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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节 生生野玫

第 51 节 生生野玫

我死在了沈祁最爱我的那一年。

死后变成了逗留在他身边的野鬼。

我看着他变得沉默寡言,看着他因思念我而辗转反侧,看着他颓废潦倒...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心酸。

直到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名叫许双晴的女孩。

女孩暗恋他很久,年轻漂亮,模样干净又清爽,就像冬去春来的第一缕花香。

不知何时起,沈祁似乎被打动了。

他冷漠已久的脸上,开始洋溢起笑容。

1

沈祁是爱了我很久的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大概连死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拿着那本装满我们十年美好回忆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记本,在别的女人面前,翻了一页又一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也许话不能说得太绝对,我真的死了。

一年前的浓秋,我和沈祁坐在车上,准备启程我们期待很久的自驾旅行。

三年前,我们结婚了,三年后,我们和我们的婚车一起,撞在了断崖上。

这场惨烈的车祸,导致了我的不幸离世,而不幸中的万幸是沈祁活了下来。

也许是我的执念太过强烈,致使我虽然死了,却变成一只孤魂野鬼,尚能在人间逗留。

虽然是一只鬼,但阴间阳间的手续也要走一遭,所以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变成一只鬼的时候,人世间挂念我的人才堪堪从阴阳相隔的痛苦中渐缓过来,开始正常的生活。

我看见沈祁,沈祁从之前的阳光暖男,风趣才子,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因为家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物,就很长很长时间地发呆。

我真的很心酸,可我是一只鬼,鬼是没资格有心的,前人在留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等充满无尽悲伤的句子时,没有考虑过我们鬼的感受。

在沈祁深夜因病痛而辗转反侧时,我很想冲出这里,试图用什么“见鬼了”的法子,叫人带他去医院。

当我急忙飘过客厅,来到玄关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怎么冲都出不去,这个时候我猛然醒悟,我是一只鬼,我的活动范围必须以沈祁为中心,画一个方圆多少米的大小。

于是我只能回去,沈祁哆哆嗦嗦着,眉头紧闭,嘴里还念着我的名字。

“玫玫……玫玫……”我想应,但应也应不了。

我猜他应该是发烧了,想摸他的额头,手却直接穿过了脑袋。

他的手在迷蒙中微微晃悠两下,我想握上去让他安稳地入睡,却形同空气,怎么握都是徒劳。

直到后半夜,也许是精力有限,沈祁睡了过去,但总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模样很是疲惫。

鬼是没有睡眠的,我守了他一夜,他醒来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能是退烧了,沈祁倒了一杯热水,收拾完后就直接出门去上班。

我跟在他后边,轻忽地飘着,突然想起有次他也是半夜突然发热,全身滚烫着,身体却不住地冷颤。

我以为他惯是感冒发烧,但隐隐觉得不太像,于是第二天我拉着他去医院看,才诊断出是肠胃炎。

那时候他虽全身酸软无力,我却拉不动他,反被他圈住怀里,“不去看好不好……”

我态度坚决,直觉不只是发烧那么简单,我以为他是因小病没必要大动干戈而和我执拗到底,结果他捧起我严肃的脸,轻轻地啄我的唇,“不去就没那么快好,不好就不去上班,不上班玫玫就可以陪着我……”

那时我因为公司的安排,有一段时间在家里做线上的工作,沈祁就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留在家里,他工作室的哥们吐槽他“要美人不要江山”,最后被他以“能选择的前提是,得有美人和江山”而遭遇了一顿彻底的请客草草收场。

想到这里我突然不再往前飘了,沈祁照样往前走,我执念很大,我想既然是因为执念所以做了鬼,就拜托在成了鬼之后,能因为执念,做一些只有鬼能做的事儿。

我希望沈祁不管有多忙,都能去看一次医生。

我尚在人间的时候,他的肠胃就不是很好,后来我走了,他常常废寝忘食地加班,一加班就会忘记吃饭。

尽管工作室的年收入点不断往上增,但他内心的空虚却不会因此往下掉,反而愈忙愈空。

可是沈祁像没有感应到我似的,他仍旧背着我往前走,就在我估摸到不能离开他的那个范围要达到临界值的时候,我微微被他往前扯动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由。

沈祁停下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许这世上真有人鬼情未了的心灵相通,沈祁最终回头看向我的方向,就像在看我一样。

但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他可以是看向太阳,也可以是看向那座即将要前往的医院,但总归不是我。

我是一只鬼,能看能听不能摸。

2

沈祁去医院后,医生给出的结果是并无大碍,但是多次嘱咐他一定要注意休息,突然的发热很可能就是操劳过度,一个不小心患上感冒导致的。

等他感冒好全,有个朋友喊他一起吃饭,那个人我和他都认识,说起来算是我们的媒人,叫齐扬。

说实话我很感激齐扬,在无数次齐扬或盛情或拉拽或“诱敌深入”,请他吃饭均被拒绝后,齐扬仍旧没有放弃他。

我走后的两年里,沈祁几乎与外界完全断开,他不主动社交也就算了,一些老朋友的聚会也全都推脱。

我总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飘在窗台上,看他把那本我写的日记翻来又翻去。

这大概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或者说,这是他生的希望。

他如今靠着这本日记本里曾经充实而细密的回忆,虚无地苟活着。

也许是拒绝了太多次不好意思,沈祁大概也没想到他能这么死缠烂打,最终还是同意了。

齐扬组的那场饭局里,除了几位很熟悉的朋友外,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孩,模样干净又清爽,就像冬去春来的第一缕花香。

那个女孩被安排在沈祁的对桌,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她越过小方桌朝沈祁伸出手,“沈学长,我叫许双晴,久仰大名。”

沈祁微微一愣,但总不会让她尴尬,握上手后就很快收回,“沈祁。”

许双晴是沈祁学校的,和沈祁一样,本科读完后还在读研究生,尽管沈祁已经本硕毕业三年了,但说起母校时,仿佛就在昨日。

齐扬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既然和祁哥一个学校的,那都好说,好说。”

开局不到三分钟,我就明白了齐扬的意思。

登时我好似魂魄都要散了一样,如果我有心,那就是酸的、苦的、涩的,万般情绪梗塞心头,揉杂在一起,狠狠往我心上掷去,在那里猛地纠着。

可尽管我这样难受,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喜闻乐见的局面。

沈祁需要陪伴。

但那个叫许双晴的女孩,好像嘴有点笨,她十分突兀地问起:“学长有女朋友吗?”

就算我是一只鬼,我也要替他们尴尬地抠脚趾。

饭桌上保持着这样诡异的静默久久不散,最终沈祁还是说话了,他的嗓音依旧沉稳耐听,“我和你们说过很多遍了,我觉得江玫并没有离开我。”

“江玫,是我的妻子。”

他后一句话是回答给许双晴听的,他说的时候正好身子往前动了动,坐直了些,我也因此被拉扯往前,这一幕像极了当初他把我介绍给众人时,我因放不开躲在他身后,他牢牢地攥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前面,和他厚实有力的臂膀肩并着肩。

3

当沈祁再次说出“我觉得江玫并没有离开我”这句话时,是在房间里,和许双晴。

不得不说齐扬太着急了,着急到他认识沈祁十二年,都快忘了沈祁是什么样的人。

那场暴雨来得突然而及时,大雨倾盆而下,落地窗外,人作鸟兽四处逃散,几乎只有一瞬,街上就人影无踪,只剩哗哗雨水冲刷着夜晚的城市。

“外面雨太大了,现在走不太安全,等雨小些吧。”

然后大家边聊边等,眼见一轮要完了,外面的雨仍旧没有要变小的意思。

齐扬干脆把大家留了下来,他自己开的饭馆,二楼还有几间客房。

正赶上明天周末,又是很熟的老朋友,大家说了几句打扰便不再客气,上楼歇息。

可就是沈祁洗澡的一顿功夫,他的房间里就多了一个人。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许双晴坐下又站起,眼里藏着紧张、羞涩,与难言的一抹激动。

沈祁推开门,看见她,眉头一皱,礼貌又生疏地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么?”

许双晴闻言变了变神色,揪着斜挎包边上的一角,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他们说,我的房间在这里……”

沈祁愣了愣,随后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有些无奈地说道:“抱歉,我去换个房间。”

沈祁从她身边走过,许双晴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拉住他的一角衣尾,话音柔柔的,带了些微微的不甘:“沈祁,你大概忘记了,四年前我大二参加你们学校的交流会时,你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台上演讲,会后我们还一起吃过饭……”

“四年前,”沈祁像是陷入一小段回忆里,“我记得那时我正准备向我的妻子求婚。”

许双晴刹那间面如土色,耳朵红彤彤的,眼尾渐渐模糊起来。

沈祁临走时,又说了一句:“我猜应该是齐扬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我很感谢你们,但我在吃饭的时候也说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江玫并没有离开我。”

我飘啊飘,觉得自己应该要哭了。

但我是一只鬼,不会有眼泪。

4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齐扬仍旧时不时地叫上沈祁一起吃饭,沈祁偶尔会同意,去过几次,许双晴都不在。

就在我们都默认这桩强扭的姻缘到此结束的时候,许双晴再次出现了。

“我可不是故意耍心机来的……”许双晴站在沈祁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模样倒像有点怕他。

“我知道。”沈祁打断她,黑框眼镜下眼圈青黑成片,“我们和学校合作的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纪老师说给我派两个助手帮忙,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你是其中一个。”

“另外一位同学有点事,说是下午过来。其实是我要好好感谢你们。”

沈祁说这话时站了起来,“等他到了我再一起请你们吃饭吧,你可以先在这里转转,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许双晴点点头,也很识趣地说道:“那你先忙,我去看看。”

等她走后,沈祁很快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上午的阳光柔柔亮亮的,透过落地玻璃窗,散在灰绒绒的地毯上。

中午要吃饭的时候,那个和许双晴一起的男生才慌忙赶到了,西装革履,模样很是青涩。

“不好意思啊哥,我,我来迟了。”他喘着粗气,尽量使自己的气息沉稳。

这边不大不小的响动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朴姚见到这种年轻小伙,一般是忍不住的,她果然打趣到:“不急不急,来得早不如赶得巧哇,这不正赶上祁哥请客了。”

那人听朴姚一说,一时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在揶揄,面上有些局促,沈祁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季澈澈,吃饭去。”

饭桌上,有朴姚等人在,气氛很快被调动了起来。

沈祁工作室的人,有很大部分都是原来公司的同事,甚至很多在本科读书时就认识了,性格也都差不多,彼此熟络,很容易被他们的氛围感染。

以至于回到公司的时候,一群年近三十的老同事,和刚本科毕业不久的小青葱,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也就吃顿饭的功夫,季澈澈和许双晴的老底,基本都被他们话里埋下的坑全给扒完了。

就连季澈澈暗恋的女神,是高考动员会上认识的,比他大五岁的学姐这种事情,都被他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此时沈祁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走来,表情有些难掩的怆然,“大家开始工作吧,季澈澈和许双晴来一下。”

于是大家意犹未尽地散了,沈祁对季澈澈和许双晴交代了一些项目上的具体事情,很快大家都各自忙碌了起来。

眼见夕阳逼近城市远方的天际,大厦漫着金红色的霞光,大伙儿抻了抻疲惫的身子,也没有要走的打算。

工作室内静静的,只偶尔听得键盘敲打的声音,沈祁却将大家放了,强行让他们下班:“各位辛苦了,今天就先这样吧。”

大家多少猜到因为学校的帮忙,项目上有些眉目,再加上这几天忙来忙去,也没怎么好好休息,便收拾收拾,下班离开了。

大家散后,沈祁却没着急回去,而是重新坐上办公桌。

后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响动,闻声抬头,才发现是许双晴。

她站进来,有些局促,“我敲了门,但没人应……”

沈祁了然地点点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许双晴顿了顿,耳尖红红的,“今天天气挺好的,不出去看看可惜了。”

“而且你工作这么久了也没休息,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沈祁脱口而出,许双晴闻言神色暗暗的,于是沈祁又补了一句:“你早点回去吧,今天也挺累的。”

许双晴小声地“嗯”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沈祁像突然想到什么,说道:“还适应吧?”

她猛地回头,笑了,“挺适应的。”

许双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眉毛都是弯弯的,眼眶里像盛了一湖月亮。

我飘在空中,内心百感交集,不管沈祁喜不喜欢,但有一个能担心他吃饭休息,傻傻的,喜怒都形于色的女孩陪在他身边,何尝不是一件十足的美事。

5

经过工作室几日夜的奋战,项目有了很大的头绪,其中许双晴和季澈澈功不可没,指出几个非常细小而一直未注意到的漏洞,项目得以顺利进行,初次汇报给客户时,获得了很大的认可。

那天晚上大家集体聚了一餐,朴姚订在了轰趴馆,压抑许久的众人终于得以“刑满释放”,酒酣正浓时,也顾不上饭饱,唱歌桌球打麻将,各路妖魔,尽显身手。

沈祁自我走后,好像对一切娱乐都失去了兴趣,如果不是这次庆功宴必须参加,恐怕他都不会有来的欲望。

许双晴见沈祁没动,便也留在桌上不走,沈祁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酒,许双晴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期间朴姚拉过她几次,没劝动,那模样像是赌气,可是沈祁压根就没注意到她,座位隔着远,他只顾低头喝酒,陷入沉思,就像掉进了记忆的深渊。

深渊是巨口,是易进难出。

于是到后来,许双晴有些喝醉了似的,她终于脚步踉跄站起来,坐在了沈祁的旁边。

一股沉闷的酒气扑鼻而来,接着就是许双晴差点撞倒椅子的磕碰声,沈祁被现实拉扯回来,就看到一脸迷茫的许双晴。

她的眼睛像蒙着雾气,脸是诱人的酡红。

“四年前,我见过你,我和你说过吧?”

许双晴的一只手臂突然带向沈祁,我以为她要握上他的手,她却偏向了餐桌上。

她的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听起来忽大忽小。

未等沈祁回答,她接着说道:“我和你说过的!我高考考得不是很好,大学基本过得没有意义,可谁让我去了那次外校的交流会,你站在讲台上,就像发着光一样。”

她说的时候,还做着手势,手指间一张一合,“bling、bling 的。”

“我就是相信你说的话。我就是相信你。”

“我发誓,我一定会考进你学校的。”

仔细看,许双晴的眼睛湿润润的,泛着虚焦,就像丛林里迷失的小鹿。

沈祁挑了挑眉,许双晴这个故事,早在齐扬意图撮合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用一段简短的话说过了,他顿了顿,也许在思考现在和一个醉酒的人说这些有没有意义,但他还是指了指不远处唱得撕心裂肺的季澈澈说道:

“对一个陌生的人怀有暂时的崇拜,是很容易发生的事,季澈澈和你很像。”

“你也许不知道,他第一天进来就自曝的暗恋女神,是我的妻子,江玫。话说起来,这件事连江玫都不知道。”

他提起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再念起时便万分苦涩。

“季澈澈算是我和江玫的学弟,很多年的学弟。”

“我和江玫,是在高二认识的。”

我和沈祁,相识于十年前的盛夏。

那时我由于生病请假,旷了半天课后也不想再回学校上课,就打算直接去学校旁边的一家老书店,在那里,我第一次碰见沈祁。

“你行不行啊。”

“我行啊,我肯定行啊!你别急嘛……”

滨城一高的最北边没有门,只有一排不高不矮的围墙,沈祁蹲在电线杆旁,看着齐扬欲翻未翻,奋力一跳露出个脑袋,随后又认命地落在地上。

沈祁等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墙那边齐扬像是累了,也没再做无效的翻跳。然后他突然小声地吼道:“沈祁!钱在我这儿,你别想先走!”

正要离去的沈祁脚步顿住,笑了笑:“你咋知道。”

“好你啊沈祁,居然真的想丢下我!”

“不是你说上次翻出来过吗?能行行,不行你就把钱丢给我,我俩这么老大力气,总得有一个能摸到机子吧。”

“上次是因为我吃饱了,这次没吃饱。”齐扬干咳了两声,语气有些虚。

沈祁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吃撑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沈祁突然对着墙那边急切地跺脚,喊道:“快!我看见老马了!死也不能死他手上吧!”

这一招果真顶用,齐扬拼了命似的,一着急,到底翻了过来,下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齐扬稳住,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和我四目相对。他问沈祁:“老马呢?”

“激你呢,不然得等到天黑。”沈祁插着腰,正欲离开,但他注意到齐扬的动作,顺着视线看了过来,这时齐扬向我打招呼:“江玫。”

“你干嘛呢?”

“我去,老马,老马!”

——齐扬正要和我说话,沈祁就突然给我打手势,带着齐扬一起要我躲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时他们班班主任竟真的从巷尾走过来。

他们带着我躲进了旁边的书店,过了好一会儿,齐扬透着书架和大门之间的缝隙,隐约看见老马从店门前径直走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见我在翻一本书,仍旧改不掉爱唠的习惯:“哟,好学生也逃课呢?逃课干嘛?”

齐扬捏着调调,模样好生阴阳怪气,“啊,”他做作地虚掩了一下嘴巴,“不会逃课也是去图书馆吧?”

我轻翻了一个白眼,随后把书合上,“我没你们有本事,我不敢翻墙,我只有一张拿着就可以随意进出的假条。”

我走之前听见齐扬隐约在说:“她是在说我们蠢吧?”

沈祁没应。书店正对着的,就是学校北边的围墙,绿色的牵牛藤蔓自墙根簇拥而上,在这里还能看见校内的玫瑰,野玫开得烂漫,和胭脂一样红。

6

“江玫研期的时候,受邀参加了母校的高考动员会,季澈澈正是听了她的主持,高考才选择了我们学校。”

“我和江玫,对于你和季澈澈,不管后来还有没有再遇见的缘分,在你们的人生中只能算一个匆匆过客,所以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这种假象很容易蒙蔽你的真心。”

沈祁说时顿了顿,此时的许双晴迷离的眼神已经逐渐清朗。

他像是忆起心底最软弱的什么,面露悲色,“可我和江玫,是长达十年的细水流长。”

沈祁工作室的项目,在经过一周的再审三审后,终于迎来了最终审定的日子。

那天只有他和另一位主要负责人到场开会,客户点头同意后,突然想要一份第三次修改的文件,它当时因为被大半票数否决而没有通过,新来的项目总监却对它很感兴趣。

那几份文件倒没有被丢掉,却也没带过来。

沈祁和他交涉了一下,于是打电话给许双晴,文件是她负责收起来管理的,让她稍微赶着时间带过来。

于是众人接着协谈项目的事情,听上去不大有趣,我飘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写字楼拔地而起,色调整齐划一。

大概过了十分钟,沈祁接到一个电话,眉头深皱,三言两语向客户解释清楚后就朝门外跑去。

他在电梯里打了一个电话,我看清是 120,他报了一个离大厦不是很远的地方。

冲出大门后,他飞奔似地向前方跑去,我就像用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的风筝。

十字路口,交通控制信号灯下,发生了一起惨烈的车祸。

我看清是许双晴,而在此之后,我再无了意识。

7

等我重新恢复意识,映入眼帘的,是沈祁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你还好吗?”他像是真真切切看见了我,眼神中还带着恳切的关心,像一年前我还在世时,他就这样看着我和我说话,只是再没了半分爱意。

“沈祁……”

我下意识叫了出来,盯着他良久良久,直至他又对我说了一句。

“许双晴,你还好吗?”

我愣在那里,随后看见了天花板,还看见了挂在一侧的医疗检测仪器,我发现我躺在病床上。

这时候我才感知到我全身上下强有力的疼痛感。

然后我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面颊流入脖颈,激起阵阵凉意。

造化弄人,原来真正的许双晴已经不幸地死在了那场车祸中,而我是离不开沈祁的鬼魂,许双晴出事的时候,他奋力往前跑着,最后猛地蹲下紧急救人时,我阴差阳错跌入了许双晴的身体里。

“醒了就好,醒来了就好。”

是齐扬的声音。他站在床的左侧,我想起自我去世一年多,就有一年多没有好好瞧过他,齐扬做了老板,样貌倒沉稳了不少。

他可能见我刚刚这么久也没个反应,尤其面对沈祁,气氛有些微妙。

于是他说笑着:“你刚刚喊的那声沈祁,倒不像你,倒像是刚从地狱门前走一遭,第一眼见到了你爱了很久的人。”

他也许是随口一说,但谁知道竟一语成谶,如今躺在这里的不是许双晴,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轮回,很爱很爱沈祁的江玫。

沈祁瞪了齐扬一眼,然后对我说道:“你放心,我找学院那边要到了你同在滨城的哥哥的电话,他很快赶了过来,守了你几天,我和齐扬看他挺累的,等医生说你脱离了危险,就叫他休息去了。”

我闻言看向他,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我五感都能感受到他,他是沈祁,是我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沈祁。

“我和你哥商量过了,车祸的事情暂且没告诉你父母,怕二老伤心。你要是有什么委屈难受的,要想见见他们,我就叫人去青市把他们接过来。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提。”

“毕竟我真挺愧疚的,这事儿也有我的责任。”

他说话的声音稳稳的,把事情安排得很周到,对我也满是担心,但我知道,他再不是我的沈祁。不是江玫的沈祁。

后来等医生看过,嘱咐了一顿事宜之后,沈祁就和齐扬走了,只剩那个叫季澈澈的男生。

“双晴姐,我在这儿,你放心,你有啥想要的,尽管和我提。”

“那个项目已经通过了,新来的甲方看到我们的第三版,甚至又给了祁哥一个项目,让他们改一改,完全可以用。”

“这几天你都辛苦了,原来那个甲方,也太折磨人了。”

“导师也很感谢你,本来说做完这个项目,咱俩就能回学校,谁知道……唉,不说了。”

季澈澈说起话来,就像关不掉的水龙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听。

突然,他用毛巾轻轻地擦上我的脸颊,暖暖的,还冒着热气。

“许双晴,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疼。”

我这才彻底缓过神来,季澈澈那张严肃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然后我就笑了,季澈澈以为我是车祸术后难受地想哭,实际上,是喜极而泣,是物是人非,是百感交集到无法控制的泪水。

我太想沈祁了,我好想抱抱他,亲亲他,但我做不了,我已经不是江玫了。

我张张嘴,这声音听起来万分虚弱,却是柔柔的:“谢谢你。”

沈祁其实很少来医院,这期间齐扬来过几次,还有许双晴的哥哥,一些她的朋友,甚至包括沈祁办公室的人,比如朴姚他们。

季澈澈倒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我之前问他为什么留在这里,他总是笑着说他挺闲的,所以就留了。

信是不能信的,但我问不出什么,其实等我逐渐康复过来,我内心越来越惶恐,因为现在在许双晴身体里的不是许双晴,而是江玫。

我不知道许双晴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对什么样的事儿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沈祁来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能下地了,他带了好些果篮和疗养品,先是问医生我情况怎样了,再来问我:“还有什么不舒服的么?”

我摇摇头,眼里润润的。

我控制不住,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只要我见到活生生的沈祁,我就想哭,后来我干脆躺在床上,背过身去,假装要休息了,沈祁便也没多留,就会离开。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眼泪无声地,像春天流不尽的小溪,淌在枕头上,过了一小会儿,季澈澈突然掀开了挡住我大半张脸的被子。

他动作很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知道他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我是在怨沈祁吗?但我没什么好怨的,天灾人祸都是未知的,那我为什么要哭?

我坐起身来,眼泪就像掉不尽的珠子。

“那天你醒来,第一眼见到祁哥,就是这样哭,哭起来没完,但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看不懂你是高兴的,还是悲伤的。”

“其实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没回学校,是祁哥拜托我的。当然前提是学校那边真不忙,所以我说我挺闲的也没骗你。”

“你好起来之后,你哥哥就要回青市了,他工作也很忙,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伯父伯母起疑心。可你在这边,工作室的人都不熟,舍友又在实验室里忙得团团转。”

后来夕阳在窗边逐渐漫开,季澈澈说了好多好多话,比如我让他买的一本书,叫他想起了高二暗恋的一个学姐,他考进她所在的大学后,三年内有缘在图书馆碰见过一次,当时她读的就是这本书。

我突然就想起沈祁在许双晴醉酒时说过的那番话,其实他算是错了吧,我们几个人步履匆匆,倒真是有缘的。

8

我出院之后,沈祁来接我,这时我已经能完全适应这具身体了,我见到他不再哭,我知道许双晴是爱慕沈祁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是也不容易穿帮。

我坐进汽车后座,一股熟悉的香味迎面扑来,是淡淡的栀子香,这是我和沈祁每周逛超市必须要买的清香剂。

我压了压苦涩的喉咙,说道:“好香啊。”

沈祁没回话,透过后视镜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倒是季澈澈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句:“你不说,我都没闻出来。”

后来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对沈祁说:“你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离我有一段距离,声音平平淡淡的,“你可以随时来工作室,和我们联系。”

我应了声“好”,大学的南门外空旷的,没什么遮挡物,风这样刮来,撩起我的头发,沈祁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我想帮许双晴。

准确来说,是帮我自己。我回想此前这么多年,沈祁为我做了许多,而这一回,就让我为沈祁做点什么。

许双晴和我的专业一样,这让我十分欣喜。我通过正常的招聘手续,成功应聘到沈祁工作室的实习生,在面试的前一天,人事部将我的简历发给沈祁,不多一会儿,我就接到了沈祁的电话。

“你没必要这么做,我们工作室……”沈祁清了清嗓子,“你完全可以去更好的。”

“你凭什么觉得你们工作室,不是更好的?”这几天我从许双晴的日记本,备忘录,和她电脑上的文件夹等等,差不多探了探她的功底,她确实非常专业。

“沈祁,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这就够了。”

第二天人事带我进沈祁的办公室,我在椅子上乖乖坐好,对面只有沈祁一个人,他只静默了几秒,就对我说,我通过了审核。

那一刻我打心底笑了,这就够了,让我待在沈祁旁边,这就足够了。

沈祁把我安排在朴姚身边,让她带着我,这让我非常安逸,朴姚是我的大学同学,我认识她四年了,小组作业都是一起干的,在某些事情,尤其是工作上我们保持着一定的默契,于是两天不到,朴姚已经把我从“认识”放到了“顺眼”的位置上。

“我靠,许双晴,没看出来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好说,好说。”

这几天的工作一切都很顺利,而在我任职的第三天中午,我看见季澈澈拎着一箱子盒饭从门外气喘吁吁地赶来。

“你怎么在这儿?”

“快,先帮我拿着我手上的这几盒。”他来不及回答我,我拎过来,最上面那盒写着大大的两个字:沈祁。

我仔细看了看,忍不住问道:“这是茄子吗?”

季澈澈此时已经把那箱盒饭放好了,插着腰喘了口气,先回答了我上一个问题:“我早就被祁哥招进来了。”

他凑过来,“是祁哥的吗?那就是炒茄子了。”

他还带了些许得意,“这家的炒茄子可好吃了,又脆又糯的,我特意点给祁哥吃的。”

“可是他茄子过敏啊。”我皱皱眉,“这么多天你都不知道吗?”

他愣了愣,“真的假的?”

我点点头,就在季澈澈翻了翻箱子里还有什么盒饭没有炒茄子时,沈祁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了。

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茄子过敏?”

我一下愣住,知道他过敏这事儿完全是下意识就说出来,也没想到沈祁会在这里。

“啊,前期准备工作做多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我不敢正眼瞧他,准备打哈哈圆过去。

但我能感觉到沈祁的目光就没移开过,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反而是季澈澈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可以的双晴姐,所谓知己知彼嘛。”

9

这几天,南方天气逐渐阴湿,到了傍晚,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街道上灯火通明,透着蒙蒙的雾气。

“滴滴——”

我寻声望去,沈祁将车停在我面前,亮起的车灯射出两道光。

他拉下车窗,朝我喊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于是我坐上去,车内放着古典爵士乐,淡淡的,轻柔铺开,和窗外雨声、街景声交织在一起,像极了电影原声。

《》。

我记得这首歌,其实我和沈祁都不算特别喜欢古典乐,之所以他的车载音乐里有这一首,是因为在很久之前,我给他加上去的。

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和沈祁一起,在滨城市中心的一家肯德基里。

没错,是一家肯德基,我和沈祁那时在店里吃着汉堡,喝着可乐,听到这首歌时都惊呆了。

当时他正给我讲解一道考试时写错的生物大题,那是一道有关光合作用、呼吸作用结合的折线图的题目,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总之我和他意见产生了分歧,并且双方都各执己见。

本来我没什么好急的,因为那道题我本身就错了,而且吵到后面我也感觉出一些钻牛角尖的意思,但我就是选择和沈祁一直争辩下去,因为按往常来讲,只要我和他有几句意见相左,他就会差不多看情况说服自己来迁就我,或是开个玩笑让我舒服地找个台阶下,而那次,他不知从哪来的一股躁气,语气有些凶。

我莫名委屈的同时,更有些害怕和担心,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沈祁,你是不是哪里不开心了?”

他不说话,然后肯德基里就放出了《》这首歌。

原本喧闹的大厅一下因为这首突兀的音乐安静了下来,也只安静了一瞬,有些座位上的人忍不住笑出来,于是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大厅里的灯光昏黄昏黄,但足够明亮,窗外是青黑色的夜景,沉闷的,像要开始下雨。大玻璃窗反射出室内的景象,沈祁埋着头,一声不吭地做题。

这首歌放完之后,就开始循环某著名小鲜肉的专辑歌单,仿佛刚刚那段小插曲,根本从未发生一样。

后来我们走出门外,沿着长长的人行街道相继无言,沈祁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着,能听得见车轮滚轴的机械声。

突然这声音就不见了,我意识过来时猛地回头,沈祁在后方不远处停住,就在我眼神向他交汇的那一瞬间,他开口对我说了今晚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江玫,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那天为什么那么躁,是因为当时急切地想和我表白,内心非常紧张,导致脑子里只循环了这一件事,处理其他的事情上就像脑子宕机了一样。

再后来,我和他吵过一次最严重的架,是因为我从学校只身一人跑去找他,那时他在偏僻的山村里支教。

我曾在电话里软磨硬泡和他说我也想去,我说我想行走在大山里,他却冷脸对我说:“江玫,你别给我打预防针了。这边风沙大,你吃不消,而且太远了,我根本不能去接你,万一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这怎么办?”

可我真的很想他,和他在一起的几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我也就不知进退了这么一次,那时我咬咬牙,脑子一热就买了票,那地方确实偏远难寻,没有直达的飞机或者高铁,我坐了足足两天的火车和客运,才到达沈祁所在的县。

从县里到村里,又是好一番波折。

我因为听不懂当地人讲话,又粗枝大叶,丢了一半的行李,中途由于昼夜温差太大,仅存的衣服根本不够,患上了重感冒,最后几乎是拖着半条命才见到了沈祁。

当时他瞅见狼狈不堪的我,一声不吭地照顾我洗澡,吃饭,睡觉,晚上教完书回来,还一口一口地喂我喝药,可就是一句话也不肯和我说。

他晚上靠着我和我一起睡觉,也是背对着我,我自知理亏,但碍着面子,我想我虽然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但我为了赶过来也历经磨难,因为想他才来吃这个苦,结果人是见到了,却一个正脸也不给我。

于是我偷偷的,在忍不住睡着之前,拿着他的手机放了那首《》,圆浑悠扬的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穿梭。

这首歌放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鸡鸣声盖过了歌声时,沈祁一把将我捞进怀里,似乎要将我揉进身体那样,搂得我快要窒息。

然后我听见他哭了,他用压抑的声调说:“你何苦要过来,看你受这么多苦,我快要心疼死了。”

然后我奋力地敲打他,我说那还不是想你才来的吗,后面要抱怨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吞进喉咙里。

凌晨三点十七的玛格玛雅山上,在我和沈祁相离三天又相聚三天的时刻,他给了我一个绵长又难舍的深吻。

后来我也跟着沈祁去教山里的小孩,有半大不小的孩子指着手机上那首歌的歌名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如实回答他,然后他问我唱了些什么,是不是像他们这边,阿妈常唱给他听的,太阳亲吻大地那样幸福的歌曲,我点点头,对他说:“是我爱你的意思。”

所以回去后的几年,沈祁买新车的那一天,我就把这首歌下进了歌单里,我再也没怎么和他吵过架,这首歌却常常被放出来听。

",,"

不知不觉我已经哼出来了,沈祁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听过这首歌?”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透过后视镜看我,我躲过他的眼神,点点头。

他又问道:“它唱的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也许在说,其实这天气很好,也许是说,我爱你。”

然后他笑了笑,换了下一首。

10

沈祁工作室有个习惯,就是每半年会聚一次餐,正是春光和煦的四月初,大伙儿把地点定在了森林公园的草坪上。

大家把带来的各色零食倒在野餐垫上,朴姚带着季澈澈把租来的烧烤架搬过来,有人在放风筝,也有一伙人早早地开始了桌游。

我坐在不远处,阳光暖洋洋的,铺在草地上,叶尖吸着一点金茫,春风拂过,淡淡的光层起波澜。

“怎么不过去?”

是沈祁,他也坐在这边。

这里的风太安逸,太熟悉,也太让我珍惜。

做鬼的那段时间,我失去太多东西,如今失而复得,我拼命地感受着生活的每分每秒。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不远处人们开始了游戏,食物香混杂着淡淡的草香、花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我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定在了沈祁的脸上,这几年里,他长出了许多细小的皱纹,胡子也不再修理地干干净净,而是泛着点点青茬,整个人弥漫着令我心痛的阴郁,也有让我惊喜的成熟和沉稳。

直到他微微移开了眼神,脸上开始不大自然,我这才想起已经盯着他太久太久了。

我觉得活过来很好,有沈祁在身边很好。

那句话是怎样说的,有他的存在,其他都不再奢求。

“我妻子去世整整三年了。”

突然,他开口提到那个“江玫”,我心下一慌,沈祁好像不怎么在别人面前提起我,更别说是许双晴。

“但你知道吗?自从你车祸之后,我总在你身上看见了我妻子的影子。”

“那些热烈的,无法回头的青春。”

我的心一下被提起,笑着掩过去:“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看向我的眼睛,“之前和校方合作项目的时候,你关注的点往往是隐秘的,不容忽视的,我就知道你专业性极强,于是后来你进来,很多东西我都放心交给你做。”

“可有一回季澈澈拿着你送来的文件,发现一个小问题,说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有一个细节被忽略掉了,而我恰恰记得这个方案,那个小细节实际上无伤大雅,因为整个流程都进行得非常完美。”

“于是我把后面的策划翻给他,他眼前一亮,说这个方向是他完全没想到的,我也没想到,因为这个思考的模式,就是我妻子生前喜欢的模式。”

“她的专业和你一样,大学时有时候犯懒,喜欢看我为了帮她完成作业而焦额烂头,然后像老师辅导学生一样,把我的问题一个个圈出来。”

——那时我用笔戳了戳他的脸颊,然后用手把他刚剪的头发揉成一团糟,“哎哟我们的小沈同志,原来也有你不会的啊,完喽,跌落神坛喽,小姑娘该伤心喽。”

然后在他送我回宿舍的那条小道上,在经久未修的昏暗的路灯下,他搂住我的腰,吻上我的唇,低迷诱人的声线透着暧昧不清的气息传进我的耳朵里,“哪来的小姑娘?”

夜里凉凉静静的,我能听见彼此强有力的心跳。

“像之前那几次聚餐,你很喜欢和朴姚她们一起玩, 但后来你就不怎么参与了,反而身上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 岁月静好。就像你说的, 你觉得这些就够了。”

沈祁望向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像一汪悠悠古水,“你才二十四岁,许双晴。”

可要我怎么告诉他,许双晴身体里, 住着三十岁的江玫。

“你是怎么知道我茄子过敏的?茄子过敏的症状非常少见, 我不说,我朋友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妻子有次买来的月亮馍里放了茄子碎末, 正好发现了, 不然, 就连她也不知道。”

“还有……”沈祁今天的话实在是太多太多, 我准备起身离开,去到朴姚那里, 却被他一把拉住, 强迫我对上他的眼睛,“还有, 你为什么要哭?”

我揩去眼角汩汩不停的泪, 对他说:“沈祁, 你只用每天健健康康的,最好还能过得快乐,那样,江玫会比任何人还要快乐。”

沈祁愣在那里,突然, 他笑起来, 这笑容充满了欣慰与释怀, 我看不懂,内心某个地方就这样强烈地痛苦起来, 我知道我大概快要彻底消散了。

最后一瞬间,我听到他说:

“江玫, 你能这样想, 就很好。”

尾声

滨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一间重症监护病房里, 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儿极为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旁看护的护士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出门叫来了医生。

一顿检查后, 医生来到病房门外, 几位原本焦急的人们一拥而上。

医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声调是上扬的, “病人江玫已经脱离了植物人的危险。看来是有什么力量支撑着她活下来。”

为首的中年妇人紧紧揪起的心突然就被放下,一下子痛哭出声:“谢谢医生啊, 我女儿能活过来就好……”

半年后,滨城南山一隅的一座墓碑上,刻着“江玫之夫,沈祁”等字样。

面前的台子上放了一朵娇艳的野玫瑰,像胭脂一样红。

风轻轻吹过, 仔细听像有人在唱歌,更像有人在说:

“你只用每天健健康康的,最好还能过得快乐。”

作者:清嘉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