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节 和月亮撞个满怀
第 56 节 和月亮撞个满怀
警察破门而入时,我正跨坐在男人腰间,衣衫不整形容狼狈。
躺在我身下的男人,挣扎数下后,没了气息。
“警官,我们是正经按摩。”
威严的干警敲着警棍质疑:“正经按摩?正经按摩怕人查吗?”
给客户尸检的,刚巧是五年前被我抛弃的前男友。
审讯室里,他熟稔抽着烟,挑眉看向我:
“苏荔,卖笑的日子好过吗?”
1
我穿着兔女郎制服,从浴室里走出来,酒店冷气吹得双腿发凉,微微打着颤。
床上点烟的男人早准备就绪,被酒色掏空的双眼,望过来的瞬间迸出抹惊艳,鄙俗又龌龊。
盛海集团二把手张坤,人称“坤哥”,这两年靠着救过集团老总的命,一路扶摇直上,风头无两。
作为距离权利位置中心最近的人,想靠他走门路的不计其数。
偏他不重权,不爱钱,只好美色。
“好久没见过这么正点的妞,把爷伺候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从皮夹里抽出沓现金放在床头柜上,红艳艳的,将今晚价格翻了倍。
我手指从吧台摆放的器具上一晃而过,扯出抹笑:“老板想怎么玩。”
张坤将烟蒂碾压在玻璃缸中,脸色有些泛白,玩法恶劣刺激,听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不知是激动还是酒后不适,他额间有细密汗珠滚落,却依旧不忘拉起我的手,跨坐在他身上。
肌肤接触的粘腻感,让我恶心,只想赶紧结束今晚的任务。
想套的话还没说出口,原本情绪高昂的男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牙齿咬着舌根翻起白眼。
我被眼前一幕怔到,快速捏住他的下颚,将床尾垫塞进他嘴里。
酒店的房门,却在此刻“嘭”地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
七八个便衣,手执警抢冲进来:“警察临检。”
而我此时正跨坐在男人身上,手肘微弯撑在两侧,衣衫不整样子狼狈。
“下床,抱头蹲下。”
高个子干警枪举在我面前,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我想解释,刚开口,却被他恶狠狠的眼神瞪回来。
下一秒,听到个更为惊悚的消息。
“沈队,人断气了。”
我震惊地朝床上望去,躺在上面的男人七窍开始流血,躯干僵直,没了气息。
怕死碰上送葬的,早知道出门前给关二爷烧柱香,不至于倒霉成这样。
被叫沈队的男人,立刻掏出手机播出电话:“有命案,上来瞧瞧第一现场。”
挂断后,手执电棍走到我面前:“说说吧,在这儿做什么?”
我脑子乱成一团,却时刻牢记培训时的演练:“上门按摩。”
高个男人一脸威严,粗重的警棍在地板上敲击数下,带着警告和质疑:“正经按摩?正经按摩怕人查吗?”
我没再回话,垂下头,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晚少不得被审问。
警察来得速度这么快,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
楼下望风的搭档都没来得急报信,看来他们两是撞扫黄枪口上了。
酒店房门被再次打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床边。
惯例问询我的沈队,见到来人,语气转为调侃:“扫个黄都能让你碰上命案,下次谁还敢带你出警。”
“你该庆幸我随行。”
男人声线清冷,平静地听不出一丝起伏,却像是裹挟寒冬凌冽的风,在我耳边投下颗炸弹。
我背脊瞬间僵硬,浑身冒起虚汗。
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年,有些人和事早该随着时间被遗忘。
却没想到,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已经如山风海啸一般,
身形控制不住地抖动,连站在我身侧的沈队都察觉到异样。
他嗤之以鼻:“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真会玩儿,还兔女郎。”
随后,指着我的方向问:“姓名,年龄,之前被抓过吗?”
我嗫嚅一句:“梁榆……”
“声音大点,刚不挺有劲儿的吗?”他大声道。
我红了眼,低下头,一句话耗尽所有勇气。
“梁榆,27 岁,没有案底。”
随后,我听到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封闭的室内异常清晰。
是许祈的勘察箱,里头的工具稀稀落落散了满地。
有人开口要帮忙,被他回绝。
“东西旧了,早该换新的。”
他视线越过众人,目光灼灼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认出了我。
2
我和许祈结识于三年前。
那年,他研二,是麓城医科大法医专业最优秀的学生。
导师对他寄予厚望,期盼他能成为国内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师。
而我那年,还不叫梁榆。
组织给我起的名字是苏荔,一个社会关系干净,努力上进却家庭清贫的普通女孩。
跟许祈的相知,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刻意接近。
分手,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分道扬镳。
以至于后来,无数个跟他有关的梦里,回想起这段充满欺瞒的感情,我依旧会对他心怀歉意。
抛弃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亲手打破他真挚,勇敢,热烈的喜欢,有时只需要一个谎言。
任务完成那天,我挽着搭档的手坐在校园梧桐树下,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人亲昵地挨在一处,谈的内容是建设美丽新中国,动作却暧昧地如同陷入热恋的情侣。
许祈在校内名气大,却少有人知道我和他在恋爱。
仅有他宿舍关系较好的几个男生,知道我的存在。
没过多久,我跟校外混混举止亲密的消息,传到许祈耳中。
他将我堵在校门口,脸色沉沉,语气还算平静:“阿荔,我不信谣言,我只相信你。”
我勉力扯出抹笑,告诉他。
那不是谣言,我是真的移情别恋。
他模样依旧镇定,可紧攥在身侧的双拳在颤抖,再抬眼时,眼尾通红。
“为什么?为什么要选那种人?阿荔,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好女孩。”
“不闹了好不好,是不是我最近太忙,惹你生气,我错了,你不高兴就打我骂我,别不要我……”
他将我搂在怀中,力道大得恨不得揉进身体里。
我挣扎无果。
最后,是谢砚赶来把他拉开,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两人扭打在一处,场面一度很混乱。
许祈嘴角渗着血,眼神狠厉疯狂,死死盯着护在谢砚面前的我。
摩托车队引擎轰鸣声响起,振动产生的“呜呜”声,此时听来更像是挑衅。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嘴角噙着苦涩的笑:“你如果喜欢这种类型,我也可以……”
我冷声打断他的话:“那你能不当法医吗?我讨厌你身上的死人味。”
他怔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许久后,颓然地耸下肩,神情凄然,犹如一只困兽。
法医之于他,就像我的信仰一样。
生命可以有尽头,但信仰不会。
越是熟悉的人,越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痛。
“许祈,我跟你才不是一路人。”
……
那时的我,把理想看得比生命都重要,更何况爱情。
后来,在杂乱昏暗的影音室里,我看到一部电影。
电影内容早已忘记,只记得里面有句台词
——我还有很多梦想,但都和爱情无关了,但我并不会为此难过,只是事实如此。
我曾想过无数次跟许祈再次见面时的场景,或许会穿上警服,骄傲地站在他面前,为年少时的莽撞道歉。
又或者我依旧湮灭于芸芸众生中,视线相撞的刹那也能坦荡打声招呼。
而不是像现在。
他坐在仪器旁采集嫌疑人 DN 许祈血样,头也不抬地问:“哪个梁?哪个榆?”
我不自主咬了下嘴唇,指尖局促不安搅动着,像是被胶水糊住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许祈声音冷冽,带着嘲讽的意味。
我颤抖着声音道:“梁木,榆树。”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公事公办的态度明显:“身份证。”
长串数字说出口的瞬间,键盘敲击声紧随其后。
我的资料很快被调出来。
虽然知道档案足够以假乱真,还是在许祈审视的目光中,心虚不已。
他从上到下查验得仔仔细细,仿佛要将屏幕里的文字刻在血液里。
最后,扔掉鼠标,抬起头,目光黯沉。
动作粗鲁地拽过我的胳膊,录入指纹,尖利的针孔刺穿手指,鲜红血珠滚落进采血管。
许祈隐忍中带着奚落的声音,一字一句砸落在我头顶。
“苏荔,卖笑的日子好过吗?”
3
审讯室的探照灯再次打向我的眼睛,刺得我难受,眼眶中浸出泪。
车轮战是警察审问的常用方式,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我身上。
只是这次审讯台上负责记录的女警换成了许祈。
他交了份文件给沈队,应该是刚写完的尸体化验报告。
沈队翻开两页,有些吃惊:“速度这么快?”
“着急下班。”
许祈声音听不出喜怒,人站在暗处,五官隐藏在昏黄灯光的明暗交界线上,情绪也模糊不清。
沈队翻阅报告良久,再抬头时,看向我的神情少了份防备。
他抿了口浓茶,张嘴还是那几个问题:“死者死前你们在做什么?”
我嗓子干涸,猛力咽着口水,干裂的嘴唇皱在一起,口腔像是被砂纸摩过一样。
“什么都没做。”
“没做你为什么趴在他身上?”
杯子用劲掷在桌面上,里头的水晃晃悠悠洒出来,弄湿面前的报告。
沈队咒骂一句,站起身忙用袖子擦拭纸张,隐约感觉身侧投来的目光不善。
“我马上出去用毛巾擦干净。”
铁门“哐当”两声后紧闭,审讯室内只剩下我和许祈,空气静谧地吓人。
他不说话静静看着我的样子,跟梦里他拖着我去图书馆学习的模样完美对上。
托许祈的福,第一次卧底结束时,我获得了 A 大成人教育财务管理的毕业证书。
明明我才是正儿八经警校毕业的,很多时候,站在他身旁,却有种被压制血脉的无助。
审讯室没有窗户,看不到时间,许是太久没进食,加上灯光刺眼,我感觉脑袋有点恍惚。
朦胧间回想起早些年关在地下室的那段经历,如今想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当年,我可是在里头不吃不喝待了三天。
神游之际,面前审讯桌放下杯热水,捏着杯壁的手很漂亮,指骨明晰,手背上血管的纹路几乎清晰可见。
他立在我面前,身上没穿白大褂,着深色西装,衣服边角熨得笔直,跟他这个人一样,无一处不精细。
反观我,还穿着酒店里那套兔女郎服装,仅在外面披了件外套,作用微乎其微。
我抬头看他。
规整的睫毛投落在他下眼睑,因为抿着唇,下颚线紧绷,另一只手随性插在裤缝中,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难言的禁欲感。
见我仰头看他,眉峰凝起:“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普通客人。”
温水顺着喉腔划过,喉咙得到舒缓,人也微微提起精神。
许祈半靠在审讯台上,双腿交叠动作散漫,状似随意翻阅起审讯记录,偶尔投过来的视线与我相撞,只觉得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仿佛淬着寒霜。
“你的客人都怎么来的?”
我红着脸,记录上不是写的很清楚吗?
他定定望着我,执拗地等着我亲口说。
我知道他想让我难堪。
“小……小卡片,打电话,上门……”
他嗤笑了一声,阴沉的面部浮出哂意:“说不出口?是业务不够熟练吗?”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熟稔地点燃放在嘴边猛吸一口。
猩红燃烧的烟头落在他漆黑的眼眸中,像是燃烧起一团炙热的火焰。
我微愣,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以前不抽烟的。”
青烟混着灯光,像夜间里的雾,在昏暗的室内缓缓升空,渐渐地消隐。
许祈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嘴角的弧度颓丧又讥讽:“人总会变的,不是吗?”
他的眼神黯淡得像是洒了一层灰,望着我的目光带着丝丝点点的漠然和冰冷。
惭色染红我耳尖,面上是羞恼的滚烫。
是啊,时间久了连铁都会生锈,何况是人心这种善变的东西。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神,生怕许祈一个讥讽的表情便能让我伪装的镇定土崩瓦解。
“苏荔。”
他轻唤了我声,不是从前常喊的阿荔,也不是动情时叫出的乖乖,而是苏荔。
“你后悔过吗?”
4
后悔吗?
有吧。
毕竟分手时信誓旦旦说向前看,后来却再也没遇到过像他那样心动的人。
困在回忆中,周而复始想着同一个人。
当思念积攒到一定程度,却无法靠见面舒缓心情,所有的委屈和心酸折磨得我苦不堪言。
许是太久没等到回应,许祈把我的沉默当成无声的否定。
他自嘲地摇摇头,将烟蒂踩在脚下,一遍遍碾压,直到半点火星都瞧不见,毅然转身离开。
刚好跟开门进来的沈队,迎面撞上。
“干什么去?”
“回家睡觉。”
沈队咂嘴:“案件没结束呢。”
他语气生硬:“管我屁事!”
烟蒂碎了一地,被门口带进来的风一吹而散,徒留下满地褐色的烟渍。
拘留 24 小时候后,我被释放,交了 5000 块罚款,外加口头思想教育警告。
能这么快出来,少不了上线联系人帮忙疏通关系。
派出所门口,谢砚穿着工体裤,吊儿郎当骑在摩托车上。
那双桃花眼带着笑打量四周,见到我出来,冲我招招手。
抽出身后携带的柚子叶,喷了口水,往我身上抽打。
嘴里念念叨叨:“祸去福来、祈福转运、化煞消灾……姻缘顺遂”
柚子叶枝干粗硬,打在背上有些疼,被我挡下:“封建迷信要不得。”
黑发细碎散落在他额前,车前挂着半打啤酒,挑了下眉:“求人求己不如求佛,上学上进不如上香,这是当代年轻人现状,走,哥带你去寺庙去去晦气。”
说完,拿出车座底下的女式头盔,十分熟练地箍在我脑袋上,绳子穿过卡扣,收紧后固定在下巴上。
我抬起头,穿过他肩膀,视线猝不及防撞上立在门口的许祈。
离我最近的那朵云正好被风吹散,天空黑压压,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良久后哑然一笑,转身将手上拎着的食盒递给门口执勤警。
我跨坐上摩托后座,手搭在谢砚肩膀上。
摩托车轰鸣声大作,割裂风声和身后的对话,速度瞬间急速上升,驶入主干道。
寺庙没去成,联络人传来消息,张坤的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尸检报告推测死者至少在死前 3 到 4 小时,服用过掺杂氰化物的食物。
而我能这么快被放出来,很重要的原因是作案时间不符。
张坤是我们跟了半年的线索,他一死这条线就断了。
联络人给我们发布最新指令,调查清楚张坤被谁投毒,并继续深挖盛海集团更多内幕,协助警方精准铲除这块在麓城地界肆意妄为的毒瘤。
开瓶器套在啤酒瓶上,“嘭嘭”两声,白烟寥寥。
谢砚将酒瓶递到我面前:“喝点,好好睡一觉,以后可没有消停日子过。”
我微怔,看着他沾了酒渍而湿润的嘴唇,有种说不上来的邪魅之气。
当年和我一起从警校毕业的同学,唯一联系的只有他了。
想当初,老余把我俩安排成搭档,我是千百个不愿意。
我相信,谢砚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嫌我细胳膊细腿,打架帮不上忙,还是个女的,体力有限能力更有限。
我觉得他吊儿郎当,说话办事没个正形,跟严肃公正的警察形象半点不沾边,扮起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得心应手,仿若这才是他的原始皮囊。
当年,我第一次出卧底任务。
伪装身份潜伏在 A 大,以成人再教育的方式进入学校上课。
为的是协助调查那两年极为轰动的经济诈骗案。
嫌疑人的儿子贺朝就读于 A 大金融系,我的任务便是时刻关注他的动向,防止他们一家携款出逃境外。
为方便观察目标对象,我选择接近他身边亲近的人。
那个人就是许祈。
他跟贺朝是同寝室的室友,经常同进同出。
后来因为我的加入,贺朝曾一度表示不想当电灯泡,要远离我们。
被我以不愿阻碍他两兄弟情为由,严词拒绝。
许祈幽怨盯着我的眼神至今记忆犹新,好在他那时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说什么他都信。
再后来,经济诈骗雪球越滚越大,公司难以维继,贺朝一家果真打算逃往国外。
因为我及时提供的情报,一行人在机场被当场抓获。
却因为背后组织势力过于强大,最后给了不痛不痒的处罚。
组织上怕我身份暴露,会遭到背后势力的报复。
让我立即清除苏荔身边的人际关系。
我找来谢砚演戏分手。
分手现场有多洒脱,私底下哭得就有多大声。
以至于后来每当提起这起案件,谢砚总蹙起眉尖嘲笑我:“做个戏把自己搭进去,没出息,出去别说认识我。”
他对我的嫌弃,早司空见惯,纷纷等着结束任务后能重新分配队友。
可谁能想到,寒来暑往这些年,会是我俩相互扶持走到现在。
5
谢砚收到上面消息,市中心最火热的私人会所,跟盛海集团高管有联系。
张坤死后,此人快速接替他的岗位,连人带权全部收入囊中。
我跟他合计一番,决定打入敌人内部。
好在天生条件佳,凭借优秀的长相和身材,顺利入职。
我用半个月时间,成功跟夜场人员混熟,得到不少重要消息。
比如,那位叫辉哥的客人明面上是盛海老总的司机,实际却是会所最大股东。
先前死的张坤,跟他都是集团元老,两人关系极不对付,几乎成了会所人尽皆知的秘密。
距离上钟不到半小时,同屋叫瑶瑶的姑娘踹开宿舍门,一屁股坐在我身旁:
“那贱货又抢我客人,一天到晚发浪没男人要,绞尽脑汁抢别人碗里的,臭不要脸的烂东西。”
我平静地擦拭被撞花的眼线,问:“还是南夕?”
她动作熟稔点燃长烟,踢掉脚上颜色艳俗的高跟鞋:“除了她还能有谁?仗着跟经理关系好,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会所里谁不知道他两有一腿,平时抢我客人忍了,辉哥我蹲大半个月,别的客人全拒了,要上钟才告诉我,人给了南夕。”
会所里的姑娘,为客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大有人在,没什么稀奇。
尤其是像李辉这种给钱爽快,又好伺候的客人,更是姑娘们争抢的对象。
我从褪色掉皮的衣柜里拿出工作服换上,下半身短裙堪堪遮住大腿根。
墙上有面半身镜,头顶白炽灯罩布满苍蝇屎,昏暗光线落在我面颊上,在镜中映出一张颓丧的脸。
白面红唇,艳俗至极。
身后狭小的空间摆放着一张上下铺,密不透风的环境,充斥着难言的劣质香水味,混着隔夜外卖、化妆品的气味,熏得人喘不上来气。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女孩一头栽进床上,手掌从枕头底下掏出吸管,细密的针头熟练地扎进大腿动脉,呻吟许久后没了声音。
对此,我早已见怪不怪。
窗外风声把香樟树摇晃地厉害,蝉鸣隐匿,黑夜像蛰伏的猛兽,蓄势待发。
城市的霓虹灯,让人忘记黑夜的存在。
春风十里桃花坞,纸醉金迷销金窟。
6
八点刚到,店门口进来两拨客人。
夹克黑裤的年轻人带着口罩,身形健硕,眼神警惕四处打量。
瘦削精明的中年人正是瑶瑶口中的辉哥,手上提着灰旧行李箱,拉着年轻人往里走。
李辉是熟客,吹了声口哨,视线在我胸前位置盘桓,语调轻浮:“我来泡茶,店里有新茶上市吗?”
入行半个月,我四两拨千斤的本事长进不少:“辉哥,南夕姐盼您都成望夫石了,您还在这儿惦记新茶旧茶。”
中年人笑得得意,手指掐了掐我腮边的软肉,临走前趴在我耳边:“前台能赚几个钱,哪天想通了告诉哥,哥等着泡你的第一壶茶。”
茶,是店里的暗号。
代指出台的年轻女性。
遮挡视线的人影掠过,我献媚的笑尽数落在入口处身姿笔挺的男人眼中。
目光闪躲不及,他已经迈着矫健的步伐朝我走来。
大理石桌面被人敲了两声。
前台此时只有一人,我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你好先生,有预约吗?”
许祈凝视我胸前的铭牌,漆黑的眼里,沉静得毫无波澜:“多少钱?”
我愣住:“什么?”
“我问你出台收多少钱。”
他声音凝重,黑沉的眸子底下暗流涌动。
形容不出此刻的我有多难过,只知道现在很累,是那种看不到的精神上的疲惫,事情压不垮人,但情绪会。
我静静站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大概是头顶排风扇风太大,把他曾经的温柔都吹散了吧。
我控制不了泛滥的泪意,垂下头默不作声,所以也没能看见许祈眼底的愣怔。
恰好另一个前台女孩到岗,我借口身体不舒服,拐进工作人员专用盥洗室。
却没想到他会跟过来。
那一刻我的脸已经煞白,神情错愕眼尾泛红。
许祈极力收敛情绪,脚步停在离我一臂宽的距离:“苏荔,你是缺钱吗?缺多少我给你,你别堕落在这里,行吗?”
他哽咽的语调里有一丝祈求,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手拽紧身下的短裙,很想大声告诉他:我没有堕落,这是任务,我的职业跟你的一样高尚……只是我的天空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它并不黯淡。
可我不能说,卧底暴露身份的反面案例看得太多,把他卷进案件中,对他来说不公平。
他有自己的人生,热烈张扬,光芒四溢。
许祈又往前迈了一步,近到垂下头,呼吸便能喷洒在我耳尖。
他五官生的标志,凌厉却没有攻击性,忽闪的眼睫曾被我仔细认真数过无数次。
每一回,都会被他抓着手腕遏制住动作,有时口头警告我不听,他便会用行动告诉我招惹的下场。
就像现在一样,头低下来,唇也覆盖上,纤细的睫毛落在我微微颤动的眼皮上,密不可分严丝合缝。
他的吻越来越炙热,有种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报复,一截脖颈仿佛成了他的所有物,任他肆意作为。
“许祈……”
他听见我唤他,轻轻一声“嗯~”从喉咙间溢出来,带着点哑,清冷的声线含了些肆意荡漾的蛊惑。
“你想包养我吗?”
他动作顿住,慢慢抬眸,脸上的肌肉在隐隐颤动。
我恍若不觉,在他逐渐僵硬的表情中继续:“我得回去问问我男朋友的意见,哦,对了,你见过他的。”
7
许祈被我气走了,盥洗室的门摔得“哐哐”响。
洗漱镜里的我,脖子上粉色痕迹明显,对于风月场所的人来说却见怪不怪。
我在脖子上缠了条丝巾,仔细确认看不出异常才敢走出去。
走廊里,谢砚俯身将我压在墙壁上,冰凉的瓷砖抵住后背。
在外人看来,只是会所里每天上演无数遍的,客人调戏年轻貌美服务员的戏码。
正常得连路过的人,都懒得看一眼。
我伸手理了理他翻飞的衣领,上头还残留一抹嫣红。
他最近成了会所的常客,因为长相俊俏,姑娘们上赶着倒贴,套取情报的成果显著。
果然,不管在什么年代,美色都是惑人的利器,男女皆是。
我压低声线,手掌似撩拨划过他手背时,门卡塞进其中:“包厢 703,两个人,一个行李箱,行李箱很沉。”
谢砚歪着头,门卡顺势滑进他袖口,翘起嘴角盯着我的脖子看。
下一秒,丝巾被他一把扯下:“欲盖弥彰,假动作不要太明显。”
他“嘶~”倒抽口气,表情玩味:“我以为你要一直为验尸的守身如玉呢?怎么……改主意了?”
我没什么表情,抽走丝巾,指着脖子上的红印很平淡来了句: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他干的。”
谢砚眉眼微挑,眼底的神情看不真切。
我没再管他,叮嘱几句行动注意安全,毕竟我们做卧底的一没枪支弹药防身,二没警力支援做后盾,保护好自己才能活的长久。
转过拐角,发现这里站了个人,许祈倚着墙,脚边垃圾桶上的烟灰缸满是烟灰,不知道站了多久。
会所头顶五彩灯光照耀在他眉眼上,微垂的眼帘里情绪明暗莫辨。
他站的位置距离走廊不远,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你……抽了几根?”
他挑了挑眉,望了我一眼,随后将未燃尽的烟蒂碾在烟灰缸里,动作又轻又缓。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复我时,冷不丁抛下一句话。
许祈说:
“你俩不像情侣,倒像是搭档。”
8
这时对面包厢的门被人打开,有人喊了他一声。
是个年轻男人,白衣黑裤,走近时身上有消毒水味,手指指甲剪得过分齐整。
跟许祈一样。
男人看到我愣了一下,视线又扫过许祈,恍然大悟的神色仿佛是撞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说上厕所怎么去那么久,原来是被美女绊住脚。”
“妹妹,别看他人模狗样,可是块硬骨头,你得使使劲儿。”
“嘶~妹妹,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
当然会眼熟,因为他是许祈的同专业师兄,曾经见过我。
许祈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推着他往包厢里走:“你人体构造看多了,瞧谁都眼熟。”
男人瞬间被带偏:“你还好意思说,最好的一块人骨模型导师送给了你,就因为你说有人想看……”
剩下的话,被厚重的包厢门隔绝在里面。
我没听清。
却想起一段跟许祈有关的过往。
那时我刚跟他确认关系,不知从哪打听到学医的男孩子胆大心细,更偏好同类型的女生。
为了刷好感度,缠着跟他一起进解剖室。
他拒绝不了我的撒娇,再三强调场面很血腥,正常人受不了。
我不服气,死人而已,又不是没见过,警校也要相关方面的培训的。
可当我看到躺在解剖台上,腐烂到辨认不清部位的残尸时,蠕动的蛆在上面狂欢,我一个没忍住吐在洗漱池里。
转头看到站在一旁的人体骷髅模型,顿时觉得它特别眉清目秀。
许祈看我吐得脸蛋发白,心疼坏了,将我抱在怀里,刮着我的鼻头安慰:“乖乖,不来了,以后再也不看了。”
垂首瞧见我盯着骷髅模型目不转睛,问:“喜欢这个?”
我顺着声音望向他,余光又扫到那具腐尸,快速闭上眼猛低下头。
他以为我喜欢,很骄傲地说:“我导师那有个真的,下次带给你瞧。”
……
9
谢砚钻进宿舍时,我正在苦恼要不要告诉他,许祈可能知道我们的身份。
他先将调查结果说出口:“箱子里放的是赌桌上的筹码,初步估计价值上亿。”
结果跟我们事先预料的差不离。
用赌博控制男人,用卖淫控制女人,是犯罪组织最常用的手段。
最近几年警队已经掌握到黑恶势力组织的部分犯罪证据。
他们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通过裸贷物色目标女孩,从失足妇女到大学学生,又要受利益驱使的年轻女性,都是他们的潜在对象。
再利用高额收益诱骗女孩出卖身体,通过特殊手段控制胁迫她们持续不断发展下线。
而男性更为简单,筹码赋予赌场无限发行货币的能力,只用引人入局,让他们欠下高额贷款,利滚利如雪球一样,一辈子都还不清,只能替犯罪集团办事。
我在会所仅仅呆了半个月时间,已经见到不少女孩成为冰妹,本就不高的收入再经过会所抽水,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只等她们人老珠黄失去利用价值的一天,下场凄惨可以预见。
可她们也曾是好人家的姑娘,有疼爱的长辈,本应在最美好的年纪享受人生,却因为人为故意引导,踏上一条无穷尽的歧路。
非法性交易常年处于罪犯肆虐的黑色地带,连带牵扯出一系列恶性犯罪案件。
盛海集团包括但不限于,触犯人口贩卖,暴力胁迫,走私卖淫等多个罪行。
而这也正是扫黄禁赌的现实意义,抓住黄色交易,聚众豪赌的交易线头,等同于提起整张犯罪网络。
谢砚将连日来收集到的情报报告上级,却迟迟没有等来下一步的指令。
赌场位置成迷。
哪怕我现在是会所的工作人员,也会因为资历浅,底子没摸透,依旧会被打上“外人”的标签,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
谢砚问:“谁能进?”
“会场经理可以,有时候他会带些小姐进去作陪,但都是在会所干了很久的老人。”
像是南夕和瑶瑶这种。
几日后,瑶瑶一改常态,妆容比以往出台更加精致,连身上的裙子都是攒了几个月买下的贵价大牌。
我瞧她神情喜悦,三两句话套出今晚经理安排她去赌场陪重要客户。
赌场来了大人物,小费打赏定会给到手软。
当我把消息告诉谢砚时,他毅然决定潜进赌场。
只要收集到会所聚赌的证据,拉扯出盛海背后势力违法乱纪行为,警方手中的资料足够让整个集团坍塌。
他目光坚定,一改往日荒唐的模样,驱车跟在载着小姐的车辆后面。
我被留下继续查看会所情况,根据他发来的实时导航信息,及时了解动向并发送给老余。
刚开始跟踪调查进展很顺利,谢砚甚至凭借慧黠成功混入赌场,却在重要时刻断了联系。
黑恶势力团伙对待卧底的态度有多恶劣,不难想象。
我坐立不安,当即冲出会所拦车前往目的地。
刚坐上车,抬头在后视镜中看到一双熟悉的黑眸,浓眉长睫,幽深得如同星辰一般。
许祈一瞬不眨盯着我,四目相对,我心跳慢了半拍。
“去哪?”
我紧张地吞咽口水,当即便想下车,谁知两侧车门已经上锁。
他声音带着气恼,严厉道:“余警官都跟我说了,你的身份,你的任务,你还有什么不能相信我的。”
我脸颊发烫,声音哽咽:“我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许祈愣了下,拽着方向盘的手掌用力到指尖泛白,他转过头望着我的眼睛,漆黑明亮的眼底,似乎有隐忍到破碎的光。
“苏荔,我已经在里面了,从你为了任务接近我的那刻,我已经出不来了!”
“你总说你不想,那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想不想!”
“我是你拥有的一切中,最容易抛弃的吗?所以一遇到困难我被第一个放弃。”
“你知道我在公安系统里输入你的信息,显示户口注销时,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我 TM 以为你死了!”
我的脸白了又白,质问声让我抬不起头。
车身在半夜的马路上呼啸而过,速度快到将空气划破。
许祈在我报出目的地后,情绪没了刚开始的激动,沉声问我的过往。
“我要听实话,再敢骗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他脸色愠红,一字一句咬着后槽牙。
威胁没什么可信度,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威慑力。
可我还是想把我的故事告诉他。
那段从未跟人提起过的,埋在我记忆深处的过往。
10
我出生于普通南方小镇,自有记忆起陪在我身旁的只有母亲。
她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养大的女性,温婉柔和。
在那个通讯不及时的年代,母亲最喜欢做的事,便是抱着我坐在门口石墩上,等待骑着二八大杠背绿邮包的送信人。
每当有母亲的信件,她总会欣喜地读给我听。
后来,到了上学的年纪,我渐渐意识到我们跟普通家庭不一样。
我的成长道路上,缺少位重要角色,父亲。
那年我七岁生日,母亲从半个月前开始着手准备,订做了我最爱的奶油蛋糕。
直到傍晚夕阳西沉,没准我动一口,只是不停朝门口方向张望。
我学着她的动作,伸长脖子眺望,直至看到一位身体健硕的男人跨进高高的门槛。
男人将母亲抱在怀里,两人耳语很久。
我躲在母亲身后,悄悄探出双眼看他。
他蹲下身招呼我上前,在我新衣服上别了块胸针,上面有盾牌、长城和松枝图案。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叫警徽。
男人待了没几天又走了,母亲哭成泪人。
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某天放学回来,家里突然出现许多陌生人,桌上摆满了礼物和一沓厚厚的油纸包。
母亲面色惨白双目无神,只字未言。
却在见到我的瞬间,扑过来将我搂在怀里,放声痛哭。
我的父亲,是一名卧底警察,在我八岁那年因公殉职。
而我跟母亲的日子也从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父亲卧底身份泄露,仇家找上门,母亲将我藏进地窖,再三叮嘱见不到她不许出来。
我在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里,跟柴火杂物为伍,忘不了母亲临走前的眼神,时刻牢记她的嘱托。
在地窖里躲了三天,渴了喝泡菜缸里的水,饿了忍着。
终于在昏过去前,被人从地窖里救出去。
母亲死了,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因为炎热高温腐烂。
父亲当年死后交到我们手上的只有一捧骨灰,我生怕母亲最后也会跟父亲一样,哭喊着不愿让他们带走母亲的身体,
随行的警官没办法,只能将我一起带到派出所。
给母亲检查尸体的白衣大夫,是个说话很温柔的阿姨。
她将一沓文件交给警察后,坐在我身旁很和婉地抚着我的脑袋。
她说:
“孩子,生活总会让我们遍体鳞伤,但到最后,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
“阿姨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你这么乖,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乖吗?
当时的我只知道,我永远失去再见她的机会,我以后再也没有母亲了。
父亲的战友收养了我。
我知道了父亲当初死亡的真相。
毅然报考了警官学院,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女承父业,投身于公安局扫黑行动中。
四年后来到麓城,成为一名卧底警察,毕业后的第一项任务,便是监察盛海集团旗下一起经济诈骗案。
案件办理得还算顺利,抓捕到几个重要涉案人员。
老余却摇头说,远远不够。
对常年在麓城盘根错节的集团组织来说,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惩罚。
冰山一角的可怕之处在于,你永远不知道隐藏在深海之下的未知领域有多广。
我改了新名字,告别过去,抹去苏荔存在的印迹。
用新的身份再次参与黑势力调查,私以为能跟过去做个斩断。
却忘记消失永远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就无法抵赖,那段曾在他生命中成为燎原的回忆。
11
许祈听了我的过往,沉默许久。
在我下车前。
他说:
“苏荔,等任务完成,我们结婚吧,以后我会是你的家人。”
夜晚的风吹得我脸颊生疼,却无法抑制心脏剧烈的跳动,还有那股对未来的无尽向往。
我最终也没有回复他的殷殷情意,只身走向那片笼罩在黑夜中的秽恶之地。
无法进入赌场内部,我只能按照谢砚的通讯设备找寻他的踪迹。
最终在距离赌场不远的一片荒废厂房中,找到他。
谢砚双手束绳被吊在高空中,浑身伤口遍布,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僵直的身子溅落在水泥地上。
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只能拼尽全力将他放到平地上,直到探到鼻尖微弱的呼吸,才稍稍缓过神,手心全是细密的汗水。
费力搀扶起他的身体,脚下踉跄险些摔倒,后背伸出手掌稳住我的身形。
“他身上多处利器划伤,伤口不到要害,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血液流失超过血容量 20% 人会进入休克状态,需要尽快送医。”
许祈冷静地分析当前局面,望向我的神色肃然危坐:“这里危险,快离开。”
刀刀不致命,却放任谢砚失血而亡。
对方不是怕杀人偿命,而是明晃晃在向警方挑衅。
我们搀扶着谢砚往外走,没走几步,铁门的“哐当”声响起,出路被堵上了。
马丁靴踩踏地面的摩擦声由远而近,在寂静的空间里异常现象。
“好久没见,老同学。”
身穿皮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废弃厂房拐角里走出来。
此刻他没戴口罩,面部棱角分明,一双眼锐利得像鹰。
是那天被李辉带到会所的年轻人。
他视线扫过许祈,最终落在我身上:“还有你,警官大人。”
直愣愣盯着我的眼神满是讥讽,嘴角勾着嗜血的微笑。
我没想到几年没见,贺朝的变化这么大,跟当初温润的样子大相径庭。
“谋杀警察是重罪。”许祈声音肃然而冷冽,不掺杂一丝情绪。
贺昭双手一摊,把玩手上的刀刃,无辜道:“别乱说哦,我可没有杀他,是他自己不争气,才划了十几刀就晕了,啧啧啧……”
他语气云淡风轻,面上却带着明晃晃的不善。
我抬起头:“贺昭,我真后悔五年前没把你也送进监狱,你比你爸还猖狂。”
锋利的刀身被狠狠扎进一旁荒废木材上,瞬间没入一指宽的深度。
贺昭形容癫狂指着我的鼻子,大声痛骂:“闭嘴贱人,当年要不是你,我们一家早在国外,我爸怎么可能被判无期?都是你这骚货害的!”
“去你妈的卧底警察,一群只敢躲在下水道窃取信息的野狗。”
贺昭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宣泄玩心中所有的不满。
“向你的上司摇尾乞怜邀功请赏不管用了?你们在这儿替他们卖命,他们管你死活吗?”
我一动不动看着贺昭。
“我能在前方的战壕里拼命抵抗, 是因为我有强有力的后盾,我为之而战的后方, 永远不可能抛下我们。”
“这份荣誉和责任, 是用无数人的热血和生命铸就的,而你,终其一生只能活在黑暗中,永远都不能体会我们的感受。”
话音未落,厂房外响起连绵不断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 气势洪亮高昂宏壮。
贺昭面部依旧平静, 仿佛逃无可逃后放弃挣扎。
许祈推开仓房大门,我扶着谢砚往外走。
外面红蓝闪烁的霓虹灯光,将整片夜晚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纵使黑暗吞噬一切, 太阳依旧可以重新回来。
我望向身旁的男人, 第一次展露出这些年最真诚的微笑。
许祈, 你看, 我们的未来即将来临了。
想说的话没说出口,许祈的神色骤然间由舒缓变成惊恐。
他快速挡在我身后, 将我死死护在怀里。
“嘭”一道剧烈的枪声, 在我后背响起,那枪声沉闷之极。
温热腥甜的液体, 滴滴答答流淌到脸颊上, 我的眼泪瞬间溢出来。
闻声而来的警察, 当场击毙开枪的贺昭。
我心脏剧烈地跳动,不敢深呼吸,巨大的恐慌像张密密麻麻的网,瞬间将五脏六腑收紧,生怕哪个瞬间便会昏倒。
“许祈。许祈。”
除了呼喊他的名字, 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我将他抱在怀里, 他的身体顺着我的手臂滑落, 我再不能支撑他的身躯,绝望而无助地看着胸口位置鲜血汨汨地流淌出来, 晕开成河,染红身下整片地面。
冰冷的地砖从膝盖蔓延全身, 手掌中的血却比火还灼人。
许祈伸出手, 悬在半空的手没能放在我的头顶, 只是轻轻落在我脸颊上。
“好遗憾啊, 就差一点就可以了……”
我伏在他唇边, 哭得泣不成声:
“不, 许祈……你答应过会娶我的, 你不能抛下我。”
眉眼温柔的男人刮了刮我的鼻尖,又轻又柔, 却好似费尽他所有的力气。
“乖乖不哭……这回要换我食言了。”
他躺在冰凉的地砖上,屋外跑进来很多人, 天色微明,晨曦划破黑夜,带来数道霞光。
四周很嘈杂,我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
我差一点就碰到月亮了,可惜天却亮了。
花信来时,
恨无人似花依旧。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终其一生,满是遗憾。
(全文完)
作者:泡芙撞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