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石头遇见狐狸精
第 44 节 石头遇见狐狸精
师父亲手把我推下了诛仙台,“下去吧你!”
我忙抓紧了背上的行囊,回身大喊,“师父!保重身体!徒儿很快回来!”
只见师父咧开的嘴角忽然僵住,似是十分不舍。
我不由大为感动。
1
刚掉在地上,屁股还没坐热,我就急忙打开行囊,掏出了连音镜放在面前。
想了想,还是将手臂抬高两分。
别的仙姬告诉我这样显得脸比较小。
“师父,师父,离开我的第一个时辰,想我了吗?
“对了,师父,你还没告诉我何时结束,如何回去呢。
“师父?
“师父?”
怎么回事?人呢?
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镜面,我方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不禁陷入沉思。
今儿一早,师父说百年难得一遇的凡间游历名额,他给我争取过来了。
我断然拒绝,且不说我在云海天宫的生活何其美妙,单单是跳诛仙台这一样,我都是不愿的。
听有过经验的仙姬说,那可是剥皮剔骨之痛,非寻常仙所能经受。
我一没触犯天条,二没遭受情伤,何必去讨那个苦吃。
“傻徒儿,这是去游历,诛仙台只是下凡的通道,刑罚不会开的。
“再者即便开了,也与你无碍不是。”
师父慈眉善目,他捏了自己的白胡子捋顺着,循循善诱:
“想想凡间那些精巧玩意儿,精细吃食,可是你在这无聊的天宫里体会不到的。”
的确,我在天宫中虽乐得自在,却得遵循辟谷之道,只宴会上方能享受些许口腹之欲。
见我动心,他又连忙抛出会心一击:
“凡间历练最能稳固根基,去一遭可抵百年仙法课上的修行。
“这难得的机遇,师父可是豁出去这张老脸才求来的,你若不去,岂不可惜?”
“去!”
有机会能少上百年仙法课,傻子才不去。
我连忙收拾行囊,连音镜、玲珑塔、乾坤袋……
师父看着我收拾的动作欲言又止,我只当他是不舍:
“师父放心,徒儿定不会叫凡间的花样迷了眼,游历一圈做做样子就回来。”
……
直到此时,我方读懂他的欲言又止。
颤颤巍巍打开行囊,只见里面的法宝无一例外都蒙了尘,再不复原先华光溢彩的模样。
不能通信的连音镜,它连块铜镜都不如!
不能储物的乾坤袋,比不上水袋啊!
我悲痛地跪在地上哀号,这一刻。
我好像那个傻子。
2
“这位姑娘,我是下凡历练的仙姬,你且借我五十两。
“等找到回天庭的法子,我定然百倍偿还。”
“去,去,去,长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说这些不要脸的话。”
我询问的貌美姑娘还未开口,她旁边衣着朴素的丫鬟就一把将我拂开:
“现在的骗子花样多,口气也不小。”
貌美姑娘浅浅一笑,从我身边扬长而过。
我相中的酒楼,一桌席面五十两,我一两都没有。
乾坤袋里的东西也取不出,又不能在凡间动用仙术,两手空空的我无奈选择借钱。
只连着搭讪了三五位公子、小姐,竟没有一位肯信任我的。
世风日下啊,真是世风日下!
再一次碰壁之后,我不禁咬紧牙根。
好师父,且等我找到回去的法子,一定将你胡子拔光做琴弦!
“这位仙子来自天庭?”
就在我困顿之际,一位贵公子在我身边驻足。
他面容清肃,一袭华贵黑衣,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苍天有眼,终于碰见了信我的人。
我忙不迭地点头,“这位公子,只需五十两。你给我一分信任,我还你一个未来。
“等我回天宫,定收下你做个仙侍。”
“我倒是不想去天宫,不如你跟我回狐狸洞。”
男子浅笑,声音如清泉涌动。
嗯?
3
男子叫望舒,属九尾一族。
他许我天天吃席,我就跟着他去了狐狸洞。
还没适应洞里昏暗的光线,便试着什么东西突然咬住了我的脖颈。
嘎嘣……
地上忽然多了两颗碎裂的獠牙。
我一脸蒙地回头,望舒也一脸蒙逼地看着我。
他咧着嘴,整齐的一排牙上多了两个黑漆漆的洞。
九尾一族的礼节还真是奇特。
“嗯,怎么说呢,我其实是块石头。”
我挠挠头,对望舒的牙表示可惜。
我的真身是石头,一块女娲用剩下的补天石。
师父在瑶池西边捡到了我,就给我起名叫瑶西。
他说世间应没有什么能伤害我,连十分厉害的法术也不行。
所以我一贯在云海天宫胡闹取乐,却从未受过皮肉之苦。
无论法术修得如何不精进,师父也从不担心我的安危。
不知道眼前这傻狐狸抽得哪门子疯,敢一口咬上我。
气氛有些过于安静。
我想了想,弯腰捞起两颗断牙,对着望舒嘴里的洞比画两下。
“要不……你试试粘回去吧?”
两颗獠牙均长约一寸,线形匀称,色泽光润,又白又亮。
望舒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紫,像是天宫斑斓的云海。
“哼!”
他一把打开我的手,拂袖而去。
哎哟!这个野狐狸,长得好看是好看,脾气未免太大了点。
我这个平白无故地挨了一口的苦主都没说要报复他,他这个咬人的倒是闹上情绪了。
他既不要了这牙,我就顺手揣到怀里。
听闻魔族妖族乐于弄些牙齿头骨佩戴在身上,作为功绩与实力的象征。
这两颗牙怎么说也算是我凭本事磕断的,我戴在身上装装门面不过分吧。
4
望舒一眨眼就没影了,我顺着狐狸洞向深处走去,从狭窄的洞口穿身而过,又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先是一处闹嚷的集市映入眼帘,形形色色的妖族穿行着,这些妖族外形与人类相似,却还保留着妖兽的特征。
“瞧一瞧,看一看,今天的仙草不一般!”
“新鲜出炉的野山鸡哟!”
……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没有丝毫兴趣,完全被往来的毛茸茸们狠狠吸引住了。
兔子耳朵,猫耳朵,狐狸尾巴,狼尾巴……
我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不自禁咽了口水。
仙界中也不是没有妖兽修行飞升,只他们平日里都是仙风道骨,外形亦与人类无异,甚是无趣。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我的魔爪已然伸向了一只挺立的猫耳,和一条蓬松的狼尾巴。
“嗯,可真软。”
周围突然安静了,有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
猫大姐和狼大哥皆是身体一颤,齐刷刷地回头,反应过来后毫不留情地一人给我一拳头。
“嗷呜!”
“嘶!”
我又见到了望舒。
这回是被猫大姐和狼大哥拽着胳膊扭送过来的。
他们一个二个功力高深,我虽然抗揍,却不精法术,一个回合就落了下风。
本还想找机会逃走,但听他们说要找望舒算账,我便顺水推舟放弃抵抗了。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我正愁找不到他!
这臭狐狸将我一个仙撇下,欠我的席面也没兑现,属实太不厚道!
望舒戴了银色的面具,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勾人的狐狸眼。
同是妖族,他怎么不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呢?
也不知望舒的尾巴比之大狼的手感如何。
在我神游的时候,猫大姐已经开始诉苦了:
“光头化日,朗朗乾坤,这厮竟然耍流氓!抓了我的耳朵和大狼的尾巴,就……”
猫大姐涨红了脸,吞吞吐吐:
“哼,不仅恬不知耻,还悍然抵抗,看看我和猫妹的手!”
狼大哥义愤填膺,拉着猫大姐同样红肿的拳头怼到望舒眼前。
5
望舒差点也被组合拳闷到眼睛上,忙向后躲闪一步。
“明明挨揍的是我!”
我赶紧指着自己的脸。
“咣咣两拳,就打这了!”
天可怜见,面门挨了两拳,若我不是石头,定然留下好大一片青紫。
“谁知道你那是什么歪门邪道,看看这伤,我俩闲着没事打自己玩啊?”
狼哥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恨不能吃了我:
“敢轻薄猫妹,若不是看你有狐族族长的印记,我当时就把你骨头拆了!”
狐族族长?
印记?
我摸了摸脖子,微微发热,望舒给我打印记了?
他把我当仆役,还是当奴隶了?
此时狼哥虎视眈眈,喷薄的怒气打在我脸上,容不得我再多想。
我毫发无损,猫姐狼哥的手却肿了老高,真是百口莫辩。
幸好望舒是懂的。
他情不自禁地隔着面具摸向牙的位置,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着同情。
同病相怜之妖呐。
“咳,她非妖族,不懂礼数,你们莫往心里去。”
望舒说话语速很慢,但难免还是漏风:
“两壶玉酿,我差人送到洞府,聊表歉意。”
礼数?
师父教导我要做守礼之仙,仙界的脸面可别被我不能丢到妖族来。
意识到自己成了仙界在凡形象大使,我连忙道歉,态度言辞之恳切,让狼哥瞬间熄了火,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闯祸我最行,道歉也是第一名。
“嗐,妹子,没事没事,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以后有事就找大狼和我。”
猫大姐是个爽快的妖,摆了摆自己肿胀的猫爪表示此事揭过。
“听猫妹的。”
狼哥、猫妹恩恩爱爱地走了,我心中的怒气却骤然翻腾:
“望舒!我当你跟我打招呼,你偷偷给我下印记!
“印记干吗的!你给我去了!
“还有那酒席,我究竟什么时候能吃上!”
5
“所以这个没有副作用咯?”
我将嘴里的肘子咽下,又夹起一只虾。
“嗯,妖族排外,你是外来人,有这个印记在,无人敢太过为难你。”
望舒依旧戴着面具坐我对面,对这满桌珍馐没有半点兴趣。
左右我是块石头,身子骨硬得很,便先信了他,将此事放下。
满足地吃完最后一口,我放下筷子,任由小妖将东西收走:
“望舒,你为什么不把尾巴和耳朵露出来呢?你不会没有吧?”
“……自然是有。”
“那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你不会不好意思吧?尾巴没有狼大哥粗壮蓬松好看?”
“谁说的?”
“我说的,不然你怎么不敢露出来?”
我喝着茶,语气十分笃定。
“自是我的更蓬松些,妖族里便没有能与九尾一族媲美的尾巴!”
我摇头,撇了撇嘴:
“真的吗?我不信。”
尊严受到严重侵犯,望舒脸色又变换了一番。
“那便给你开开眼。”
望舒打定主意站起身来。
呵,男妖可耻的好胜心。
望舒的狐耳和狐尾由虚化实,逐渐显现。
狐耳与猫耳大差无异,不过挺立修长了些,顺滑密实的绒毛看起来更好摸了些。
令我惊艳的,是灵动飘逸的狐尾。
毛色莹白,细腻柔顺,蓬松宣软,将望舒衬得娇弱魅惑。
此时我算是知道他为何隐藏了,顶着这么一副招摇的大尾巴,谁还会认真跟他说话?
“我能……摸摸吗?”
作为仙界形象大使,征求对方的同意不能算不懂礼数了吧。
望舒脸色一红,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忙一个箭步上前,从离我最近的那条尾巴摸起。
啧,这手感!
狼哥那尾巴,真是粗制滥造。
我决定了,一定要抱只狐狸回天宫,日日捧在怀里摸尾巴。
就是不知道望舒族里还有没有未开化的小狐狸,能让我顺上一只。
我看向他的目光逐渐火热。
望舒面上的红晕也渐渐染到了耳根。
“一,二……八,望舒,你不是九尾狐吗?怎么只有八条尾巴?”
许是我揪着尾巴查数的动作粗鲁,又或是渴望的目光过于火热,望舒抖了一下身子,短暂的幸福它就消失了!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顿感怅然若失。
6
“唉!”
我对着望舒长吁短叹。
望舒正盘着腿闭眼冥想,眼皮动了动却未抬起。
“唉!”
他从冥想中抽出神看我一眼,并未理睬。
“唉!”
望舒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搭在膝盖上无奈问道:
“你要干吗?在这嗯哼哎哟一早上了!”
他的牙好像又长好了,说话一点都没漏风。
“望舒,你会不会,那种能变出来耳朵和尾巴的法术呀?”
我忙上前摆出了自己最狗腿子的笑容,手舞足蹈地对着自己比画起来。
“化形术可当此用,”
望舒思忖片刻,满面狐疑地打量着我。
“你不会要用自己身上吧?”
“正是!正是!”
我兴奋得蹦起来,抓住望舒的手按向自己的头顶:
“就这里,我要……狐狸耳朵和尾巴。”
短暂思考一番后,还是觉得狐狸更好看。
最近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去集市上闲逛时,妖族人都离我远远的,除了猫妹、大狼外,我再没交过新的朋友。
后来还是猫妹悄悄告诉我,说他们不带我玩是嫌我太丑了。
?
我简直不能理解。
虽然在天宫我仙姿平平,比不得那些惊艳八荒六界的貌美仙姬,可满天宫也没有嫌我长得丑的啊?
猫妹看我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就又好心给我分析了一番,说我脸蛋身形长得还好,就是头顶太秃,还缺乏那种野性的特质。
我瞬间便悟了,从早市回来径直找到正在修炼的望舒。
猫妹、大狼不会太高深的法术,而我向来混日子,对仙术更是一知半解的。
望舒不一样,时常修炼,肯定是优等生,值得信赖的那种。
果不其然,让我问到了。
望舒被我盯得不自在,想把手抽出去却被我牢牢按住,脸上霎时便蒙上一层可疑的红晕。
“你,你且松手,我这便替你施术。”
我顶着望舒施的法术洋洋得意地走上集市。
模样是照着望舒变的,只八条尾巴太招摇,我就要了一条。
晚上再回洞府时,我手上抓着两束花,臂上挎着三篮子野果,腰间别了四五只肥美的烧鸡。
的确野性。
喜欢毛茸茸是妖族的错吗?
不,没有毛茸茸才是我的错。
我欣赏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战利品,一手摸着自己的尾巴,正满足地喟叹,却见望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你顶着我的耳朵和尾巴出去招蜂引蝶了?”
望舒语气不善,看向我战利品的目光更为不善。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只见望舒大手一挥,我手里的尾巴不见了,幸福又一次从我手里!
消失了!
“怎么是你的呢?顶在我身上便是我的!你快还我!”
我与他争辩起来。
望舒却冷哼一声,无视张牙舞爪的我,反而要将战利品悉数收走。
“别动!还我!我凭本事收到的!”
随着被收走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面色越发狰狞,无奈打不过望舒,只能死死抓着最后一只鸡腿坚决不松手。
等等,望舒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定睛细瞧,那可不是我的乾坤袋吗!
我的乾坤袋,居然能用了!
7
“我的好师父,近日可好?”
我举着连音镜,阴恻恻地盯着倒霉师父的长胡须。
诓骗我下凡以后,他倒是春风满面,皮肤红润又不失光泽,看起来比我在天宫时不知要滋润多少。
“还好,还好,乖徒儿是去了何处啊?凡间还有如此灵气旺盛的洞天宝地吗?”
师父笑意勉强,两撮山羊胡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就他这个年纪的仙人来说,胡子的稀疏程度堪忧。
“罗浮谷。”
凡间灵气稀薄,不足以支撑连音镜通信,我见望舒用乾坤袋时方醒悟,原来这里是可以使用法器的。
“妖族居地?”师父两条白眉扭在一起,似是深思,“妖怪多情也无情,却是不好。”
“哼,什么多情不多情,且先告诉我诓我下凡是为何?”
“天机不可泄漏,万物自有章程,徒儿只需随缘而动,何必多问缘由。”
师父捋顺着胡须,轻飘飘地给我打了个太极:
“改日再聊,为师尚有要事处理。”
我方要动怒,却见他面色一正,撂下句话便急匆匆断了通讯。
要事个鬼,我翻了个大白眼,挂断前分明听见了司命那嘹亮的一嗓,“太微,三缺一,快来!”
我合理推断,大于九成九的可能,是这老头嫌我碍眼,便找借口打发我出来好自己享乐。
毕竟老头出去云游,我自己独守云海的时候,日子过得也是轻松惬意。
左右罗浮谷我待着还新鲜,凡间也没正经逛过,三年五载的不急着回去,若是惹出什么祸事,就全推到老头身上。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在妖族安心住下。
每日求着望舒给我看看耳朵尾巴,十次里总有那么两次能死皮赖脸地摸到。
摸不到的时候,我就找别的替代品。
洞府里几只未开化的小狐狸,都快被我摸秃了毛,成日里见着我都要绕道走。
日子过得舒坦,美中不足的就是望舒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给我施展化形术,导致我在妖族的地位再次一落千丈。
这不禁让我怅然,下辈子我也要做只名正言顺的狐狸,可不能做这又秃又硬的石头了!
8
闲时,我便与猫妹相约晒着日光浴,这日我兴起便向她打听望舒尾巴的事情来:
“小石头,你怎么对望舒族长如此关心?”
猫妹微撑开紧闭的眼皮,斜睨了我一眼。
说起小石头,只因罗浮谷的人都嫌我名字太拗口,再加上打起我来手感比较硬,不经我同意就联合起来给我起了妖号。
偌大的妖怪谷,只有望舒一只狐,还唤我本名。
嗯,望舒真是个大好狐。
本为着仙界的脸面,我还打算据理力争。
堂堂仙姬怎么能有这么俗气的妖怪名字!
但后来发现除了望舒,再没人肯相信我是天宫下凡的仙姬。
都说我法力低微,顶多是个凡间修道的。
一时我竟无言以对。
天赋全点在了防御上又不是我的错!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我再也不用担心丢仙界的脸了。
索性小石头丢脸,跟我仙姬瑶西有什么干系?
“明明是九尾狐,却只有八条狐狸,自然是好奇的。”
我心平气和地道。
猫妹狐疑地看了我好几眼,见我眼神纯澈,便也失去了探究的兴趣,又闭上眼睛娓娓道来:
“九尾一族,是指族内狐类最多能有九条尾巴,却不是狐狐都能修成九尾的。
“尾巴越多,代表法力愈强,获九尾者,千年难得一。
“望舒族长出生时七尾,百岁时八尾,如今二百岁许,依旧八尾。这便已经是狐族顶顶的天才了,不然也不能小小年纪就做了一族之长。
“至于第九尾,则是要机缘,要劫数,要得道自证,方能显化的。”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今年芳龄三百,或许他该称我一声仙姬姐姐。”
“你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关注点!”
猫妹嘴角一抽,合着自己夸了望舒一通这顽石只却注意到了他的年龄……
当晚我找到修行中的望舒,态度十分强硬地让他唤我仙姬姐姐。
在我再三再四的要求下,望舒的面色越发低沉,最终忍无可忍,一卷衣袖把我轰了出来。
9
我在罗浮谷住了一年的时间,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望舒的庭前小院。
从这里我能望见天边皎月,影影绰绰。
那漂浮的虚影像极了广寒宫宫娥飘动的裙摆。
云边月从未如此吸引我。
大概是难以触及,所以那份美丽才显得格外动人。
“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望舒清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随之一件披风被挂在了我的肩上。
“只有人才会着凉,我不惧风寒,自然也从未生过疾病。”
对他的行为,我表示很费解。
望舒坐下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耳边传来一阵磨牙声。
我突然便打了个冷战,真是奇怪,刚还说不怕冷,也不知哪来的好大一股冷风。
“你总坐在这遥望天宫,可是想家了?”
望舒平息一番后坐下。
“想家?”
我一怔,随即摇摇头:
“在天宫很好,在罗浮谷也很好。我既无父母,只有师父,天宫于我便是修行的地方,称不上家。
“望舒,你是胎生的狐狸,你的父母呢?”
“他们前往凡间修行,结伴领略人间苦暖,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得道成仙。”
见我费解,望舒接着道:
“这是妖族修行的方式。万千物种,属人最有仙根。妖族精怪要想成仙,需得先学做人。
“越能如人一般体会苦暖,感受哀乐,越能参悟大道。”
我了然地点点头:
“所以那日我在城中遇见你,你也是去修行了?”
望舒停顿片刻,转头紧盯着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为修行,只为见你。”
朦胧月光下,他面色柔和,目光却灼灼。
那从没存在过的心,像是突然跳动了一下。
10
我怔愣住,枉费平日里巧舌如簧,此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飘忽的空气都停滞了好久,望舒才又出声打破沉寂:
“父亲临走时,替我起了一卦,他说我的仙缘在城中。
“我问他仙缘为何意,他却摇头不语,只说天机不可泄漏,待遇见时便能知晓。
“那之后我时常去城里,待上或几日或几月。
“修行偶有所得,我却始终未能领会仙缘的含义。
“直到那日,我遇见你。
“看见你的一瞬间,我便笃定,你是我的仙缘。”
他声音徐徐,若晚风拂过。
“咳,我既应承了带你回天宫做仙侍,自然会说话算数,交给我便是。”
我摸了摸鼻子,拐这么大个圈子,合着点我呢呗。
向师父讨要一个仙侍名额,也不是什么难事。
“呵呵……”
望舒一怔,先是浅笑几声,旋即便开怀大笑起来。
我撇了撇嘴,师父常说成仙使人疯魔,想来便是这个意思。
连望舒这么沉稳的狐狸,都不禁喜形于色。
望舒畅快地笑过后,却又微叹口气:
“瑶西,你可真是块,好硬的石头……”
“呃,谢谢你?”
不是很能理解干吗突然这么夸我。
气氛又沉寂下来,我们各怀心事,一夜无话。
我们如此默契,坐在夜色下,沉默,沉默地看星海变幻,云海翻腾。
不知为何,在那之后,月光下望舒那张清秀的脸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我很久没瞧见他,却像是一直看着他。
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怀里小狐狸都没那么好摸了。
低头看看狐狸,我又想起望舒的尾巴。
望舒,又是望舒……
我懊恼地将小狐狸放了出去,嗖地一下它便跑得不见踪影。
从没有过的感觉令我忐忑。
我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些许情谊,却着实令我躁郁难安,沉重得难以背负。
思来想去,我开始打包行李。
左右在罗浮谷待的时间够长,也是时候进行下一步游历人间的计划了。
“你要去哪?”
谁料我刚把行囊打包好,望舒阴郁的声音突然就响在身后。
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连音镜都差点被甩出去。
这狐狸怎么走路没声啊!就不应该开着门收行李!
“咳,咳,叨扰许久,属实过意不去,我且去别处瞧瞧。
“你放心,等我回天宫,立马就把你带过去当仙侍,不会食言的!”
我回过神来,尴尬地拍了拍望舒的肩膀。
马上就是一个脚底抹油的动作,打算从他身边溜出去。
不承想望舒却一把抓住我的脖颈,将我生生拖了回来,那动作就跟我平时抓小狐狸时一模一样:
“就打算不告而别?摸了我那么久尾巴,不打算对我负责了?”
望舒低垂着眉,可怜巴巴地控诉着。
那声音简直令人闻之而泣,仿若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混蛋事情般。
“这……”
我尴尬得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瞧他,毕竟确实是打算偷溜来着。
“瑶西,我知道你异于常人,或许不能领会我的心意。
“但我要对你直言。
“九尾一族,于情爱上最是坚贞。
“认定一人,便是这人。
“你能领会也好,不能领会也罢。我只管喜欢你,死生不变。”
望舒伸出手指,点在我脖颈上,被他点到的地方一阵火热。
他轻柔的声音亦是一字一句地敲在我心上,竟鼓动着我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
我正不知如何回应,却见天边坠落一块碎石,划破天际,带着火星穿过屋顶,不偏不倚地砸向望舒头上。
所幸他闪躲得快,才没被这石头打得头破血流。
“都云说谎时平地惊雷,如今飞来横石,想来也是这么个道理。”
突如其来的闹剧反倒令我轻松了些,我强作镇定,长出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道。
望舒面色红了又紫,紫了又青,最后变成了锅底一般的黑色。
嗯,五彩斑斓的黑。
他一把拉住我,夺门而出,眼睛飞快扫过四处,大有不抓出幕后黑手,誓不罢休的意思。
我俩扫寻一圈,同时望向天空。
他欲抓住罪魁祸首,我只想瞧瞧哪位英台暗中解围。
最终无功而返,半个人影没瞧见。
望舒将目光投向别处,我却紧盯着天边。
眼看那一个几乎不可见的黑点,慢慢,慢慢扩成了一个孔洞:
“望舒,天上……
“是不是破了一个洞呢……”
11
我话音还未落,原本湛蓝的天空霎时便黑了下来。
无数碎石自孔洞中掉落,在黑幕上划出一道道火光。
望舒反应迅速,随着他飞快结印,光影飞出与落石相击。
火光碰撞下,落石湮灭。
“起阵!”
望舒暴喝一声,声音传了好远。
那孔洞不断扩大,落石也越来越多,望舒渐渐力不能及,不断有落石脱离控制,砸向谷中。
爆炸声,妖怪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望舒冷汗淋漓,体力不支,结印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幸而随着几声尖锐的号角声响起,罗浮谷上空缓缓升腾起一座巨大的结界,将整个峡谷庇护其中。
我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出神,福至心灵般,突然明白了师父要我下凡的意义。
自这洞出现,我便感受到一股微妙的,若有似无的牵引力。
牵引着我,朝那孔洞而去。
既为补天石,这便是我的使命吧。
女娲娘娘留下我,想来就是以防有朝一日又需补天吧。
思及此,我索性便跟着那引力飞去。
有法阵抵挡,望舒轻松了不少,已有余力指挥其他人抵御此灾。
他忙得团团转,已然顾不上我。
那落石不断敲击在法阵上,不过盏茶时间,法阵便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来。
抵挡不了多久了。
我想多瞧望舒几眼,却也不得不加快速度。
“司命!你说此番为情劫,却半分未言如此天劫!”
刚出法阵,隐约间我似是听见了师父暴怒的声音。
紧跟着一股浑厚的法力便托住我,令我停滞在空中。
我定睛细看,果然瞧见了平日里那不靠谱的师父,此时正板着一张臭脸。
许久不见,师父挺拔的仙骨似是矮了几分。
而他身边素来吊儿郎当的司命,也站得笔直面色凝重。
他二人身后紧跟着无数天兵,秩序井然地挥舞法术,击落碎石。
有了天兵的帮助,天上的窟窿虽越来越大,罗浮谷的压力却骤减。
“师父!”
我急切呼唤,心中欢喜。
最后还能再瞧师父一眼,也是极好的。
“乖徒儿,且往后些。”
师父冲我挤出笑来,一挥衣袖,我便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后飘去,离那破洞越来越远。
“师父!徒儿已然了悟,这是我的命数!”
我察觉到师父的意图,扭动起身体呼喝道。
然而师父已经祭出捆仙锁,将我牢牢捆住,半分动弹不得:
“好徒儿,为师教养你三百年,亦师亦父。
“情劫便罢,你可只身亲历。
“如此天劫,即便弱骨,为师也要替你挡上一挡!”
说话间,汹涌磅礴的法力自他胸前涌出,澎湃着冲向天边那看起来似乎不值一提的窟窿。
然而如此雄厚的法力,却如涓流入海般了无声息地消失,并未激起半点风浪。
师父头顶青筋暴起,也不过是螳臂当车,阻挠那窟窿向外扩散罢了。
“太微!时也命也,天命既定,便无从更改,你身为仙尊,合该顺应!”
司命横眉紧皱,冷声阻拦,然而手上却也运起仙术,给师父他渡着法力。
“那又如何,修行本是与天夺命!吾不信这通身三千年修为,补不平卵石大的窟窿!”
师父又是暴喝一声,胸前迸出数滴精血,那精血与法力相融,猩红着涌动向天边而去。
“太微,你不要命了!”
司命一惊,咬牙切齿怒喝道。
“师父!”
我心中一酸,胸口竟然隐隐作痛。
哪怕无济于事,师父也甘愿为我倾尽修为,以命相搏。
有了精血的加持,那破洞隐隐有闭合之向。
然而不过维持了几个呼吸,闭合的窟窿便又开始向外扩散。
“师父,有您护我三百年,徒儿已然感激不尽。
“徒儿更要感激您此番让我下凡历练,您没骗徒儿,罗浮谷一年,可抵前生百年!
“补天,是瑶西的责任,是我作为补天石生于世间的使命,亦是归途,瑶西此生……”
我对着师父呼喊,随着心中念力不停涌动,那捆仙锁竟被我一把挣脱。
“不可以!”
方欲上前,望舒却从身后执拗地抓住了我:
“这是罗浮谷的地界,罗浮谷的天塌了,要补也该是我来补,与你又何干!”
望舒眼眶通红,细密的血丝爬满了他原本清润的双眸。
他以掌为刀,划过胸口,顷刻血流如注。
我来不及阻挡,只见那精血凝成血球,伴随他的法力亦是一同涌向天边。
呼吸间,望舒便顿生华发,狐耳和尾巴也一同现形。
罗浮谷法阵开启前,他就消耗了大量法力抵御落石,现又剖出一半精血,如今体内留存的法力已然不能支撑他维持人形了。
有了他法力的加持,那窟窿又缓缓停住扩散。
然而,此时师父的身形已经打晃,望舒也摇摇欲坠。
“这是杯水车薪,无用之功啊!”
司命摇头叹息,却也逼不出更多法力来。
明明是我的劫数,却要你们替我承受如此之多。
我胸口阵痛,眼角竟滚落起泪珠来。
眼泪灼热,令我瞬间惊醒。
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我随手一挥便切断了师父和望舒的法力。
师父一下便昏了过去,有司命撑着才没从天上掉下去。
望舒也是紧着打晃,勉强才稳定住身形。
我将精血析出,天边那窟窿贪婪地吸取着,不消时竟开始缓缓地闭合起来。
“不要!”
望舒死死抓着我的手,试图阻挠我就此离去。
这时,我好像理解了所谓的那种情谊。
便在他耳边低语,“遇见过你,便是无憾。”
遇见你是命中注定,时间长久则情根深种。
不知情自何时起,想来初见时便一见钟情,待惊觉便已难自抑……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摸。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挣开望舒的手,任由那窟窿将我吸走。
这过程中,我也不再能维持仙体,逐渐变回了那块笨重的石头。
我的世界沉寂了,再不闻任何声音。
在最后,我回望了一眼望舒。
他面色痛苦,嘴唇不停开合,似是说些什么。
而他身后我心心念念的尾巴,数条雪白的狐尾亦徐徐绽开。
一,二……八……九。
未曾见过的第九条尾巴,此时它只是一道虚影,若隐若现,却更为蓬松惊艳。
望舒,你终于得道了吗?
如今你变成名副其实的九尾狐,是不是不用我帮忙也能飞升去天宫了……
真想……
真想再摸摸它呀……
随着最后一道神念闪过,我的意识就此便消弭于天地之间。
在我离开后,天边的窟窿消失不见,天空的颜色,亦恢复了往日的湛蓝。
仿佛今日末日临空的场景,从未出现过一般。
12
“我是一只灰狐狸,在天上修行方满百年,终于在今年修炼成了人形。
“我的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太微仙尊。
“他说是在瑶池西边捡到的我,所以就给我起名叫瑶西。
“听闻月老前些日子荣休,又从下界飞升上来一位仙君接管他的差事。
“仙姬们都言他长相俊美, 满天宫竟无人能敌。
“我便在这守了半晌,想要一睹芳容, 谁承想却连个人影都没瞧着。
“师父告诉我,他是狐狸祖宗,原本都修成了九尾,后来不知何故九尾皆断。
“我就想呀,一只老狐狸, 尾巴都光秃秃, 再能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去, 兴许呀, 还没有仙君你好看呢。
“对了小仙君,我同你唠叨了半晌, 还未请教尊名?”
我在瑶池边啃着桃子, 想要瞧瞧新的月老。
毕竟同为狐类, 没准还能认个亲不是。
哪想到狐狸月老没瞧着, 倒碰见一位面生的仙君,便想着和他聊一聊, 八卦一下打发时间。
谁承想这位仙君长相虽貌美,却忒木讷。
同他说了好大一通, 他竟半句也不回我, 只兀自盯着我手上戴的狐牙手钏瞧得出神。
我忙将手往后藏了藏, 万一他瞧上了眼,和我讨要可如何是好。
这手钏上的两颗狐牙一直在我身上, 师父说是我的乳牙。
我小时候定然是只凶悍的狐狸, 所以它们才十分野性, 不如我现在的牙齿秀美。
“仙君,仙君?”
我耐不住性子戳了戳他, 他才恍然回神, 面上倏然笑意绽开, 如同春波化水般沁人心脾:
“在下望舒,正是仙姬口中的老狐狸, 月下仙。
“望舒今年仙龄三百许,说老不至于,不过仙姬若唤我一声仙君哥哥,倒也尚还撑得起。”
“啪嗒”一声,
桃子掉在地上, 我亦呆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今日出门怎么就忘了看那老皇历,不然何以尴尬至此。
当着别人的面说坏话,可真有我的。
我面上臊得紧,脖颈处不知为何传来一阵温热更是让我坐立难安。
思来想去, 我闭着眼睛, 打算使出溜字诀。
然而眼前这自称望舒的仙君嘴角笑意却更盛,一把便抓住我,还把他随手摘的一个蟠桃,强塞到我的手中:
“仙姬走得真是心急, 不是还好奇望舒的尾巴?
“我可是用它们,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仙姬若是感兴趣,我有好长好长的故事想同你讲。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