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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节 离殇

第 4 节 离殇

姐姐爱慕的世子爷被抄家流放。

她求我代替她,去荒凉边塞照顾她的心上人。

我陪侯钺待在苦寒之地三年,直到侯家沉冤昭雪,重拾荣华。

姐姐却挖去我的眼睛,割断我的口舌,代我嫁入世子府。

花轿经过城楼时,我跳了下去,摔死在侯钺迎亲的马蹄前……

从那天起,她的噩梦开始了。

1

我问阿满什么时辰了。

才记起自己没了眼睛和舌头。

一月前,我随侯家人从苦寒的边塞回到京城,姐姐穿着织锦柔裙亲自迎接我。

她盈盈垂泪,握着我的手:“江篱苦了你代替我陪在世子爷身边三年,你瘦了,掌心都是茧子。”

“世子爷待你好不好?”

我喝着姐姐倒的接风酒,醉意涌上耳尖,细如蚊蝇地说:“他待我极好,陪在世子爷身边,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带我看过戈壁上最亮的星子,带我策马追过野骆驼,还在绿洲河边偷偷吻过我。”

说到这些我彻底醉了,没注意到姐姐阴冷的面色,暗暗掐紧的手指。

姐姐追问:“你和世子爷圆过房没有?”

我面颊滚烫,因为温朝颜是我亲姐姐,我没有想隐瞒她,便说:“……我与侯钺已经同房,他担心我承受不住,都克制着,温柔极了,把我当成珍宝一样。”

“这次回京城,就是为了操办我和他的婚事。”

姐姐豁然站起身,面容狰狞:“……你明知道世子爷是我喜欢的人,他喜欢的人也是我,我们才是两情相悦!你不过是代替我陪在他身边,怎能乘虚而入,抢了我的位置!”

我震惊望着姐姐,想要说话已发不出声音,整个人晕倒在案几前。

蒙眬间,我记得温朝颜冰冷的手指捏住我下巴。

“你这双眼睛最肖似我,才会迷惑了世子爷,让他弄错。”

眼眶剧烈刺痛,我哭着求她住手。

姐姐像是发了疯,着了魔。

不仅没有停下,还剜去了我的舌头,让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妹妹你该感谢我,谢我让你去了世子爷身边,让你得到他三年。可是他知道你真实身份吗?世子爷真正想娶的人是我!”

“这是你贪心,鸠占鹊巢的下场!”

难以忍受的剧痛,几乎令我昏厥。

迷迷糊糊之际,我想起,三年间侯钺一直叫我朝颜,颜儿……

哪怕是情动,最亲昵的时候,他也在我青丝边摩挲,一声声唤我“颜儿”。

三年,他对我的那些好,只是把我当成了温朝颜?

想到这些,心头的苍凉涩意,比落在脸上的刀子更痛,一刀刀尖锐划下,直到血肉模糊。

可是,当初是她求我,跪在我面前,我才答应顶替她,去了荒凉边塞。

2

我和姐姐的名字,江篱、朝颜皆取自药材。

姐姐温朝颜自小身体不好,爹娘更偏宠她一些,只要姐姐虚弱咳嗽两声,就足以提起爹娘的心,生怕她又病了。

只要姐姐想要的,爹娘会想尽办法满足她。

自我懂事之后,娘亲时常抱着我,在我耳边叮嘱:“颜颜身体不好,等你学得你爹医术后,要多照顾你姐姐,凡事让着她。”

彼时我不明白,追着问娘亲:“为什么?”

娘亲眸光哀伤:“你姐姐先天不足,只怕活不太长。江篱健健康康的,自然要多让着你姐姐,千万不能让她动怒伤心。”

温朝颜身体不好,继承家中医馆的事情落在我身上。

我天不亮起来背诵经络医书,爹爹成天板着脸,背错了还会挨手心的打。

姐姐却能一直睡着,连穿衣服也有娘亲服侍。

十五岁之年,我穿着灰色袍子,绾起长发,整日守在医馆,沾了满身苦涩药香。

病人若不问,都不知我是个女大夫。

而温朝颜截然不同,穿着粉色罗裙,满京城乱逛,有一堆闺中密友。

直到一日,她告诉我,她爱上了侯家世子爷。

我偶尔见过一两次,丰神俊秀,贵胄雍华,我们这般家世,姐姐嫁给他,只能当妾。

只是谁也没想到,侯家惹怒天颜,被人陷害有谋逆篡位之心。

高楼起,高楼倒只在一夜,侯家被抄家了,所有家眷被流放苦寒荒远的边塞。

温朝颜哭了一夜,不只是她,京城里爱慕侯钺的闺中女子,皆为他痛心不止。

边塞那么远,有一半死囚会病死累死在路上。

温朝颜红着眼睛,跪求到我面前:“江篱,姐姐求你,边塞那里又冷又苦,侯钺金尊玉贵,去了一定会不习惯!我不能眼睁睁看他病死。”

“妹妹你医术精湛,与我长得相似,我求你替我过去,陪在侯钺身边,照顾他安好。”

我不答应,温朝颜就一直跪着,哭到脸色发青喘不上气。

温朝颜栽倒在我面前,害怕她出事,我只得答应:“别哭了,我替你去照顾侯家世子爷。”

她红肿眼眸发亮,攥着我的手:“江篱你千万别说自己真实身份,侯钺问起来,你就说你叫温朝颜。”

侯家流放那日,我自请为侯钺身边的丫鬟,跟随他踏上去边塞的路。

他看了我两眼:“我好像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下头,轻声说:“温朝颜。”

流放途中,饥一顿饱一顿,娇贵的小世子果然病倒了。

无人肯施舍药。

是我在荒野中找来草药,嚼碎了喂入他嘴里,把高热发抖的人抱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侯钺漂亮的眼尾烧得微红,泛着泪光看着我:“朝颜,别松开手,我好冷,好害怕。”

我贴着他后背,笨拙地一遍遍温柔轻抚他。

“别怕,我既然陪你去了边塞,就不会把你丢下。哪怕你哪天病得不能走了,也有我一路背着你。”

他微微凹陷的眼眶更红了,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勾起笑:“你真好……也真傻。”

3

阿满是我身边唯一的婢女。

我被挖去眼睛,割掉舌头后,被温朝颜藏在这个阴暗狭窄的小院子里。

只有阿满照顾我饮食起居。

阿满看我张着嘴,啊啊啊发出声音。

她主动上前,让我在她掌心里比划。

“什么时辰了?”

侯府沉冤昭雪后,世子侯钺恢复身份,做的第一件事,昭告天下要娶小医馆的温氏长女为妻。

温氏长女,温朝颜自请为奴,陪他在边塞度过最苦顿的三年。

因为这份恩情,温朝颜才破格嫁入世子府,成为世子妃。

京城女子,一半感叹温朝颜好命,一半赞叹她重情重义。

今日是侯钺迎娶她的日子,满城红妆,灿烂如霞,满皇城的人涌上街头欣赏盛景。

阿满在我掌心比划:“世子爷迎亲的队伍已经快到了。”

我艰涩点点头,两个黑窟窿的眼窝再也看不到半分色彩。

看不到侯钺身穿红衣,俊秀风华的样子。

也看不到温朝颜顶着盖头,满脸娇羞的喜悦。

“扶我出去……”

温朝颜不限制我自由。

剜去眼睛、舌头的样子恐怖丑陋至极,她赌我不敢再出现在侯钺面前。

如她所想,我确实不敢。

而我却要送她一份“大礼”,贺她新婚之喜。

我爬上高高城墙,耳边吹过烈烈风声,不远处热闹的锣鼓唢呐,仿佛敲在我心尖上。

“真热闹。”我在阿满掌心里比划。

阿满道:“可不是?红妆十里,烟霞不及,所有人都出来看呢!嫁衣上整整串了一千颗明珠,衣襟上的并蒂莲,都是世子爷找绣娘亲学成后亲自绣的。”

真好!

“皇城里谁不知,世子爷爱极了温家长女……”阿满拉住我膀弯,“篱姑娘你快听啊!世子爷骑马过来了!”

城楼下全是女郎们的呼唤尖叫声。

我可以想象他身姿挺拔,红衣墨发骑在白马上的风采。

我也记得这袭红衣下,身体上遍布了多少伤疤。

去往边塞的一路,失势的侯钺被酷吏折磨过很多次,最深处的鞭伤可见骨头。是我把草药敷在他每一处伤口上,帮他吮出脓血。

但,他马上就不属于我了。

空荡的眼窝里流下滚烫液体。

阿满惊叫:“篱姑娘你流血泪了!”

我听着马蹄朝我奔来,花轿的锣鼓也到了城楼下。

花轿里,温朝颜声柔如水:“世子爷,颜儿终于能嫁给你了。”

这一刻,我跳了下去。

轰然一声,摔得血溅骨碎,砸在侯钺的白马前。

几点鲜红温热的血,沾上他喜袍衣角,像一簇开到极艳的月下荼蘼花。

我像是看见了。

马上的侯钺容颜褪尽血色,血沫染在他的眼尾,苍白中平添诡谲的艳色。

有人要拖走我的尸体。

他声音发抖,惊慌地喊:“不许动她!”

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人,下得太急,重重摔伤手臂。他捂着臂膀,顾不上检查伤势,连滚带爬冲到我尸体面前。

我有一张和温朝颜七分相似的脸,可我被剜去眼睛,眼皮深深陷了下去,血污模糊的脸,只剩下几分熟悉感。

他两只手颤抖得厉害,仿佛不敢用力,想要扶起我支离破碎的身体。

“她是谁?”

“颜儿?她是颜儿?”他声音慌乱带上哭腔。

周围的侍从面露茫然,不敢上前,很多人以为世子爷疯了,他要娶的颜姑娘好端端坐在花轿里,世上哪来两个相同的人?

4

温朝颜顾不得新娘不得下轿的礼节,冲了出来。

她掀开盖头,露出精心描摹后与我相似的脸。

看到地上的尸体,她浓重胭脂下的面容僵硬不过一瞬,装作无辜害怕的样子:“这……这是谁?”

侯钺抱着我的尸体,发黑的血弄脏了他的喜袍,他也毫不在意。

他抬起眼,目光在温朝颜这张脸上停了一瞬。

很像!我看着她有种照铜镜的晕眩。

温朝颜为了装成我,下了很多功夫,甚至求爹娘帮她用药物易容。

她骗了爹娘,三年前我替她去边塞,她却告诉爹娘我跟对面酒楼里的店小二私奔了。

爹娘骂过我,恨过我,也找过我,温朝颜提供的消息有误,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我。最后只能认下,我和别人淫奔的事情,爹在族谱上划掉了我的名字,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待我回来,温朝颜隐瞒我还活着的消息,将我关在外面小院内。

她跪在爹娘膝下,哭得梨花带雨,像当年求我那样,求爹娘帮忙。

让她变成我的样子,嫁给侯钺成为世子妃。

爹爹觉得她有事瞒着,娘亲素来心疼温朝颜,经不住她哭得哀婉,最终还是应了。

侯钺的目光,在我尸体和温朝颜的脸上逡巡,他找不出破绽,却久久不肯松手,放下尸体。

他有种怪异的感觉,怀里凉透破碎的尸身,才是他的颜儿。

温朝颜一脸怯弱害怕的样子:“她和我长得好像!是不是有人故意装成是我,死在我大婚之日,想让我没法与世子爷成亲!”

侯家刚从边塞回来,沉冤昭雪,因为谋逆的事情牵扯了不少人,也许有人从中设计,破坏他的婚事也说不定。

最终,侯钺还是放下了我,离开他的怀抱,一股隆冬般刺骨寒意席卷魂魄。

好冷,侯钺别丢下我!

我是温江篱!

我追在他身侧,突然顿住了,温江篱是我真正的名字,可他从来没有听过,他爱过的人,要娶的人都叫温朝颜。

“婚礼照旧。”侯钺跨马而去,我的尸体被扔在原地。

花轿里,温朝颜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眸光闪烁阴狠:“贱人!真会挑日子,敢死在我大婚之日!你以为你死在侯钺面前,他就会认出你吗?”

“你没了眼睛、舌头,残缺不全,哪怕活着,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温江篱,你本该一辈子让着我。瞧你用命去搏,也没能阻止我得到侯钺,成为世子妃。”

温朝颜招来身边陪嫁丫鬟冬月:“把她这张脸刮花掉,送到乱葬岗去,务必不留全尸,再让世子爷怀疑。”

我的尸身被拖走了,被冬月葬在了哪,也许被她喂了野狗填腹,都不得而知。

没有鬼差拘我,我的魂魄飘飘荡荡,跟着温朝颜进了世子府。

看着她和侯钺三拜高堂,结为夫妻,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入夜,微醉的侯钺踏入洞房,红衣下玉色肌肤透出红晕,犹如暖玉,看得温朝颜移不开眼睛。

她柔婉浅笑主动迎上去,素手摸索他的腰带,娇躯贴入他胸膛。

“颜儿,等这一日多年,终于能完完全全,名正言顺成为世子的人。”

5

侯钺喜袍下身躯僵了僵,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催眠自己,面前的人就是他的颜儿。

伸出的手指从温朝颜的眉心滑至鼻尖,接下来,他俯下劲腰,欲将染着酒香的薄唇印上她的嘴唇。

再熟悉不过的动作,三年时间,侯钺只对我做过。

我拧眉时,他的手指就顺着我眉心划到鼻尖,“颜儿不要皱眉,多笑笑。”

在床笫之间,只要我皱起眉头,他便会用指尖轻轻划过我眉心,克制自己。

我想闭上眼睛,不再看下去,却做不到。

温朝颜早已闭上眼睛,扬起雪腻的脖颈等他吻下来。

侯钺却推开了她:“今日我身有不适,和颜儿先分房睡,颜儿好生休息。”

温朝颜呆住了,不敢置信。

新婚第一夜,侯钺竟然丢下她一人。

“世子爷你去哪?是颜儿哪里做得不好?”温朝颜追上去,挡住他的去路。

侯钺深邃的瞳定定看着她:“颜儿,你似乎变了。”

温朝颜紧张地拢了一下耳边碎发:“世子爷,觉得我哪变了?”

侯钺没有回答,绕开温朝颜,直接离开房间。

温朝颜气得摔了一桌子杯盏,又让人秘密叫来阿满。

阿满被我突然跳楼,吓得有些疯癫,看见温朝颜后,嘴里直叫:“鬼啊!不是我挖了你的眼睛和舌头,你别来找我!”

温朝颜赶紧让人关上门窗,害怕阿满的话被人听见。

“你别乱叫,否则我也剜掉你的眼睛和舌头!”

阿满安静下来。

温朝颜问她一些我平日里的喜好和习惯。

阿满说,我喜欢戴一支青玉的簪子,片刻也不离身。

我看温朝颜拿到了那枚玉簪,喜气洋洋戴上后,笑问冬月:“好看吗?我和温江篱还有差别吗?”

“没有差别!小姐比受过三年边塞苦寒的二小姐,更加明艳动人。”

温朝颜反而不悦,拔下簪子扔在地上:“那为什么世子爷不肯碰我?这枚簪子,玉质粗糙,是不值钱的玩意,只有没见过世面的温江篱才会把它当成宝!”

我心疼极了,一遍遍试着捡起地上发簪。

在边塞三年,温朝颜没有问过我死活,没有寄过银两和衣物给我。

我在戈壁荒滩上,挖草药卖钱。满手都是被风吹裂的伤口。

换来的钱,勉强够买我和侯钺的冬衣,还有他常吃的药材。

那日是我生辰,侯钺背着我和关外牧民比赛猎鹰,他用射下的苍鹰,换了一支玉质粗糙的青玉簪子。

他把簪子拿到我面前献宝:“现在只能给你这支发簪,别嫌弃,等我重回京城,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整个珠宝玉器店,全给你包下来。”

我拿着簪子怔了怔,回身捶他:“侯钺你不要命了!你伤没好,也不怕气冲入肺,当场死了!”

流放一路,他受过太多伤,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累积成疴。加上边塞寒冷,他时常咳血,根本不能用力。

温朝颜有件事没有做错,没有我顶替她来边塞,娇生惯养长大的侯钺早该病死,埋黄土了。

侯钺捏着我两只手,把玉簪为我戴上:“我才不会早死呢!我福大命大,要跟颜儿一起重回京城,享福百岁。”

我看着那支碰不到的玉簪,心口绞痛。

我们回到了京城,却不能一起享福百岁。

6

我魂魄飘了出去,侯钺脱掉红得刺眼的喜袍,只穿着里面如雪中衣,乍一看像是在替人守丧。

庭中月光,雪一样铺满回廊。

我素来讨厌下雪,北方的雪粗糙猛烈,打在脸上比刀刮还疼,满手满脚都是冻疮。夜里只能和侯钺挤在一起,两个人紧紧贴着,用彼此体温取暖。

流犯的床很小,侯钺把我抱在怀里,他的大半个背露在外面,直到发现中衣上有血迹,我才发现他的背都被冻坏了,很难想象,背上也能长出冻疮。

他硬是没和我说过一次。

站在这片如雪的月色里,他背影沉寂铅重。

直到他的亲信出现跪在廊下,才让他如雪覆盖的幽瞳,恢复了几分暖意。

“查到了吗?”

“回禀世子爷,属下跟随世子妃身边的丫鬟到了乱葬岗,看她划花那具女尸的脸,又要将她碎尸,被属下拦了下来。丫鬟心里有鬼,害怕得丢了尸体,自己逃了。”

“尸体呢?”侯钺声音发紧,仿佛有无形的线缠住了他的喉咙。

我支离破碎,面目被毁的尸体摆在庭中。

纯白的月光也盖不住满身污秽。

就我自己也不忍心看一眼。

他却走了上去,仔仔细细查看,不放过一处细节。

发抖的手,握住我垂下惨白的手指。

他仔细摩挲,仿佛我还活着,他摸到了我手指上凸出的厚茧。

我在边塞挖过草药,在结冰的赤峰河边放过羊,干过所有最苦最累的活。

半夜的时候,见过侯钺心疼地捧着我的手,嘴唇抿着,为我细致温柔地涂药。

他说等他回京城,会加倍还我,让我过上最好的日子,这双手不用再做任何事。

可我终究没福气,没等来这一天。

身穿白衣的侯钺,身形剧烈颤抖,仿佛地动山摇,站也站不住。

亲信慌忙去扶他,却被他推开:“滚!都滚,让我静一静!”

他爬上小木床,和我尸体并排躺在一起。

世人都说,眼泪不能滴在已故者的身上。

侯钺不在意那些话,他红了眼尾,眼底一圈圈晕上湿意,大滴滚烫的眼泪争先恐后落在我面目全非的脸上。

他低下头,指尖顺着眉心滑下,落在我冰冷的鼻尖。

“颜儿你醒一醒,你看我们回到京城了!”

他眼睛红得像几欲吃人的兽,哀哭的声音又像是悲鸣的丧家犬。

“你不叫颜儿对不对?我叫错了你三年名字,我会改!别再生气地皱眉……”

7

阴暗的世子府地牢内,吊着两个人。

侯钺一袭染血白衣坐在阴影内,神色平静近乎死寂,对萦绕的血腥味和惨叫声,丝毫不在意。

待亲信收了沾满血的鞭子走出来,他才缓缓起身,走向吊着的人。

那张脸,是我父亲。

旁边吊着受过刑的是我娘亲。

“温朝颜是你们长女,你们次女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清寒淡然,说不出的贵气。

但这种情形下,只让人胆寒。

娘亲抢着说:“叫温江篱!”

江篱,味苦性寒,不就是我的一生吗?

“她死了,你们知道吗?”

爹爹惨白的脸,眼瞳睁大,神色震惊。

只有娘亲在哭,姐姐做的事情她都知道啊!她没有阻止过,还帮温朝颜更改容颜,嫁入世子府。

“怎么会?”爹爹震惊转为漠视愤怒,“不孝女,与人淫奔,死有余辜!”

侯钺修长手指摆弄刑具:“和她淫奔的人是我,我一直想给她名分。”

他冷若寒星的眸,看向娘亲:“她从小乖巧,早早扛起家业,她做得足够好了,为何你的眼里只有温朝颜?”

我浮在半空,听他与爹娘说的话,心中悲怆。

因为不得宠爱,才会越发乖巧。

被捧在掌心的,才能有恃无恐。

娘亲哭得泪湿衣衫:“朝颜她自幼身体不好,需要多费心照料!江篱她不同,她很乖,身体健全……”

原来,她觉得亏欠了姐姐,所以拿我的命,本属于我一切,去补偿温朝颜。

侯钺放了他们,亲自送到世子府门口。

被血染得半透的白衣,清冷又诡艳,他伸手摸着刚种下的江篱草,淡淡道:“五十鞭子,断了你们对江篱的恩情,也还了你们欠她的债。”

“你们生了她,又虐死她。”

“从此,她只属于我,我一个人的江篱!”

我看着踉跄回府的侯钺,看他淡然笑着擦去唇边的血。

满身的寒意冷煞,让周围的奴婢不敢抬头。

面前的侯钺比我更像个顶着美人皮相的厉鬼。

戴着我青玉发簪的温朝颜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床边等着侯钺。

他看见那支青玉簪时,眸底的厌恶冰冷到了顶峰。

似乎下一息,就会扭断温朝颜的脖子。

侯钺忍了忍,唇角慢慢绽开笑容,温柔如水对她说:“这簪子太劣质了,不配你现在世子妃的身份。”

他从温朝颜头顶拔下玉簪,贴身放入袖口。

“世子府的金银首饰,随你挑选,若还不够,你看中什么,只管买下。但这根簪子不要再戴了。”

温朝颜喜笑颜开,哪里注意到他眼中化不开的冷意。

8

三日后,侯钺作为世子爷带新妇入宫,拜见皇后娘娘。

我也跟着他们入了皇宫。

一路上,温朝颜紧张不已。

她再有心机手段,也不过是平头小户娇养出的小姐。

“阿钺,皇后娘娘会问我什么,会刁难我吗?你要陪在我身边,我心里慌得厉害。”她伸手去拉侯钺衣袖。

侯钺不着痕迹抽开衣袖,淡而温柔地说:“皇后仁善,在宫中极有美名。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等到了皇后的凤宁宫,宫婢端上茶,毛毛躁躁弄脏了侯钺衣衫。

“颜儿,我去换件衣衫,稍等就来。”他垂下的眸温和润泽,好似一副美玉雕琢的观音像。

不只是温朝颜看呆了,飘在空中的我也走神片刻。

我活着的时候,侯钺也甚少对我这样笑过。

他只要稍加利用这副皮囊,就能把温朝颜迷得神魂颠倒。

侯钺这一走,没有再回来。

身穿曳地凤袍的皇后娘娘被宫人搀扶,走上凤椅。

温朝颜怯生生跪了下去:“妾身是侯府世子妃,名为温朝颜。”

皇后显然不喜她这副小家子气:“本宫听闻你陪在世子身边三载,医术了得,既然你和世子爷两情相悦,也不必畏惧本宫。”

温朝颜轻轻吐气,坐立不安,眼睛时不时瞥向宫门外。

我知道,她在等侯钺回来护着她。

宫中嬷嬷呈上雪白帕子,给皇后娘娘检查,帕子挑开上面却没有那一抹血色。

哪怕她不是完璧之身,喜帕送入宫,也应该由侯钺滴上那抹血迹,保全温朝颜的名声。

他没有那么做。

皇后娘娘凤眸挑起,声音冷了下去:“这是怎么回事?你与世子没有圆房?”

温朝颜慌忙跪了下去,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侯钺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紧张咽着唾沫:“新婚那日,世子爷突然说身体不适。”

皇后娘娘听闻笑了起来:“世子满城红妆娶你,消息一直传入皇宫,怎会留你一个人在新婚夜独守空房?”

“是你不守贞洁!婚前失德,还敢赖在世子身上。”皇后娘娘只是稍微加重语气。

温朝颜颤颤巍巍发抖,喉咙呜咽叫侯钺名字。

宫门外抄手走廊下,我看见侯钺站在那,俊美的面容恍若冰雕,没有一丝表情,听着温朝颜害怕的哭声。

他绽开恶鬼般的浅笑。

温朝颜的哭声,让我想起了被剜去眼睛、口舌的当日。

我也是这么害怕,哭着求她,她却没有丝毫心软。

温朝颜惹怒了皇后娘娘,被罚跪在凤宁宫外半个时辰。

宫内外传遍了,温朝颜嫁入世子府一日,就被世子爷嫌弃。

他十里红妆娶进府的不过是失洁女子,成婚当日,连落红都没有。

毁坏温朝颜名誉的风声,也是侯钺命人放出去的。

回世子府,温朝颜哭个不停:“阿钺你为什么没有来?我和你在边塞早有夫妻之实,你怎么不帮我在白绸上滴血做掩饰,害我丢尽名声!”

侯钺冷眼看她哭,待温朝颜抬头时,他换上温柔不过的笑。

“你早是我的人了,那点血迹不重要。”

“可是……”温朝颜泪光盈盈,咬着嘴唇。

侯钺格外耐心哄她:“你只要当好世子妃,待在世子府中享福,不必管外面的流言蜚语。”

9

侯钺像是为了补偿她,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流水一样送到温朝颜面前。

身边的冬月也在劝她:“天下有几个人比得上世子妃您尊贵?这些翡翠、珍珠,要不是奴婢跟着您,连见都见不到呢!”

温朝颜也怀疑过,侯钺是不是知道了她顶替我的事情。

几箱珠宝,让她放下了心。

侯钺知道她不是陪了他三年的人,绝不可能继续容忍她留在身边,还赏赐给她这么多东西!

冬月贴近温朝颜耳边:“世子妃您得尽快怀上世子爷的孩子,才能坐稳位置,万无一失。”

“哪怕哪日,世子爷发现您不是二小姐,也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这一晚,温朝颜买通厨房里的人,在侯钺的茶里下了药。

温朝颜带进府的药,是爹爹亲自配出来的,无色无味,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侯钺喝下那杯茶时,我在他身边拼命喊:“不要喝……”

他听不到。

茶水下肚后,温朝颜穿着轻薄纱衣,梳着与我一样的发髻,款款来到侯钺面前。

他压抑着眸中猩红,喃喃失神叫了一声:“江篱。”

还好他声音很轻,温朝颜没有听见。

“阿钺,生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最好能像你一样俊美无瑕。”温朝颜恨不能挂到他身上。

听完的侯钺笑了,微红的面色,更加美得妖冶。

“颜儿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孩子?”

“是啊!我想生世子爷的骨肉,三年前我们在边塞还是戴罪之身,但现在……我生下的孩子就能继承爵位。”

侯钺猩红的眸癫狂一瞬:“别再提三年前!”

躺在床上的温朝颜被劈晕过去,她没等到侯钺,只等到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放在她肚皮上,很快钻了进去。

我听侯钺和他暗卫亲信提起子母蛊。

这种蛊虫,我在古医书上见到过。

放入女子身体中,会造成有孕假象,可是一月之后,母蛊会孕育出子蛊,把宿主从里面吸食干净。

死前最痛苦,死状最可怕。

我看了一眼,在房中安睡做美梦的温朝颜,对她生不出一丝可怜。

侯钺身体摇晃一下。

亲信道:“世子爷,你体内药效来得猛烈,属下去找个干净女子……您硬扛下去,会筋脉爆裂成为废人。”

侯钺一言不发,朝世子府后寒潭走去。

他泡在冰冷泉水里,声音哑得颤抖:“……我若脏了,江篱不会再要我。”

“我负了她一次,没有娶到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他说过我傻,他才是最傻的人。

爹爹配的药,药性猛烈。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侯钺割开手腕筋脉,把血放出来排毒。

折腾一整夜,侯钺才摆脱药性,失血和受寒下,他面色苍白,睫毛上似乎都结了一层寒霜,穿上白衣后,更显得苍白纤瘦,仿佛画中仙人。

守在温朝颜屋子外的冬月看呆了,回过神才向侯钺行礼。

她记得昨晚,世子和世子妃同房,世子又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不等她想清楚,侯钺冷淡的声音传下:“看够了吗?”

“看够了,就去死吧。”

10

冬月死了,摔死在王府竹林中的捕兽洞里,被密密麻麻的竹竿刺穿,容颜尽毁,碎尸万段一般。

温朝颜听完后,遍体发寒,抱紧被子。

她害怕了。

冬月的死状,和我的死状多么像啊!

下一个会轮到她吗?

我冷眼看着,坐在床上的温朝颜不停摇头,痴痴摸着肚皮微笑。

她以为昨晚已经和侯钺同房了,没人能熬过爹爹配出的药性,她很快就会有筹码,生出小世子来!

冬月死了,侯钺又派了一个丫鬟秋晓到温朝颜身边伺候。

秋晓服侍温朝颜吃药,无意说起冬月。

“世子妃您别伤心了,你那丫鬟是个不省心的,你不知道她勾引世子爷,想当个妾室呢!”秋晓绘声绘色说完。

温朝颜摔了手中药碗,声音尖得像刀:“贱人!侯钺是天上的云,她只是贱婢,一摊烂泥,她配吗?也敢肖想世子爷!”

“和我抢东西的人,都该死,全死了!”她放声大笑。

秋晓吓得面无人色。

温朝颜笑够了,眼底射出阴冷的光:“让冬月家人不必过来收尸了,把她扔到乱葬岗去,蚁咬虫吃,最后她这副贱人骨头也不会剩下。”

十天之后,温朝颜用膳的时候突然吐了出来。

她捂着胸口大喜过望:“快去通知世子爷,我有孕了,这么早害喜,一定是嫡长子!”

我坐在窗棂上,摇晃着双腿笑着。

母蛊已经孵化子蛊,很快温朝颜就要被体内成千上万的蛊虫吃干净。

下朝回来的侯钺,穿着紫袍金带,满身寒威肃杀,犹如冰刃上开出的花。

明知危险,还是被他蛊惑,忍不住想用心头血去暖化他。

我的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肤浅,执着于单薄的美色。

她贪恋侯钺的姿容、身份,却不肯在他失势,与他同甘共苦。

我问过温朝颜,为什么她不去边塞,随侯钺流放。

温朝颜支支吾吾,惨白小脸:“江篱,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帮不了世子爷,去边塞那么苦寒荒凉的地方,我会死的!”

烛光下,温朝颜面色红润丰腴,她迎了上去:“阿钺,你要当爹了。”

侯钺似笑非笑,眼底泛起霜色:“是桩喜事,颜儿养好胎,别让本世子失望!”

等侯钺离开,她高兴地对着镜子描眉。

侯钺怜惜她身子,她肚中孩子月份还小,坚持分房间睡。

只要她坐胎稳了,把怀孕的事情昭告天下,谁敢再笑她新婚夜独守空房,白帕无血的事。

“江篱你看见没有?”她抿了胭脂,对着虚空得意一笑,“我不仅当了世子妃,拥有你没有的一切,还怀上了侯钺的孩子!”

“你很恨我吧?可惜……死人又能做什么呢?”

11

死人确实不能做什么。

她也要死了!

温朝颜病了,肚子隆起,人一天天消瘦干瘪。

山珍海味,只要是温朝颜想吃的,源源不断送入她房内。

她却像是饿死鬼附身,吃再多,还是饿。

侯钺在意的不是温朝颜身子,是她肚子里蛊虫,她吃得越多,蛊虫生得越多,养得越快。

不出几日,她双颊凹陷下去,挂不住肉,蜡黄的面皮像一张薄薄油纸蒙在她五官上。

温朝颜原本的骨相显露出来,她脸上没了我的影子。

我终于不用日夜对着相似的脸,恶心至极。

温朝颜找来太医,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好似不对劲。

太医又岂能告诉她真相。

“世子妃娘娘放心,孩子只是长得快,小世子健康得很,您还需要继续进补。”

温朝颜留了心眼,她不信太医,亲笔写了一封家书,交给秋晓,让秋晓送到爹娘手里。

爹爹精通医术,一定不会骗她!

秋晓满口应下,出了世子府的门,把家书撕得粉碎,扔给乞丐。

侯钺得知我死讯后已经疯了。

他把我尸体缝合干净,换上世子妃的锦绣裙制,放在暗室内用冰护着。

他用五十鞭惩罚了我爹娘,从今往后,我哪怕死了也只属于他。不准我爹娘,踏入世子府半步,扰我安眠。

温朝颜没有等来爹娘消息,却得知皇上寿宴在即,所有命妇官眷入宫贺寿。

这一夜,侯钺破天荒出现,看望温朝颜。

温朝颜得到消息,慌忙让秋晓帮她扑粉描眉。

“不像她!不对,她的眼睛,她的眉毛都不是这样……”温朝颜惊慌失控。

秋晓不明白:“世子妃娘娘,您不就长这副模样吗?”

温朝颜抢过她手里眉黛:“我不长这副样子,我长得像江篱,不对我就是温江篱!”

不管她如何细心描绘,她这张蜡黄丑陋的面孔也变不回去。

最后,温朝颜只能用面纱蒙住脸:“我不能让世子爷看见我这副样子,不像她了。”

撒一个谎,需要用更多的谎去掩饰,最后只得用命填。

侯钺看了她一眼,不在乎她为什么蒙着面。

也许,他不想看见温朝颜这张陌生丑陋的脸。

“颜儿你还记得三年前在边塞,你和关外牧民学过神针之术,通过针灸治病。”

我根本没有学过神针之术,侯钺随口骗她,挖好坑等她跳下。

赝品终究是赝品。

温朝颜不敢抬头,心虚眨着眼睛:“我……当然还记得。”

“圣上头疼不止的病又犯了,颜儿这是个好机会,只要你能用神针之术治好圣上,我就能荣封王爷,你将是一品王妃。”侯钺软着声,哄着她,诱惑她。

温朝颜自小体弱,何曾好好学过医术。

她也明白这一点:“世子爷,乡野之术,怎么能用在皇上龙体上,稍有差池……”

侯钺俯下身,指尖若有若无止住她的唇。

“我对颜儿医术有信心,你不是用神针之术救活过我?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颜儿是要让我失望吗?”

“成为一品王妃,出门皆是跪拜你的人!入了皇宫,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不敢轻视你,折辱你。”

侯钺侧颜似神来之笔描出的画,扇动的睫毛长而细密,堪比关外进贡的孔雀扇。

温朝颜耳根红透,像是着了魔一样盯着侯钺,痴痴点了头。

12

我能感觉到,温朝颜这趟进宫,多半是回不来了。

宫宴上,参宴的命妇小姐,皆是世家出身,高门显赫。

只有温朝颜例外。她怯怯不安坐在角落里,倚靠在侯钺身边,不敢离开他半步。

瞧瞧,山鸡插上凤翎也当不成凤凰。

那些贵妇早听过京城中传言,她们当着侯钺的面,称赞她痴心忠贞,守在侯钺身边,在边塞吃那么多苦。

听到这些阿谀赞美,蒙着面纱的温朝颜渐渐挺直腰杆,眼里的笑容也变多了。

有人问起,世子妃你在关外如何谋生?

边塞冬季漫长,河中结了冰,你去哪里取水?

温朝颜脸上的光又散去了,化为慌乱,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哪知道边塞的冬季有多冷。

我因丢了一只羊,顶着冷冽刺骨的风找了半夜,差点冻死在荒野。是侯钺找到我,把我拖到山洞里,用身体温暖我凉透的身体,背着我回了帐篷。

因为一只羊,他替我挨了三十鞭杖,原本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不能动弹。我怕他熬不下去,整夜不敢睡,一边哭一边喂他喝米汤。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年我和侯钺遭遇过什么,相互扶持才活着回到京城。

侯钺没有计较她的结结巴巴,主动替温朝颜回答了那些问题,帮她化解危机。

向圣上敬酒,他主动提起:“颜儿医术了得,向关外高人习得神针之术,或许能帮圣上缓解痛楚。”

龙椅上的君王听到众人对温朝颜夸赞的话,对她有了几分信任好感。

“也罢,就让世子妃试一试。”

侯钺眸光温柔如水,要将她融化:“颜儿尽管一试,我相信你。”

温朝颜握着银针,脚下发软,走到龙榻边。

她手指在发抖,牙齿咬在唇瓣留下深深齿印。

第一根银针刺了下去,她挑了几处无碍的穴位,不能治好圣人的病,也不至于让圣人龙体有损,治她的罪。

温朝颜想得很好,可架不住有人要她死。

她用的银针上,被侯钺命人涂了麻药。

不过扎了三针,皇上突然昏迷不醒。

身边的阉官大喊:“出事了!世子妃医术不精,治坏了皇上,快请御医过来!”

瘫软在地的温朝颜被拖了下去,连夜关入刑部大牢。

她一路撕心裂肺在喊:“不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害皇上,侯郎快来救我!”

在刑部大牢里关了三天,侯钺才去看她,肩头披着一件纤尘不染的银狐大氅,干净清冷如雪一色。

她满身污渍,头上还顶着茅草,眼睛发亮,见到救星般,隔着监狱栏杆,扑到侯钺脚下。

“阿钺救我,我没有胆子去害圣上!”

侯钺垂眸,笑得清冷:“我知道啊……”

“你是来接我回家的?”温朝颜喜悦地喘息。

可是一张纸,轻飘飘落在她面前。

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休书”二字。

13

温朝颜怔愣了一会,像狗一样求,像泼妇大声地哭闹。

“妾贱如柳,郎心似铁!侯钺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是我陪你去了边塞,三年是如何熬过来的!我用医术治好你身子,没有我,你根本等不到侯家沉冤昭雪!”

“你不能在侯家恢复荣华后,就弃了我!天下人会笑话你薄情寡义。”

“当日十里红妆,全城人都是见证,你娶了我,说我一生一世是你的妻,你只有我,绝无旁人。”

侯钺听着,唇间那抹讥讽的笑,也像冬日瓦楞上的雪慢慢消融了。

他低声问:“陪我去边塞,我想娶永不相负的人叫温江篱,你是谁?”

温朝颜僵住了,浑身发抖不能动弹。

“你知道了……”

她握着栏杆的手指发紧,勒紫的指尖仿佛能渗出血来。

慌乱无措后,温朝颜疯疯癫癫大笑:“我就是温江篱,我是她,我就是你的恩人!”

临死,温朝颜还沉溺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世上没有温江篱,只有我!你找不到第二个和她生得那么相似的人了。”

她伸出嵌着血污脏泥的手,妄图牵住侯钺一片衣角。

“我会乖的,只要你接我回府,让我继续当世子妃。我会模仿她一举一动,再把这张脸修饰得与她一样。”

侯钺踩住她的手指,慢慢一根根碾碎。

在温朝颜的惨叫声里,他抬起纤长的脖颈,享受地欣赏她的哭嚎。

“你也配提起江篱?你这张脸哪怕生得与她一样,也让我厌恶至极,恨不能亲手剥去!”

“但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温朝颜捧着被碾碎的手指,躲到监牢深处,语无伦次喃喃:“我没错,温江篱就该让着我!所有人都要让着我……娘说了,我娇贵柔弱,经不得刺激。最好的东西,必须让给我。”

“我不能哭的……谁都不能让我落泪。”

她红着眼眶,哀怨瞥向侯钺:“当初,你看中喜欢的人明明是我。那日我站在长安街的杏花树下,你策马而过,分明对我笑了。”

侯钺指尖摩挲着衣角上绣的江篱草,幽冷的眸底漾开笑,笑容转移到唇边,变为嗤笑。

他根本不记得见过温朝颜,也不记得对她笑过。

成为魂魄的我,听完温朝颜的那番话,也忍不住打了寒颤。

何其可笑!

她因为侯钺无意的一个笑容,深信侯钺喜欢她,把侯钺当成她的私有品,从而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我!

14

侯钺笑完之后,呕出一大口血。

血珠染在衣角,不起眼的江篱草仿佛也开出鲜红的花。

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招来牢中刑官。

“挖去她的眼睛,割掉她的口舌,不必留情……”

“温朝颜你死得太舒服,江篱会不高兴,我连她皱下眉头都舍不得。”

“她若扛不住晕倒,用冷水把她泼醒,让她活着,看着自己容颜尽毁,面皮被剥下。”

他嗓音温柔浅淡,细细叮嘱,仿佛是在让人照顾他的“爱妻”。

饶是手下亡魂无数的刑官也起了满身寒毛。

温朝颜抖成一团,她不敢相信侯钺会这么残忍。

原来他温柔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全是包裹蜜糖的毒药。

她崩溃惨叫,声音响彻牢狱:“侯钺,我对自己妹妹下手,全是因为爱慕你!你别这么对我,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温朝颜蜡黄的脸上泛起容光,拉起衣裳露出圆鼓的小腹。

在大牢里担惊受怕,她差点忘了自己怀着身孕,这是她的保命符。

侯钺看着她长出青筋的肚皮,讽刺至极地勾了下唇角。

“江篱死了三十七天。你知道三十七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要容忍你在眼前,看你拙劣模仿她一举一动,数不清多少次想扭断你脖子,你觉得我会碰你?”

他短促一笑:“可我不能杀了你,江篱受了那么多罪。阿满告诉我,她跳下城楼前,空荡荡的眼窝里流下血泪。”

“你得活着!活着忍受蛊虫啃咬,肠穿肚烂的痛,唯有如此,你才能体会到我失去江篱万分之一的煎熬痛楚!”

温朝颜彻底吓疯了,她抖抖索索低头看小腹:“不可能,这里面是孩子,不是蛊虫!是我的小世子!”

就在这一刻,孵化出的子蛊在她五脏六腑间噬咬,她痛得满地打滚,冷汗打湿整张扭曲的脸,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侯钺俯下身,欣赏了一会:“你这副样子,才最合本世子心意。”

十天后,温朝颜死得很干净。

从里到外被蛊虫啃食完,只剩下一副白骨。

侯钺没让她下葬。

他命人把温朝颜的骨头吊在城门楼上。

进出城门的人,都会对着她的遗骨唾上一口:“听说没有?温家长女不守妇道,不仅初夜没落红,就连怀的孩子都不是世子爷骨肉。”

“当初世子爷可是倾尽荣华娶了她。这种荡妇,活该这般下场……”

温朝颜毁我容颜,剜目断舌,让我成为无面游魂。

侯钺让她遗臭万年,无颜面对全天下的人。

我的心愿已了,轻飘飘往天上飞,快要消散了。

原来,我只是死后的一缕恨意执念,连亡魂都不是。

在我彻底消散前,我赶回世子府。

只有夜明珠照亮的暗室里,我穿着锦绣罗裙,乖巧躺在床榻上。

昏暗的光影下,看不到我腐败的面容,只似睡去。

侯钺为我梳好长发,低下身,把额头与我相贴,声音哑到不能再哑地问:“我日日喂你心头血,江篱你何时才能醒来?再不醒来,我怕没有再多的心头血给你。”

“江篱你最不忍心我痛的……为什么不醒过来?我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

我很少会飘来地下暗室,这里又黑又静,我不喜欢。

“侯钺你说什么?心头血……”我焦急与他相对,问他。

侯钺听不到我说话,他微白的指尖一勾,露出胸膛上那道狰狞的疤。

15

他为了我活过来,信了江湖骗子的话。

每日一盏心头血,喂给我的尸身。

鲜红伤疤盘踞在他心口,愈合又剖开,时日久了,竟像是狰狞歪扭的窟窿。

“我活不过来!侯钺别做傻事!”我冲着他吼。

吼着又哭了:“我死了……别救了。”

死过的人还能再死一次吗?

涌遍全身的痛,不亚于从城楼跳下,支离破碎的感觉。

他剖开心扉,执拗地把血喂入我唇中。

我的嘴唇,因为血渍浸染,红如胭脂,是最美的模样。

而他面容更加苍白一分,手指没了力气,杯盏砸碎在地。

“世子爷!”亲信扶起他。

他却穿过亲信的背影,看向虚空中的我,晦暗的眸底瞬间点亮光芒:“江篱,你来接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对不对?”

这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

他高兴地对着虚空絮絮叨叨:“我没有碰过温朝颜,她那么丑,长得和你一点也不像!她死了,你别皱着眉头生我气了。”

“我心口这好痛好痛,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他软着声音埋怨,眼底却笑着湿了,“成亲那天,你就该带我走。”

他这个出身娇贵的世子爷,确实最怕痛了。

在边塞,为他包扎下伤口,他也要赖进我怀里:“……疼得厉害,起不来,让我靠一会。”

吃药时,脸色也紧紧绷着:“……药太苦,我喝不下,需要你喂才行。”

这么怕痛的一个人,却会为我挨鞭杖,也会在我遇到狼袭时, 从狼口救下我, 自己被狼牙咬穿手掌。

无尽的寒冷袭来,我化为片片流光,慢慢消散。

“温江篱!”侯钺踉跄,扑到我身边, 拼命想握住飞散的流光, “这一次我叫对了你名字。”

“嗯……”我微笑着。

“江篱, 来生……我会先认出你!”

番外:

京城中举办花朝节,姐姐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装扮。

娘亲给她用新绸缎制了衣衫, 温朝颜穿上去, 比满城的花还要好看。

我守在医馆柜台后面,翻开医书。

温朝颜蹬蹬跑来, 拉我的手:“江篱别看书了, 陪我一起去长安街头参加花朝节。”

我垂眉温淡道:“医馆得有人看着,而且……我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

其实, 我不喜的不是人多的场合。

我不喜欢的是自己素面朝天,满身苦涩药味的样子。

家里最好的衣裳首饰, 只会出现在温朝颜身上。

我终日穿着灰扑扑的袍子, 站在柜台后问诊拿药。

温朝颜带小姐妹回来嬉闹。

我听见她们说:“你妹妹长得像你, 却没你好看,成天板着个脸不会笑,跟个小尼姑似的。”

她们说得没错。

娘亲每晚会问温朝颜有没有吃饱,身体可好,他们从没关心在意过我。

我只是温朝颜的影子。

经不住姐姐撒娇,爹同意闭馆一天,让我陪她参加花朝节。

走上了拥挤的长安大街,我才知道,温朝颜的小姐妹病了, 她没了人陪,才想起我。

而且,病倒的小姐妹是最胖最丑的那个。

温朝颜喜欢长安街上策马奔驰的王孙公子,她需要旁人衬托她的美。

我穿着朴素浅色的罗裙, 连支像样的发簪都没有, 不会抢了她的风头。

长安的花摆了一路, 斗雪红、凌波仙……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花红碧叶, 正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挤来挤去的人群里, 温朝颜拎着丝绸裙摆,扔下我, 和她闺中密友不知所终。

我扭伤了脚,索性站在杏花树下。

满树芳菲,也在满城繁花映衬下黯然失色。

一阵马蹄响起, 马蹄踏起落花。

“温江篱!”

白马上挺拔的少年郎准确叫我的名字。

我错愕抬起脸,对上他盛满的笑容。

他逆光俯下身,手指从我眉心划到鼻尖:“别总皱着眉,江篱多笑笑。”

“你不知道看你皱眉, 我有多心疼。”

“江篱,这一世,我带你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