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节 迟到的初恋
第 55 节 迟到的初恋
我是发小出国归来的白月光。
看着他女友全面戒备的样子,我暗暗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笑死,发小那河童长得还没我高。
1
我跟周衡的相遇来自一场初中同学聚会。
一推开门,来自餐桌上的几十道目光纷纷落到了我身上,原本喧闹的聚会逐渐安静下来。
突然,人群中有个声音惊呼道:“我去,这不是宁若瑶吧?”
我拨了拨鬓边的卷发,懒洋洋地应了声。
殊不知,我的反应无疑给人群落下了一道惊雷,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沸腾了:
“宁若瑶?这是宁若瑶???”
“看小时候长得挺一般的,没想到七年后这么漂亮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
这时,有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同学们的讨论:“多年没见的同学,你们不觉得这样议论别人,有些不礼貌吗?”
我眨了眨眼,对这位老同学的出手相助颇感意外。
我向声音的源头投去一道诧异的视线,身旁的男生看到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相貌谈不上出众,甚至称得上是混进大街都找不到人的路人甲长相,穿着运动衫,尽管举止斯文,可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桀骜。
起初,我以为他刚刚那两句话不过是一个好心人的解围,可对方频频的夹菜和搭话,让我逐渐感觉到不对劲。
……原来又是搭讪啊。
想到这里,刚才对他积攒起来的一点好感登时烟消云散,我撇了撇嘴,毫无灵魂地回应着他的问题。
他有意和我聊天,只是谈话技巧太过拙劣,一连串问题说出来,倒有一股查户口的气势。
“若瑶你这些年都到哪儿去了,都得不到你消息。”
“出国。”
“哪个国家?”
“意大利。”
“意大利哪儿啊?”
我有些不耐烦了,不仅是对话毫无意义,还有种隐私被窥伺的不快。
男生似乎也注意到这点,讪讪地笑了,赶紧转移话题:
“毕竟我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你就这么突然不见了,我怎么说也得关心一下不是……”
谁?
我看着他的脸,似乎也感受到几分熟悉,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若瑶,虽说他们都说你小时候平平无奇,但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漂亮的女孩儿。”男生深情款款地对我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没能忘掉你。”
身边有人打趣道:“周衡,你别看到个美女就走不动道好不好,你女朋友还在旁边看着呢。”
我一愣,顿时觉得不可思议:有女朋友了还对别的女生这么殷勤?
转头一看。在周衡旁边,果然坐着一个女生,她噘着嘴,气得脸通红。
她算是一般人眼中的小美女,身形瘦小,穿着红白格子的连衣裙,尖下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显然是可爱挂的小女生。
我还没来得及欣赏完美女的颜值,就见那个女生突然搬起椅子,朝我们这边走来。
一声巨响,椅子落在了我和周衡中间,被称作是周衡女朋友的人横插过来,身子却完全转向了他,气鼓鼓地说:“阿衡,我不会剥虾!”
周衡好脾气地笑了笑,转头就夹了几只基围虾,放到碟子里开始剥。
接下来的时间我松了口气,不用再继续面对周衡的纠缠了,因为周衡女朋友一过来,就开始指使周衡忙前忙后,只要他有想搭话的念头,都会被她迅速掐灭。
后面不知道聊到什么,俩人就抱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缠在一起,气氛好不暧昧。
另一边的同学开玩笑说:“不愧是热恋期的小情侣啊。”
其他同学也笑着打趣两句,可眼底的嫌弃快溢出来了。
我看到那双快摸到女生衣服里面的手,也有点嫌弃。
因为周衡剥完虾只在餐巾纸上随手蹭了蹭,虾腥味都还停留在他手上,就这么被他摸到了女朋友的衣服上。
可周衡女朋友像是误解了我的表情,趁周衡夹菜的时候转过头,得意地朝我一笑。
我:……啊?
这是在干什么???
2
我叫宁若瑶,父亲是宁氏集团的董事长,母亲是以美貌全球闻名的女演员,外祖父是意大利知名的小提琴演奏家。
毫无疑问,在这个家庭作为独生女诞生的我,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前半生不说呼风唤雨,也是顶着别人艳羡或嫉妒的目光长大的。
除去一个豪门千金该有的高学历和诸多专长以外,我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优点。
我是个大美女。
在小的时候,我学说话的时间比同龄人要晚,长得也平平无奇,和小区的同龄人几乎玩不到一块儿。
说来也巧,就在我 15 岁去国外的时候,我的五官便逐渐长开,并随着时间的变化越来越美。
早在米兰,就有数不清的男人给我送礼献花,素颜走在大街上,也有一堆人找我要联系方式。
就连出门买个小吃,摊贩看我漂亮的脸蛋,也会不由自主地给我打折——尽管以我的家境,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我靠着自己的美貌去做了模特,接了很多广告,有经纪人问我要不要入娱乐圈,我拒绝了。
我从小被我妈保护得很好,在公共场合从不露脸,因此,在街边的星探说出“你长得跟那个女演员有些相似”时,只是笑了笑。
如果我想蹭我妈的热度进娱乐圈,早八百年就蹭进去了,但是很可惜,我并没有往那方面发展的想法。
这么些年以来,我见识过各色各样的男人和数不清的搭讪手段,最开始可能会受宠若惊,时间一长,只会对此厌烦不已。
比起面对男人们色迷迷或别有用心的眼神,我还是喜欢跟女孩子贴贴。
旅行的最后一站,我回到了国内,开始陆陆续续地和周围的朋友联系。
我并不是一直都待在国外,偶尔节假日或亲戚设宴,我也会回一趟国,因此和朋友的联系一直没断。
只是,终究是长时间待在外面,导致我在国内认识的人并不多,正好碰上了初中同学聚会,我想借此去和老同学叙叙旧。
只是我没有想到,前两天遇到的那个缺心眼的男生,会和我在今天再次相遇。
父亲说和一个邻居有生意上的事要谈,我们一家三口便去拜访了,没想到,那个邻居居然是周衡一家。
几人将我们迎进门,我看到周衡身旁还跟着他的女朋友——没记错的话,我听初中的班长喊她张思雨。
我的嘴角抽了抽。
父亲倒是对此毫不在意,乐呵呵地向我介绍道:“瑶瑶啊,这是你周叔、袁姨,还有他们的儿子周衡,小时候你经常去他们家玩的,不记得了吧?”
我对父亲那句“经常玩”嗤之以鼻——这显然就是一句客套话。
经常串门?我从小最经常干的事是闷在家里看电视看书,哪儿来的功夫跑去别人家玩。
我很想说一句不记得,可看着周父周母脸上讨好的笑容,在心里再不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周衡妈妈招呼我坐到客厅,又给我拿了一杯茶。温度刚刚好。
我坐在客厅,打开了电视机,刚调到财经频道不久,周衡就又黏上来了。
“瑶瑶,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家居然也喜欢这个。”
我心里呵呵一声:那是因为你没见识!
还有瑶瑶是什么鬼?这是你该叫的吗?
考虑是在周衡自己家,我勉强维持了表面上的礼貌,朝他笑了笑,懒得纠正这厮满嘴的大男子主义。
反正,不还有张思雨这个杀手锏在吗?
果不其然,在看到周衡跟我搭话的时候,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张思雨立马冲了过来。
我体贴地给他们让了个位置,独自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不料,周衡紧跟其后,自己搬了个椅子,急匆匆地坐到我旁边,不远不近,刚好挡到了我看电视。
“瑶瑶……”
周衡话还没说完,就被跨坐到他腿上的张思雨堵住了嘴。
我用手托腮,眼神有些兴味:小情侣进展还挺快,亲嘴居然还伸起了舌头。
周衡一开始还想推拒,后面被亲得眼瞳失焦,推向女友肩膀的手转而环住了她的腰,两具年轻的躯体不顾外人死活地纠缠到了一起。
好家伙,搁这儿现场演三级片呢?两人亲吮的声音瞬间盖过了节目的旁白,我翻了个白眼。
“您二老不会换个地方亲吗?挡着我看电视了。”
趁着双唇分离的间隙,张思雨转过头,目光里有几分挑衅:“呵,我看你是心里酸吧?”
两边家长到客厅的时候,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尤其是周衡父母。
我猜这次“叙旧”是他父母在生意上有求于我们,结果还没来得及刷好感,客厅里就出现了这两个显眼包。
周衡妈妈颇为嫌恶地看了那个女孩儿一眼,斥道:“你从哪儿带回来的人!?”
我瞥了眼,才发现张思雨今天的打扮是特意下了功夫的:
她烫了卷发,嘴角晕开的口红没有破坏她精致的妆容,反倒给那张脸蛋平添了几分娇媚。
黑色包臀裙衬得她身材凹凸有致,两条纤长白腻的腿勾着周衡的腰,要多性感有多性感。
可惜了,如果忽视衣衫凌乱、嘴唇肿胀的话,我爸妈应该会挺欣赏这种美女。
我在想,会不会是上次给她的冲击力太大,导致这次一听说我要来,就卯足了劲,想在男朋友面前争一回面子?
我伸手吹了下美甲,嘴角勾勒出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谁要跟她争,争赢了她的亲亲男友归我?
拜托,路上碰到这种普男我都不带搭理的好吗。
周衡和张思雨因为被周衡父母训斥,脸青一阵白一阵。后面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周衡硬把她女朋友拽来,诚恳地跟我说道:“对不起,都是思雨胡闹。”
张思雨把脸撇到一边,拒不配合。
我摆了摆手,敷衍道:“我接受了,你们让开吧。”
说完不再理他们,自顾自开了包瓜子继续看电视。
3
周衡妈妈的父母都是厨师,她自己也烧得一手好菜,这次请我们到家里,为的就是亲手准备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午餐。
吃饭间,周父和我爸聊得正欢,周母看到互相为对方夹菜的小情侣,顿时皱起了眉。
说起来,我们家和周衡一家其实并不算熟,我爸妈平时不是在外出就是在度假。
而我小小年纪除了上学以外还有辅导班和各种竞赛,除了吃饭睡觉,在家的时间并不多。还是靠的我和周衡是小学同班同学这层关系,我爸才勉强同意见见他们。
也许是怕客人受到冷待,周衡妈妈拉下脸训道:“你这孩子,就知道顾着你女朋友,也不知道给瑶瑶夹一点菜。”
我淡声道:“不用了,我不喜欢别人给我夹菜。”
又不了解我的口味喜好,筷子上面还有口水,挺嫌弃的。
我妈笑着接了我的话:“她最金贵了,别人给她夹不爱吃的就要发脾气。”
周衡妈妈也笑了,眼睛里满是钦佩和赞赏:“你们家瑶瑶真是了不起,从小拿奖拿到手软,功课也没落下过,听说还会讲三个国家的语言。”
“爱丽姐是混血儿吧,这么说瑶瑶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美人的孩子,难怪这么漂亮。”
“我和先生都不提倡填鸭式教育,无论学习还是特长上的事,都是瑶瑶自己主动完成的。”
“是了,一看就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又聪明又漂亮,还有自己的特长。之前是一直待在意大利吗?”
“之前在米兰念高中,后面大学去了美国。”
“厉害……太厉害了……”
在座的年轻人有三个,两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把我夸得天花乱坠,搞得另外两个互相夹菜的人都逐渐停下了动作。
周衡低着头,勉强笑了一下,小声嘟囔道:“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出息……”
不过周衡在他妈的眼神督促下转过头,脸上已然换了副笑容,热心地跟我说:“你吃蟹吗?我帮你拆?”
张思雨孤零零地坐在周衡旁边,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爸也注意到了这边的谈话,大概是被夸得不好意思,笑眯眯地补充道:“这孩子哪儿都出色,就是性格差劲了点,平时在家练琴,别人要想从她门口过,就得光着脚静悄悄地走。”
“带刺的鱼一概不吃,胡萝卜要切碎了混进菜里,真不知道这公主病是随了谁。”
“就这暴脾气,还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女人,哪个男人都配不上她。”
周衡妈妈的笑容有些僵硬,伸手挽了下鬓边的碎发,佯装无意般地劝道:“瑶瑶自恋那是有资本的自恋啊,不过,对象还是要找的,哪个女孩子不渴望爱情呢?”
我吃着碗里的糖醋排骨,分明是夸奖的话,怎么越听越怪异。
周衡爸爸也听到话里的不对劲,立马拉下脸,用胳膊肘捅了捅周衡妈妈,周衡妈妈低下头,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如果说周衡妈妈刚才的话还只是惹人生疑,那周衡爸爸颇含警告意味的眼神更是坐实了我的想法。
好家伙,不会是想撮合我和她儿子吧?
坐在对面的张思雨显然也想到了,脸上的妒恨之色掩饰不住,她不敢在长辈面前直说,只好从自己男友身上下手。
张思雨扯着周衡的袖子,小声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委屈的小眼神,和刚才看向我的完全不同。
可是周衡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应着张思雨的话,目光却一直在我身上打转,不知道做何感想。
在周家父母的统一忽视和男友的不作为下,张思雨忍无可忍,她“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哭着跑出了家门。
周衡这才反应过来,焦急地看向门口,一脸歉意地跟我说:“思雨出去了,我去看看她。”
我慢吞吞地把嘴里的米饭吃完,眼皮也吝啬抬一下:“走好不送。”
顺便把盘里最后一只蟹夹到了自己碗里。
现场的气氛因为小情侣的离去凝滞了片刻,最后还是我爸打破了僵局:“这菜的味道真不错啊。”
周家父母紧张地搓着手,听到我爸有意转移话题,总算松了口气:“那是,那是,喜欢就多吃点,我们今天买了很多菜的。”
“招待不好,宁董见谅啊。”
4
吃完饭,我回到客厅接着看电视,让两个男人在餐桌上继续拼酒。
不过片刻,周衡带着他女朋友回来了,张思雨眼眶还是红红的,但看脸色已经平静了不少。
周衡又凑了过来:“不好意思啊,刚刚思雨心情不太好,你没生气吧?”
我奇怪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因为我是你们 play 的一环吗?”
周衡被我的话噎住,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回去,神情复杂。
我和爸妈都不是闲人,在吃完饭不久,我们一家就提前告退了。
生意场往来,少不了送礼赔笑,我最后一个出门,被周家父母塞了不少礼品。
我神色淡淡,因着之前老爸打过的招呼,让司机提进周衡家的车库,和他们告别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我没想到张思雨还会追到地下车库来。
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孩看着我,语气里尽是炫耀:“你学历再高,再漂亮有什么用?阿衡喜欢的人是我!”
我无语道:“怎么?被他喜欢是天大的好事?”
张思雨信誓旦旦地说:“你少在这里装蒜,第一次同学聚会,你那嫉妒的眼神我都看到了。
还有,刚才你一直埋头吃饭不搭理他,不就是因为害羞不敢看吗?你就是喜欢他!
不过你暗恋他也很正常,我们阿衡在学校一直很受欢迎,像你这样的女生,早被他拒绝不下八百遍了。不过——”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笑道:“你再暗恋他,也已经晚了!我和他相识八年,相恋五年的感情,不是一个外人就能轻易打破的,他看不上你这种自恋的女人!”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还是你们俩比较般配,特别是在颜值上。”
张思雨勃然大怒:“你在这内涵谁呢?”
“我没内涵你啊,我不是说你们天造地设嘛。”我无辜地眨了眨眼,心里被她的反应乐开了花。
原来是个有眼睛的,真以为谁都能看上她那河童呢。
不远处,司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礼物送回了周衡家,我甩开散落在胸前的卷发,正准备上车。
谁知,张思雨在我身后吼道:“你能不能离阿衡远一点,别再打他的主意!”
“虽然他爸妈更喜欢你,不过我告诉你,我们才是真爱!像你这种女人,表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不知道跟多少男人苟合过!”
我简直给这个颠倒黑白的娇妻给气笑了:“我打他的主意?我为什么要打他的主意?他每个月的工资还没我银行卡生的利息高。”
“轰”地一声,车库的电梯门打开了,周衡面色焦急地朝这边赶来。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地靠近张思雨。
张思雨一脸警惕:“你干什么?我警告你了,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着呢,诬陷我是没有用的!”
这姐到底读了多少篇狗血言情文?
我心里无语,表面上气定神闲走过去,在快要靠近张思雨时,侧身一避,掠过了她,径直向周衡的方向走去。
张思雨显然没想到我的目标不是她,惊愕地睁大眼。
周衡呆呆地看着我,跟他女朋友一样,也不知道我要唱哪出戏,仔细一看,小麦色的脸颊竟然微微泛红。
我站到周衡身旁,然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清楚了吗?”
张思雨还没反应过来,大声说:“你想说你们更配吗?我告诉你宁若瑶!我和周——”
“不是这件事。”时间有限,我懒得跟这个娇妻周旋,直接打断了她的输出。可话临到嘴边,又存了点坏心思,恶劣地提醒道:
“张小姐——”
“我今天,穿的是平底鞋哦。”
张思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衡,眼神立马就变了。
哦,之前忘了说,本人夸赞自己的外形完美是有原因的。
不光是脸蛋优越,我的腿同样中了基因彩票,给自己的身高增色不少。
两次见面,我都是坐着跟周衡说话的,看着并不突出。
现在我站到周衡身边,对比就变得异常惨烈。
我裸高 175,而在餐桌上被周衡妈妈夸耀有 170 的周衡,站在我身边却矮了将近一个头。
起先,周衡还不理解我为什么突然走过来又不做任何动作,等到张思雨的目光投过来,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目光窘迫至极,刚才还微微泛红的脸,现在可算是彻底红透了。
我转着手里的车钥匙,悠悠地说:“虽说那些自恋的话只是我在家随口一说,不过我也不是什么男人都下得了口的。”
“我不认同一米八以下的男人是残废,不过……”我朝着张思雨的方向,笑出一口森森的大白牙:“起码不能比我矮啊,你说对不对呀?张小姐。”
说完,不顾两人各异的神色,在老爸的催促下扬长而去。
5
回家的路上,我爸妈还在感慨国内的变化大,明明是同样的地方,周围的一景一物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坐在车后座,看着曾经爬满雏菊和杂草的地方建起了高楼大厦,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张思雨的那句“周衡父母都更喜欢你”。
联想到前一个小时我爸还在餐桌上和人推杯换盏,我突然开口道:“听周衡女朋友说,阿姨还想让我做他们家儿媳妇呢。”
我妈摘下墨镜,漂亮的桃花眼含着别样的风情:“我们知道呀,宝贝儿,别把你的老爸老妈想得太单纯。”
“男孩子嘛,不求外在,起码人品要过得去。”母亲淡淡地说:“可周衡已经有了女朋友,他们家还想来争取你,这种人就没必要考虑了。”
果然,之前就听我爸说过,在这个社会里,装傻就是隐晦的拒绝。我哼笑一声,平时刻意遮掩住的自恋劲儿又冒了出来:
“确实,我又不是野狗,什么东西得抢着吃才是香的。”
“我这种条件,什么男人找不着,找个二手货。”
我爸扶额,无语地说:“得亏在饭桌上堵住了你的嘴。”
“不过我瞧周衡那小子也不是个安分的,与其撮合他,不如在圈内介绍一个给你。”
我心下了然,我爸指的圈内是指 A 城上流圈,里面都是本市乃至全国身世显赫的大家族,因为阶层差不多,还在生意上有往来,所以圈里的人偶尔会聚在一起交流交流感情。
尽管跟我要好的朋友几乎都在圈里,不过我平时很忙,跟圈里人的来往不多。
“正好顾明城三个月前回国了……”
我一听见那个名字,脑袋里难以自抑地浮现出那张别人欠他千把万的棺材脸,果断拒绝了。
“不要,而且他之前不是谈了个女朋友吗。”
“那林之秋呢?你跟他玩得不是挺好。”
“岂止玩得好,我小时候还见过他尿裤子。”
我爸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不也挺好的,熟人之间,知根知底嘛。”
“不行,那也太熟了。”我撇了撇嘴,想起林老狗那张贱嗖嗖的笑脸就烦:“你实在要给我张罗相亲,不如找个没那么熟的。”
我妈“哎”了一声,转过身:“那陈清越可以啊!”
我一愣,也不怪我妈会想到他。
A 城上流圈流传着一句话,叫做“北陈南宁。”
陈,就是陈清越出身的那个陈氏,因为家宅建在 A 城市中心靠北的位置,所以叫“北陈”;
而宁,则是我们宁氏家族,地理位置靠南,因此得名“南宁”。
陈家和宁家,是 A 城实力最雄厚的两个家族。陈家是世家,家族里的人在官场和商界都有一席之地。
我父辈的家族也从政,只不过不是靠打仗,宁家的祖上是历来有名的知识分子;母辈更是在娱乐圈和艺术界有响亮的名号。
若是我们两家成了,就是强强联手,不知道要给 A 城造成多大的轰动。
我妈似乎对那个男生特别感兴趣,目光熠熠地说:“宝宝,清越还是陈家的人让我给你介绍的,说那孩子还不错,个头有一米九呢!可以再认识认识,再考虑联姻的事情。”
“反正你一个人在国内也没几个朋友,就算谈不成对象,拓宽一下社交范围,总没有坏处的。对不对?”
“你以前学琴的地方是不是在第一中学附近?那你小时候应该见过他儿子。”
我郁闷地想:小时候见过,又是小时候见过!
我怎么着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盼着我吃窝边草?
等等!要说窝边草,那我的初恋确实是在国内认识的……
我捂着脸,整个身体陷在车座里。
谈到初恋的字眼,几乎情不自禁地,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矫健的身影。
我是多语言家庭长大的小孩,学说话的时间比一般小孩要晚几年,到三四岁的时候,我基本能跟别人顺利沟通了。
只是由于性格沉闷,又被嘲笑过口音含糊不清,小区的同龄孩子几乎不愿意和我玩。
不过,我也不愿意跟他们一块儿玩,穿着我最喜欢的裙子和他们滚到泥巴堆和树丛里,整天弄得脏兮兮的,很讨厌。
我抱着小提琴,看着玻璃窗外的一个小女孩带着他们的玩伴急匆匆冲过来,指着我嘲笑道:看啊!邋遢大王!
那时我刚下完一场比赛,身上粉色的花苞裙还没脱掉,我冷冷地盯着窗外一个个天真又妒忌的脸,掀开琴包,用小提琴拉了一段旋律。
——“蠢货。”
我当然没有什么童年被霸凌孤立的阴影,除了小区的玩伴和学校的同学以外,我的社交范围还有儿童赛区的竞争对手、辅导班的同学、A 城上流圈的同辈,再不济,还有疼爱我的父母和祖父母。
我在一个充满爱的氛围里长大。而他的出现,却教会了我何为心动。
蝉鸣隐没在世间的尘嚣里,雏菊在野草丛中肆意生长,骄阳的照射下,晴空明净无尘,我看着他在头顶浮动的树影,心里想的却是他和朋友谈笑的侧脸。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少年弯起眼睛,笑容恍似大雪初霁后的第一缕春风。
“你在用小提琴说话吗?真厉害啊。”
那真是个比周衡好一万倍的男生。
而如今时过境迁,在晚风中摇曳的雏菊早就被换成混凝土钢筋,也不知道那个男生现在搬去了哪里。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加了妈妈推给我的相亲对象。
6
和相亲对象的时间约在早上九点半,尽管我觉得只是在浪费时间,但还是来了定下的见面地点。
我一向对商业联姻嗤之以鼻,但不得不说,父母介绍的相亲对象看上去确实不错。
我原以为世家的儿子,多少是端正严肃的类型,没想到陈清越本人比我想象中的要温柔得多,身上甚至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身形高大而修长,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头发浓黑如墨,鼻梁上架着金属框眼镜,而镜片后的眼眸漆黑,无时不刻都像是含着一汪笑意。
像狼窝里养出来的萨摩耶。
优越的外型和得体的社交礼仪这种硬指标暂且不谈,在商业和艺术领域的事,这小子竟然懂得还不少。
这下,连我都不得不心服口服了。
别说是我爸妈,大部分人看到这样俊美又脾气温和的年轻人,都很难不产生好感。
听完音乐会上最后一支交响曲,我对这次行程勉强感到满意。
我妈说得没错,多交个朋友总是好的,更何况是陈清越,即便刁蛮任性如我,想挑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趁着陈清越接电话的功夫,我瞟了眼手机,不出意外地被周衡二十多条未读消息气出一肚子火。
大概是生意上的事没谈成,这两天,周衡频频在微信上骚扰我。
说我刚回国不久,对国内的环境应该还不大熟悉,而他可以带我出去逛一逛。
我谢绝了。
周衡不依不饶,依旧打着问安的旗号锲而不舍地发消息,见我不回,就自顾自地跟我分享生活上的琐碎小事,几个小时不见,未读就被堆了二十多条。
大哥,你实在没事做就去把村口的粪给挑了行不?
我简直要被烦死,碍着发小这层情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憋着一口气给他打字,说最近忙,没空跟他出去。
周衡那边收到信息,小窗立马显示已在输入中。
【可是我听你们保姆说,你最近都在跟朋友出去玩啊?怎么有时间见他们,没时间见我啊。】
【委屈.jpg】
我喘着气,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李姨这个大嘴巴!
我躺在椅子上,冷静下来一想,也确实不能再推了。
干脆找个机会,把事情跟周衡说清楚,让他以后少来骚扰我。
今天的约会从午餐时间持续到了晚上,当夜风吹拂过我的头发,我的心情竟不像中午那样郁闷。
我讨厌商业联姻,因为我不想把婚姻变成一场交易。
这么想,我也就这么跟陈清越说了,对方只是笑盈盈地说:“没关系,出来见个面,也不是非得要有一个结果。”
我松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又对这个相亲对象增了几分好感。
陈清越比我大三岁,眉目舒展而俊逸,在路灯的映照下,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柔和。
纷纷扰扰的思绪沉寂下来,我望着地上青年的剪影,忽然在想:我好像……不讨厌他。
不知不觉,车已经开到了临别的路口。我为他的绅士行为道了声谢,正要拉开车门走下去,不料,陈清越开口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想了……”男人的声音温润低哑,浸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宁小姐的声音,简直像乐器一样动听。”
我没搭理他,“嘭”地一声关上车门后,我快步走向家门口的阶梯。
等迈上最后一个台阶,又突然折回去,朝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恨恨地跺了跺脚。
“才见一面呢!你撩个什么劲儿啊!”
我的胸口不断起伏,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摸。
烫的。
7
不得不说,周衡真是个“宝藏”男孩,真是处处都能带给我惊喜。
我如约到了公园门口,正要上前打招呼,不料,却听到了他正在跟人打电话的声音。
“什么混血,长得不也就那样?”
我一愣,顺手扯掉了耳机线,躲在一棵樟树背后偷听起来。
“宝贝儿,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美的那个。”
“虽然她有钱学历高又漂亮,但是哪儿比得上你善良体贴,对不对?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爱我……”
“宁若瑶她这种赶着倒贴,是个男人都不会稀罕!”
我嘴角抽搐,恨不得把手里的矿泉水往他脑门上砸。
太恶心了。
苍天有眼,当初在同学聚会的我要是知道会有今天,我绝不会跟周衡搭话!
别人都没搭理他了,还要死皮赖脸地在他女朋友面前找面子,搞得像我多痴心妄想一样。
我忍着不适,去赴了约,令人意外的是,见面之后,周衡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殷勤。
不但在途中忙前忙后地替我拉车门、买水,还特意做了份攻略,边走边跟我说这些年 A 城的变化。
仿佛之前在电话里的嘲弄和不屑,都是幻觉一样。
趁着等餐的功夫,我瞥了他一眼。
大概是上次去他家落了面子,周衡的模样明显是精心打扮过,我不经意间扫视了一下,发现他比上次看到的似乎要高几公分。
我心里啧啧,真是医学奇迹。
“瑶瑶,你大热天背着这么个包,应该挺累的吧!”周衡搓了搓手,眼看就要往我肩膀上伸:“来,我帮你拿——”
我侧身一躲,有点嫌弃,生怕他的手汗沾到皮包上。
“不用了,我自己会拿。”
周衡干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怕你累嘛……”
我皮笑肉不笑:“不必,这福气还是留着给你女朋友享用吧。”
周衡像是以为我误会了什么,连忙开口补充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女朋友是女朋友,发小是发小,你和思雨在我心里,都是同等重要的人!”
谢谢,倒也不必把我看得这么重要。
他想咋的?哄完两头自己美美享齐人之福?真是长得丑还想得美。
我受不了他那套肉麻的说辞,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面上已经有点淡淡的烦躁。
“是吗?你敢把之前的话再说一次?我待会儿发给你女朋友听。”
周衡脸色大变,彻底慌了,连忙伸手要把我手机夺走。
“哎哎哎——我不说了可以了吧?”
我刚松了口气,胸口的那股郁结之气还没彻底释放出来,就听这孙子说:“你和张思雨之间,你最重要,好吗?”
说完,看到我一脸吃到苍蝇的表情,周衡还自作聪明地笑了笑:“别吃醋啦瑶瑶,虽然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爱!”
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不需要你哄,也不需要你。
说实话,我不支持高空抛物,但刚刚和周衡路过居民楼的时候,我是真希望楼上能掉个东西下来把这玩意儿砸死。
别人的脑袋装脑,他的脑袋养鱼。
我懒得再周旋,在午饭的时候直接跟他挑明了:“周衡,生意上的事是双向选择,没谈拢就是没谈拢。”
“我爸做生意不看关系,主要是看利益,与其找我出来吃饭,不如让你爸重新考虑一下贵公司给出的条件。”
周衡乍然听到我说起这件事,笑容黯淡了下去,左手悄然握成拳,一言不发。
曾不知道谁跟我说过,男人的面子大过天,周衡作为乙方,被我这么讲,心里窘迫那太正常了。不过……
“而且你女朋友似乎对我有些误会,我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就这么跟你说清楚吧。周衡,我对你没那个意思,也不会喜欢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麻烦转告一下你女朋友。”
这时,周衡抬起脸,他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解释道:“我知道的,其实我对你也只是发小之间的友谊!也麻烦你不要误会了!”
我挑眉:“你知道就好。”
“所以为了你女朋友的心情考虑,以后也麻烦少来烦……别老是约别的女生单独出来,免得让人家误会。”
“这……”周衡为难道:“交个朋友而已……哪儿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你放心,思雨是个很懂事的姑娘,她不会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啊!!!大哥我烦透你了你看不出来!??
我嚼着餐桌上的饭菜,忽然心生一计。
“我男朋友挺介意的。”
周衡猛地抬起头:“你有男朋友了?”
“对啊。”我点点头,似乎意识到这个谎有点扯,急忙找借口圆了回去:“——准确地说是联姻对象,不过我对他还挺满意的,马上要结婚了。”
不好意思啊清越哥,这次暂时就利用你一下吧。
周衡笑得有些勉强:“不是说你眼光很高吗,怎么突然就快结婚了……”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眼光高就得喜欢你?哥你照照镜子行吗?
8
在得知我即将结婚后,周衡一路上默默无言,也正好合了我的意。
我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假借我爸公司上的事把晚饭推了,周衡没有挽留,只是说送送我。
车子一到路口,我不给他任何机会,抢先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刚打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
我的胃里隐隐约约开始翻江倒海了。
……算了,还是坐后面吧。
我悲愤地坐回了车后座的位置,周衡看到我坐过来,脸上的表情很是惊喜。
当时我还不知道,出租车里的烟味,竟歪打正着地救了我一命。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对付周衡,一边在对话框里飞快地跟闺蜜描述今天的遭遇。在我的敷衍下,周衡也渐渐地没出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驶进了我熟悉的街道,我抬起头,却无意间瞄到周衡手机上的对话。
【行不通啊妈,宁若瑶都说了,让我们自己把条件再改改,别想着走捷径。】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看看人家公司是什么体量,咱公司是什么体量?他们家那个胃口,你负担得起吗?】
【这样,妈给你想个办法,我们雇一批人去……然后你再趁机救下她,这笔生意,不就成了吗?】
【阿衡,你小时候眼光还可以,长大了就不见得了。宁董的独女身价可不止九位数,要搭上了她这个桥,咱们祖孙三代都衣食无忧咯!】
夏天的夜晚来得很迟,彼时太阳正悬在天边熊熊燃烧,周衡整张脸埋进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不敢妄自揣测周衡一家的道德底线,只好匆匆下了车,赶紧在微信列表里找到陈清越。
顿了顿,我面无表情地在编辑框打出一堆客套话,作为求助的开场白。
尽管不知道他们具体计划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周衡他妈绝对没安好心。
这时候要去质问他,不但警方奈何不了他们,还会打草惊蛇。
我心里烦得要命,雇了两个随身保镖,让他们在我外出时时刻跟随。
又拜托陈清越,让他这两天装成我男朋友。
周衡他爸生意做得不大,在宁氏集团面前就像一只能轻易碾死的蚂蚁。
而陈家在商业上跟宁家势均力敌,他想攀高枝,也得在陈家面前掂量掂量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陈清越那边拖延了很久,才给出答复。
他表示可以帮我渡过眼下这个坎,并且不需要附带任何条件。
因为他那边也出了点麻烦,需要我假扮他女朋友来摆平。
如此一来,我和他就算是合作关系了。
9
这两天,我一出门必会捎上陈清越,但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命的。
我大学那里刚放假不久,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放松自己,除了偶尔处理一下自己小公司的事,其他的时间都在玩。
而陈清越大三那年考公上岸,一毕业就去了他二叔手底下办事,平时工作比较忙,得了空才会出来和我约会。
周末,我带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一件事:我,宁若瑶,是长了眼睛的!
像陈清越这样的大帅哥,差不多算是街头能见到的颜值天花板了,此时街上的年轻女孩看到他挽着另一个女人压马路,表情都有点心碎。
不过一旦她们把头转过来看向我,刚才妒忌到咬牙切齿的表情,一下呆滞住了,等几秒后回过神,只剩下了浅浅的羡慕。
我昂起头,对这些目光表示十分适应。
不就是一句般配吗?我懂的。
可路人觉得我们般配,周衡却不这样认为。
他甚至一副好奇宝宝的语气,指着被路人传到网上的短视频,问我身边的男人是哪个好朋友。俨然一副占有欲极强的男友做派。
真有意思,在周衡眼里,只要我在餐桌上跟他聊过两嘴,我跟他周衡就算有一腿了。
而我跟陈清越这阵子出入成对,除了亲吻以外牵手拥抱都演过了,周衡还能坚定不移地认为我和陈清越只是朋友。
我冷笑了一声,没回话,而是把朋友圈背景迅速改成了陈清越的照片。
几分钟后,我又拍下和陈清越手牵手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配字:已有男友,比你好看。
陈清越垂下眼,目光落到了我的手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愣住,表情不自然地把手机往后拿了一点,心脏怦怦直跳。
10
今天出门的时候,陈清越朝我低声说:
“我帮了你那么多回,现在到你回报的时候了。”
我坐在包厢的皮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狂热的女生们,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再沉默。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保镖,只得豁出去一般点了点头,一脸视死如归。
宁若瑶,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啊!
今天是沈家小姐的生日聚会,因为本人觉得大型宴会实在太拘束,所以今年只喊了几个圈内朋友简单庆祝一下。
作为年纪相仿的同辈,我和陈清越都收到了邀请函。
A 城的豪门圈,都是生意上有往来的几个上流家族,不过我不常跟他们来往。
一来,我小时候忙着学业,长大了飞到国外,除了几个兴趣相投的朋友,平时几乎没时间跟这些人虚与委蛇。
二来嘛,实力雄厚的家族,不用费心维系关系,也会有一堆人贴上来。
其他家族的几个同辈看到我有些好奇,却丝毫不见外,笑嘻嘻地靠过来跟我介绍起自己,再寒暄两句,这样,就算是认识了。
有钱人家的小孩免不了交际,再内向,也得戴着社交面具装开朗。
酒过三巡,沈家小姐拿出一副牌,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说完,还侧过脸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陈清越,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我忍不住咧开嘴,乐了:这小子看着安安静静,没想到还是个少女杀手。
只不过,沈小姐和其他几个爱慕者实在运气不好,轮了几个回合,还是没轮到她们。
反倒让我占了先机。
游戏的主持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少爷,也许是看我相貌不错,看着我的目光带了几分兴味:“宁小姐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啊?”
我淡定道:“真心话。”
“行,那我就提问了——宁小姐的初恋,是个怎样的人?”
我闭上眼,临时制定了一个计划。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表演,内心就充满了不安。
但一看到门外带着几个壮汉尾随而来的周衡,我吓得浑身一激灵,还是决定继续实施。
……算了,我都八百年都没见着初恋了,借这段经历唬一唬外人又怎么了。
我抿着嘴,神情里带着害羞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轻声说:“不瞒大家所说,我的初恋对象,其实就在现场……”
然后在大家的欢呼声中,一步一步走向了陈清越,刚刚还叫得最热烈的那群人,在看到我的动作之后,都逐渐安静了下去。
该死的,这小子到底是有多受欢迎啊!
我闭上眼,嘴唇微微颤抖。
清越哥啊,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个好大的烂摊子!
如果在场女生的眼神能化为实质,我现在估计都要被捅成筛子了!
冷静点,宁若瑶!这样一箭双雕的好机会,千万不要退缩啊啊啊!
我深呼吸一口气,忍着后退的欲望向前一步,开始把面前的男生想象成自己的初恋。
那个只存在模糊记忆的影子,春风一样温柔又绚烂的少年。
“清越哥,虽说一个月前,爸妈才把你介绍给我,但其实,我们很早就见面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小提琴老师家附近的篮球场上。
那年我十二岁,在周日的培训课结束的时候,看到你在和别人打球。”
我陷在回忆里,恍惚地笑了笑:
“你个子高,又厉害,你们队的球基本是靠你抢过来的。”
“你穿梭在球场的身影,就像是发着光一样。”
包厢里只剩下音乐静静流淌,众人神色各异,大概是没想到传闻中一向要强自恋的宁千金还有这样感性的一面。陈清越微微睁大了眼,目光惊异不已。
看到他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哽了一下。
……有种主动揭自己黑历史的感觉。
不过算了,反正是陈清越要求我帮忙挡桃花的,他也不知道我初恋是谁。
落到他眼里,估计还会觉得我演技不错?
“小时候,我本来不在意自己的穿着,后来却在每个练琴的周日穿起了漂亮的裙子。
我那时候在想——要是哪天你打球,能注意到我就好了。”
小提琴对于我而言,是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它最初由外公赋予我,很早就成为流淌在我生命的东西。
但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却有了新的意义。
因为他,在国内学小提琴的那段时间,我比平时变得更加认真。
老师的练琴房里有一扇窗,只要转过脸,低头,就能看见少年在球场飞扬的身影。
看着窗外少年雪白的衣摆,我不禁陷入遐想:从这里传出去的曲子,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呢。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证明他确实听到了。
某一日,在我快要迟到的时候,听见球场的人正在议论什么事情。
我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听到“练习”、“小提琴”等字眼。
眼神无意一瞥,看到少年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狭长而漂亮的眼睛隐约含笑。
我捂住自己的脸,不敢作声,只得落荒而逃。
因为下周有比赛,我这周提前学完下周要教授的内容,等从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刚从电梯里出来,正打算走到马路上等司机来接,谁料,球场里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少年穿着白 T 恤,一头黑发半湿,这么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路灯下,竟给人在球场上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瞥了一眼我背后的小提琴包,笑了:“这段时间练琴的人,果然是你。”
我绞紧身上的荷叶边裙摆,心跳落在耳畔震耳欲聋,平时就寡言少语的人,面对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办怎么办……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冷漠的人。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高了我半个头的少年,情急之下,竟然从包里拿出小提琴,拉出“你好”的音节。
日复一日的练习下,即便紧张得要命,本来颤抖得连拉拉链都费劲的手,在执起琴弦的那一刻起,竟奇异地平稳了下来。
我回过神,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那阵举动似乎有点蠢,急得满脸通红,这下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料,对方却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用手揩着眼角的泪水,我羞得脑袋冒烟,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想走。
11
最初教我小提琴,不过是外祖父的一时兴起,他以为我和母亲一样,是个在琴房里待不住的人。
他平时性情温和,却在小提琴演奏这一块格外严格,本来,是没想特意培养我的。
然而,却在和母亲的一次视频通话中,无意听到了我的演奏,外祖父喜不自胜,觉得我是块好料子。
随即,他就要求我到意大利米兰念书,他要亲自把这块好料雕琢成形。
我是家中独女,将来要继承父亲的家业,没打算走艺术特长生这个路子,要申请国外的普通高中,是有些困难的。
好在我成绩不错,几乎就在我们一家人做完决定的不久,我就收到了米兰国际高中的入学邀请。
那年,我 14 岁,距离远赴欧洲的时间,还差半年。
我在学业和特长的间隙里来不及喘息,甚至断断续续地熬着夜,花了半年时间,急匆匆写了首小提琴曲子。
我拉过无数支古典乐,也练过风靡一时的流行乐充当娱乐。但自作曲,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那时我的编曲水平并不高,但胜在阅曲无数,有一定的审美基础。
在学琴的最后一个周末,我穿着比赛用的礼服,静静地注视着楼下气喘吁吁的少年。
然后举琴,开始演奏自己练习了无数个日夜的自作曲。
我给它起名为——《告白》。
我将三年的倾慕诉说给舔舐白云的晚霞,让它化作清风,带我重新走进那个夜晚。
在拉完那两个音节后,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
情急之下,只好抱着琴包撒腿就逃,谁料,少年却追了上来。
他看上去比我年长,腿也比我长,没费多大劲儿就追平了。缀满星子的夜空下,他伸长胳膊,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少年低头注视着我,笑意还弥留在嘴角,漆黑的眼睛不见任何讥嘲。
他对我说:
“你在用小提琴说话吗?真厉害啊。”
12
就在主持人准备对我的表白进行调侃时,门外传来一阵巨响。
尖叫和打砸声四起,我站起身,看着玻璃窗外开始行动的几人,面色一片肃寒。
我本以为那几个壮汉只针对我一人,没想到周衡这王八蛋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陈清越率先作出判断:“我护送你出去,你把那两个保镖留下维护现场秩序。”
我点点头,包厢的其他男士们也纷纷当起绅士,保护着现场的女生一路跑出餐厅。
我压根没给周衡英雄救美的机会,陈清越看着文弱,可短袖下的一截手臂结实有力,一看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对象。
在保护我走到室外后,我雇的那几个保镖在店内保安的维护下迅速将壮汉制服。
等周衡冲进店里,没等到被壮汉绑架的我,反倒等到了警察。
周家心肠恶毒,脑子却不大好使,找人也不会找个会封口的。
还没等警察把他们架上警车,其中一个男人就指着周衡哭喊道:“别抓我,是……是他!是他指使我的!”
周衡脸色大变,男人像是生怕自己被抓,还没等到进局子,就把事情的经过快速摊牌了:
“那个男的家里生意做不成,就雇我们绑架这女的,然后自己跳出来救她……大哥,我们也是按钱办事,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林之秋在一旁吊儿郎当地笑道:“所以这是自导自演出了部戏,想靠着若瑶一步登天咯?”
在场所有人都笑出了声,嘲笑周衡的不自量力。
架着主犯的警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就此放过男人,而是多派了一名警员将周衡“请”上了警车。
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张思雨。
她不知道是被谁喊过来的,看到满脸灰败的周衡,张思雨尖叫着就要扑过去,又被警察以妨碍执法的威胁呵斥住。
张思雨缩了缩脖子,环顾四周,眼尖瞄到了人群中被陈清越护在身后的我,直接调转方向冲了过来。
“是你报的警吧!?是你让警察抓他的对吧?我那天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
我听着张思雨歇斯底里的咒骂,一时间竟有些好奇,歪了下头:“那你知道你男朋友为什么被抓吗?”
张思雨的呐喊一下止住,趁她怔愣的功夫,站在我身前的陈清越气定神闲地替我补充了:
“周衡看中了宁若瑶的家境,自己雇人把整个餐厅都砸了,想策划一场英雄救美,好借着恩人的名义让宁若瑶嫁给他。”
或许是陈清越也觉得这个手段拙劣到令人发笑,他扬起嘴角,讽刺地说:“小姐,眼下这个情况就代表——你被绿了。”
张思雨转过身,满脸不敢置信,周衡却在此刻低下头,不敢看女友。
就在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身后沉默良久的张思雨开口了,声音里还有些颤抖:“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报警啊……”
“阿衡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我陪他从初中到大学,我陪了他多久,就知道他喜欢了你多少年……”
说完这些话之后,张思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下把枪口对准了我,义愤填膺地喊道:
“就算他用了点小手段,你也不应该让他坐牢啊!”
我再也忍不住,高声反驳她:“他爱我,所以我就得感谢他?谢他两边纠缠不清?谢他不自量力攀高枝?谢他普通又自信使劲编排别人?我求他喜欢我了?”
“我长得漂亮,学历高,从小就会三门语言,到高中又自学了一门,是国际小提琴比赛的常驻冠军,二十岁跟大学室友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公司。我优秀又自律,谁会讨厌我?你男朋友的爱算个屁!”
张思雨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吗?神气个什么!”
我哼笑道:“你错了。就算我浑身上下一无是处,我健康地成长到现在,有一份工作,为父母和朋友带来过快乐,这仍然是我为社会做贡献的证明。”
“就凭这点,我宁若瑶完全配得上一份纯粹而坚定的爱情,而不是喜欢这种摇摆不定、贪心不足还妄想齐人之福的废物!”
周衡和那行人最终还是被警察带走了,张思雨在原地哭哭啼啼,在场的警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没过多久,沈家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我们报道了店里的情况,由于我带来的保镖反应及时,餐厅里的物品并没有遭多少殃。
只是发生了这件事,弄得在场的顾客心神不宁,餐厅的负责人也需要时间休整店铺, 今天沈小姐的生日聚会,只能提前结束了。
我和陈清越走在大街上, 夜里的微风正好, 让人忍不住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一片沉默中,陈清越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还真是他。”
我眨了眨眼,好半天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陈清越看着我迷茫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雪白的灯光垂在他的睫毛上, 在眼下的位置投落出两道浅浅的灰影。
“我说——其实我听到了那首曲子。”
他抿着嘴, 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的那首《告白》。”
我停住了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目光呆滞。
……
啊?
啊啊啊??????
我咽了口口水, 宛如惊弓之鸟, 满脸满心的警惕:“你……你骗谁呢?我警告你啊, 我们没见过几面, 最好别开这种玩笑!”
陈清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到我炸毛一样的反应, 嘴角越翘越高:“真有那么喜欢啊?不是你编的?”
我强装镇定道:“当然了!本小姐二十多年了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呢!”
陈清越满意地点点头, 手握成拳在嘴边掩了掩,很是克制地笑了两声, 莫名让人想到了诡计得逞的狐狸。
他掏出手机, 随意在屏幕上划了划, 就在我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的时候,就听到陈清越的手机里放出了一段音乐。
小提琴乐曲夹杂着夏末连绵的蝉鸣声,正是我十四岁那年为他演奏的《告白》。
我脸上的表情彻底化为了空白。
这还没完,陈清越不知道是从哪儿弄到的录音,按下了快捷键, 手机里开始播放我另一首练习曲。
我顾不得那么多, 连忙夺过陈清越的手机, 在那个名为“first love”的云盘文件夹里,有整整六十七首曲子, 全都是我周日断断续续的练琴声。
短短五分钟内,从陈清越那里得来的信息量直接把我 cpu 干烧了, 我结结巴巴地问:“你, 你怎么会录这个……”
陈清越笑眯眯地俯下身, 故意压低了声音:“你猜?”
我来不及闭上嘴, 努力回想起过往种种:狭长而总是含笑的眼睛、低沉好听的声音、比我略微年长的岁数……
我悲哀地发现, 我心中那个高贵无瑕的初恋对象, 跟陈清越似乎真有那么些相似。
铁证如山, 我再也没法狡辩那是玩笑话,只得抱着脑袋, 慢慢蹲下去。
自恋狂妄的孔雀好似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鹌鹑。我嗫嚅了半天,低着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那、那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突然间,我想到那个文件夹的名字,猛地抬起头。
陈清越弯下腰,瞧着我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我的意思是——之前相亲的事,宁小姐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夜里, 清风吹拂,石缝下的一朵雏菊,正迎风微微摇曳起来。
而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