弑仙的后果是天谴。
为了杀死陆明净,惊霜必须死。
惊霜死的那一刻,数十道天雷从天而降,直直劈向了陆明净。
没能变成魔主的陆明净根本没办法硬扛一道天雷。
黑色的怪物在雷光中轰然倒塌,霎时间瘴气四溢,迅速地蔓延到整个索云山。
陆明净和惊霜都死了。
我终于做到了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情。
他们二人魂飞魄散,再无托生的机会。
32
瘴气蔓延的时候,师兄的残魂带着我去了禁地。
先前惊霜抢夺我的身体时,我的魂体来过这里。
那个时候还有师姐,但此刻禁地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师姐呢?”
师兄面色凝重地望向天空。
“她变成了索云山最后一道结界。”
陆明净死了,可他留下的瘴气却没有消散。
这些东西要是散出去,周遭的人族活不了。
师姐在最后的关头耗尽了自己的寿元再一次加固了结界。
师兄递给了我一枚印还有一罐之前没送成的养颜膏。
他道:“瘴气的净化不知道需要多久,在净化完成之前,索云山只能封山。这是封山印,善善今后要是出息了,就回来看看。”
瘴气的净化需要很多年,索云山的山门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打开了。
之前日日得见,后来师姐做了掌门,我两年才见到她一面。
现在竟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原本好好的师门,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我问:“师兄,那你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讲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陆明净的时光回溯让人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但这些人的记忆并不是在同一个时间恢复的。
“灵月是最早想起前世记忆的人,那时候她不管不顾丢下了无忧城的大家去了魔界。
“大家都以为她是叛徒,等我觉醒了前辈子的记忆才发现,她是在为无忧城的大家谋求一线生机。
“善善,你知道吗,你的师姐并不是被迫变成怪物的,她到魔界求了魔尊,是她主动请缨来到索云山的, 她甚至还想保护好索云山的大家。”
师兄笑了笑:“掌门之争的时候,打我打得可真是疼。”
“我恢复记忆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被污染的怪物,她叫我滚。可我说过陪她一辈子, 去哪儿都陪着, 所以才变成景越的样子到了天阙剑派。
“现在她留在了这里,我便不想去别的地方了。”
吾心安处即是吾乡。
师兄又将养颜膏递了过来。
“上辈子灵月总期待着你长大的模样, 可惜两辈子都没能如愿。这东西你还是留下吧, 就当全了我和你师姐的念想,下次遇到事情……”
他欲言又止,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师兄师姐不能陪你继续走下去了,下次遇到事情,别对自己这么狠了。”
我微微发愣。
十六岁的时候,我意识到陆明净看我的眼神不对,那时我便觉得恶心。
可他是师尊,不知道如何同旁人说起。
那场大火, 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师兄将东西交到了我的手上, 他的残魂则在一点点消散。
我在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时走出了索云山。
昔日巍峨的山峰已然不见, 只留下一道深谷。
我的同门皆死于血月。
我的两世亲人皆葬于此。
魔主不是陆明净, 也会是其他的人。
索云山山门已关,腰间的骨剑铮鸣。
唯有斩月明可以斩杀魔主。
天界不愿意杀的人我来杀。
索云山再开之时, 便是我去往天界算账的日子。
尾声
“老师老师,为什么九天之外还有第十天无忧天?”
“为什么无忧天的入口会在无忧城啊?”
须发尽白的老者抱起面前的小女童, 又牵着旁边的男孩儿坐到了大树底下。
“慢些慢些,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
“为什么九天之外还有第十天……自然是无忧天的界主亲手开辟了那个地方。”
男孩儿欢呼起来:“善善好厉害!”
老者不紧不慢地开口:
“界主还是一个小小修士的时候, 便杀了第一任魔主陆明净。天道要魔主降世,陆明净死了,魔主的命格便落到的其他人身上。
“界主竟然也有本事从茫茫人海中将这些人找出来,她一路杀上去,最后杀到了天界。”
“天道容不下她,他们说界主她杀孽太多, 但她是这世上唯一能阻止魔主降世的人,她又几乎将天界掀翻了。天界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让她另辟一界自己生活。”
女孩儿哼了一声:“明明是这群人太贪生怕死。”
男孩附和道:“就是就是, 上次界门异动,善善说这是有新的魔主降生,她叫天界那帮人过来帮忙,一个个相互推脱, 最后还不是善善一个人解决了!”
老者摸了摸胡须,笑道:
“这就是为什么无忧天的入口会在无忧城了。
“界主至亲都死在了和陆明净的战斗中, 连魂魄都只剩下些残魂,她想留住他们的魂魄, 便开辟了无忧天,而无忧城则是她两位至亲的故乡。
“界主说她的至亲曾赌上性命守护这里, 她自然也要接过这样的责任。”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 异口同声:“等我们长大了也要去帮善善,绝不对会像天界人那样贪生怕死。”
老者呵呵地笑:“那元迦今日可不许剩下蔬菜了,灵月也要多吃些才能快快长大。”
元迦瘪了瘪嘴,乌灵月则是抬头看向学堂的门口。
来人风尘仆仆,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原本沉稳的她又惊又喜,连忙跳出老者的怀抱,而元迦则紧随其后。
“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