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借夜阑静处
第 11 节 借夜阑静处
我是一个被送入敌国抵账的公主。
那些男人想要把我充作妓子取乐,以此羞辱我的国家。
我笑眯眯地打开画轴:“欺负女人哪有欺负男人更打脸?各位看看,我二皇叔腰细,三皇兄白皙,对对对,我父王也不错,龙袍下屁股挺翘的。”
1
我父王岁数不大,却是个老昏君了。
他八个月登基,一直在龙椅上尿裤子尿到八岁,本以为这连自己阀门都掌控不了的人,子嗣上会异常艰难,但人家偏在这种事儿上要强。
他广纳妃嫔,生了我们兄弟姐妹溜溜儿三四十个,几乎每个月他都当好几遍爹。
因着诸子们年岁相近,他生孩子又早,是以我父王三十啷当岁,群臣们就开始站队,保着几位皇兄争太子,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掌权人没一个正经人,我们南国被西凉长驱直入,一战打到了城郊。
流水一样的金银财帛和女人送进去,西凉仍不满意。
西凉领兵的摄政王听闻五皇姐貌美,点名索要,父皇舍不得,便送了我去。
五姐姐是先头的王皇后生的,而我,只是王家送来的一个美人生的,自然不值钱。
虽然比不上五皇姐天资绝伦,我长得也还不错,但依旧入不了摄政王的眼。
不过,现下送来的女子中,只有我一个王姬,他也不能自己还没享用便将我随意分送手下将领。
只叫我伴坐在一旁侑酒,待他将我临幸一回,便分赐给他人。
此等齐天大辱,若换做其余姐妹,早就哭哭啼啼,只盼着有机会一头碰死了。
但我浑然不觉,举酒就干,喝得比他们还欢。
摄政王忍无可忍,一把卡住我的下巴:“我叫南国把你送来,不是来这儿吃席的。”
我也不恼,脆生生道:“我知道王爷是想侮辱我,侮辱南国,但我又不得宠,你怎么糟蹋我,也没人觉得是个事儿。而且女子又不上战场,您要了来,能对我们做的也就那么些个事儿,既然大兵压境,禁中对西凉予取予求,您何不要些真正看不顺眼的,搓磨他们的心气儿呢?”
摄政王饶有兴味,他微微放松靠上椅背,似玉山倾颓,俊美中不失清雅,他看着我笑道:“这么说也不错,王姬有何好推荐?”
我笑眯眯地打开袖中藏好的一卷画轴,展于众人,向他与西凉猛将进言:“各位看看,我二皇叔腰细,一个胳膊就抱得过来;三皇兄白皙,稍微动一动脸上就泛起粉色;对对对,父王也不错,多年来采阴补阳,龙袍下的屁股真的挺翘的。”
席间,有鲁直的猛将想象了下那画面,不由得皱起眉,一瞧就是消受不了新花样的。
我便以画障面,半是笑话半是游说:“您瞧瞧您,西凉的大将军,什么女人没有过?环肥燕瘦吹了灯那不都一样吗?这人呐,就得尝试,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呢?”
2
我被全须全尾地送入了摄政王的偏帐,他没有要我侍寝,还把我贴身伺候的宫人还给了我。
我不许宫女留下,只要他们送来自小服侍我的贴身内侍栖梧。
我方坐于螺钿圆凳上,栖梧便被带了进来。
他见我便扑跪了上来,细细看了我完好,才长长舒一口气,再之后,只仰头用一双水黑水黑的眼睛,饱含怜悯地望着我。
我摸了摸他的脸:“栖梧,原来你也会着急,你不是不肯接受我吗?”
他甚窘迫,连忙撇开头去。
我却把住他的脸,又道:“栖梧,对不起,我还是很贪心,即便是到了虎狼窝,也想和你死在一起,你别怨我。”
他羞愧地埋下了头。
就这样,他跪着我坐着,我们相依着,无声哭了一夜。
他是被父皇毒哑了说不出话,而我,只是命运裹挟到此,大悲无声罢了。
栖梧到第二天,摄政王点名索要三皇兄,他才知道经我劝谏,西凉整个换了口味,不由担忧般静静瞧向我。
我只冷淡地听着外面的嘈杂,瞥眼瞧见兵士抬着我宫中那黄梨木的小箱子,我瞧着他:“栖梧,那是我被送走前,要你准备的东西吗?”
他面上一红,还是乖顺地点点头。
我抬眸,那笑似哭:“你做得很好,你总是让我放心的。”
3
西凉并不刮南风,我生怕这些人手生,早就预备好了教材。
摄政王最瞧不上我三皇兄,将他丢入猛将营中,任由人取乐,只一天,我便在自己营帐中听见三哥那凄厉的呼号,和指着我的声声咒骂。
我一边听一边觉得好笑,是他提议父皇效仿宋徽宗,拿女儿抵账,少贡一些金银珠宝的,怎么换到自己了,还贞烈起来了?都是做这个,他那儿就比女人高贵不成?
也是,他是储君之位强劲的争夺者,此等齐天大辱,他如何受得住?
听着三皇兄厉声骂我一天,他骂不累,我都听累了。
我歪过身子,用脑袋靠住栖梧的腰,低声道:“三皇兄唇红齿白,平日里保养得比后宫女子还精细,可是栖梧,你不保养也很好看,这个风气一开,他们不会折辱你吧?”
栖梧白皙修长的手比画在我眼前,他说摄政王的目的是折辱权贵,我又穷、又哑、还是个阉人,不会有人瞧得上我的。
我闭上眼,眼泪汩汩,是啊,父王和二皇叔不也是因为这个瞧不上他,随意作践他吗?
晚间摄政王来过一回,栖梧以为他要临幸于我,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警觉得如同一只瘦弱却顽强的兽。
我拍拍他的手道:“摄政王另有心爱,是瞧不上我的。”
摄政王看了看我:“你倒是聪慧。”
我笑道:“摄政王是先西凉王最幼的嫡子,东君之姿,诗书通达,又弓马娴熟,眼睛自然向高处看的,只怕恋着一位人间绝色,也说不定。”
即便世人都忘了,这位杀伐决断的少年王只有十五岁,但我知道,他再站于权力之巅,也不过是一个少年罢了。
一个男人,或许这一辈子,只有在少年的时候,爱上的那个人,才是干净而再也掺不进杂的。
他也笑了,不由得叹道:“这天下,一国之君能给的,本王也能给,自然配得上一个绝色。”
我挑了挑眉:“即是这样,王爷为何未曾如愿呢?”
他轻轻叹了一声,笑意中有一瞬的温软与无奈:“昭阳第一倾城客,不踏金莲不肯来。她总是有些性子的。”
4
我的心稍稍有些放松,只要摄政王不贪花爱柳,一心只盯着女人的裙子转,或许我南国之灾,会较靖康之耻好过不少。
摄政王却看着我身后的栖梧道:“明日贞亲王就会被送到大帐来,我会嘱咐手下将士,给他更好的招待,这样你会觉得满意吗?状元公?”
我如遭雷击,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紧紧将栖梧挡在自己身后,戒备地看着他。
摄政王笑道:“若不知他的底细,我又怎会允许他入我的侧帐呢?他是南国最会读书的学子,有过目不忘之才,十二岁便是解元,十五岁那年,会试也是一举夺魁,却因你二皇叔想给自己的儿子争一个状元,将他逼入宫中做了黄门官不是吗?”
我的脚几乎开始发起软来,深深的恐惧爬入我的眸中。
摄政王最喜才子,栖梧之才,足以让任何一个读书人嫉妒发狂。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我如何不知道。
那一刻,我真的想到了死。
只是,以我的能力,怎么让摄政王也死呢?
栖梧的手轻抚上我颤抖的背,然后向摄政王打出一串手语。
摄政王笑笑:“人有软肋就好,本王用着才放心,你的仇,本王替你报了,但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5
跟二皇叔一起来的,还有他考上状元的小儿子,以及我的五皇姐。
五皇姐本已嫁人,嫁的就是这位世子状元郎。
当初为了换她,二皇叔家也送进来些婢女供西凉军玩乐。
婢女们怀恨在心,其中,一个侍奉过她的婢子颇有美貌,在西凉将士中也算得宠,不断向西凉旁军中掌权的庶出亲王进言五皇姐如何艳姿绝伦,早已将庶王勾得春心烘热。
连带着二皇叔知晓三皇兄在此处的境遇,不顾伦常颜面,妄图以五皇姐入西凉帐,换取自身保全。
他甚至还假传圣旨,买通抬轿人,直接将五皇姐的小轿抬入了西凉军营,只等着生米做成熟饭后,西凉莽汉见我朝女子如何貌美,便忘怀了这一段荒唐的南风。
他的算盘打得倒响,他是我父王的二哥,即便父王再如何震怒,也杀他不得,最后,不过是推几个下人上来顶罪罢了。
只是摄政王从来不是好相与的,瞧他如此不堪,直接带兵闯进了贞王府,将他和他的独子,一起打了包扔进了最下等的军营。
再见到五皇姐的时候,是在西凉的庆功宴上,她被那位庶王抱在怀中,嘴对嘴地喂她喝酒。
五皇姐艳丽的面容上,都是恼恨的薄红,但她依旧阻止不了庶王伸在她衣襟中的手掌。
我们谁都知道,来到这里,下贱如宫婢,高贵如公主,我们都是不能反抗的,若伤了西凉的权贵,便给了西凉借口,大军直插禁中,给我们南国来一个卷包会。
即便她再怎样心气高傲,也不过是比旁人更难受耻辱几分罢了。
五皇姐享了天下最好,自然要受着天下最糟。
老天总是在最冷酷的地方公平着。
栖梧在我身后侍立,显然见不得这些,颇有了唇亡齿寒之感,默默地将身体更靠上来些。
我知他意思,不由得心内纷乱杂陈,正要歪一歪身子,向他身上讨些温暖,却骤听一阵杯盘脆响,再抬眸,五皇姐手中的碎瓷片已半插进庶王的咽喉,因着瓷片长度有限,并不致命,但也血流难止。
庶王一把推开她,劈面掌掴,将她打得老远,五皇姐颤颤站起来,在轻薄的火红纱衣下,又抖出一枚瓷片,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她的身子那样纤细,但求死的意志汹涌无比。
庶王显然是舍不得她这副好皮囊,即便自己的血已染了半身,依旧连忙伸手:“别……”
但五皇姐已手上施力,鲜血顺着她优美的脖颈缓缓流入薄纱,火红盖着暗红,似一条流淌不息的悲河。
我们是姐妹,我知道的,她的死意已决,她只是要死得艳烈,在那位庶王心中留下最不可磨灭的痕迹,或许,旁的女子,他便看不上了。
只是——
6
“王姬尽可以由着性子自戕,但你的亲人在此,也得见一见再上路吧?”摄政王的声音击石裂玉,却无比残忍,“将那三个『宝贝』带上来。”
话音甫落,便有兵卫带上来三个男人,正是三皇兄、二皇叔、贞王世子。
也是她的嫡亲兄长、公爹和夫君。
他们形销骨立,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裤子上还有层层叠叠的血痕。
摄政王看了看那位庶王,那人即刻知意,对着五皇姐大声恐吓:“你若一心求死,我们也成全你,但你父王,必得也受一受你和他们都受过的苦楚,才算父女两全。”
五皇姐的手果真停住,然后簌簌抖了起来,再最后,她的眸中唯余的一丝光亮熄灭,黑如暗河,人却是缓缓扬起一个笑靥。
她几步上前,一把拉开庶王的衣襟,露出精壮的胸膛,当着所有人的面,搂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火红的香唇凑上,给了那庶王一个如野兽般撕咬的吻。
然后,她一手挂住他,另一只手拿碎瓷片一笔一画,在那方胸膛上,刻上了自己血淋淋的名字。
写完后,她看着庶王,扬起了惯常傲慢的下巴:“记住我的名字,朝瑰,我是南国开得最美的一朵花,大王若喜欢我,便只能有我,再不可幸他人,不然,我即刻就死在大王眼前!”
这样烈烈灼艳,果将那位庶王再次震慑住,他挥开五皇姐的手,撕拉一下扯开她的薄纱,露出酥白的肩头与半个胸脯,他狠狠地咬在五皇姐的心口上,直将那粉肉咬得鲜血淋漓,然后单手扛抱起她,畅快地笑着对摄政王道:“美人相邀,本王告辞!”
摄政王微微一笑:“八哥自便。”
7
五皇姐的拖延是徒劳的,但也是奏了效的。
此次攻南,西凉只来了两位有身份的王爷。
摄政王本就不好美色,因着五皇姐在此,那位庶王也不幸他女,只是索要大批的金银及马匹。
只我知道,该来的总是会来,将亡之国,靠我一二王女是守不住的。
果不其然,不出七八日,西凉里头便反了起来,庶王手段蛮横,不许再向南国索讨皇女,但普通宫婢已然满足不了其他将领的野望,若只他一人占着一个国色,却不许旁人掳掠王姬,自然有很多人是不服的。
就这样,旁军中闹了几场,西凉王一道圣旨将庶王召了回去——自然,五皇姐也要跟着去的。
临别前,我和五皇姐见了一面,她还是那样高傲,仿佛那凌驾于世人的骄矜已然刻在了她骨子里,无论陷入怎样的泥沼中,她都不肯弯下她的铮铮脊梁。
我们本就不亲热,但那三位已然被折磨得比猪狗还不如,她现在能告别的,也就只有我了。
无言许久,终究是她开口打破沉默:“寒酥,我能做的,就到这儿了。”
此句颇有嘱托的意味,我不禁失笑,她挂记着父皇,但我从未受过宠,何必担她的重托?我一语道破:“姐姐,若我军尚有实力,靠此时机招兵买马,我们的牺牲也算值得。只是你瞧,父王这样无能的人一日在龙椅上,百姓就要一日受磋磨,保他,我只觉不值得。”
五皇姐的眼眸中闪出许多的神色,从震惊,到失望,到心痛,再到了然,她终究默了下去。
我亦感无奈,叹息道:“原来五皇姐也知道,你死与不死,父皇也总有一天会被西凉掳走的。”
“我知你心头恼恨,但你力劝西凉刮南风,只等着父皇到此也尝一尝那折辱,又怎是为子女之孝呢?”
“他自己做的孽,自然要自己承担。姐姐便是红颜,他日也必会成为世人口中的祸水,难道老天造出女子,便是给这些男人背锅的不成?君王称上述降旗,他便要承担归降的后果,凭什么要你我深宫女子来担着他的懦弱无能?”
8
我与五皇姐话不投机,越吵越激烈,甚至她冲上来撕扯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打倒在地。
而我只是咬着牙,假装还手不过。
栖梧与庶王冲进来拉她之前,她看着闯进来的身影,在我耳边道:“他的事,是我对不住你,这一巴掌,算是还你了。”
言罢,便当着众人的面,使出浑身力气,甩了我一掌,我作势翻倒在地上。
她被庶王拉住后,揽着肩膀往外拖,在她回头的间隙,我用口型告诉她,姐姐放心。
自此,我们姐妹再不得相见了。
因着与五皇姐的撕斗,西凉人待我的心又放松了几许。
摄政王留我显然是另有他用。
西凉打入城外后,美后江氏,令人一把火烧了箴言馆,我南国宫廷的史书文卷尽被火光舔噬干净,父皇大怒,将美后禁足于翻月阁。
摄政王明面上只是不断索要金银古董,在我的挑唆下也要了些无用的男子,但他的本意,是我南国世代传下来的文化瑰宝,那些书积朝历代,部部精品,卷卷孤本,天文历法,农耕医药,无不所载。
知晓被付之一炬后,摄政王惋惜非常,日日令人压着栖梧默书。
他一手算盘打得倒巧,手中只要捏住了我,他便是要了栖梧的性命,栖梧也会双手奉于他。
摄政王本怀疑栖梧所默,不尽真实。
有五皇姐那样一闹,更有我当年倾心栖梧,惹怒父皇,将栖梧毒哑之事在军营中流传。
西凉上下更知我是一个不得宠,且对南国宫廷满怀怨恨的王姬,摄政王对我的信任多了一分,我和栖梧便安全一分。
9
西凉驻扎在城外久久不去,只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索要着南国的财富。
不出一月,南国百姓之中都没有金银二物可以流通了。
眼见搜刮得差不多,西凉王御驾亲征的仪仗也到达边境。
西凉王是摄政王的异母长兄,样貌不相似,性格也差得远,但骨子里的桀骜都是一样的。
尊王前来,西凉命父皇携要紧的皇子前来迎候。
父皇已然听闻西凉南风开化之事,不仅挑了百余位宫女进献,而且携了许多美貌的黄门小官。
加上金银、绸瓷、古董、名驹,一行人浩浩荡荡,比我们南国打仗的排场还大。
我与栖梧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日光下被晒得明晃晃的黄金,心中只是酸楚不已。
“现在还能搜罗来这许多黄金,可见南国虽败,但人心不失,若父皇硬气些,酒席宴前杀掉西凉王,哪怕是举全城反抗,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的,可惜……”
栖梧也只是叹惋,用手语道:“可惜陛下惜命,擦破点油皮儿,都得罢朝三日的。”
我们都知道,除了一国之君亲自动手,无论谁去刺杀,都会给西凉以话柄,可为什么,我们的国家偏要摊上这样一位自私又无能的君主,只把他人当草芥?
我紧紧咬住唇,五姐姐,答应你的,我可能做不到了,因为——父皇他,配不上我的怜悯。
我去见了二皇叔,本是一位西凉军士定下二皇叔今日玩乐,栖梧多许了银钱,又有那位向庶王进言的美貌婢女愿意今夜陪他,那军士欢喜非常,便也丢开手了。
我进帐子的时候,只闻得里头浊臭不堪,二皇叔躺在草席尽头,大光四裸,见人进来,也依旧呆愣愣地看着棚顶,连遮掩一下也无,唯余一味地麻木。
栖梧见他这副德行实在不成个样子,便找了些东西,扔到他身上,将将把他身上的枯肉遮盖住。
我轻巧站定,不自觉叹然:“二皇叔年岁已长,又比不得女子娇俏,自然服侍的是最下等的军士,辛勤之人,体力好些,倒是二皇叔应付着比皇兄他们吃力不少,也是难为了。”
10
听见我的声音,二皇叔几乎在那一刻暴起,但他是被折腾久了的人,怎还有力气?还未爬起来,便被我一脚踹倒。
我的绣鞋上金丝飞蝶,比之他的枯槁,在这极暗的环境下,更显富贵飞扬。
那金色,好似他从前的人生,就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将他践踏得一败涂地。
他瞪视着那双鞋良久,逐渐抬起目光,恶狠狠地瞧着我,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
我叹口气:“二皇叔还不如五皇姐,至少五皇姐,还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二皇叔亲自做过,却茫然不知,也是——”我自嘲地笑笑,指着身后的栖梧道,“我不过是一个没有生母庇佑的王姬,他不过是一个阉人,还有我南国,千千万万的才子,不过是贫苦百姓生的贱种,我们的恨,哪如你的尊贵和你儿子的青云路重要呢?”
二皇叔沙哑的嗓子里嗬嗬有声,似最怨毒的恨意翻涌。
我轻声道:“五姐姐是父皇心中最爱,朝瑰朝瑰,本朝瑰宝之意,自然骄矜些,一心盼着嫁一位世间最好的男子,你站队三皇子阵营,想让你的儿子得个状元,尚五皇姐,再与皇家将亲结得厚些,这本无可厚非。但哪怕你聘请名师教学,哪怕你亲自会心调教,你釜底抽薪之时,我都不会这样恨你,多少培育状元的办法你不去想,科考由你主理多年,你给多少人做过假卷子?却在你儿子应试这一年,将栖梧强送进宫,断了他科考的可能,实在卑劣。”我的绣鞋,踩上他摁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手,冷漠不已,“你以为今日之耻是我挑唆,岂不知在你二十年前将手都伸到武考考场上,这颗种子便已埋下,武考昏暗,以至国无良将,现下你在此受难,外头无一人可挑枪来将我们营救,难道不是你日夜挑唆父皇重文不重武所致?这又怨得谁呢?”
二皇叔怒瞪于我,恨意炽烈,他显然不觉得自己错了。
正要反驳,外头抢进来一阵急切的风,我的裙裾飘忽,有一瞬盖上了脚面。
二皇叔愣了愣,随即将我裙中掉落之物,掩于手心。
我抬起脚,与他对视许久,举步而出前,我告诉他:“父皇已然来营多日,却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你。二叔啊,死前我给你个明白,只盼你结草衔环,报偿给父皇,就当是我这个女儿,尽孝了。”
“让我见一见七郎。”二皇叔咬牙切齿。
“好。”
11
父皇被西凉王扣押于此,只将哥哥们遣了回去。
这世上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西凉王名义上款留父皇作陪,其实意在美后。
美后享天下女子之精魄,美如飞仙,老早与十一皇叔定亲,却被父皇以十一皇叔生母瑶婉仪为威胁,强纳于宫中。
南国门阀之风甚盛,即便十一皇叔一身抱负,没有母家支持,又被防备着不许掌兵掌权,孤身也撼不得皇权。
他被父皇针对,远远扣押在龙山守灵,一扣便是十年,只怕现下都不知晓南国之变。
美后性烈,当年嫁与天子都寻死过无数次,现下即便父皇将美后如同五皇姐般骗了过来,西凉王得到的也只有一具尸体,所以他在等,在等着美后不堪重压,以己之身换父皇龙归。
我也在等,等待着我二皇叔长出些勇气,用我给的细小刀刃,解决了西凉王。
他不是不恨的,涉及到自己的前途利益,他怎么能不恨呢?
只要他朝每日所见的军士稍稍打听,便知父皇到此已有五六日,拜过了西凉王,第一件事就是要见见自己的儿子,但从未提起一样在这里受苦的哥哥,已成了西凉军中一件嘲讽取乐之事,军士们虽不主动与他言明,却将他更加肆意作弄起来。
我于暗处运作,在大营中放出许多父皇与二皇叔兄弟情深、感情笃厚的谣言。
我那凉薄的父王,终于在人言的逼压下,提出了要见一见曾经与他最亲密的皇兄。
摄政王知晓早有这样一天,又不欲因皇亲国戚在这里受苛待过于明显让父皇就此翻了脸,破坏西凉王美事。
早已把二皇叔养了几日,养出了点能见人的肉,洗刷干净,送了过来。
酒席间,父皇问道:“为何不见世子?”
摄政王只是笑笑:“五王姬与世子是恩爱夫妻,自然片刻都不忍分离的。”
父皇怔愣许久,这才明白,二皇叔妄图送五皇姐入敌营,一定是与世子商议过,得了首肯的。以妻侍敌,算得什么世间好男儿?五皇姐对世子恨心深重,特地将他也带去了西凉。
二皇叔却已然不在乎这些,他用一双眼睛盯入父皇的眸心:“七郎,我们来此已有两月,你可曾想过办法寻哥哥回去?”
父皇面色尴尬,拿捏着用词:“二哥为国使,自然与西凉军将相处得不错,许多事,还多亏兄长周旋,孤满饮此杯,以敬兄长劳碌。”
父皇本意只是厚颜无耻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但此中关窍,谁人不知?
摄政王微笑不语,但他手边的副将却是鲁直的心肠,奚落道:“贞王爷和军将相处的机会不多,倒是和军士们交流得颇为深入。”
这一语,满座哄堂大笑,二皇叔的面颊先是红得没有地方可红,之后,一点一滴地变得苍白。
但他亦不多话,只是引袖徐徐饮干了一杯酒,酒杯放下之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枚薄薄的纤巧刀刃,径直向西凉王扎去。
众人一时防备不及,唯一能反应过来的摄政王,又不想真心护驾,竟被二皇叔一步蹿到了近前。
我痛快不已地欣赏着这猎杀时刻,心里的杀意若能化作宝剑,一定比二皇叔手中的刀刃更加雪亮。
然而,就在即将功成的时刻,让我们都错愕不已的是,有一个人抱住了二皇叔的腿,那人就是离他最近的——三皇兄。
12
时间仿佛被定了格,错失杀机的二皇叔几乎都不用西凉军士拿下,便颓丧了手脚——他是万万想不到,南国皇子,会阻止他去杀敌国君王。
西凉王从一系列的惊变中回过神,不由得肆意大笑。
指着我父皇笑意不绝地讽刺道:“枉你还想用五个王姬来换他,他可真是你的好儿子。”
父皇面上青白交加,一行是羞,一行是怒,却也干张着嘴,看着他曾经宠爱的儿子,说不出一个字。
三皇兄跪在西凉王面前,无丝毫愧色:“贞王进得大营来,我便知自己名声已毁,即便父皇换我回去,也不过把我尊养起来,又如何会许大位于我?还请西凉王,念臣忠谨,求赐父皇禅位,我若为王,必倾一国之全力,讨西凉之欢心。”
先后嫡子,竟会如此无耻,西凉人的嘲笑不绝于耳,二皇叔与父皇面无血色,我几乎要冲上去先砍杀了他。
栖梧死死抱着我,用粗嘎的嗓音说出一句:“不、要,先、不要。”
然后,我还未因他开口而来得及惊愕,便眼睁睁看着眼前乱了起来,先是二皇叔扑上去的,他要捅死这个他一路扶持过的“准储君”。
三皇兄不肯坐以待毙,反手钳制,二人厮打在一处,带倒了离二皇叔颇近的父皇和西凉王,然后,我身上一松,又看到一角青袍卷入了四人旋涡,待一切落定之时,栖梧被推开,二皇叔已然倒地,而西凉王的手掰着一截手腕,从那手腕往下看,是那片薄刃,以及我父皇流着热血的心口。
那双手,是属于三皇兄的。
二皇叔身上有许多血口,他似受了刺激,呆怔在那里,我朝他使个眼色,他瞬了瞬眸,顷刻反应过来,这是他逃出去额唯一机会,他立刻扯散了头发疾奔而出,疯狂地嘶号:“西凉王刺杀陛下了!西凉王杀人了!”
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西凉王也才反应过来,怒不可遏:“明明是他自己的儿子……”
但等他再回首,三皇兄的脖子上已然多出一道划痕,他还未及说话,便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这一下,西凉王不仅杀国君,而且杀皇子。
而二皇叔浑身是血地激烈暴走,疯癫无状,从前被扔在这里的宫婢和新送来的百余宫人见了缝隙,也跟着乱糟糟地疯跑,一时惹得军营炸乱,又有人碰翻了贡品箱笼,真金白银晾了一地,军士们纷纷抢拿,南国俘虏趁乱跑出去不少。
摄政王只得弯弓搭箭,将二皇叔射杀,又点杀了几个军士,骚乱才被稍微扑下去一些。
但他阻得住人,阻不住消息。
此等言语,不出一日便会传遍京都上下,有这一鼓作气的第一锤,我南国团结一心之时,便在此刻。
我与栖梧相视一眼,均是欣慰。
13
父皇生死不明,栖梧被军士架到帐外等待发落。
摄政王双目如电,他看得清是栖梧趁乱把住三皇兄的手捅入了父皇的心口,又将西凉王的手推将过去,三皇兄本是夺了二皇叔的利刃,在他身上乱割,忽地被人钳制,杀红了眼的他难免要撕抓,便是这样混乱着,被栖梧做成了那一幕。
“即便别人都被贞王吸引了注意,但本王是看见了的,是你,抹了三皇子的脖子。”摄政王依旧平和清淡,言语间无丝毫情绪波动。
栖梧咧嘴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他十五六岁,还未入宫时被名满天下浇灌出的自在与潇洒,他清了清嗓子,温雅道:“本就瞒不过摄政王,我也从未想过瞒住摄政王,只是我与王爷都只有一双慧眼,未曾有缘能窥晓天机,只怕也有你我所未见之事,也说不准呢。”
摄政王对于他突然开口,也有一瞬讶然,但很快归于平静,自嘲道:“终究是我小觑了你,此局本王受教了。”
言罢,令人端给栖梧一碗毒药:“此是西凉最毒的一种药,名曰『百蚁噬心』,中毒者不会即刻气绝,但要日日忍受浑身漫痛,几日后身体会逐渐僵坏,锥心刺骨之感却不灭,一直疼痛到死,连眼睛都闭不上,俗话说宝剑赠英雄,南国第一才子,也配得上本王一杯毒酒。”
他扬一扬脸,军士放开了栖梧的手臂,栖梧抱拳拱手,谢过摄政王,潇洒地端过那药碗,抬首喝下。
我冲上来,掰过他手,将剩下的小半碗一同饮尽。
之后我抹抹唇,瞧着摄政王道:“寒酥不愿多活,多谢摄政王成全。”
摄政王一哂:“看样子,王姬也背着本王做了不少事啊。”
我一笑,当着他的面自怀中拿出一枚小巧烟花,一道银亮刺破天际,几乎同时,西凉营帐几处大火猛起。
军营里更加乱了套,唯有摄政王,在火光中还是一派淡然:“是花油的味道。”
我向他福了福:“自我南国俘虏到此地起,便每日用梳头的花油沿着帐篷根儿滴灌到土地中,一旦火起,便不易扑灭。怕是日后没有机会,寒酥先给摄政王道一声乏了。”
摄政王轻笑一声,还是保持着他惯常的好风姿:“多谢王姬体谅,若有来世,你我三人再畅怀对饮,阔论天下吧。”
14
摄政王的确是君王之材,有着欣赏敌人的雅量。
他拦住了西凉王要将我们裸身凌迟的旨意,只命人将栖梧扔进了死牢,任由我跟了去,坐守在他牢门外头。
作为对对手的尊重,他给了我们告别的时间,和体面的死法。
“百蚁噬心已然会让人痛不欲生,不比杀刮来得好过。”摄政王给的理由简单而直接。
但我与栖梧,早已尝过锥心刺骨之感,他做了黄门后,伴在我身边的每一日,对我们来说都是百蚁噬心,我们又何必在意这小小药物?
他和我背对背靠着同一根粗削的木柱,我们的手拉在一起,等待着死亡。
到了这一刻,我们终于都放下了。
我问他:“你是何时能说话的?”
栖梧道:“我做了黄门之后,躲藏于箴言馆中,一直避着公主,公主痴心不改,不住地跪求陛下要讨了我去你宫中当值,引后宫侧目。陛下嫌我多惹风波,便要将我赐死。是美后先一步探得消息,力劝陛下赐我一碗哑药,随了你的心意便罢了。那药,我喝了一半吐了一半,中的毒并不深,美后找了太医多年精心调养,一年前就能说话了。”
“可你为何不愿让我知道?”
“公主若有喜色,必会又惹风波,我只愿作公主的影子,用一辈子守护着公主,影子,是不用说话的。”
我默默,心内杂陈五味:“对不起,若我不是公主,你便不用受这些苦楚了。”
他笑了笑:“若公主不是公主,又怎么能做得这一局呢?”
我闭上眼,我一直都知道,他总是懂我的。
南国一向国力深厚,若不是三十年党争之乱,又何至被西凉直插腹中,我故意引着西凉人轮辱二皇叔和三皇兄,便是知晓他二人自私奸猾最过,若是留其在朝中,他们必会进谗言,劝父皇以一国女子,来换他们的富贵平安。
是以,绝对不能让他们再留在父皇身边,也要给他们一身泼天大辱。
我也算准了他们吃辱不过,被父皇丢弃,定会生出更歹毒的心肠,父皇自是不肯牺牲自己去高振旗鼓的,更不可能再着眼于这些污浊的弃子。
我便要将狗逼入穷巷,他们反咬起来便会更猛更烈。
只要我稍加引导,闹了起来,二位君王伤了其一,这一局也便做成了。
到时候民情激奋,一心所向。
以美后的聪慧,必定会再次引荐十一皇叔出山掌兵,我南国触底反击之时,便在此刻。
15
栖梧亦知我,笑道:“此局做成,你也该安心了,公主好聪明啊。”
我道:“若是能一切顺利,此一战只损了我和五皇姐两位王姬,便是上天垂怜。”
“五公主吗?我在摄政王桌案上的书信中瞥见的,听说她在西凉庶王的宫中,战绩颇勇呢。”
我眼眸亮起,来了八卦的心思,侧过头瞧他,撒娇般蹭了蹭木柱。
他见我心情颇好,笑意更加深刻几分:“外惹族男觊觎,内挑姬妾争斗,依旧稳坐庶王王妃之位,甚至挑唆庶王杀了朝中两位敌对南国的大臣,岂不厉害?”
我低头咯咯笑个不停,随即想起什么,嗔他一眼:“五皇姐的消息来源倒是可信?只是你与我俱关在这里,你是如何与美后传递消息的?”
栖梧道:“摄政王喜读书,每到一处,便掳劫前人瑰宝。美后早说,摄政王只是年轻,又生在西凉这种蛮夷,若是以书文得窥天机,以后必难抵挡。便下令将箴言馆的书籍一把火全烧掉,摄政王心气极高,见我会默书,我每默一本,他便遣使去告诉美后,从第一次,我便从文字上做文章,泄露西凉军营的信息给美后。”
“美后聪慧,一点就透,而且嫁与父王后,她也将箴言馆的秘书翻阅多次,经纬国家,天下纵横尽在她脑中,定能明白你的意思的。”
“是的,瞧见每次南国进献来的宝物排序,我也便知晓美后要传达给我的消息,所以才能及时调整战略,现下三皇子和贞王已死,暧昧不明的话已然传将出去,西凉王落入黄河也洗不清。只要十一王爷出山,我南国便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怀揣着共同的美好期待,看着那窄小的窗户上,夜色一寸比一寸黑下去。
“总是会天明的吧?这天,总是会亮起来的。”
栖梧轻叹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药效已经起了作用。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火折子,看着栖梧道:“天太黑了,我舍不得你疼,咱们亮一亮便上路吧。”
“嗯。”他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天汇三十四年二月,六王姬赵寒酥入西凉帐,六月,营帐起大火,王姬与近侍自焚于死牢中,年十七。
番外·栖梧视角
我脱身于我们互相抱着的身体,看着火光漫天,隐隐南望,看向上都的方向。
我无限叹惋,南国战力不足,十一皇叔纵有天纵之才,以一己之力也难挽大厦于将倾。
但那隐隐的宫宇高耸,于晨雾迷蒙,我又觉得这世间,还有得盼一盼。
金紫万千难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即便男子阴柔羸弱,但好在,我南国还有那许多蕙质兰心的女子。
世人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美后娘娘像水,自九天而落,清美似露,绵细如云,凡人难乞,唯有仰望。五公主也像水,碧波流霞,半江瑟瑟半江红。
还有她,我的小公主。
她是素白寒天清凉的冰雪,落在人脸上,先是冷冰冰,化成水后,反而痒麻麻的,叫人不忍拂去。
我不由得笑了笑,想起她,我的心情总是好的。
我没有告诉她的事情很多,其实,我自小就比别人早慧,心气又高,十五岁那年考中会试,我上京来拜师,发现官场污秽,贪腐不堪,这样的朝廷,最年轻的状元又何做的?倒不如做一个佛子便罢了。
我去广济寺,意图拜入佛门之下,寂空主持不肯收我,与我辩起了法。
我们辩了三天三夜。
然后,我遇见了她。
她与几位王姬巡游拜佛,只不过比我小一岁而已,怎么那么调皮?
瞧见我怀抱着满身才华一意要入佛门,起了怒意,径自拿剃刀刮下去我一缕头发,笑吟吟道:“说了这半天,你不过想要剃发而已,自己动手不就行了?”
我道我要出家,寻一清静去处。
她面上顿时怒意翻涌,指着我怒道:“若遇事只会逃避,岂是男儿所为?你即便是天降才子,难道无力改变这愚人所造的浊臭之世?上天生你一回,赐你灵秀,也是白搭,何必又来祸害佛门清净?”
她气得满脸通红, 我看着那一张一合的樱唇小口, 不由得有点走神地想。
哦,原来上天给我的才华,早就在暗地里标好了价码。
就是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 南国风气已坏, 她却如此清刚不屈, 我想要走到她身边,找回那个一身正气的自己。
陛下最宠爱的五王姬早已明言要嫁世上最好的男儿, 世人读书科考, 有一半是为了她,但我心中所念的, 却是行六的那位。
只不过啊, 老天似乎与我开玩笑一般,我的确是走到了她身边, 却是以黄门官的身份。
贞王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夺魁,将我劫掠于宫中, 净了身。
美后怜我才华, 保我入了箴言馆。
她知道了, 哭着来寻我,我不肯见她。
我的心思总在她身上,就那么寥寥几次相见,我又怎不知,她是喜欢着我的。
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已然成了灰暗卑贱的黄门官,我又如何配得起她?
她总是不死心地去求美后,求陛下,闹得合宫皆知, 也不退缩畏惧。
“若不是我不许他出家,他又如何会变成这样?”这是她在大雨里跪求,晕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如此痴心不改,美后终究不忍心, 保下我的命来, 给了她, 代价是,我被毒哑了。
送药来的是美后身边的近卫,只消一尝便知那药并不浓郁, 他又背过了身, 允许我吐掉了半碗。
我哑了后, 经过太医验看,才被送到她的宫中。
她歪倒在病榻, 发烧烧得浑身滚烫,但仍旧死死拽着我的手,不断喃喃道:“太好了……对不起……”
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的冷硬和回避还是伤到了她。
她那样清寒,也是需要人用体温去暖她的,好在我这一辈子,都可以陪着她了。
“栖梧。”有清冷的声音唤我。
我笑着回头, 火光中的我们已燃烧为一体,独属于我的小公主,她来了。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