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攻略对象是主神
第 31 节 攻略对象是主神
攻略任务完成,我即将去往最后一个世界。
死遁前,我楚楚垂泪。
“若有来生,妾身愿与陛下共白头……”
暴君冷淡地笑了笑:“好。”
下一刻,我的系统反水了。
【已为您锁定快穿任务者 001。】
【日安,主神大人。】
1
【正在载入世界 2999……】
【攻略对象:暴君燕凌】
【任务:成为他凄美早死的白月光】
快穿任务的倒数第二个世界里,我的任务对象是个难搞的暴君。
我与他青梅竹马十五年。
任我如何示好,剧情进度始终停滞不前。
系统一度以为任务对象出错了。
直到入宫为妃的那一夜,进度一下子涨了一半。
我:?好小子,挺能装的啊。
系统表示赞同:【我也觉得,嘿嘿。】
自此,每日和暴君贴贴抱抱,剧情推得飞快。
快到,老练如我,也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系统。”
我沉吟半晌:“我觉得,这次的任务对象有点古怪。”
有种不祥的预感。
系统:【你这次才发现吗?】
还没等我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系统连忙改口:
【或许是主系统看你每次的任务太轻松,给你加大难度了。】
见我无语,系统贴心补充:【毕竟,这可是倒数第二个世界。】
主系统下有三千世界。
如今,还差完成最后两个世界的攻略任务,我就可以脱离系统,重获自由。
我突然好奇:“完成所有世界系统任务的人,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穿梭过太多世界,我的记忆已经混淆了。
不知来路,不知归途,连名字都忘却。
作为业绩最好,排名第一的快穿者 001。
我早就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攻略任务。
系统沉默片刻:【这是一个传说,但相信你可以的,001。】
2
剧情推完的那天,我故技重施,准备死遁。
当天,整个皇宫都知道我犯了急病,命悬一线。
阵势大得连正在上早朝的燕凌都惊动了。
太医们诊完脉,长吁短叹,个个都在摇头。
燕凌身上的衮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十二旒冕上的玉珠穗摇摇晃晃。
他在榻边坐着,瞧了我半晌,终于出声了:
“爱妃……要快些好起来。”
我有气无力地摇头,心中暗骂。
狗男人。
你看我像是好得起来的样子吗?
然而戏还是要接着演下去。
身体越来越轻,脱离世界进入倒计时。
十、九、八、七。
“陛下。”
我嘤嘤假哭,楚楚垂泪。
“妾身命薄,只恨无缘与陛下共白头……”
“若有来生,妾身——”
燕凌垂眼看我,神色似有一丝动容。
“共白头?”
六、五、四。
我哽咽着,虚弱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
“可惜了。”
风吹起殿内厚重的纱幔,烛火摇曳。
未尽的话音散在了袅袅烟气里。
三、二、一。
阖眼的瞬间,我听见燕凌冷淡的嗓音。
他说:“好。我答应你。”
嗯?
怎么就答应了?
我懵懵地想着。
成功脱离世界的电子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盛。
下一刻,我听见了那道电子音。
还是没素质外放的那种。
【日安,主神大人。】
【正在为您锁定快穿任务者 001……】
【您忠实的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我瞳孔猛然睁大。
哪来的狗腿子?
不对。
这好像是……我的系统。
它反水了???
与此同时,系统在我脑中叽里呱啦一通乱叫。
【宿主!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死但你先别死!】
我咬牙:你——你为什么卖我?!
系统:【可是,他答应你了耶。】
【锁定成功。】
电子音响起的瞬间,本已经抽离的灵魂重新回到那具身体里。
完了。
我心中暗骂。
紧紧闭着眼,企图继续装死。
“不是要和我共白头吗?”
燕凌轻笑:“睁眼,爱妃。”
我哪敢睁眼。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抚摸着我的脖颈,惊悚而怪异。
好似随时就可以折断我的喉骨。
“燕凌!”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不装了?”
“不喊『陛下』了么?”
“我喊了,你会放我走?”
燕凌想了想,继而摇头:“不会。”
就在我飞速思考对策时,他自顾自开口:
“我知道你,任务进度最快的快穿者 001。”
我哂笑:“久仰大名,主神大人。”
所有系统受主神的统领。
而传说中的那位主神,相传从不显露人前。
可他为什么会成为我的任务对象?
我冷静抬眼,与他对视。
“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凌认真思考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和我共白头吗?”
“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我当真了。”
我:“……”
你还挺纯情啊?
“我暂时不想放你走。”
他将我鬓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神情竟有几分温柔。
“下一个世界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去。”
“在这里,多陪我一会吧。”
3
被燕凌囚禁的第七天。
狗腿子系统终于敢上线了。
它像是知道自己做了缺德的事情,唯唯诺诺。
【001,你还好吧?】
我冷笑着示意它去看我手腕上的链子。
“我像是还好的样子吗?”
系统哭唧唧:【对不起嘛,我是看主神不装了,有点害怕。】
说罢,它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将心比心,你难道就不怕他?】
我懒得听它废话。
“得了,燕凌现在不在,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带我脱离这个世界?”
系统收到指令,勤勤恳恳地检索了一番。
【没有。】
冰冷的机械音竟有几分诚恳。
【大人自有他的道理,他说危险,不想你去,你就别去了吧?】
我冷笑:“他说不去我就不去?”
“他让我去死是不是我也得去死?”
系统:【呃……】
它词穷了。
它沉默了。
我盯着雕窗外的倒悬的花影发呆。
下一刻,寝宫紧闭的雕窗,被人戳开了一个小洞。
一根长长的竹管伸了进来。
飘渺的烟气顺着竹管,瞬间飘满了整个寝宫。
我:?
一个问号还没打出来,脑中欠打的电子音突然卡壳。
【怎、怎么回事,宿主,我好困……】
我凝重道:“啊……这。”
“你一个系统也会困?”
我奇道:“仿生系统会梦见电子快穿任务者吗?”
我没能等到它的回答。
因为它好像真的困昏过去了。
我陷入沉思。
下一刻,一道玩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怎么,这烟把你也迷晕过去了吗?”
我脖颈一僵,那人浑然不觉,接着笑道:
“好久不见,大小姐。”
他啧啧称奇:“业绩最好的 001,也会有今天?”
“大小姐,是什么拖累了你搞事业的脚步?”
我额角青筋跳了跳,举起左手给他看上面叮当作响的铁链。
“显而易见。你的眼睛用不上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我顿了顿,学着他的语调:“谢濯。”
谢濯笑弯了眼睛。
下一刻,手腕上的链子应声断成两截。
4
“屏蔽系统,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谢濯在我对面坐下,长话短说。
“主神就在此方世界,我走不掉。”
谢濯摇头:“你可以。不仅仅是你,在这种情况下,所有快穿者都有办法脱身。”
我一怔。
他盯着我的眼睛,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快穿者依赖系统太久,以致忘记了——”
“人类灵魂本身,就是自由的。”
我沉默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好馊的主意。”
“002,为什么帮我?”
谢濯朝我一摊手:“你是最接近自由的『可能』。若白白葬送在这里,未免太过可惜。”
“还有,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喜欢 002 这个代号。”
沉香气散去,谢濯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
“预祝你下一段旅途顺利。大小姐。”
一炷香时间已到,我听见脑中系统即将重启的电子音。
……
时隔七天,我终于又见到了燕凌。
他盯着我心口插着的半截匕首,神色晦暗难辨。
“为什么,不肯好好听我的话?”
燕凌眼中惊痛难掩,几乎咬牙切齿。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不好。”
我抹了一把唇角的血迹,语气轻快。
“那你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你困不住我的,燕凌。你是主神也不行。”
生命在慢慢流逝,灵体挣脱而出。
我从未想过,去往最后一个世界的前夕,我还能这样平静。
肉身真正的死亡,饶是系统也无力回天。
我无力倚在榻边,突然有些想笑。
“你还在想什么——共白头么?”
燕凌极轻地阖了一瞬眼,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燕凌,你不懂爱是什么,我也不懂。”
我慢慢开口。
“我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快穿者。”
“那些长久盟誓,不过是花言巧语——这一点,你比我更明白。”
我想了想,最后总结陈词。
“只有相知相爱的人才能共白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样执着于这个概念,但显然,我们不是。”
燕凌低声道:“你心中,原是这样想的吗?”
我点头:“是的。”
想起此前系统怪异的言语和表现,我没忍住问他: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此前,我所有攻略任务的对象,都是你吗?”
燕凌抬眼看我,半晌,他很轻地颔首。
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我突然好奇。
“为什么这个世界,你不装了?”
他沉默不语。
意识将要消散之前,我听见了他最后的话音:
“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共白头。”
“就算是假话,听上一千遍,我也会当真的。”
“你总会与我再见的……在最后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微不可闻。
“……姐姐。”
【脱离当前世界完毕。】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 2999 号快穿任务。】
【达成成就:暴君的白月光。】
【当前排名:001】
5
【宿主,你真勇啊。】
系统长吁短叹,颇为震惊。
“我违规了?”
系统卡了一下:【……好吧,你是没违规。】
“走了。”
我在虚空中起身,垂眼看着光球中最后一个世界。
系统小心翼翼:【真的不歇一会啊?】
我狐疑道:“歇什么?你在……拖延时间?”
系统:【不敢!我们现在就出发!】
……
【系统加载中——】
【正在载入世界 3000……】
【攻略对象:未知】
【任务:未知】
【道具:一个破碗】
【附:本世界系统自动下线。】
系统顿了顿,小声道:【宿主,祝你好运。】
我:“?”
啊?
6
这是一个修仙世界。
破庙里,我盯着面前的破碗,陷入沉思。
好歹也得给我一把剑吧?
这叫什么?
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讨?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收起破碗,猛然回身:“谁?!”
……
我愣在原地,和神像后的小孩面面相觑。
小孩像是受了惊。
俯趴在地上,耸着肩脊,小兽似的朝我哈气。
我的手心,被它咬出一道新鲜血痕,还在往外冒着血珠。
“你……”
我轻轻嘶了口气,斟酌着语句。
“你是谁家的小孩?”
行走过 2999 个世界,我已经洞悉了一些基本逻辑。
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大概率是什么关键人物。
小孩仰着脸。
黑曜石似的眼睛,戒备地望着我。
我想了想,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破碗。
“你等我一下。”
半晌。
小孩终于动了一下,犹豫地舔了一下碗中的水。
他眼睛一亮,继而埋头和半碗清水作斗争。
我看着他小狗喝水似的模样,面色古怪。
不会真的是什么小动物化形吧?
正思索间,小孩已经喝完了水。
试探性地凑到我身边,谨慎地舔了舔我手心的伤痕。
伤痕肉眼可见地愈合。
我垂眼打量着他的眉目,总觉得有种隐约的熟悉感。
——在哪里见过呢?
我尝试着回忆,在那一瞬间头疼欲裂。
……系统把我的记忆也封锁了?
我喃喃自语:“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他不答,只仰脸看我,眼神亮晶晶的。
我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揉了揉额头。
“罢了。”
怎么感觉,给碗水就能把他骗走啊。
7
我和这个小孩在庙里待了三日。
第四夜天生异象,风雨如晦。
破庙外传来隐约人声:
“诸位道友,找到了!”
“凶兽降世——就在这里,抓住他!”
破庙紧闭的门,被猛然破开。
我只来得及把小孩塞回到神像后,仓促转身。
为首的是个白衣的青年,右手执剑,眉目凌厉。
他见到我,却愣住了。
“妹妹?”
他身后的人们见到是我,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我身形一顿,故作镇定地与他对视。
青年皱起眉头,神色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视线扫过我身上脏污破烂的衣衫,眉心蹙得更深。
“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脑海里,依稀有记忆复苏的迹象。
原主是修仙世家的小女儿林伊,面前的青年是她的哥哥林白。
我试探性地喊了声:“哥哥。”
林白神色稍暖,朝我伸手。
“庙里危险,到哥哥这里来。”
我下意识要抬步,却猛然一僵。
一只手从身后,紧紧拽住了我的衣摆。
林白见我半天不动,“怎么了?”
我不动声色地往神像前遮了遮,懵懂抬头。
“方才听到哥哥的声音……庙里有妖气?”
林白颔首:“是。长老夜观天象,有凶兽降世,遣我捉拿。”
“捉拿……捉去关起来么?”
他一怔,旋即摇头。
“仙盟盟主下月生辰,百家纳贡。”
“它是贡品。”
我心念如电转。
还未等我想到应对之策,一道黑影蹿了出来。
林白猛然将我护在身前,回神喝道:“追!”
我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后颈一痛,眼前发黑。
意识消散之前,我听见林白的叹息:
“妹妹,你的演技还是这么蹩脚。”
8
“醒醒,林伊。”
我艰难地撑开眼皮,昏昏沉沉地想——
有人来了,系统怎么没提醒我?
我系统呢?
下一刻,又苦中作乐地回忆起来。
……这个世界系统下线了。
我瞬间清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
非常熟悉。
化成了灰我也认识。
极度震惊之下,我脱口而出:
“谢濯?!”
那人笑意散漫又温柔。
“是我,是我。”
“这么震惊干什么——不认识我了,大小姐?”
我陷入沉思。
熟悉中,又有一丝不熟悉。
这个谢濯,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试探性地唤:“002?”
谢濯低低啊了声,目露茫然。
“什么?”
坏了。
我撑着脑袋,有些久违的头疼。
这是个不认识的谢濯。
迎上他疑惑的目光,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好像失忆了。”
“能劳烦你帮我——回忆一下吗?”
谢濯微微睁大了眼。
……
原主家与谢濯家是世交。
至于原主和谢濯——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抬眼,对上谢濯担忧的神情,头更疼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 002。
002,救救我。
9
据谢濯说,那晚林白没追到凶兽,让他跑了。
我刚松一口气,心中又忧愁起来。
这么厉害的主角光环。
这个世界的关键人物应该就是那个小孩了。
可惜这下跑没影了。
听说有个秘境半月后将开启。
几日后,我借口历练,又下山去了。
我在秘境里游荡了数日,一无所获。
是夜,我寻了一处山洞,盘着腿发呆。
这个任务,要做到猴年马月啊?
那个小孩,到底跑哪去了?
一念刚起,手心微微发烫。
我蹙眉去瞧,发现曾经被那个小孩咬破的伤口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纹路。
这是什么?
他偷偷留下的契约吗?
下一刻——
空间撕裂,平地而起的风中,那个小孩骤然出现。
灰头土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半月不见,他看起来长大许多,像个半大少年了。
他期待地看着我,像是急于展示什么新东西。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嘹亮的——
“汪。”
我给他顺毛的手一抖,沉默了。
哥哥,长老,你们管这个叫凶兽?
“学得很好,下次别学了。”
这个世界的关键人物,真的是这个小傻子吗?
我揉着额角,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
修仙世界瞬息万变,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失散。
有了名字,他日相认,还能多一个暗号。
他歪歪头,有些茫然。
山洞外,隐在夜色里的凌霄花垂下摇曳的影子。
“阿凌,就叫阿凌吧。”
我指着那枝凌霄花给他看。
“寓意是一种很漂亮的花,也是你的名字。”
“阿……凌……”
他口齿不清地模仿着我的音调。
“对,阿凌。”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起了人类的名字,就不能学狗叫了哦。”
“那、你呢?”
他艰难地模仿着我的语调,怪异又滑稽。
我的名字吗?
我想了想:“林伊。”
林伊,001。
我对这个名字并不排斥。
阿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会,朝我点点头。
“你记下来啦?”
“汪!”
“错啦,要说『嗯』!”
“嗯!”
10
距离秘境出口出现,还有一个多月。
于是我带着阿凌,跟在其他小队后面捡漏。
半颗仙丹,别人不要的仙草,阿凌吃得津津有味。
一路跟一路捡一路吃。
他吃得多,抽条得也快,“噌噌”往上长。
某日我偶然抬头,发现他竟然快有我高了。
我开始怀疑起他的品种。
难道是饕餮?
正在吃东西的阿凌手中一顿,茫然抬眼。
含混着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汪?”
我默默把这个可能性划掉。
“没事,你接着吃。”
他蹭蹭我的手心,接着吭哧吭哧啃那些个奇形怪状的灵草。
我又开始神游天外。
难道这次的任务是养成系的?
……
午后,天降骤雨。
我和阿凌就近找了个山洞躲雨。
刚走到洞口,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林伊?说什么笑话呢。”
“我怎么会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啊?”
“又傻又天真,啧。”
我脚步一顿。
这是……谢濯。
阿凌蹙眉听着。
像是听懂了其中的只言片语,焦急地想要冲进去。
我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大公子终于不装啦?”
“各花入各眼,那谢兄喜欢什么样的?”
我抿了抿唇。
或许是因为原主的记忆,我的眼睛有些酸。
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他的答案。
片刻,传来一声轻笑:
“我喜欢什么样的?”
“倾意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话音未落,我听见女孩子的笑音。
脆生生的,像是春日的黄鹂。
我下意识在脑中残存的记忆中检索着。
倾意,何倾意。
仙盟盟主的女儿,修真界第一美人。
阿凌见我半晌不作声,有些担心地扯了扯我的袖摆。
我捉住他的手,低声安抚:
“无事,我——”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嘹亮而疑惑的声音:
“咦,你们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呢?怎么不进去?”
里面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我心中暗道不好。
扯下兜帽盖住脸,拉着阿凌就要往外跑。
谁知一转身,就被人认出来了。
“哎哎,这不是林家大小姐吗?”
“外面雨还没停呢——和我们一起进去躲躲雨吧?”
下一刻,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山洞里走出来。
雪肤花颜,倾城佳人。
是何倾意。
“林姑娘,洞里生了篝火,进去取一下暖吧?”
阿凌紧紧蹙着眉,警惕地挡在我身前。
我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无声笑了一下。
“行啊。”
11
山洞里的气氛就陷入令人尴尬的死寂。
我旁若无人地烤着火,随意问道:
“怎么不说话了?”
何倾意轻笑:“我们已然说尽兴了,是林姑娘来得晚了。”
我慢吞吞“哦”了声。
“无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谢濯的脸色白了一瞬。
自从我坐下,他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挪开眼睛,看向阿凌。
“暖和些了么?雨停了,我们走吧。”
阿凌环视了一圈山洞里的人,点了点头。
“慢着!”
谢濯盯着我手边牵着的阿凌。
“这位公子是?”
“谢濯。”
我笑眯眯开口:“这与你无关。”
谢濯皱眉:“林伊,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和来路不明的人——”
我打断他:
“谢大公子,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堵得慌。
大概是原主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看来原主真的很喜欢这位竹马哥哥。
可惜了。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有些困倦。
“走了,阿凌。”
12
那天晚上,我突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关于原主和谢濯的梦。
梦中的我,变成了那个旁观的第三视角。
林谢两家是世交,小时候的林伊最喜欢找她的谢濯哥哥玩。
廊下,两人并肩坐着。
谢濯随意转着书卷,轻声给她念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尚不开。”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小豆丁似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地听着,突然唤——
“谢濯哥哥!”
“嗯?怎么啦?”
少年锦衣灿然,自书卷后抬眼。
“愿同尘与灰,是什么意思?”
“就是——”
他认真想了想:“死了变成尘与灰,也要在一起。”
这个年纪,她尚不能理解死亡。
小姑娘撑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许愿般双手交握。
“好。”
奇异的是,那一刻,我竟然听见了她的心声。
她在心中悄悄念:我与谢濯哥哥,愿同尘与灰。
画面一转。
下一幕,小姑娘和少年长大了些。
中庭有一棵花树,纷飞如雨。
二人站在庭中比剑对招。
我看见林伊狡黠地弯了弯眼睛——
下一刻,剑光一闪,剑尖直指谢濯咽喉。
“谢濯,你输了。”
谢濯也笑,他顺手丢开剑,投降般举起手:
“好,好,是我输了。”
“我们大小姐真厉害。”
我出神地看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个时候的谢濯能想到,自己未来会说出那样的话吗?
出神间,突然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往林伊的方向拽。
我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谢濯放大的脸映入眼帘。
他低眸瞧着我,神色难掩担忧。
“大小姐,怎么了?”
我意识到,我又回到了林伊的身体里。
手边搁着什么硬硬的东西,我下意识去看。
那是一封大红描金的花笺。
竟有几分像是……婚书的样式。
“再过几日,我会上门向林伯父提亲。”
“林伊,你嫁我么?”
一点烛光落在他眼中,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湖水。
那一瞬间,我想的却是——
他看起来真的,很用心地爱过林伊。
可是为什么,未来会变成那个样子?
下一刻,我被强制抽离。
摇摇晃晃,梦醒了。
我艰难地掀起眼皮。
天光大亮,阿凌撑着片荷叶,替我遮挡日光。
见我悠悠转醒,眼睛一亮。
在他开口之前,我火速打断:
“不许狗叫!”
“嘤。”
13
离开秘境前夕,谢濯独身一人来找过我。
在我面前坐了许久,低声道:“对不起。”
他撑着额角,看起来困惑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会说出那些话。”
谢濯低声重复:“对不起。”
我想了想,问他:“你很喜欢何倾意吗?”
“我听说,半月前你随伯父去仙盟下聘了。”
他沉默着,半晌,点了一下头。
“一月前,我第一次见到倾意。”
“惊鸿一面,一见钟情。”
原来只有一个月。
我又问:
“那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要上门找我爹提亲吗?”
谢濯皱着眉头想了想,谨慎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又问:“那你记得我们一起在你家那棵很大的花树下练过剑吗?当时我还赢了你。”
谢濯摇摇头:“还有……这事吗?”
我不死心地追问:“那你记得《长干行》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谢濯看起来真是茫然极了。
他轻声道:“对不起,林伊,我不记得我读过这首诗。”
我们分离不过几月。
这些旧事,你竟已经忘了个干净么?
我打量他许久,“你为什么不叫我大小姐了?”
谢濯撑着脑袋想了许久。
“抱歉,我不知道,我——”
“谢兄!谢兄!”
来人急匆匆都得闯入,蓦然打断了谢濯的话音。
看衣衫上的制式,像是仙盟的人。
“我们家姑娘——”
“何姑娘怎么了?!”
谢濯猛然起身,焦灼追问。
报信的人捂着胸口喘气,指着一个方向:
“来不及解释了!谢兄快去——”
谢濯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久违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林大小姐,这是在难过吗?”
那个报信的人忽然出声。
下一刻,刀光直逼面门而来。
我凭着直觉,有些狼狈地闪避。
“你做什么?!”
他笑了笑:“不做什么。”
“传闻林大小姐与谢家公子私交甚笃。”
“只是可惜,我们家大小姐金枝玉叶,从小眼中就容不下沙子。”
“我们只是想看看,谢家公子的心更偏向谁?”
原来是自导自演啊。
话音未落,一群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已经将我团团围住。
“失礼了,林大小姐。”
他们轻而易举地制住了阿凌,拽着我往外走。
“别怕,阿凌。”
我转头安抚他,却黑衣人扯得一踉跄。
将要走出山洞时,我似乎听见了阿凌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一声清稚的,惊恐的,撕心裂肺的——
“姐姐——!”
14
风声猎猎,我被人反绑住手脚,带到了高处。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我看见了站在人潮最前方的谢濯。
谢濯看清我的脸,瞬间失声:“林伊!”
黑衣人蹙了蹙眉,显然对他的表现并不满意。
“一死一活。”
他将哭得梨花带雨的何倾意往前推了推。
面上装得十足凶恶。
“谢大公子,你选一个吧。”
他意味深长地调笑:“小青梅和未婚妻,谢大公子,可要考虑仔细。”
谢濯在颤抖。
他在……犹豫吗?
一念刚起,下一刻,我听见了他的答案。
干脆利落。
“我选何倾意。”
下一句,是对着我说的。
“林伊,你的修为高出倾意许多。”
“况且倾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总是要多照顾些她的。”
我看见黑衣人满意地笑了。
何倾意很轻地瞥了我一眼,唇边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杀了她。”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还是要我的命。
黑衣人得令,将我往前一推。
我仰面掉下了万丈深崖。
15
急速下落的过程中,我听见崖上众人的惊呼。
然后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随着我,跳了下来。
长风鼓荡,吹起他额前的发丝。
我看见他的眉眼,如新雪凛冽。
盛大的风声里,他艰难地朝我伸出一只手,哑声唤——
“林、伊——”
我扯了扯唇角:“我在这里。”
那是我捡回来的,永不背叛的小狗。
下一刻,天旋地转。
我跌入了一个毛茸茸,软绵绵的怀抱。
阿凌变回了他的本体。
我盯着身下的巨兽发愣。
《神异经·浑沌》载:其状如犬,长毛四足。
所以,阿凌的本体,是混沌。
到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有闲心想——
其状如犬……果然还是小狗啊。
阿凌却以为我被吓到,磕磕巴巴地解释:
“吓到你了吗?对、对不起”
我望着身下柔软的皮毛,摇了摇头:
“没有。你的本体也很——”
我想了想:“漂亮。”
阿凌却消声了。
我猜,他大概是害羞了。
“怪物感受到爱,会长出血肉。”
许久之后,我听见他这样说。
幽幽白光中,巨兽变成俊秀青年。
那是阿凌完全长大的样子。
他说:“好久不见。”
在那一个瞬间,我终于想起了阿凌像谁。
答案在唇齿间呼之欲出。
“燕凌。”
他笑了笑,神情有些温柔,有些悲伤。
“是我。”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他止住。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下一刻,他手边幻化出一面巨大的水镜。
待看清镜中影像,我又是一愣。
16
那是山野小庙里,我与阿凌的初见。
往后的影像一帧,一帧,与记忆里相差无几。
谢濯对何倾意一见钟情,忘记了我。
我被放弃,坠入深崖。
只是这一次,阿凌没能救下我。
我就这样荒诞地死去。
而谢濯,与何倾意喜结连理,成为仙盟新一任的盟主。
“这是第一个世界发生的。”
静默中,燕凌蓦然开口。
他慢慢续道:“你不是很想找回你的记忆吗?”
“三千个世界,除了第一个世界是真实存在过的,其他都是虚假的幻象。”
“你本就是真正的林伊……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
我问:“为什么谢濯会背叛?”
燕凌笑了,我看见他眼中的讥讽。
“因为我们所在的『真实世界』是一本书,而何倾意是女主角。”
“而你的结局——所有人都背叛了你,选择她,包括谢濯。”
“除了那只你捡回来的凶兽。”
“凶兽不知道什么是女主角,但凶兽感受到了……爱。”
“你跌落悬崖,当即死去。我收回你的魂魄,让你在我所造的小世界里不断穿梭修行,不受所谓剧情的控制。”
这个故事的结局,假意真心,都不足道。
只有满目不败的凌霄花,在高墙之上盛放。
我喉头有些梗。
许久,才听见自己涩然的声音:
“所以,系统和三千世界——”
燕凌静静地看着我:“是我意念的造物。”
“它们不是真实的存在。”
“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只有我与你,是真实的。”
“那么,002 呢?”
“002 是谢濯为你保留的一丝残念。”
燕凌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念一首寻常的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蓦然红了眼。
“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最后一个世界,会是这个?”
“因为——”
燕凌的神色温柔,倒不像我熟识的那个暴君了。
“三千世界,只有你遇见我,因果才形成闭环。”
不知道想起什么,燕凌望着远天,笑了笑。
“整个世界都是一本书,每个人在走向那个所谓命定的结局。”
“我想要你跳出来,脱离此世,不受所谓剧情和命运束缚。”
“你本该是……自由的。”
三千次轮回,修得真身。
通往自由的生路,唯有成神。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 3000 号快穿任务。】
【达成成就:三千世界的白月光】
我轻声道:“那你呢?”
“我是凶兽混沌。既是混沌,本该归于虚无。”
“我就送你到这里。”
金光如雨,骤然落下。
风带来他最后的只言片语。
“前尘往事,皆不足道。”
“成神吧,姐姐。”
17
仙历七百二十年。
长风崖下金光如雨。
凶兽混沌现世,为左右护法。
仙人踏云御风,白日飞升。
千年又千年。
又是一年江南春。
山野小庙,落花遍地。
洒扫的小丫打着哈欠推开庙门。
待看清楚庙里的景象,却蓦然睁大了眼睛。
她好像……看见了传说里的神仙。
神像端坐高台,宝相庄严。
仙人负手站在神像前。
广袖流云,不染尘埃。
却弯腰抱起了躲在神像后睡觉的,一只小狗。
燕凌番外:共白头
1
诞生之初,是一片混沌。
他睁开眼睛,看着身侧巨大的神像发呆。
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次响起。
身前投下谁的影子,他戒备地抬头。
蓦然撞入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他焦躁不安地朝着她哈气,成功地驱逐了她。
讨厌而胆怯的人类。他想。
片刻后,熟悉的脚步声却又响了起来。
他本能地又要哈气,睁眼却看见一碗清水。
2
几月后,他与她在秘境再次相逢。
他有了一个作为人类的名字。
阿凌。
“修真界风波诡谲,朝不保夕。”
“他日重逢,我们便以此相认吧。”
他懵懵懂懂,循着她的目光去看。
满目凌霄花,灼灼烈烈,灿若云霞。
他默默在心底记下。
这种很漂亮的花,是他的名字。
3
林伊没能活着走出秘境。
阿凌没能接住坠落的她,在崖底找到了她的尸体。
茫然,不甘,死不瞑目。
她不明白,为什么朝夕相伴的竹马会放弃她。
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又好像理所当然。
“死在这里,是她的结局。”
“混沌,莫要干涉他人因果。”
死寂里,天外传来一个空茫的声音。
阿凌猛然抬头:
“你是谁?!”
那个声音平淡无波:“我是『旁白』。”
“旁白……”
阿凌将这个词语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直觉林伊的死与它有关。
于是他说:“我要杀了你。”
空中,传来一声轻笑。
“小混沌,你杀不了我,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所有人的结局已经被提前写好。”
“每个人走向既定的结局,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法则。”
阿凌追问:“所有人的结局?包括我?”
“当然。你是混沌,结局便是归于虚无。”
阿凌站得笔直,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发抖。
他哑声道:“那么,若是我开辟出新的世界呢?”
若是我开辟新的世界,创造新的世界法则, 让这个世界只以我的意志运行呢?
那个声音顿了顿:“你可以试试。”
“只是,镜花水月,虚假永远无法取代真实。”
阿凌没有再说话。
他跪坐在林伊身侧, 小心翼翼地用袖摆将她眉眼上的血迹和尘土擦拭干净。
4
林伊失去了记忆,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在无数个由他创造的世界里穿梭着。
无数个世界, 无数个誓诺。
长相思。
长相忆。
长毋相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逢场作戏。
花言巧语, 当不得真。
可是花言巧语说上一千遍, 说的人不信,听的人也该当真了。
第 2999 个世界里,燕凌听着那声“共白头”, 忽然就不愿放她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干涉她的任务进程。
她马上就会知道一切的真相了。
而在那之前,再多陪陪他吧。
5
燕凌失算了。
匕首刺入心脏, 肉身死亡, 魂魄出窍。
他没有想到, 林伊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脱离世界。
——“你困不住我的, 燕凌。你是主神也不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他竟然有些雀跃。
是的, 不管是林伊还是 001, 她们都是自由的。
或许从前不是, 但现在是, 未来也是。
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能够将她困住。
就算是他也不行。
6
燕凌唯一想要反驳的是——
他或许知道,爱是什么。
7
林伊脱离后, 2999 世界开始崩塌。
整个世界化为纷飞的光点,如同细雪。
经年大梦,该醒来了。
燕凌这样想着, 温柔地拂过她的眉睫。
“姐姐,下雪了。”
可惜, 白头岂是雪可替。
8
最后一个世界里,燕凌变回幼体的阿凌。
旧事重演,人间如梦。
只是这一次, 当林伊被推下深崖, 燕凌终于接住了坠落的她。
如同梦中演练的, 千千万万遍。
当年那个狼狈失措的小阿凌仿佛还困在崖底。
镜花水月,虚虚实实, 他竟是分不清了。
但是, 也不重要了。
燕凌对着那个小小的幻影,轻声开口:
“别怕,这一次,我救下她了。”
9
所有人走向那个提前写好的, 既定的结局。
包括他。
除了她。
10
三千年后,一只混沌从虚无中诞生。
他茫茫然地睁开眼睛, 被巨大的神像吓了一跳。
于是龇出尖尖的牙齿, 对着神像哈气。
神像慈悲低眉,岿然不动。
他戒备地竖起耳朵,无声地与这个庞然大物对峙着。
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他听见一道脚步声。
由远及近, 向他而来。
下一刻,来不及挣扎,就被凌空抱起。
他看见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说:“好久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