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我出生那天,四海八荒都沉默了
第 30 节 我出生那天,四海八荒都沉默了
我出生那天,四海八荒都沉默了。
因为……
上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叫孙悟空。
可他们不知道。
其实,我是孙悟空。
1
我出生的第一天。
玉帝老儿连夜召集众仙家开会。
月老迷惑:“这女娲补天留下的神石只有一块,怎么还能生个二胎?”
太白金星急得跳脚,说:“老兄你就别扯那些了,趁她还没启智,不如拐到天庭来赏个一官半职,待上几年她就老实了。”
这话众人没异议。
但在官职的选择上却犯了难。
玉帝三令五申:“不能再封弼马温。”
这岗位太闲。
石胎又性子烈。
厕所茶水间听同事几句闲话,就能一怒打到九重天。
商量来商量去,太白金星提议:“不如挑几个仙童的岗让她自己选?”
众仙眼一亮。
这活好。
流水线作业,全年无休,保证没有对外接触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选岗,还能有个参与归属感。
可一点不是我们逼的啊。
但让谁去任命呢?
玉帝捋着胡须,冲太白金星一乐:
“能提出这个建议,说明你心里早有应对之策。好极好极,就你罢。”
2
仙童一共四个岗。
嫦娥殿前捣药,月老树下捻线,七仙女宫里裁布,太上老君府炼丹。
太白金星拿着四份 offer,小心翼翼往我面前一递。
我直接抓过就是一扔。
合同纷纷扬扬,内容看得虾兵蟹将心发慌。
我说:“闹呢?”
前世一辈子打工人,来这儿还给你打工?
太白金星很迷茫:“那你想要什么岗?”
“睡睡觉,吃吃桃,”我席地一躺,皱眉瞅他,“人不打工不行吗?”
“可你是猴。”
他上手想摇醒我,言辞恳切道,“猴都是要劳动的,不劳动怎么创造价值,怎么实现人生目标?怎么实现人生意义?”
“那好吧。”我妥协了。
“你给我整个咸鱼岗。”
“什么才是咸鱼岗?”他一副虚心求指教的模样,蹲着靠在我身旁。
我揽过肩膀指点他:“就是任务轻松,薪酬不低,可以时刻溜号,逛街喝酒。”
“兄弟,你懂不懂?”
太白金星点点头,似有所悟。
两秒后反应过来:“那不还是弼马温?”
“不是。”
我嘿嘿一笑,“是那玉帝老儿的岗。”
他惊了。
没想到我这二胎,比那孙悟空还狂。
3
回去一禀,玉帝震怒。
当初那孙悟空口出狂言,是因为在菩提老祖那儿学了一年。
人家有真本事,你有什么?
一个刚出生可以任人随意搓扁揉圆的菜鸡,还敢在我面前叫嚣,要我屁股底下的位置?
放肆!
大掌一挥:“托塔李天王何在?”
“朕要你率十八万天兵天将,前去花果山剿杀那妖孽!”
太白金星伸手欲拦:“陛下,这是不是过于隆重?”
玉帝看也不看他,只冷冷一笑:“一个刚出生的毛猴哪值得朕这般费心?她会这样说,必然是有人授意。”
“花果山一战过后,还留着不少反骨啊。”
……
传令半晌,无人敢应。
玉帝更怒:“托塔李天王何在?”
“哪吒何在?”
哐当一声。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到他面前。
殿门之外,逐渐走来一个颇为瘦弱的身影。
手提着棍,浑身浴血,衣袍被九重天上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别喊了,”我说,“在下界就听到你喊,吵得人头疼。”
“你,你是谁?”玉帝老儿站起身来指我,指尖微颤。
太白金星紧张地小声道:“她就是那个二胎。”
玉帝:“你怎么敢?!”
我掏掏耳朵:“嗯?昨天那么热情,派人来下界邀请我面试,怎么我来了,你倒是反悔了?”
玉帝没理我,他猛地推翻桌子,珍瓶玉器叮叮当当摔了一地。
他又一次喊:“托塔李天王何在?”
这时,我已走上大殿。
手腕一翻,棍棒抵上了他脖子:“都说让你别喊了。”
“人被你踩了半天了,你不嫌硌脚吗?”
玉帝慌忙低头。
正对上那颗满脸长髯,怒瞪大眼的头颅。
白眼一翻,他登时便晕了过去。
“快,快请如来!”
4
那个慈眉善目的和尚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大殿之上,饮酒享乐。
嫦娥喂我葡萄,月老给我讲八卦,七仙女殿前跳舞,太上老君呈上仙丹。
啊……
当领导的日子,好快活,好自在。
这不比打工人爽许多?
玉帝老儿在殿外洒扫。
见到如来,他忙不迭迎了上去:“快,快用你那个五指山来压她!”
可如来只是抬眸一瞥。
目光越过缭绕的烟云,仙雾,精准锁定了龙椅之上坐没坐相的我。
他忽地笑了。
接着,他连殿门都没入,不顾玉帝的阻拦,转身便走。
只撂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西天,有救了。”
5
如来走了。
可那个斗战胜佛没走。
他穿过大殿,按住了我斟酒的手。
成佛前他来到这里,哪次不是众人噤声,双股皆战。
可现在,舞乐比之前奏得还响。
嫦娥搂住了我的脖子。
她可能也存了几分看好戏的心思,想看看我们这一胎二胎谁更厉害。
但让她失望了。
众目睽睽之下,对面的人只拎起酒盏,一饮而尽。
来不及咽下的酒,顺着他的下巴,没入微敞的僧袍。
我问他:“世人皆说我是你的心魔,你觉得呢?”
他笑了。
微阖的金眸里,是挣扎,是痛苦,是解脱。
他说:“世人错了。”
“你是孙悟空,我才是心魔。”
他松开手。
酒盏被他碾碎在掌心,细沙一样落下。
是无意识的举动,还是警告?
可他什么都没再说,也走了。
徒留我一个人,端坐大殿之上,盯着那堆细沙苦苦思索。
这是我第一次迷惘,是为自我。
6
素面和尚来的这天,玉帝高兴坏了。
他一把扔掉扫帚,扬眉吐气地冲到殿前;“唐僧来了,唐僧来了!”
我看过去。
那人身披袈裟,手握禅杖,眉清目秀,面容慈悲,确实和印象中的唐僧一样。
只是神色更呆滞,身形更瘦弱。
这是西天给我准备的唐僧。
他说:“徒儿,该上路了。”
玉帝喜笑颜开:“那个金箍呢?快拿出来,给她戴上!今天我在这里,就替你们作个见证。”
不等我嗤笑。
那个唐僧慢吞吞地摸出金箍,反手戴在了自己头上。
我惊了。
众仙家也惊了。
等着打脸的玉帝更是惊怒:“你,你为何……?”
唐僧垂头道:“我是六翅金蝉,可吞万物,却有大善心。徒儿,你该规劝我。”
在他低头的时候。
我看到他后边脖颈,有根极短极细的金色汗毛,一闪而过。
这是我第二次迷惘,是为他人。
7
取经之路,就在脚下。
可唐僧却说:“取经之路,是在头顶。”
人界之上九十九重天,一重有一重的佛,一重有一重的佛法。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前九十八重,到达第九十九重西方极乐天。
前九重是天庭,修的是规矩。
后九十重是佛界,修的是断情绝欲。
“错了,”他指正道,“那叫慈悲。”
好一个慈悲。
无我无欲,我为天地,怜悯众生,同感其苦。
可我站在九重天上往上看。
直到最西方,黑雾滚滚,全是妖祥。
“师父,”我忍不住开口问,“你确定,我们取的是真经?”
“又错了。”
唐僧缓缓摇头:“我取的才是真经,你取的,那叫真实。”
……真实?
什么是真实?
当年佛法传播的时候,口口相传的每一环都有不同人的思辨。
为了得到纯正的字文,唐僧师徒才踏上了西天取经之路,求取最原始最本真的经书。
传说真经可勘破虚妄,洞见实相。
那我为何要来这一遭?
最关键的是,人界之上只有三十三重天,多出来的这六十六重,又从何而来?
这是我第三次迷惘,是为真实。
8
前九重天,我是打上来的。
九重天和十重天之间,有一道窄窄的木桥,需要我走过去。
这桥,年久失修,一上去就扑簌簌落灰,略一低头,便可看到下界。
唐僧问我:“你后悔吗?”
我反问他:“你后悔吗?”
他没回答,只指着前面寺院墙上的壁画,问我:“西天诸佛,为何只有菩萨倒坐?”
我没学过什么佛法,只能挠挠后脑勺,勉强作答:“可能……和我一样,是究极社恐?”
唐僧哽住了。
木桥那头,传来哈哈笑声:
“无知小儿,悟性奇差,还想取到真经?”
“不如放下棍棒,同我学点佛法。”
他说对了。
我悟性差,脾气更差。
当下便提起速度,顷刻间到了桥头,冲他兜头一棒。
他反手相抵。
而我直接错到他身后,挥掌劈落。
砰的一声。
那人头骨尽碎,直挺挺仰倒在桥面。
我这才注意到,他根本不是什么人面长相。
短毛短耳,口露獠牙,袈裟之下黑毛满身,手掌又厚又硬。
这竟然……是观音寺的黑熊精。
他不在下界,怎么跑来这九重天之上?
动完手后,我才想起身后还有个满口仁义至善的唐僧。
转头一看,那人面色大骇,正哆哆嗦嗦攀住绳索往这边挪。
口中,嘀嘀咕咕在念些什么。
细细一听,便能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
而他面无痛苦,只露出一丝释怀。
这是我第四次迷惘,是为生死。
9
观音寺里无观音。
BOSS 被我先手解决,剩下的都是一群喽啰。
他们穿着金线绣的袈裟,变幻成人形,宝相庄严,手握长棍,守在寺院之内。
我一棒扫去,杀了个痛快。
唐僧没有阻拦,只是躲在我身后,说着:“善哉,善哉。”
我奇道:“难道你也修炼出了火眼金睛,能看出他们的本来面貌,并非真佛?”
唐僧只是紧紧闭目,缓缓摇头。
他说:“我看不出。”
我忍不住又问:“我破杀戒,你为何不拦?”
他道:“我道非彼道。”
“这一次,我们取的不是真经,而是真实。”
“所以这金箍,理应戴在我的头上。”
这番话,我反复咀嚼,似有所悟。
10
我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这一趟西行,为的不是磋磨我的心性,让我变得慈悲。
而是要让我变得更暴力。
二十二重天。
我提着棍棒,看着倒在地上的广目,后背冷汗直冒。
这一路上,我见了狼,见了狗,见了鸡鸭熊鼠兔,独独没有见到佛。
广目,是佛门中十八位护教伽蓝之一,也是我这一趟见到的第一个佛。
……可他长得有点太符合他的名字了。
或许你吃过莲蓬吗?
他的下半张脸还是正常的,可是鼻子往上,密密麻麻全是凸出来的小鼓包,有圆形的,也有椭圆的……都嵌在皮肤里,缓缓转动。
鼓包顶上,就是一个个黑色的小点,总体看上去真像是白色的莲子。
眼下他被我打翻在地,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一转,脓血就顺着周围的缝隙流出来,红的白的黄的流了一脸。
我有点恶心,问师父:“这就是世人祭拜的真佛?”
唐僧闭着眼睛,手捻着禅珠,口中念念有词。
经过这一路,他已经可以做到不看,不问,不想。
听到我问,他半阖着眼,说出一个让我有些匪夷所思又难以置信的回答。
他淡声道:“曾经是。”
“曾经是?那现在呢,他不是佛?”我追问道。
“他也是佛。”唐僧说。
“但他,和你理解的佛,可能有些不一样。”
“他不是真佛。”
……我又开始迷惘了。
当初答应师父重走西行之路,为的就是解开迷惘,寻找自我。
可这一路走来,问题是越来越多。
所有线索团在一起,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球,只有找到最开始的线头,才能整个解开。
但我现在越解越乱。
不是佛,广目怎么会是十八迦蓝之一?
不是佛,广目怎么会在这九重天之上?
他没有变换形象,显露出来的都是真实,而师父也不觉意外。
这就说明,广目并未和观音一样,被其他妖兽替换。
他是真的广目,怎么能不是真佛?
难道……十八迦蓝不算佛?
天更黑了。
心念一动,我扭身一看。
黑暗中,有无数露着眼白的眼睛,一颗一颗长满整座大殿,骨碌碌四下转动着,直盯着我。
广目没死?!
我后背霎时冒出一股凉意。
不假思索,提着唐僧就上了断桥。
身后,拳头大的眼珠子像串葡萄一样密密麻麻生长过来。
……
这是我第五次迷惘,是为现实。
11
第三十三重天。
一座恢宏庄严的宝殿出现在我的面前。
雕梁画栋,仙气飘飘,黑雾缭绕,最关键的是,上面写了三个大字:雷音寺。
在我的印象中,这就是人界最西天,天外天边界,是如来所居住的地方。
哪里来的九十九重天?
可我和师父走进去。
近三千平的大殿,竟然空无一人。
大殿两侧无数莲花坐台,最中央是一尊巨大的镀金佛像,慈眉善目,惟妙惟肖,令人望而生敬。
仔细一看,他本该半阖的双眼已经紧紧闭上,面部表情紧绷,俨然一副苦苦忍痛的模样。
可他是西天的主宰,除了世人苦难,有什么能让他这般苦痛?
我回想起这一路上。
被眼睛寄生的广目,半身为龙虎的罗汉,还有浑身污血点点、断了手脚的菩萨……
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想逐渐浮现心头。
难不成,这座镀金佛像,就是如来真身?
唐僧跪在蒲团之上,想拜。
那金色佛像突然说话了。
两片厚重的嘴唇一张一合,在黑气的翻涌下波光粼粼。
声音缥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回去罢。”
唐僧深深一拜,几乎趴在明黄色的蒲团上,声音颤抖:“弟子愚钝,不知佛祖何意,还请佛祖明示。”
佛祖空灵缥缈的声音响起:“这天上地下,有十八层地狱,一层诡界,一层人界,一层仙界,再往上,便是三十三重天。何谈九十九重天?啊,我知你这猴子本事大,你要把天捅破了不成?”
“捅破了又何妨?我早就想看看这三十三重天外是个什么样子了。”我凛然不惧。
只是面前这如来却听不得我说这些。
他怒道:“口出狂言。”
接着,一只大掌朝我面门压来。
这手掌得有几百平米那么大。
我倒出几十步,才堪堪闪开。
这时,我也有了几分怒:“说不过就打,你这小老儿,好不讲理。”
我没想到,西行之前镇压五行山的戏码,反而在这里遇上了。
孙悟空不愿意出发。而我不愿意停止,这五指山下,教的就是一个乖。
一连几掌,都按不死我,反而差点害死他虔诚的信徒。
如来软了语气,跟我商量:“你一个跟斗,若是能翻出我这手掌,我就助你捅破这天。”
打不过就要求和棋,做梦呢?
趁他不察,我跳将起来,一棍把他头颅砸掉。
让我备感意外的是,这镀金佛像里面不是陶土泥坯,竟然是个实心的。
只是不是什么经书心咒,也不是什么七珍八宝,而是黑黝黝,不停蠕动着的虫。
外壳漆黑,坚硬无比,抬头张口,里面是一圈一圈藏在肉里的尖牙。
不难想象,被这样的口器咬上一下,该是何等钻心的疼。
就在这时,唐僧突然哀号一声:
“徒儿,救我!”
我回头一看,那佛头竟然流出血泪,径直朝着唐僧滚压过去。
何其讽刺!
佛门信徒,竟然因为佛祖亲近而求救。
我跳过去把他提起来。
蓦地,佛身又轰然倒地。
里面的虫黑米一样全撒出来,扑簌簌直往三十二重天落。
不到一秒,两界之间相连的木桥就被啃得连渣子都不剩。
底下,断臂菩萨的哀号凄厉,直听得人心惊肉跳。
更让人感到恐怖恶心的是,这些虫子还在自我繁殖,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层接着一层地逐渐向上爬。
我和唐僧逐渐无路可躲。
这时,我想起了师父说的话。
不由得疑惑问道:“师父,你不是六翅金蝉吗?怎么不把这堆虫吃了,为苍生排忧解难的事,难道你还挑剔口感?”
唐僧却缓缓摇头:“我不能吃。”
“我若吃下,西天就没救了。”
又来了,打这哑谜。
我白他一眼,问道:“那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有九十九重天?”
唐僧连连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靠。
明明金箍戴在唐僧身上,我却头疼得要炸了。
取这一趟经到底为何,是对是错?
这些被困在九重天之上的东西被放下去,岂不是会生灵涂炭?
唐僧取的是生,我这一趟却是要天地也为之毁灭吗?
……
这是我第六次迷惘,是为天地。
12
天,到底是被我捅破了。
一大团呛人的黑气翻涌而下。
仔细一看,那里面都是些光怪陆离的生物。
长着触角的眼睛,指甲盖大小的水母,小手指粗的节肢藻……
它们都是软软的,可收缩的,活的。
被那团黑气一吹,就飘得很远很远。
而这样的生物,从洞中飘浮而下的越来越多。
地上的硬壳黑虫过年一样欢腾,挤挤挨挨地往上爬,四周云气翻涌,跟开了锅一般,那场景诡异无比。
这让我打了个寒战。
难道我这一趟,就是为了灭世?
这让我忍不住问唐僧:“你骗我?”
“你和孙悟空一起,给我设了骗局?为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放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脑后金色的汗毛,平静道:“你不该怕。”
“你不该后悔,更不该迷惘。”
“你才是真正的孙悟空,你要走得比他更坚定才对。”
我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一团黑色不可名状的生物从洞口蠕动而过。
困惑,不解,还有一丝对世界的愧疚……这几重刺激下,我捞起唐僧,手撑着棍棒一翻身跳了上去。
13
六十六重天。
我麻了。
真的麻了。
这真的是我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看到那些奇形怪状的软体生物的时候,我曾经想过——
是不是天界是海底的对照,这里也生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因为常年不见人,就随便长长。
可这长得也太随便了。
底下的蠕虫,类节肢虫,或者长满血管的蝙蝠,人脸蛇,又或者身子还是人,该长头的位置却全是蠕动的触手……这之类的东西,至少还能称之为生物。
眼前的这个是什么?
发霉的鱼豆腐?
……要不然叫他黑化的霉豆腐?
就是一块近似于正方体的黑色,周围菌丝一样长满了无数触须,在半空中不停蠕动。
让人看了头皮发麻,寒意直从脚底板蹿上来。
这里已经足够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浓浓黑雾弥漫,依稀可见光滑饱满的触须在其中起起伏伏。
可怕,诡异,不可名状。
而它又无比巨大。
比三十层楼还要高一倍。
站在它面前,我感觉自己无比渺小,就像潜入深海,或者接近月亮一样,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畏。
唐僧数着佛珠叹道:“善哉,善哉。”
我捏紧了手中的棍棒。
“师父,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这九重天之上,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们也是佛吗?”
唐僧摇头叹气:“不,他们不是佛。”
“九重天住的是仙,九重天上住的是佛,而它们,是神。”
有关真实,他终于舍得向我吐露半点。
可我却更困惑。
“师父,我不懂。”这是我第一次向他坦露心底的迷惘,“什么是真实?这是真实的世界吗?我们要找的真实,就是把这些东西暴露在人前?”
唐僧眼底也少见地露出了迷茫,他说:“我也不懂。”
有几根触须慢慢地游过来。
我这才发现,它们并不像远处看起来那般小,反而无比巨大,比地底埋的水泥管都要粗上许多。
它没有恶意,只是凑近碰了碰。
那感觉湿滑,冰凉,触电一样。
一瞬间,无数的信息奔涌而来,脑海中前半生后半世噼啪闪烁个没完。
我来不及细看,本就有些茫然,被迫敞开记忆更是愤怒,干脆右手甩着木棍,狠狠给了它一下。
余光一瞥,发现唐僧还在抽搐。
反手又狠狠甩了一棍唐僧。
“多谢,”他趴在地上,还没缓过劲儿来,“我这是怎么了?”
我一本正经道:“触电,这里湿气重,还好我带了根木棍绝缘。”
唐僧有些无语,他接着问:“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好气道:“看到了我祖奶奶。”
唐僧:“……?”
“别多想了,”我漫不经心一笑,“难道这怪物它会读心不成?依我之见,它也就会放放电。”
说着,我抄起棍子就迎了上去。
它动作很缓慢。
移动之间,有一种玄而又玄的苍茫之感。
每一次起落仿佛都在诉说世界的规律和自然的呼吸。
唐僧已经被震撼到失语
他颤抖着匍匐在地,一手举过头顶,口中呢喃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与此同时,远处飘来了几缕风声,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为了让这段繁奥的吟唱愈来愈响。
我肯定是不懂的。
我悟性极差,只觉得吵。
当下,我便念起了紧箍咒。
唐僧痛得在地上直打滚,我以为他会骂我,或者求饶,然而他却大声喊:“多谢!多谢!”
……不是很懂这是什么属性。
这是我第七次迷惘,是为世界。
14
第九十八重天。
我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西天四位,只有我能陪唐僧重走西行路,再次求真经。
因为新生出来的我,悟性极差。
这一路上,不知道唐僧被他们蛊惑了多少回,要不是他给自己戴上了紧箍咒,恐怕还真会犯蠢。
可我不一样。
他们那些苍茫玄奥的东西,我都看不懂,也听不懂,只抄着棍子打就是了。
可这些东西杀不死。
空气中飘浮的黑色物质一呼一吸之间就被他们吞到身体里,然后迅速复原。
还有一些小水母吹了气一样迅速膨胀,变成一些背了瘤似的怪物,阻拦我们的去路。
但没关系,只要打晕了扔到一边,继续往上走就是了。
打着打着,我发现这些邪物也有阶级。
哪怕上层的把资源全占了,下层的也根本不敢往上层走。
就这样,仗着蛮横的武力和这些怪物的阶级意识,我们一路横冲直撞到了这第九十八层。
眼前的东西,比所见种种都要更诡异。
它好像是世间所有的集像拼凑而来。
它有一双山羊角。
脸是人脸,可我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眼睛是少年,鼻子是中年,嘴又是老年。
一会儿,全变了,又都变成少年。
这让我心底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好像……它就是众生。
它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人。
再往下,就是虫的翅膀,鸟的双臂,马的后腿,豹的尾巴……
当然,它也有触须。
那些黑色绳子一样的东西在空中缓慢游动着,这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草履虫。
很荒诞。
这种时候我竟然在想,没错,可能人就是由草履虫起源而来。
它是神,可神就是众生。
就在我观察它的时候。
它突然说话了。
不是像楼下那些怪物一样,低低呢喃些什么我听不懂的梵文。
而是说了些我听得懂的语言。
它说:“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回去吧。”
我笑了。
我说:“这不该是你的台词,怎么也得九十九重天的主人来跟我说。”
可它却说:“九十九重天上空空荡荡,那里,是世界的尽头。”
它给我讲了个故事。
说过去永无昼夜,是盘古一刀劈开天地,才有了白天和黑夜,天空和大地,空气和云层。
可世界不是方的,这个小世界是圆的,盘古这一刀劈得再无边际,也只是平面的,怎么可能把大地从天空中整个剥离出来?
显而易见,他劈开的就不是混沌,天空本就存在,他劈的是六翅金蝉的肚子。
从六翅金蝉肚子里把这个小世界解救出来,重新归位到这九重天之下。
而他,失去了法力,却意外得到了人的供奉,变成了一种本源万物,没有生命,名为神的东西。
我好像明白了:“你就是盘古?”
它沉默不语。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离间我们师徒感情,搁这儿挑事?真不真假不假的得等到我去九十九重天看看再说。”
唐僧慌得拉住我的衣袖:“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我说:“师父别怕,如果情况属实,我肯定会大义灭亲。你要实在害怕,就自己念念咒,告诉自己孩子大了该放手就放手。”
山羊角听着听着笑了,问我:“你就不怕这一棍下去,众生寂灭?”
“我得他们的供奉而活,他们早就和我融为一体。”
“我是苍生,苍生即我,我们息息相关。”
我说:“我也是苍生,大不了这一棍子下去大家一起玩儿完,实践才是检验真实的唯一标准,我都打到这儿了,难道会被你吓回去不成?”
“今天,你说得对得死,说得不对,也得死!”
……
这是我第八次迷惘,是为众生。
15
木棍不称手。
我冷静地把那满口诳语的怪物羊角掰下来,用它另一只角当作磨刀石,狠狠打磨。
它还没死。
只要空气中存在这种黑色的物质,它们就不会死。
我问唐僧:“这山羊角说它自己是收集供奉而活,那这些黑色的生物,是香灰,还是人的业障?”
师父没有明说,只长叹一口气,念叨:“人的欲念无穷尽也,一生都被贪嗔痴所困,实在活得太苦,太累。”
我又问:“你当真能吞下一个小世界?”
他低头,念了句善哉,善哉。
我不明白了。
曾经他那么厉害,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被盘古一刀劈过之后,大伤元气,只能维持这种弱唧唧的人类形态?
那我呢?
我又是什么?
我到底是孙悟空的业障,还是孙悟空?
不过这个问题不重要。
打到现在,我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愤怒和好奇都被激起来了。
我一定要去九十九重天看看!
待棍棒磨完,我缓缓站起身来,抬手用力向天尽头狠狠一捣!
砰!
意料之中的窟窿却没有出现。
我的羊角棍,狠狠撞在了另一根棍子上。
这关的 BOSS 此刻就在我脚下!
谁会拦我?
谁敢拦我!
眼中燃烧着愤怒,我一点一点抬起头,顺着那根棍子往上看。
如、意、金、箍、棒。
灰白色袈裟肆意飘扬,金发金眸在黑色雾气中亮得惊人。
他是……孙悟空?!
他为什么要拦我!
“我——”他正要说话。
我急忙拦住他:“等等!”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三十三层之下,佛祖都被神明催生出虚妄、业障,无法脱身与之抗衡,你也一样。所以分离出我,用业障打败业障。”
“现在,我已经没用了,该你登场了。”
“但你别想得太美,走到这一步了,谁若敢拦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有这决心是好事。”孙悟空笑笑,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说,“我是想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打到这一层。”
“但你要继续往上,须得打赢我在先。”
“好哇,还说不是圈套。”我气坏了。
他那金箍棒是天成九转陨铁,我的也不差。
反手一转,我提棍便上。
羊角棍挥起落下时还带有一丝规则的力量。
其间那怪物想挣扎起身,结果被我们一人一棍按在地上。
这场战斗酣畅淋漓,却让我愈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孕育出来?
为什么重走西行路的不是孙悟空本人?
金箍棒明明在他手里,为什么他和唐僧都说我才是孙悟空?
正当我分神之际,掌中棍棒狠狠敲下,径直敲在孙悟空脖颈上。
他没撑住,“砰”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我担心有诈,在原地等了很久。
可他却始终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唐僧站过来,主动开口问:“怎么还不走?”
“我怕他偷袭。”我如实道。
唐僧却摇摇头:“他已经死了。”
“什么?!”我感到一阵惊惧。
孙悟空死了?
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孙悟空死了?
是被我杀的?!
我几乎可以称得上惊恐地看向唐僧,他却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思,只说:“走吧。”
“去九十九重天。”
“你打败了他,完全有资格更进一步。”
我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站在那里,满脑子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谁?
这是我第九次迷惘,是为自己。
16
第九十九重天。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当真如羊角神所说,空无一物。
黑夜和白日模糊在一起,形成灰色的混沌,在这一片空间中缓缓流淌。
这里……没有神,没有佛,也没有仙。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真实?”
盘古开天伊始,天地鸿蒙,我们的目的就是这个?
可唐僧却说:“这不是真实。”
我说:“师父,有话你就直说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瞒我?”
“你是不是这九十九重天的 BOSS,我要学着盘古,给你一刀,才能把新的秩序放出来?”
唐僧从容一笑,说:“要是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我突然若有所悟。
看着眼前这片混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说:“师父,该不会你金蝉脱壳离开了本体,我们现在正在你肚子里吧?”
他叹道:“不可说, 不可说。”
没明着拒绝, 那就是了。
我上前一棍,打散了这团混沌。
气流涌动, 一呼一吸。
谁能想到, 当年盘古开天辟地,并没有真正把世界解脱,这个小世界还在六翅金蝉的肚子里。
西天取经,是一场神格入侵的阴谋。
有神格的佛,算什么真佛。
但孙悟空为什么没有异化?
他为什么不亲自劈开六翅金蝉的肚子,总不可能是师徒情深?
这一刻, 我想了很多。
为什么由我来重走西行路?
为什么我才是孙悟空?
想着想着,我又觉得这些毫无意义。
庸人总是一事无成, 盖因其瞻前顾后。
我不再迷惘, 飞身而起把这天地给它捣了个两半。
世界被释放,涌进来的却是无穷黑暗。
我终于懂了。
六翅金蝉吞吃小世界, 明为贪婪, 实为保护。
难怪师父一开始会说,他是六翅金蝉, 可吞万物,却有大善心……
难怪孙悟空要在九十八层拦我……
可我生而无惧, 面对这浩瀚无穷怪模怪样的邪恶神祇,又怎会有惧?
棍棒落下, 众神陨落。
一片黑暗彷徨中,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
那颗仁慈悲悯的七窍玲珑心。
手一松,那颗心直坠往下, 三十三层一时光彩涟涟。
原来,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真实。
——如来那颗大慈悲心。
九十九重天飞速粘补着。
唐僧的身子也渐渐透明。
走了这一路,我分外不舍,可也知道, 一切都是缘法,我拦不住他。
他说:“我没有恶念,只能分神, 眼下,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临走时,他把脑后的那根金色汗毛给了我。
“物归原主。”他这样说。
“你也是时候回去了。”
可我捏着那根汗毛, 却久久不语。
在他几近透明的时候,我问他:“师父啊,你说,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
“九十九重天外,会不会还有九百九十九重天?”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
我一转头。
发现, 他像看那些神一样恐惧地看我。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就走过去, 伸手从他眼前晃晃。
结果凑近了才发现。
他的瞳孔中我的模样……已经不是满身猴毛。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脚也已经变化了。
退化成了触须的模样。
我说:“师父,别怕。”
“只要这天无穷尽, 我就一直走在求取真经的路上。”
“如果有一天我停止了,也还会有一个新的孙悟空。”
“没什么好怕的。”
这次,他跪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