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花未眠
第 10 节 花未眠
娘亲是个胸无点墨的农家女,却凭借美艳的外貌成了定远侯的小妾。
她一边与老侯爷花前月下,一边又与侯府公子们藕断丝连。
大公子为了逗她开心,双手奉上名下所有产业。
二公子为得到她,狠心杀掉手足,夺取爵位。
定远侯府世代忠良,全家男丁却因她而死,因她而废。
京中人人骂她是祸水,是妖精,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可她不在乎。
她搬进我生前住过的院子,抚摸着我亲手种下的海棠树:
“囡囡,他们要和你一样痛苦,才算赔罪……”
1
娘亲被侯府的人用花轿自小门抬入的时候,我正飘在半空中,她看不见我。
我缓缓落地,伸手想要掀开娘亲的盖头。
可不管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我红了眼,一拳打在花轿布帘上。
那布帘突然摆动,娘亲猛然抬头,染了殷红口脂的唇喃喃道:
“囡囡……”
这是我的小名。
有一瞬,我真的以为娘亲能看得见我。
可是下一刻,她自顾自落轿,扑进了前来迎接她的老侯爷的怀抱。
“侯爷,我好想你啊……”
我愣在原地,愤怒的情绪自胸腔奔涌而出,浑身颤抖:
“娘亲,你为何这样?”
我挣扎上前,想要将娘亲从老侯爷傅策怀中拽出。
可我发现这根本就是徒劳。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当着下人的面拥抱缠绵,耳鬓厮磨,毫不避讳。
这时我才意识到,人一旦死去,她对世间的一切都将无能为力。
我阻止不了娘亲跳入火坑。
可我不甘心。
我想让她逃,快逃,逃出傅家这座炼狱。
所以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绞尽脑汁,希望能想到办法提醒她。
2
巧合的是,傅策将娘亲接进了我曾经居住过的院子。
我本不想踏进去,这院子对我来说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可是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刚闯进院子,我便发现娘亲盯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呆。
她伸手抚摸着那棵海棠,眸光黯淡:
“侯爷,您对妾身真好,妾身最喜欢海棠了。”
傅策挥一挥他那绣着青竹翠蔓的长袍,将腰间那根墨绿色的秦素玉带往上一拨,略显臃肿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这是邻县特有的西府海棠,本侯知道你喜欢,特意种的。”
不,他在撒谎。
这海棠分明是我种的。
尽管我已经死去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三年还是三个月。
可我仍记得,在我刚进入侯府第一年,傅策在中秋家宴上遇刺,危急之际是我以身相护,在刀光剑影中救下了他。
事后傅策为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将我从洗脚婢提拔到了一等女婢。
他还说想要赏赐给我几匹好看的绸缎。
听说那绸缎还是侯府二公子从江南带回来的,格外珍贵。
可我一个下人,是要干活的,怎配得上绫罗绸缎?
是以我向侯爷求了一棵西府海棠。
娘亲站在海棠树下,她头顶簪着好看的珠花,红唇一勾,整张脸又明艳了几分:
“侯爷对我最好了。”
她双手环住傅策的腰,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红唇似有若无地碰着傅策的下巴。
娘亲的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魄,举手投足之间都染着万种风情。
与我印象里那个挽着竹篮行走于田埂间为爹爹送饭的女人,大相径庭。
我不知道,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女,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而她嫁入侯府,到底想做什么?
“阿云好好准备,本侯今晚就来陪你。”
傅策微眯着眼,在娘亲腰间掐了掐,顾自离去。
娘亲见傅策离开,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疲倦和迷茫。
她抚摸着我亲手种下的海棠树,眼泪自眼眶滑落:
“囡囡,娘亲终于嫁进来了。
“娘亲……来找你了……”
原来,是为了我。
明知她听不到,可我还是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哭声惊动了她。
娘亲不知道,我与她仅有一步之遥。
我的嘴巴被红线缝住,内脏被掏空,里面塞满了各种香料。
我的尸体贴满了黄符,被人用油布紧紧包裹着,就掩埋在这棵海棠树下阴暗潮湿的泥土里。
“娘亲……娘亲,囡囡在这里……”
我坐在海棠枝头,拼命摇晃着树枝,企图让娘亲注意到落满海棠花瓣的土地。
可娘亲却无动于衷。
她伸手接过飘零而下的海棠花,喃喃道:
“早知你有去无回,当年娘亲就不该放你离开……”
她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风一吹,白中带粉的海棠花肆意飘扬,与我离开祁县时的场景那么像。
那年我带着娘亲的期望跟随傅策进京,我们从未想过,再次相见,却是天人永隔。
3
我刚及笄那年,祁县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蝗灾,田地里颗粒无收。
第二年又惨遭洪灾,整个祁县的百姓生还无几。
爹爹就是在下水抢救乡亲的时候因为体力不支淹死的。
我问娘亲:
“爹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是不是再也不能陪着我们了?”
她抱着尚在襁褓的弟弟,望着被水泡得臃肿发胖的爹爹,笑着对我说:
“囡囡,你爹爹是个英雄。
“你别怨他。”
她明明在笑,可我却看到她的眼底有泪珠在打转。
洪灾过后红疹病盛行,不过两日弟弟便发起了高热。
村子里的赤脚大夫说城里的药铺有治这病的药,但是要二两银子,没有银子就只能等死。
可我们哪来的银子?
如今全村的人都只能靠草根野菜过活,谁都拿不出这个钱。
就在娘亲束手无策的时候,我遇上了傅策。
那时他是朝廷委派去祁县赈灾的特使,官差们说他是京城里的大官。
傅策来祁县巡视结束,正准备回京。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进队伍里,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跟前:
“大人,你买了我吧,我不贵,只要二两银子。”
如果有二两银子,弟弟就可以活命了。
县太爷本想让衙役将我拖下去乱棍打死,毕竟我们这种下民,冲撞了贵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那时的傅策就像天神一样,他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到我手里:
“随行刚好缺个女婢,就你吧。”
我高兴极了,握着娘亲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娘亲,你好好照顾弟弟,我去赚钱养家。
“等我攒了钱,就将你和弟弟接到京城里去。”
我坐着傅策的马车离开祁县时,村口的海棠树开得很盛。
马车朝着进城的方向奔腾而去,我以为我奔向的是美好的前程,后来我才知道,我奔向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4
娘亲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回过神后便走进屋子开始收拾她的细软。
我穿过门,在她面前乱晃,企图弄出一点动静,让她知道我就在她面前。
可是不管我多努力,都是徒劳。
娘亲默默坐在床边,对镜梳妆。
她,似乎在等傅策。
可是她等来的不是傅策,而是醉醺醺的侯府二公子,傅子萧。
“你就是我爹不惜休妻也要娶进门的小妾?”
他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在看向娘亲那一刻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确实有几分姿色。”
这话说完,傅子萧便因为醉酒踉跄跌倒在地。
娘亲上去扶着他,却在看到他腰间的荷包时失了神。
那天青色水仙花荷包上绣着一只小小红色蝴蝶,栩栩如生,夺人眼球。
这荷包,是我送给傅子萧的。
我因救傅策有功,被破例升为一等女婢。
那时傅子萧刚从江南回来,之前伺候在侧的凌霄姐姐回乡探亲,我便顶替了她的位置。
傅子萧这人出身富贵,对下人却很好,至少对我极好。
他总会在侯府宵禁之后从怀中偷偷拿出一点小零嘴塞进我手里:
“海棠你饿了吧,这是我留给你的。”
他偶尔也会在出府游玩时偷偷给我带一盒玉缘阁的胭脂。
我也不过是个未尝情爱、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我受了蛊惑,轻而易举地爱上了他。
可我从不知道,他对我所有的好,竟全是阴谋。
为了报答傅子萧,也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动手绣了那个水仙花荷包。
我一针一线认真绣着,将自己对他的喜欢融进精致整齐的针脚里。
在收尾那一刻,因为习惯,我多绣了一只蝴蝶。
这个习惯,来源于娘亲。
在祁县时,为了赚钱贴补家用,娘亲经常私下接一些绣品回家做。
绣品很多,为了不和别的绣娘弄混,娘亲总会在绢布的角落里绣一朵小花。
我的女红是娘亲手把手教的,知道娘亲的小习惯后,我便学着娘亲的模样,在自己的绣品上绣了一只红色蝴蝶。
“娘亲,你是花,我是蝶,我们永远不分离。”
久而久之,我所有的绣品上,都会多出一只蝴蝶。
有时候是在隐蔽的内衬里,有时候是在绣品的花样里。
而娘亲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我飘荡在半空中,看着娘亲用手细细抚摸着那个荷包,有些激动:
“娘亲,你离他远点……
“你不能靠近他……”
可她听不见,我看到她弯腰将醉酒的傅子萧扶进了房里。
5
娘亲将傅子萧扶到床上休息,自己则坐在窗台前捏着针慢慢绣着花样。
日暮时分,侯府老管家匆匆过来告知娘亲:
“主母吩咐,侯爷这几晚都有要事留宿主院,就不过来姨娘这边了。”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甚至在心中暗自庆幸。
侯府主母孟宁是丞相府嫡女,出身高贵,锦衣玉食,就连与人说话时,鼻孔都是朝天的。
因为有她在,纵使侯府多年来子嗣凋零,老侯爷也不敢轻易纳妾。
我飘荡在侯府时便听下人们说过,娘亲恰恰是老侯爷与孟宁成婚这么多年,第一次做主想要纳入侯府的女人。
孟宁会在娘亲进门这日便给她一个下马威,实属正常。
娘亲听罢管家的话,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随后从荷包里拿出一锭碎银,让管家给孟宁带了一句话:
“姐姐才是侯府的女主人,妹妹自是要听姐姐的。”
傅子萧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小娘倒是能屈能伸。”
坐在床榻上的男人微微蹙着的眉冰冷而淡漠,看上去温润如玉却又云淡风轻。
可这是假象。
“娘亲,他不是什么好人,娘亲……”
我站在娘亲身前,企图用身体阻挡她的去路,可她自我身体贯穿而过,没有一丝停留。
“酒醒之后最是口渴。
“我帮你倒杯茶吧。”
娘亲的声音软软细细,最是好听。
可我的心却很慌。
我知道娘亲怕是已经被傅子萧温润的外表骗了去。
但事情却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亲眼看着娘亲将染了丹红的手指伸入温热的茶水中搅了搅,很快,一小撮白色粉末在茶水中没了踪迹。
娘亲冒这么大的风险嫁入傅家,竟是想杀他吗?
可杀我之人并不是他。
“娘亲,这太冒险了,不可以。
“傅子萧若是在你这里出了事,你也会没命的。”
我飞扑上去,想要将那杯茶水夺过来。
可我未能成功。
我眼睁睁看着傅子萧将那杯掺了毒的茶水一饮而尽。
“听闻小娘不过是秦淮河上一介小小歌女,没想到这茶倒是泡得有模有样。”
歌女?
娘亲什么时候成了歌女?
若是娘亲成了歌女,弟弟怎么办?
我一时竟有些茫然。
自我死后,我的魂魄一直飘荡在侯府的各个角落,久久未散。
人们总说,人死后会回到自己刚出生的地方。
可我死后魂魄既不能去冥府报到,也不能离开侯府这个鬼地方。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以至于我对娘亲和弟弟的事,一无所知。
“歌女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歌女的。”
娘亲接过傅子萧手中的茶杯,温言软语:
“我原是江南茶商之女,家道中落罢了……
“公子若是喜欢,可以常来,我偷偷收藏了不少好茶。”
娘亲低垂着眉眼,满眼忧伤,整个人在暮色下柔弱不堪,有种极致的破碎感。
我从未见过娘亲这副模样,她的一颦一笑都好似是算计好的。
她就像是垂钓翁手中蠢蠢欲动的鱼饵,只等着傅子萧上钩。
傅子萧果然没让人失望,他盯着娘亲的侧脸失了神。
不知是不是有药物加持,他竟握住娘亲的手腕,瞳孔慢慢失去光彩,喃喃道:
“你也是茶商之女?
“你也姓苏吗?”
娘亲用手轻轻抚摸着傅子萧的眉眼,吐气如兰:
“对,我有个远房表亲,叫苏婉儿。
“几年前她来京城游玩,公子可曾见过她?”
我站在娘亲身后,看着她魅惑的模样,身子有些颤抖。
苏婉儿可是傅子萧的禁忌。
她出生江南,是茶商之女,几年前跟随家人进京游玩的时候认识了傅子萧。
傅子萧对她一见钟情,甚至为了娶她,险些与老侯爷傅策断绝父子关系。
可这对鸳鸯最后却没能走到一起。
苏婉儿死了,死在了傅子萧剑下。
自那以后,苏婉儿便成了侯府的忌讳,没有人敢在傅子萧面前提起这个人。
娘亲是如何知道苏婉儿这个人的?
“婉儿……婉儿……”
傅子萧看着娘亲,竟有些痴迷。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娘亲给傅子萧下的或许不是毒药。
他这般模样,显然是产生了幻觉。
我看着娘亲捧着傅子萧的脸,格外温柔:
“公子怎会知道我的闺名?”
下一刻,傅子萧灰暗的眼眸突然有了光彩。
他猛地将娘亲搂入怀中,紧紧抱着,力道之大,好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婉儿……婉儿……
“是你吗?婉儿……”
娘亲自傅子萧怀抱里挣脱开来,扬起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二公子,你真是胡闹,我可是你小娘。”
6
傅子萧跌坐在地,他捂着自己红肿的脸,终于清醒。
可他眼中赤裸裸的占有欲,早已汹涌。
“我嫁入侯府虽是身不由己,但到底是侯爷的人,还请二公子自重。
“天色已晚,二公子请回吧。”
娘亲冷着脸,下了逐客令。
那一晚,傅子萧没有睡,他在娘亲院外站了一宿,破晓时才离开。
接下来几天,傅子萧总能在无意间与娘亲碰面。
有时候是花园里无人的凉亭,有时候是荷塘边清幽的小径。
娘亲每次总是规矩而矜持地保持距离,可傅子萧望向她的眼神,却越来越痴迷。
我知道娘亲是故意的。
这些天我跟在她身旁,亲眼看着她将苏婉儿喜欢的清梨香包悬挂于腰间,亲眼看着她精心挽起长发,在发髻间别入苏婉儿喜欢的兰花。
她举手投足之间,全是苏婉儿的模样。
我的娘亲企图将自己打造成那个女人的替身,代替她,在傅子萧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终于,她成功了。
那晚傅子萧闯入了娘亲的房间,将她死死抵在墙角,弯腰吻了上去。
他眼中满是偏执痴狂,掐着娘亲的下巴,咬牙切齿道:
“以后不许再去伺候傅策那个老东西!
“苏念云,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得到你?”
娘亲红了眼,她别开脸,话中带着薄怒:
“你得不到的,这整座侯府都是侯爷的,这侯府上下,一花一草一木,都是侯爷的。
“除非你成为侯爷,不然我永远不可能是你的。”
傅子萧笑了,他点了点头,伸手抚摸着娘亲的脸:
“我本无意侯爵职位,可是为了你,我愿拼死以赴。”
娘亲静静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尖,红唇轻轻落在傅子萧的鼻尖上:
“妾身拭目以待。”
7
傅子萧一走,娘亲便奔向窗台。
她用茶壶里的水拼命清洗着自己的嘴,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污秽。
直到那茶壶见了底,娘亲才狼狈地跌坐在地,将头埋在膝盖间,抱着自己小声啜泣:
“囡囡,娘亲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娘亲一定会找到你的……”
我蹲在娘亲身旁,想要用手轻轻拍拍她的背,就像小时候我难过时她安抚我一样。
可我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我只能跟着她一起哭:
“娘亲,我们不要再受这样的委屈了,好不好?
“你走吧,你回去吧,我求求你了……
“他们是大官,我们区区下民,如何斗得过他们?
“若是被他们发现,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我的娘亲还不知道,这座外表看上去金碧辉煌的侯府,实则是人间地狱。
而那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傅子萧,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当年我将辛辛苦苦绣好的荷包送给他,并对他表白心意。
他笑着问我:
“海棠,你喜欢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我告诉他,我愿意。
那晚,傅子萧让我给娘亲写一封信:
“过几日我要出门游学,想要将你一起带走。
“你给家人写封信,就说你受侯府所托,跟随商队出门办事,短时间内不在京城。”
我不疑有他。
可就在我写完信那一刻,傅子萧从身后勒住了我的脖子。
他将我拖进了阴暗潮湿的密室里,我凄厉的求救声响彻了整间书房,却无一人来救。
傅子萧折磨了我整整一夜,离开前,他在我的手脚上落下了重重的锁链。
我躲在黑暗里哭得撕心裂肺,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别哭了,等你怀孕了,就能出去了。”
我抬头望去,吓了一跳,黑森森的密室中竟蹲着十几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姑娘。
虽然她们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早已经破烂不堪,可我还是一眼便分辨出来,她们均是这府中的一等女婢。
与我说话的女子竟是之前声称回家探亲的凌霄姐姐。
那晚,我蜷缩在阴暗的密室里,知道了一个关于侯府的秘密:
傅家男子自十年前参与北戎战役得胜归京之后,便都患上了不育症。
求医问药无数,傅家男子却依旧无法延绵子嗣。
后来他们在民间得到一纸偏方,听闻用活胎配以各种珍贵的草药,便能治愈这怪病。
但那活胎必须是侯府血脉。
可侯府男丁皆不能生,哪来的孩子?
后来有江湖术士提出建议:
“多试几个姑娘,总有机会的。”
这很荒唐,可傅策觉得可行。
从那以后,侯府每年总会失踪几个姑娘,那些姑娘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成为傅家这三父子活胎的供体。
这座世代忠良的定远侯府,早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自私、愚昧,和欲望腐蚀得只剩下表面那层空壳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也不过如此。
后来苏婉儿发现了侯府这个惊天秘密,当天,傅策对傅子萧下了命令:
“杀掉苏婉儿,否则这个秘密极有可能流传出去。”
为了保存侯府颜面,傅子萧亲自动手,杀掉了这个知情人。
几年时间过去,被关进去的姑娘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一个姑娘能成功怀孕。
傅策以为是京城的姑娘不好生养,于是,他开始物色偏远县城出来的姑娘。
他去祁县视察灾情那段时间,他的手下正在祁县附近偷偷抓捕年轻漂亮的未婚姑娘。
而我,是那只傻傻送上门的羔羊。
8
为了得到侯爵之位,傅子萧最先要对付的不是傅策,而是侯府嫡子傅君辞。
短短数日,傅子萧便利用自己在京中结识的人脉,不停给傅君辞使绊子。
当傅君辞意识到对付自己的人竟与自己住在同一片屋檐下时,他的产业已经折损了将近一半。
很快傅君辞发现了傅子萧的秘密。
那日傅君辞路过娘亲院外,亲眼看着自己的小娘与自己的弟弟缠绵悱恻,亲耳听到傅子萧柔声唤着娘亲:
“婉儿……婉儿……”
傅君辞心思沉,他并没有直接飞冲而入,而是在傅子萧离开之后闯入了娘亲的房间。
他狠狠掐住娘亲的脖子,质问她:
“小娘,你这是将我侯府的人当傻子耍吗?”
他想要将娘亲拉去傅策面前,却在看到娘亲突然掉落的发簪时失了神。
那发簪是傅君辞送给苏婉儿的。
京城的人都知道,傅子萧与傅君辞素来不和。
原因无他,傅子萧的白月光是傅君辞心头的朱砂痣。
当年傅家两兄弟同时爱上了江南茶商之女苏婉儿。
为了得到苏婉儿的心,他们明争暗斗许久。
后来苏婉儿将与傅君辞定亲。
定亲前一天,她却死在了傅子萧手上。
我不知道娘亲是如何得到苏婉儿的发簪的,那簪子明明在苏婉儿死后一同随她入葬了。
但很显然,这发簪让傅君辞对娘亲产生了兴趣。
他捡起娘亲的发簪红了眼:
“你为何会有这簪子?”
娘亲低垂着眼睑,再抬眸时,眼中早已蓄满泪水。
“我是……我是苏婉儿……
“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很荒唐,可是我真的重生了。”
傅君辞这人在密室中折磨女婢时最是心狠,可他偏偏信佛。
听闻当年苏婉儿死时,他曾自山脚下三跪九叩,一步一步爬上山顶的佛寺,就为了求佛祖能够给苏婉儿一次重生的机会。
我清晰地看见傅君辞眼中的挣扎。
他在信与不信之间犹豫徘徊。
很快,他冷静下来,恢复了理智。
他再度掐住了娘亲白皙的脖子,这次下手更狠了:
“你都是去哪里道听途说的?
“刚才我听傅子萧叫你婉儿,他莫不是已经被你骗得团团转了。
“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娘亲双肩微颤,清丽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神情受伤,难掩悲痛。
她扬唇苦涩一笑:
“上一世傅子萧杀了我,这一世我本想接近他为自己报仇。
“可惜被他发现了……
“没想到,害死我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我是谁,而你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人,却质疑我……”
傅君辞微微一愣,娘亲趁他失神之际,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阿辞,你的腰上不是有块红色胎记吗?”
9
傅君辞终是信了。
娘亲说她想为自己报仇,傅君辞二话不说便与她商量起了复仇大计。
短短几日,傅君辞一而再再而三踏足娘亲的小院。
而傅子萧,吃醋了。
他安排了一次刺杀,表面上是挟持娘亲,实际上却利用娘亲,生生要了傅君辞的命。
傅君辞为娘亲挡下数剑。
临死前,他倒在娘亲怀里,笑得很悲伤:
“婉儿,希望……希望我也能够重生!”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地契,交到娘亲手中:
“这些商铺本是你的聘礼,如今交给你,往后你就吃穿不愁了。”
侯府嫡子被刺身亡,死在了侯府小娘怀里。
京中最不缺的就是谣言,很快关于娘亲与傅君辞的谣言便传遍了街头巷尾。
“老侯爷年老体衰,美艳的小娘与俊俏的嫡子日日相对,眉来眼去,生出些感情也是正常的。”
“没想到侯府嫡子这般情深义重,为救小娘竟甘愿赴死,就算是对自己的亲娘,也未必能够做到吧?”
很快,这些话传到了傅策和孟宁的耳朵里。
那日傅策与孟宁怒气冲冲闯进了娘亲的小院:
“苏念云,我侯府可留不住你。
“没想到你竟如此狐媚,勾得我的孩子为你丢了性命。”
大抵是孟宁在一旁推波助澜,傅策就算馋着娘亲的美貌,却也不敢将娘亲留下。
“来人,将这小狐狸精重打五十大板,赶出侯府!”
孟宁这是想要娘亲的命。
娘亲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生生打得皮开肉绽。
我趴在娘亲身上,企图用自己的身躯阻挡沉重的棍棒,可无济于事。
“娘亲,我们不报仇了,好吗?
“娘亲,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不报仇了,好吗?”
可她听不到我的呼喊。
她凄凉地笑着,眼睛望向了掩藏在侯府大门后的傅子萧。
我蹲在她身旁,看得最是清楚,她用唇语小声喃喃着:
“子萧,别冲动。
“子萧,我爱你。”
这是一场苦肉计!
娘亲被打得奄奄一息,随后被人丢出了侯府。
而我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现,我的魂魄竟能跟随娘亲离开侯府了。
娘亲刚被丢出门,便引来一群老百姓围观。
人们不明是非,不知真相,围着娘亲对她指指点点:
“这种狐媚子,就该原地打死。”
“听说她嫁入侯府之前不过是个歌女,勾栏瓦舍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侯府世代忠良,绝不能被这样的女人祸害。”
“这种人就应该下地狱,去死,快点去死!”
不知是谁起的头,围观的老百姓纷纷将烂菜叶、臭鸡蛋丢在娘亲身上。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我拼命护着,挣扎起身想要和他们理论: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才不是好东西。
“我娘亲是这世上最最善良的人。
“她只是为了找我,她只是为了替我报仇。
“你们别再打她了,我求求你们,别再打她了。”
可那些脏东西还是贯穿过我的身体,落在了娘亲身上。
娘亲被他们砸晕过去,人们见好似弄死了人,竟一哄而散了,没人愿意将娘亲送去医馆。
我蹲在娘亲身旁,守了她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傅子萧的人。
那侍卫扮成赤脚大夫,将娘亲抱上马车,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傅子萧看着娘亲伤痕累累的模样心痛到窒息,那晚,他牵着娘亲的手保证:
“婉儿,我很快就会成为侯爷。
“等我成为侯爷,我就来娶你。”
娘亲虚弱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柔色:
“好,我等你。”
10
傅子萧留下几名亲卫照顾娘亲,几日后,娘亲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了,她却嚷嚷着要出门。
伺候她的女婢拗不过她,只能给她叫了辆马车。
娘亲中途让女婢下车买蜜饯,自己则悄悄走进了一家酒庄。
我很是疑惑,跟了上去。
在我印象中,娘亲在京城并没有认识的人。
我跟着娘亲七拐八拐来到内院,抬眸望去,竟看见了一副熟面孔。
祁县的大牛哥,竟也在京城?
大牛哥原名崔十,与我们是同乡。
当年爹爹溺亡前救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便是他。
娘亲轻声与他打着招呼,大牛哥看着娘亲嘿嘿一笑,连忙将她搀扶进了房内。
“兄长和王爷就在里面,都是自己人,云姨无须紧张。”
我跟着娘亲走了进去,见到了大牛哥的兄长,崔九。
娘亲在里面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我站在娘亲身后,知晓了自我离开祁县之后家中发生的全部事情。
当年我离开之后,娘亲抱着高烧的弟弟连夜进城,想要用二两银子换一服汤药。
可无良的药商在知道祁县高发红疹病之后,竟将那方子的价格抬高了两倍。
娘亲最终没能买到救治弟弟的汤药。
就在我离开祁县的第三天,弟弟死了。
娘亲整整病了一个月,后来还是村里的赤脚大夫救了她一命。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该为活着的人考虑。”
赤脚大夫的话让娘亲重新振作起来。
娘亲想要进京寻我,可祁县与京城相隔甚远,她没有盘缠。
整整一年,娘亲都在拼命赚钱,终于攒够了路费,却突然收到我从侯府寄去的信件。
村里人劝她安心等我回来便好,可她终究还是进京了:
“我慢慢走,等我走到京城,海棠大概也回侯府了。”
三百六十里路,娘亲整整走了半个月。
可她千辛万苦进京,听到的却是我极有可能已经死去的消息。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就是崔十的兄长崔九。
崔九年少时入京,得了摄政王青睐,跟在他身旁做一名护卫。
后来崔九也算争气,多次立功,渐渐成了摄政王的心腹。
近几年北戎士兵频繁进攻我们的国家,致使边境战火不断,民不聊生。
可偏偏每次当我们的士兵乘胜追击之时,那些北戎士兵都能躲得无影无踪。
摄政王由此推断我方怕是出现了叛徒。
多方追查之下,摄政王查到了傅策头上。
为了找到傅策通敌卖国的证据,他们派人潜入侯府,却意外得知侯府密室里那些肮脏的事情。
摄政王打算将侯府一网打尽,遂让崔九调查此事,而崔九也在调查过程中意外救下了从侯府出逃的凌霄姐姐。
可凌霄姐姐疯疯癫癫,根本问不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崔九在街上捡到了被侯府护卫丢出门的娘亲。
凌霄姐姐经过大夫医治,偶尔能有短暂清醒的时刻。
娘亲就是在她口中得知我的消息的。
那一刻,她险些崩溃。
后来,娘亲找上了摄政王,两人商量之下,想出来让娘亲嫁入侯府的法子。
苏婉儿和侯府公子之间那些事,全是摄政王找人调查得知的。
为了离间他们父子三人,让他们分崩离析,为摄政王找寻证据,彻底摧毁傅家,娘亲花了三个月时间,将自己打造成了苏婉儿的替身。
11
短短不过一个月,傅子萧便让傅策重病在床。
十日后,傅策因突发心疾,撒手人寰,傅子萧袭承侯爵之位。
就在他满心欢喜张罗着自己与娘亲的婚事时,娘亲突然在摄政王的陪同下,带着一群铁甲卫,将侯府团团围住。
“傅子萧为争夺侯爵之位,残忍买凶杀害手足,证据确凿。
“圣上有令,夺去傅子萧侯爵之位,贬为平民,押入天牢,明日午时问斩。”
傅子萧呆愣在原地,他看向娘亲,满眼的难以置信!
“婉儿……你……你到底是为什么……”
娘亲拔出匕首,狠狠扎在傅子萧的手背上:
“你这双手太脏了,你用它动过我的海棠。
“我自小捧在手里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的孩子,你竟敢伤害她!”
娘亲哭得歇斯底里,傅子萧面色煞白,直接跌坐在地。
“报应……原来,这就是报应!”
崔九带着几队人马直冲傅子萧的书房。
很快,他们从里面解救出了十几名衣衫褴褛的姑娘。
娘亲踉跄上前,紧张极了,她捧着那些姑娘的脸,一一辨认,却无一人是我。
“我的海棠呢?
“我的海棠呢?
“我的孩子呢?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我站在娘亲身后,哭到不能自已。
直到今天,我看到那阴暗潮湿的密室还会有些许恐惧, 更不要说娘亲了。
我在那个地方待了整整半年,里面的姑娘死的死,疯的疯, 只有我一直在坚持。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还有娘亲和弟弟。
如果我死了, 他们怎么办?
只是怀个孩子而已,不要紧, 不要紧的。
我天真地以为怀孕后就能出去,他们就会给我活命的机会。
可惜, 我终究没能看清人性。
半年后, 我终于怀孕, 得以重见天光。
为了取出一个生命力顽强的活胎, 傅策将我关在了西院。
为了让我有个好心情,他还特意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告诉他, 我想看看以前自己种在偏院的海棠花。
傅策将那棵海棠树挪到了西院,我每日做得最多的事, 便是坐在海棠树下发呆。
想娘亲, 想弟弟, 想祁县的父老乡亲。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有一天傅策突然带着几个稳婆闯了进来, 她们不由分说地给我灌了一碗汤药,随后我的肚子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们所谓的活胎必须从孕妇肚中生剥出来才有效果。
活胎剥离之时,也是我身死之日。
12
后来,有个神志尚且清醒的姑娘告诉了娘亲,我怀孕后被关在西院, 死后被葬在了海棠树下。
“傅策他们吃了海棠姐姐生出来的活胎,可是仍旧治不好身上的病,江湖术士告诉他们可能是剂量不够, 所以他们打算再培养出一个活胎。”
我的尸体被人挖了出来, 傅策这人做了坏事却格外心虚。
他听别人说被人剖腹致死的产妇若是化成厉鬼,最为凶狠。
为了防止我化成厉鬼, 他在我的身体里填入了各种香料,还在我身上贴满了黄符。
我的魂魄也因此不得离开侯府半步。
直到娘亲入府,她为保我平安, 随身携带装着我八字的平安符。
所以那日我的魂魄得以脱困。
后来, 侯府举家被抄,侯府迫害姑娘的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孟宁被百姓围攻,最后竟疯了。
娘亲成了别人眼中的英雄,可她却永远不会笑了。
她变卖了傅君辞留下的产业, 将钱分给了那些被迫害的姑娘们。
摄政王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她只要了我的骨灰和我种下的那棵海棠树。
那一晚, 娘亲抱着我的骨灰坐在海棠树下直到破晓。
我就依偎在她身旁,静静陪着她。
太阳初升,第一缕晨光落入院中的时候, 她突然轻声开口:
“囡囡,你看,天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