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万里山河不见卿
第 13 节 万里山河不见卿
我是皇帝，但我的皇后不爱我。
我很理解她。
毕竟我杀了她爹，还让她娘和她的姐妹们充了官妓。
皇后一度想要杀我，她给我下毒，还拿匕首刺我。
可她太笨了，她会把毒酒弄混差点自己喝下去。
她还晕血，匕首刚刺进我身体一点，她就吓得晕了过去。
后来啊，我的皇后，她疯了。
1
自从我下令杀了我的国丈黎丞相，皇后就再也不理我了。
我每次去她宫中见她，她都殿门紧闭，连屋子都不让我进。
有一次我不顾内侍们的阻拦，在她的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可她就是不肯见我。
后来我忍不住踹门冲了进去，皇后却拿着匕首对着我。
刀尖抵在我的胸口，我一动也不动，可皇后的手抖得太厉害。
我伸手握住皇后的小手，用力将匕首刺进我的胸膛，鲜血瞬间殷红了我的外衣。
“辰儿，你要用力啊。”
我柔声对着皇后说。
皇后尖叫一声把匕首扔在地上，她紧紧盯着我的伤口，突然晕了过去。
2
我不得不将皇后打入冷宫。
不然前朝大臣们又要叽叽歪歪个没完。
我下令让人把冷宫的家具摆设布置得跟皇后的翊坤宫一模一样，吃穿用度，不可有一点亏减。
皇后似乎有点感动。
她深夜派贴身丫鬟来给我送信，说想见我。
我扔下折子就往冷宫跑，太监们在后边面抬着龙辇根本追不上我。
皇后见到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她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
我看了那酒壶半晌，伸手将她手里的酒夺过来。
“辰儿，你弄错了吧，这杯才是朕的。”
皇后突然激动起来，她一把掀翻我手中的酒杯，把桌上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
我想抱抱皇后，只换来她的一声怒骂。
“滚！”
3
我下令将功高震主的慕小将军流放西北那天，皇后跳进了未央湖。
侍卫将她救上来，她高烧昏迷了整整五天。
后来她醒了，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智商也变得宛如六七岁的孩童。
她会在皇宫里到处疯跑着扑蝴蝶，会爬到桃树上去摘花，会撸起袖子捞水池里的金鱼，还会挂在我的身上娇憨憨地叫我皇帝哥哥。
别人都说皇后这是疯了，是把脑子烧坏了。
可我觉得，这样倒也蛮好。
至少这样的她，是喜欢我的。
至少这样的她，不会再每夜都躲在殿里哭泣。
4
皇后总是黏着我，让我陪她看画书，让我陪她荡秋千，让我陪她用膳。
我很高兴。
唯一的问题是，皇后还想让我陪她睡觉。
她说她总是会做噩梦，梦见血淋淋的人来找她，她会吓醒。
可我真的做不到。
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皇后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很煎熬。
我只能坐在皇后的床边给她讲故事，直到她睡着后再离开。
有时皇后会拉着我的胳膊撒娇，说想我整夜陪她睡。
我看着皇后清澈无邪的目光，终究还是压下自己躁动的心，在一个个深夜里，走着回我的寝宫。
5
皇后疯了的第三个月，我的新丞相在朝上上奏。
“如今皇后神智不清，又未给圣上诞下龙嗣，实在难当国母之位。”
我望着这个陪我登上帝位的肱股之臣，目光冰冷。
“那丞相认为该如何？”
丞相站得笔直，“臣请圣上为江山社稷考虑，重纳温良贤淑的世家女子为后，母仪天下，福泽众生。”
我沉吟不语，却见朝上大臣跪了一地。
“请圣上以龙嗣为重，重新立后！”
我用力将手上的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笑着说，“我记得丞相家的嫡女容貌娇丽，雍容大方，如今可及笄了？”
丞相微笑点头，“回圣上，小女上个月刚满十六。”
我看着丞相，“正好，朕还缺个贵妃。”
满朝文武看着我阴沉的脸，没有人敢出声。
丞相冷着脸跪下，“谢圣上。”
6
下朝之后，我很烦躁。
皇后捧着一堆不知从哪摘来的花草来养心殿找我。
她坐在我的腿上，举着花要给我插在头上。
我突然就忍不住了。
我狠狠吻上日思夜想的唇，欲望从身体里肆意流窜，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皇后不懂人事，她愣愣地瞪着眼睛，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混蛋，可我停不下来。
这是我的皇后，我的女人，我的光。
我扯开皇后衣襟的时候，皇后终于哭了。
“皇帝哥哥，你要干什么？”
我用力咬着她白皙光洁的肩膀，哑着嗓子道，“辰儿，叫我云峥。”
7
我从此再没了顾忌，我让皇后搬回翊坤宫，夜夜都在她宫中留宿。
皇后不再哭了，可是她不晓人事，亦不会压抑自己的感受。
这让我更加疯狂。
我不在乎太监宫女们背地里看我的眼神，也不在乎他们私下里怎么议论我。
我是皇帝，我可以为所欲为。
谁让我不开心，谁就得死。
我日日哄着皇后喝苦苦的汤药，想让她赶紧怀上我的孩子。
可皇后死都不肯喝。
我终于有些生气，忍不住凶了皇后一句。
皇后瘪着嘴看我，泪水在眼眶里转圈。
“皇帝哥哥，你不喜欢辰儿了对不对？”
“是因为你要有新贵妃了吗？”
“你和贵妃也要在床上做那样的事吗？”
8
我换掉了翊坤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
没有人再敢在皇后面前多说一句话。
三天后苏林婉进宫，被封为贵妃。
我去见了一面，便再没有去过贵妃宫中。
我的皇后最近心情不好，总是哭闹，需要我时时哄着她。
过了些许时日，丞相突然病了。
没了丞相的朝堂，有些冷清。
我去丞相府看望了他三次，他却迟迟不见好。
这天我把皇后哄睡着后，来到了贵妃宫中。
贵妃一脸的惊喜，我却始终冷着脸。
我扯开贵妃的寝衣，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我所有的动作没有一丝柔情。
贵妃紧紧咬着嘴唇，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她在我耳边断断续续道，“陛下……妾身知道您和皇后帝后情深，可……妾身从八岁就喜欢您了，求……求陛下怜惜！”
我从贵妃身上起来，自顾自穿上衣服。
“丞相病了多日，你这个做女儿的，明天回去看看吧。”
9
没几日，丞相生龙活虎地上朝了。
我笑着说，“爱卿终于痊愈了。”
丞相也笑，“多谢陛下关心。”
朝堂终于又热闹起来。
我在每个月固定的几天里会去贵妃的宫中，每次都是趁着皇后睡着走，再趁她睡醒前回来。
只有把皇后搂在我的怀中，我的心才能安稳待在胸膛里。
我以为皇后不会发现我的行踪，可偏偏这天夜里突然开始下雨。
我还在贵妃的身上，一道闪电闪过，我突然起身下床。
贵妃被我扔在半山腰，满脸的不可置信。
“陛下……”
贵妃的声音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我却头也不回地开始往回跑。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我赶到翊坤宫时，皇后正蜷缩在床上紧紧抱着头。
皇后最怕雷雨天，她怕闪电，怕雷鸣。
我轻轻抱着皇后，皇后的身体抖啊抖，牙齿都在打战。
“皇帝哥哥，你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我的眼睛有些泛红，我在皇后的发间轻吻，“辰儿，别怕，我在，我一直在。”
皇后挣脱开我的怀抱，满脸是泪。
“你是骗子，是骗子……你去抱贵妃了，你要贵妃，不要我。”
10
我哄了皇后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她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太医来报，贵妃有孕了。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山呼万岁，我却愣愣走了神。
贵妃进宫不过几个月，我挑着她刚来完葵水那几天去她宫里，可她还是有了身孕。
我的皇后，我日日陪在身边的皇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就是命吗？
我赏了贵妃许多东西，丞相每日上朝都笑呵呵的，胡子都要飞起来。
满朝文武都在为我高兴，恭喜的折子呈上来一大堆。
可我不高兴。
我想要皇后怀上我的孩子，我只想要我跟皇后生的孩子。
可从那天下雨之后，皇后再也不许我碰她了。
11
秋猎的时间到，我求了皇后好几天，她始终不肯答应跟我去。
没有皇后陪着，秋猎也了无生趣。
我思念皇后，决定提前两天回宫。
下了马车我直奔翊坤宫，想给皇后一个惊喜，却看见皇后的殿门紧闭，门外站着贵妃宫里的太监。
我踹门而入，看见我的皇后正跪在地上，脸上都是红红的巴掌印。
贵妃的贴身宫女还在一下一下地扇着皇后的脸，嘴上骂着，“你这个痴傻的女人，算什么皇后！”
皇后的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满脸麻木。
贵妃看见我，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她跪在我的脚边，声音娇滴滴，“陛下恕罪，臣妾来给皇后请安，没想到皇后竟然要推倒臣妾，翠儿一时着急才……请陛下恕罪！”
翠儿匍匐在我的脚边，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我抱住皇后，低声道，“辰儿，我回来了。”
皇后轻轻推开我，慢慢起身走开，她的眼里没有悲伤，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12
我当着贵妃的面将翠儿的两只手砍了下来。
一众太医等在旁边，他们用最珍贵的药材保住了翠儿性命。
我要她活着，活着在诏狱里接受每日的一千个耳光。
贵妃受了惊吓，当夜就腹痛不止，最终还是小产了。
太医来报时说了许多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不耐烦地打发走太医，满心都是怎么把我的皇后哄回来。
她这次真的生我的气了，不管我怎么哄她，她都不肯看我一眼。
丞相又病了，养心殿的折子堆了半人高，大臣们个个死谏，让我换后。
他们都说皇后的疯病越来越严重了，实在难当后位。
只有我知道，皇后只是生气了。
她在跟我赌气。
只要我用心的哄，她还会对我笑的。
我从民间寻了许多有意思的小玩意送进皇后的宫中，我每日给她读好笑的画本子，我甚至偷偷带着皇后出宫去参加庙会。
皇后终于不再冷冰冰，她对民间的集市似乎很感兴趣，有时会要我买些吃的玩的给她，我很开心。
这一日端午佳节，我早早结束了宫宴，带着皇后出宫游玩。
皇后这次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静静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眼中似有星辰。
我看着皇后的脸，也跟着笑起来。
我不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远处有一个少年，鲜衣怒马，桀骜张扬。
一举一动，像极了那位远在西北的慕小将军。
13
我的心瞬间如坠冰窖。
随后滚烫的怒气开始充斥着我的胸腔，让我几乎窒息。
我拉着皇后回宫，怒气冲冲问她。
“你笑什么？你冲那个男人笑什么？”
皇后有些怕，但仍一字一句告诉我，“我看见慕言清了。”
“我很想他。”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所有理智。
“慕言清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我掐住皇后的脖颈，咬牙切齿，“他会死在西北，葬在西北，永远不可能回来！”
皇后哭着想要推开我，被我一把扛起来扔在榻上。
我全然不顾她的反抗，在她身上疯狂索取。
“黎悦辰，我不准你再对任何男人那样笑！你是我的女人，到死都是！”
14
这天之后，皇后病了。
她开始不吃不喝，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
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
我眼见着皇后一点一点失去生气，终于慌了。
“辰儿，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皇后面色苍白地看着我，“我想去灵山寺。”
我愣了愣。
灵山寺，是我和皇后定情的地方。
我立刻安排行程，只要皇后能好起来，我愿意求遍所有的神佛。
15
十年前，皇后随母亲来灵山寺上香，碰到了在寺中小住的我。
那一天春风和煦，皇后在桂花树下扑蝴蝶，罗裙飞扬，笑靥如花，一下子闯进了我的心里。
那棵桂花树仍在，如同十年前一样，茂盛葱郁。
皇后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她脸上有了微微的笑意，她开始吃饭，也开始跟我说话。
我陪着皇后在寺中住了七天，皇后的身体日益好转，甚至在这天夜里，她主动搂上了我的脖子。
我永远都无法拒绝皇后，我只当是神仙显灵，终于眷顾于我。
只可惜，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第二天，皇后不见了。
16
我只不过与主持交谈了片刻，回头就找不到人了。
我努力劝说自己皇后可能是偷偷躲起玩了，可在找遍了寺中所有角落之后，我终于明白，皇后逃了。
她要离开我。
我疯了一般派出人马去找，我把寺中所有的和尚抓起来审问，我让大理寺严查宫中的宫女太监，我用尽了所有的手段，都没能找到皇后的行踪。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皇后用冰冷到极致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能让自己闲下来，我彻夜在养心殿批奏折看书，只有到霞光初现时，我才能眯上一会儿。
贵妃每天都会端着亲自炖的燕窝在养心殿陪我。
我让她走，她便红着眼睛看我，“陛下，臣妾知道您思念皇后，臣妾什么都做不了，只求能陪在陛下身边，求陛下成全。”
如此几次，我便懒得管她。
17
度日如年的两个多月过去了，暗卫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他们在一处山林里发现了皇后的行踪。
我亲自前去寻找，来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木屋。
皇后果然在。
她穿着寻常衣裳，正在院子里追两只公鸡。
她的身后，有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笑着看她。
慕言清。
本该在西北的慕言清，正和我的皇后在一起。
我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下一刻就把慕言清千刀万剐！
“皇帝哥哥？”
皇后发现了我，满脸都是惊诧。
慕言清将皇后护在身后，阴沉沉地看着我。
我凉凉开口，“慕将军，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慕言清冷哼一声，“我冲锋陷阵数年，守卫边关，杀敌无数，没人比我更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一字一句都带着杀气，“皇后是朕的女人。”
慕言清拔剑指我，“陆云铮，悦辰已经如此，何必把她困在宫中一辈子？”
“她在宫中，你护不住她。”
我几欲失控。
“笑话！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是她什么人？”
“慕言清，你信不信，朕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慕言清嗤笑着看我，眼中都是轻蔑。
我冲暗卫摆摆手，“抓住他！”
暗卫应声而动，皇后却突然冲了出来。
她伸开双臂挡在慕言清的身前，眼泪汪汪冲我大喊，“你敢伤害言清，便先杀了我！”
18
我暴怒着想去把皇后抓过来，皇后却将慕言清的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陆云铮，你再往前走一步，我立刻自尽！”
剑刃锋利，皇后的脖子瞬间有血珠洇出，我只好停下脚步。
慕言清带着皇后逃，我远远在后面追，终于把他们逼到了绝境。
他们被困在了山崖边上，已经没有退路。
“辰儿，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柔声对皇后说。
皇后瘪着嘴，“不要，我不要回去！你们都欺负我！我要跟言清在一起！”
我已经忍无可忍。
“把皇后给我弄开！”
暗卫得令，便不再顾忌，一圈人围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抓住皇后。
隔着人群，皇后突然悲凉地看了我一眼。
随后她和慕言清手牵着手，在我眼前跳下了悬崖。
19
我叫了一声皇后，便猛然喷出一口鲜血，随后晕倒在地。
再醒来，我已在宫中。
暗卫告诉我皇后没有死。
悬崖并不高，下面是深涧，皇后捡回了性命。
我仓皇去看皇后。
我想着，只要皇后好好活着，我愿意既往不咎，我愿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翊坤宫的太医看到我之后跪了一地，所有人都欲言又止。
我很紧张：“皇后伤得很重？”
太医战战兢兢，“禀圣上，皇后她身体并无大碍，因受到强烈刺激，记忆也有所恢复。”
“只是……已有两月左右的身孕。”
我愣了半晌，掀开帘子去看皇后。
她双目无神地看着我，眼中只有绝望。
“慕言清呢？”
“死了。”
皇后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了枕头。
我轻轻擦掉她的泪水，低声哄问：“辰儿，告诉我，孩子是谁的？”
20
“是慕言清的。”
皇后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陆云铮，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杀了我。”
我怔了许久，突然笑了。
“辰儿，你真的很不听话。”
“怪我，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以为可以肆意妄为。”
“辰儿，你啊，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宫了。”
我禁足了皇后。
太监和宫女日夜看着她，不给她寻死的机会。
皇后再也不能踏出翊坤宫半步。
我同意了群臣选秀的建议，十几位秀女入宫，后宫终于热闹起来，前朝也开始其乐融融。
只有丞相总是有些郁郁寡欢。
我召见了他，扔给他一堆证据。
从皇后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很像慕言清的男人开始，到皇后想尽办法去灵山寺，再到慕言清从西北潜回来带走皇后，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丞相看了半天，跪地行了大礼。
“臣教女无方，愿受责罚。”
我笑了笑。
苏林婉身在后宫，哪有能力筹谋如此计划？
舍车保帅，丞相果然是丞相。
经此一事，丞相勤勉了许多。
我又从丞相家选了个嫡女入宫为妃，苏林婉很快被打入冷宫。
21
每当我宠幸一个妃子，我都让她们去皇后殿里请安。
听说皇后对谁都冷着脸，整个人像失了魂魄。
偶尔我也会去翊坤宫转转，看到皇后不肯吃饭，便让人按住强行喂进去。
太医说皇后胎像不稳，我用最好的药材给她保胎，苦涩的药汤一碗一碗地硬灌。
皇后曾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只是笑笑不出声。
后宫的妃嫔接二连三地有孕，满朝欢腾，可惜我却感受不到一点快乐。
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又败，深秋时分，皇后临产了。
她疼了两天，我守了两天。
每次看着她咬牙坚持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她怀的是我的孩子，她也会这般拼命吗？
22
皇后生了个男孩。
黑黑的，丑死了。
我把手放在他细小的脖子上，想着我只要用两个手指头，就能掐死这个小玩意儿。
皇后看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我轻笑，“怎么？现在想改口孩子是我的？”
皇后静静看着我，最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亲手抱起孩子，冷冷对皇后道：“孩子我抱走，你好好休养，过几天，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十月初八，是皇后的生辰。
我命人给皇后盛装打扮，然后带着她来到了诏狱。
在最深处最黑暗的监牢里，刑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皇后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突然尖叫起来。
“言清！言清……”
披头散发的男人慢慢抬起头，曾经俊秀的脸上已经布满累累沟壑。
“悦辰，别看，走……”
皇后不顾一切扑过去，企图用手扯断锁链，待发现徒劳后，转身向我跪下来。
她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祈求。
“云峥，我求你！放了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
皇后一下一下磕头，额头很快青紫。
我一把将她拽起来，掐着她的脖颈问她，“辰儿，如今可后悔了？”
皇后满脸是泪，“云峥，我后悔了。我不该逃走，我不该离开你！”
“以后我会永远待在你的身边，永远待在这后宫，一辈子都不离开！”
“云峥，孩子根本不是言清的，是你的啊！你相信我好不好？”
23
我怔了怔，随即暴怒。
“你把我当什么？你们在外面厮混了两个月！你说孩子是我的？”
“为了救慕言清，你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皇后抱住我，“云峥，你相信我，我和言清清清白白。”
一声低笑从慕言清嘴里传来，带着满满的嘲讽。
“陆云铮，你真是无耻龌龊至极。”
“枉费悦辰当初违背父母之命非要与你私奔，枉费她痴了傻了被欺负了还会记得她很爱你。”
“你根本配不上悦辰。”
我愣住了。
我一字一句问皇后，“辰儿，你……爱我吗？”
皇后躲开了目光。
她沉默了。
我凉凉笑了笑。
果然，皇后怎么可能爱我呢？
24
从诏狱回来，皇后关了殿门，竭尽所能地取悦我。
我明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慕言清，可我还是沦陷了。
我答应她不再对慕言清用刑，但不能放了他。
皇后不敢在我面前提起慕言清，也不敢提起孩子，她只是日复一日地顺着我，哄着我，生怕惹我不高兴。
皇后的孩子一岁那天，我终于决定放了慕言清。
让他带着小孽种滚得越远越好。
可惜慕言清没能走出诏狱。
他病了，病得很严重。
我去见了他一面，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我问他：“你可曾后悔过？”
慕言清轻笑一声：“后悔。”
“后悔我曾带着百万大军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立下赫赫战功反为自己带来灾祸。”
“后悔我当初放手让悦辰跟你走，害得她最后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后悔我在木屋时没有狠心让悦辰堕掉胎儿，惹得你疑心重重，悦辰生不如死。”
慕言清突然抬头看我，“陆云铮，你这辈子谁都不信，可你有没想过，也许我从未有过谋反之心，我是真的想要辅佐你开创盛世？”
“你有没有想过，我和悦辰根本什么都没有，她真的怀了你的孩子，千辛万苦给你生下了嫡长子？”
我将手被在身后，不想让慕言清看见我的手在颤抖。
慕言清却仿佛看穿了我。
他缓嗤笑着说道：“陆云铮，我可怜你。”
25
慕言清死了。
我下旨以抚远大将军之礼安葬。
我给皇后的孩子取了名字，入了玉蝶，让皇后亲自抚养。
满朝非议，说这孩子血脉不明，全都被我骂了回去。
我日日去看皇后，我看着她和孩子，总觉得心中的光又亮了起来。
半生颠簸，如今所有的黑暗都已过去。
我只想和皇后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皇后在慕言清死后哭了一场。
然后便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这让我有些意外。
但当我看到她会每天逗孩子，会像从前一样为我做汤羹，会坐在窗台看花看月亮时。
我想，也许有了孩子后，皇后大概也慢慢忘了那些不开心的过往了。
大年三十，宫宴结束后，皇后说要与我喝两杯。
我求之不得，想命人在翊坤宫设酒席，皇后却说要与我去湖边小亭。
外面寒风瑟瑟，亭中却很温暖。
皇后靠在我身上，说了许多话。
“云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在树下扑蝴蝶，一不小心瞥见了你。”
“那时你皱着眉头看我，十岁的人摆着二十岁的表情，我觉得很好笑。”
“后来我又在宫里遇见了你，你结结巴巴跟我问好，脸红得像苹果。”
“我爹说我早晚要做皇后的，可我不喜欢太子，我觉得他很闷，我喜欢你。”
“我还记得那时我爹气得胡子都快歪了，大骂我是不孝女，还把我关了起来，后来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跑出来的。”
“云峥，这些事你都还记得吗？”
我将皇后紧紧搂了搂，轻轻在她发间一吻，“辰儿，我都记得。”
“没有一刻忘记过。”
26
皇后抬眼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云峥，我给你跳舞吧。”
我很欣喜，“好。”
皇后起身，无曲无乐地起舞，却宛若仙女下凡。
我痴痴看着，皇后停下来冲我笑了笑。
“云峥，我曾经那么那么地爱你。”
“可现在，只有恨，再无他。”
我一愣，皇后突然拔下头上的珠钗，狠狠挨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剧痛无比，惊叫一声，“辰儿！”
皇后转身踉踉跄跄出了小亭，站在湖边回头看我，长发飘飘，墨色的眸子里翻滚着无边痛楚。
“云峥，我愿与你，来生来世，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皇后说完拔掉胸前的珠钗，决然跳进了湖中。
我飞奔过去却只触碰到了她的衣角。
“辰儿！辰儿！我的辰儿……救命啊！来人啊！”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我慌慌张张跳进湖里，努力寻找辰儿的身影，最终我把她拖到了岸上，可她已经晕过去了，胸前的伤口还在流血。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把她抱回了翊坤宫，记不清太医都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最后太医告诉我：“皇后娘娘薨了。”
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整个人笑到停不下来。
所有的人都跪下来求我，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辰儿，我最好的辰儿，怎么可能死呢？
27
我许多天都未上朝。
喝醉了睡，睡醒了喝。
大臣们天天跪在殿外，让我节哀，让我以天下百姓为重，我都不为所动。
直到这天，丞相送来一个女人。
我醉眼朦胧看着她摘下面纱，看到了一张和辰儿很像的脸。
我踉跄着过去，一把抱住她。
“辰儿，你终于回来了……”
“再偷偷出去玩我就生气了……”
我封她为宸妃，日日专宠。
金银宝物，山珍海味，只要她一句话，我便都能为她寻来。
宸妃和其他妃子起争执，我永远都会偏袒她，不管她干什么都不忍心责罚她。
人们都说，宸妃如今的盛宠，竟比皇后在时还要多上几分。
宸妃很快有孕，一年后生下了一名皇子。
之后便开始接二连三地生，共生下两子两女。
我封她为皇贵妃，让她享尽荣华。
可在我知道她谋害皇长子时，我瞬间冷了脸。
我将她贬为答应，扔进了冷宫和苏林婉做伴。
一时之间，震惊后宫。
宸妃用仇恨的眼神看着我，“这些年你让我吃她喜欢吃的东西，穿她喜欢的衣服，甚至在床榻之上还叫着她的名字！这对我公平吗？”
“我忍受着这些为你生下四个孩子，可你眼里只有她的孩子！凭什么？”
“陆云铮，我陪在你身边八年，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宸妃，语气冰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辰儿比？”
28
后来我又见到了许多更像辰儿的女人。
我将她们通通收进宫里，千方百计哄她们开心。
她们为我生下了许多孩子，可最后她们全都下场凄惨。
因为我发现她们都觊觎后位，个个都想搬进翊坤宫。
笑话，翊坤宫永远是辰儿的宫殿，皇后也永远都是辰儿。
这些年来，前朝逐渐稳固，丞相也再不敢随便造次，百姓安居乐业，民间四海升平。
大臣总是上奏夸我是个好皇帝，百姓也都说我是个明君。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我已经千疮百孔。
无数个不眠之夜，我独自一人在空旷的翊坤宫里游荡。
这里的陈列摆设没有一丝变动，每日有宫女来打扫。
我看着辰儿读了一半的书还放在桌子上，她用过的脂粉摆在梳妆台，她穿过的衣服放在柜子里，她的所有所有，都还在。
我躺在床上，盖着辰儿的寝被，很快就会慢慢睡着。
可我总是被噩梦惊醒。
29
我立了我和辰儿的孩子为太子，我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为他培养了左膀右臂。
我让贤良无子的淑妃照顾他，让他有母家可以依靠。
忙忙碌碌不知年岁，转眼间, 太子已经十八岁了。
他过完生辰之后,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起不来床。
我让太子代我上朝，自己躲到了灵山寺静养。
30
我日日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看着它发芽, 抽枝，生叶，开花。
再看着它花落, 掉叶，最终变得光秃秃。
我总在想, 遇到辰儿的那一天, 我是多么的幸运。
我身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被哥哥们打压, 被太子猜忌, 还被陷害对父皇不敬。
我来灵山寺，是来思过的。
那时我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未来，我的心仿佛一潭死水。
直到辰儿的闯入，一下子点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丞相的女儿, 他的父亲是太子的坚定拥护者。
我一度想要离她远一些, 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接近她，哪怕能跟她说上一句话，我都能开心好几天。
就这么一步一步，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幸运的是, 我蛰伏多年，终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上了皇位。
不幸的是, 我的国丈大人，他要造我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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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时皇后求了我许久，为父亲求情, 为母亲姐妹求情, 可我别无选择。
那些一路陪我走来的臣子都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慕言清被弹劾谋反是我做的局。
我知道他和辰儿是青梅竹马, 一直都对辰儿别有用心, 再加上他确实在军中威望已经太高，我只能除掉他。
王座之上, 谈道德谈对错就太天真了。
在我身处黑暗的那些年里，只要我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32
我每天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清醒时精神很差, 太子多次恳求我回宫医治, 都被我拒绝了。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安定下来。
那个血雨腥风的地方，我真的不喜欢。
进了腊月，快过年了。
在我某次短暂的昏厥之后, 太子亲自把我接回了宫。
一路上马车颠簸, 我躺在车上迷迷糊糊地, 突然见到了许多人。
我看到我的哥哥们浑身是血地向我挥着剑。
我看到我赐死的大臣们整整齐齐站在我面前望着我。
我看到慕言清轻蔑地撇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
我看到我最爱的辰儿，穿着她最爱的裙子，笑着向我奔来。
我的唇角慢慢上扬, 伸出手去想要拥抱辰儿。
可辰儿突然停了下来。
她远远站在我面前，歪头看我。
“陆云铮，你怎么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