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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皎皎昭华

第 9 节 皎皎昭华

十四岁那年,我代替昭华公主去大漠和亲。

大漠苦寒,我的少年将军亦与我遥遥相望。

后来,他战死沙场。

我穿上嫁衣,自刎于大漠。

鲜血洇湿他的铁甲,红的耀眼。

“章怀景,你等等我,我来嫁你了。”

1

我和亲那日,正是章怀景娶昭华公主那天。

刚下完大雪,天气极为晴朗,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

和亲的马车与迎娶昭华公主的婚车擦肩而过。

我掀开帘子,看见章怀景身着喜服,骑着枣红色的大马从我身侧擦肩而过。

真好,他理应是如此意气风发的。

昭华公主也掀开帘子,透过红盖头与我对视。

恍惚间,我听见她说:“皎皎,保重。”

和亲的队伍行了整整三十日,才到了漫天风沙的大漠。

一路颠簸,舟车劳顿,我早已疲惫不堪。

下了马车呕了好一会儿,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来:“夫人,擦擦嘴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可汗——

我的夫君。

他生的伟岸,黝黑的皮肤,一身腱子肉,咧着一嘴大白牙对我笑。

我行了一礼,施施然:“多谢可汗。”

他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线,把手在麾上反复擦了又擦才来扶我:“夫人不必多礼。”

可汗是个耿直的男子,他疼我惜我,把大漠最好的珍宝都送给我。

听侍女说,可汗曾经有很多个女人。

可在我来后,他就把那些个女人都遣散了。

侍女还说我的皮肤像羊脂玉一般洁白细嫩,声音像黄鹂那般轻巧悦耳。

就像是话本子上写的仙女那般美。

夜里,可汗把寝殿按照大齐那边的习俗装扮布置。

满室红艳艳的,喜庆极了。

他挑起我的红盖头,与我对饮合卺酒。

微醺后,他小心翼翼的一层一层褪去我的大红色喜服。

我被他压在身下,心中生出一种绝望的痛。

他满眼柔情,温柔的在我耳边吻着:“夫人,你是本汗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我的指甲用力抠着他的背,疼的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章怀景那张冷峻的脸在我脑海中晃啊晃。

我口中情不自禁的呢喃:“章怀景......”

可汗猛地停下了动作,瞳孔骤缩:“夫人,章怀景——”

“......是谁?”

我自知失言,温柔地抱着他:“可汗不必在意,是昭华梦魇了。”

他却自顾自的穿上衣服,到我榻下躺着。

“既然夫人心中另有所爱,那本汗不碰你便是。”

“等到夫人眼中只有本汗时,本汗再碰你。”

我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今以后,我李皎皎,便是可汗的夫人了。

2

可汗为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篝火晚宴。

热情的大漠子民穿着色彩艳丽的舞服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我端坐在可汗身边,有些无所适从。

他体贴的捏捏我的掌心,轻声安抚:“夫人,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我“嗯”了一声,眼睛却看向南齐的方向。

我或许,永远都不会喜欢这里的。

酒过三巡,将士们开始谈天说地。

当他们说到章珩将军时,语气鄙夷,面露不屑。

章珩将军是章怀景的爹爹,亦是我们南齐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我重重把酒杯砸在那将士脑袋上,恶狠狠骂道:“放肆!章珩将军岂是你等可妄议的!”

很快,那将士的额头流出汩汩血液。

全场骤然一静!

可汗不悦的看着我,眼中升腾起隐隐怒火。

我心下骇然!

这里是大漠,不是南齐。

我如今是可汗的女人,亦是可汗的子民,怎可如此行事?!

可汗怒极,罚我在茫茫大漠中跪了三个时辰。

天气极冷,我吹着大漠的风,冻得直打哆嗦。

恍惚间,幼年时的记忆铺天盖地的翻涌而来。

3

四岁那年,阿娘带我和姐姐们去参加宫宴。

我欢喜极了,穿上长姐送我的桃红色锦纹夹袄,梳着双发髻,满心期待着进宫。

阿娘忙着和贵夫人谈天,而我屁颠颠的跟着长姐身后,左手一个兔子花灯,右手一个锦鲤花灯,玩得不亦乐乎。

可不幸的是,我跟丢了。

就连我的贴身侍女蓝玉都不见了。

个子小小的我四处寻找,却迷失在人群中。

不知怎么我就来到了一处乌漆嘛黑的地方。

好香啊!我吸了吸鼻子。

“谁?”一声甜糯糯的声音传来。

我探出小脑袋,却看到一个同我年岁差不多的小女孩,她把手藏在身后,惊恐的瞪着我。

“你手里藏的什么?你是不是偷东西了?”

看到她鬼鬼祟祟的样子,我端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训斥她。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巴边还有黄黄的渣子。

“我才没有!我才不会偷东西!”

我叉起腰:“那你伸手我看看!”

许是被我吓到了,她竟老老实实的摊开了手掌,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赫然在她手心上。

这黑不溜秋的东西还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惊奇,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她扑闪着大眼睛,得意起来:“没吃过吧!这可是烤地瓜!是最美味的食物!”

她不由分说的揪下一块塞进我嘴里:“你尝尝,可甜可甜啦!”

我被塞了一嘴烤地瓜,嚼了两下:“好甜!”

她拍着胸脯道:“我没骗你吧?我就说这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了!”

我点头,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说她叫沈昭华,我告诉她我叫李皎皎。

她说她是宫里的小公主,我说我是丞相府的三小姐。

她说她喜欢骑马,我说我喜欢看人骑马。

她说她喜欢用弹弓打鸟,我说我喜欢吃烤鹌鹑。

她说她喜欢打猎,我说我最爱吃麻辣兔头。

她满意的拍了拍我的肩,于是我又多了一个好朋友。

正在我们吃的不亦乐乎时,身后竟又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喂,你们躲在这里吃什么呢!”

“啊啊啊啊啊!”

我和昭华扔掉了手中的烤地瓜,吓的抱在了一起。

眼前的少年瞧着比我大几岁,他环抱着双臂,倨傲的看着我们。

4

少年粉雕玉琢的小脸虽然肉嘟嘟的,而眼睛却微微向上挑,眼神凌厉。

于是,我被侍女发现了,阿娘揪着我的小耳朵把我训斥了好一番。

而昭华也被宫中的嬷嬷带走了。

她依依不舍的朝我做着口型:“皎皎,下次记得来宫里寻我!”

我像小兔子般红了眼睛,狠狠的冲她点头。

而那个小少年盯着我,不屑的哼了声:“花兔子,你哭起来真丑。”

我伸出小拳头想揍他,却被长姐喝住:“李皎皎,你还要闯多少祸!”

我这才知道,这个俊俏的小少年叫章怀景,是章珩将军的嫡长子,身份尊贵。

章珩将军平叛有功,此次皇帝特设元宵灯宴,就是为了为他庆功。

我有些委屈,指着章怀景:“可他说我丑......”

长姐无奈,只得悄悄附在我耳边:“他才丑,我们皎皎最好看了。”

听着长姐违心的夸奖,我才又笑了起来。

可出宫前,我又遇见了章怀景。

他手中竟拿了一个烤地瓜,津津有味的啃着。

他乖巧的跟着他爹爹,走到我跟前时,竟小声说:“你穿的像个大花兔子。”

我扁扁嘴,作势要哭。

他把烤地瓜塞进我嘴里:“哭起来更像了。”

5

我惊喜的发现,阿娘的表姐是容妃!

而容妃的女儿就是那日偷吃烤地瓜的小公主,昭华。

于是我便央着阿娘时常去宫里看望容妃,而我也能时常同昭华一起玩耍。

我搜罗了一大堆从民间搜罗的稀奇玩意儿,想送给昭华。

包袱很沉,我摇摇晃晃的背在肩上。

蓝玉看不下去,伸手要帮我,被我拒绝了:

“昭华要是看到我亲自背着给她的礼物,一定会很感动!”

可我背着大包袱绕了皇宫一大圈,都没看见昭华的踪迹。

我累的气喘吁吁,一只手把包袱从我身上拿开了。

“喂,别动我的包袱!”我瞪着眼前的人。

又是章怀景这个讨厌的人。

他轻哧了声:“本来就矮,这么压自己,小心长不高。”

我恼羞成怒从他手中抢过包袱:“不要你管!”

他摊摊手走掉了,我累的坐在地上休息,嘴里还不停嘀咕着:

“昭华,你在哪啊,我找不到你了......”

“我在......”

“皎皎,我在这......”

我掏了掏耳朵,疑惑:“蓝玉,是不是我耳朵生病了?我怎么听到昭华的声音了呢?”

蓝玉摸着下巴:“小姐,奴婢的耳朵可能也生病了,等回府要找个大夫瞧瞧......”

话音刚落,脑袋上又响起昭华的声音:“皎皎,往上看!”

我和蓝玉疑惑的抬头,就看见昭华虚弱的坐在树枝上,小脸是黑黢黢的。

我吓了一跳:“昭华,你怎么了?”

她扁了扁嘴,委屈的开口:“我想掏鸟蛋给你吃,可树太高,我爬上去就下不来了......”

说着说着,她竟然哇的一声哭了。

“皎皎,我喊了半天,嗓子喊哑了也没人来,我好害怕啊!”

“呜呜呜,我好怕被摔死啊......”

她哭得伤心极了。

我连忙安慰她:“昭华,你别怕,我这就让蓝玉去叫人......”

她的哭声瞬间停了:“快点去,我要没力气了。”

蓝玉回来的很快,可她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章怀景喊了过来。

昭华一看到他,竟然又哭了,哭的树叶子都哗哗直掉。

“皎皎,你的侍女莫不是想害死我?”

我也有些尴尬,瞪了一眼蓝玉,又看向章怀景,礼貌开口:

“章小将军,你能救救昭华吗?她挂在上面半天了,很害怕。”

章怀景翻了个白眼:“麻烦。”

他动作麻利的爬上了树,扯着昭华就飞了下来。

“啊啊啊啊——”

伴随着昭华的惨叫,她已经平稳的站在了地上。

可她好像被吓软了,浑身软成一滩,无助的看我:“皎皎,我走不动了......”

于是我又礼貌的开口:“章小将军,你能把昭华背回宫吗?”

他不悦的看了我一眼,好看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低声下气的扯着他的袖子:“章怀景,求你了,我给昭华带的玩意儿分你一半......”

章怀景白了我一眼,不屑的冷哼了一声:“谁要大花兔子的破玩意儿!”

但他口是心非,最终还是背着昭华回了宫。

昭华似是累到了,脸蛋红扑扑的,乖顺的趴在他背上。

容妃看到章怀景背着昭华,很是意外,但随即满意的笑了:

“怀景日后要多来找昭华玩啊!”

6

好消息!

宫中传来旨意,我成了昭华的伴读。

而章怀景,则是太子的伴读。

昭华不喜欢读书习字,我也不喜欢读书写字。

于是我和昭华天天逃课,打鸟爬树偷点心,偷鸡摸狗欺负人。

这天,昭华说要带我去找太子哥哥,还说太子哥哥下学后要带我们一同去骑马。

我和昭华趴在窗台上看太子和章怀景一同上课。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呢!

只不过没有想象中好看。

他看起来憨憨傻傻的,用双手撑住脑袋,昏昏欲睡。

而章怀景却挺直脊背,微微蹙起眉头,带点婴儿肥的侧脸微微垂下,认真写着什么。

“皎皎,你有没有觉得章怀景长的很好看?”昭华用小胳膊捣了我一下。

我收回自己的视线:“昭华你该去看看眼睛,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简直要丑死了。”

“呃,皎皎,我怎么觉得该看眼睛的人是你呢?”昭华嘀咕着。

太子一见到我就红了脸:“啊,啊.....”

“我不叫啊啊。”我有些不悦。

他的脸更红了:“你就是皎皎吧!我经常听昭华说起你,很高兴认识你!”

为了表示友好,我拍了拍他的肩:“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太子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双月牙儿。

太子竟主动邀请我同乘一匹马,我刚想答应,章怀景那欠揍的声音就传来:

“皎皎,你爱放屁,当心熏到太子殿下。”

我呆住了,太子也呆住了。

昭华在一旁认同的点头:“我可以作证,皎皎午膳时吃了萝卜,放屁就是很臭的。”

我涨红了脸,却被章怀景一把抱上了马背:“老实点。”

太子带着昭华则骑着马,紧紧追着我们。

我生章怀景的气,故意离他远远的,可他却故意刹住马的缰绳,把我重新撞回他怀中。

他怎么这样啊!

我气急,所以在下一回合中,我执意选择和太子同乘一匹马。

而章怀景则在一旁狠狠用眼神剜着我。

昭华则与章怀景同乘一匹马。

昭华很开心,一直往章怀景怀里躲,而章怀景却皱着眉头,拼命往后面坐。

直到“扑通”一声,昭华摔下了马。

她哭的惊天地泣鬼神,而章怀景耷拉着脑袋,愧疚的站在一边。

章怀景被容妃娘娘罚跪了四个时辰。

昭华扭伤了腿,躺在床上,虚弱的开口:“母妃,昭华没事,怀景哥哥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气急,给她灌了口药:“昭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那个臭小子说话!”

许是药太苦,昭华皱起了眉头,不肯再喝。

我只好拿出糖莲子哄她:“昭华乖,把药喝了,给你吃糖莲子!”

她扁扁嘴:“一颗不够。”

我变戏法似的拿出三颗糖莲子。

她眼睛亮了亮,端起药一饮而尽,然后迅速把三颗糖莲子都塞进了嘴里。

“昭华,以后我学会骑马了带你!”我拍拍小胸脯许诺她。

她可怜巴巴的瞧着我:“皎皎,还是你最好了!”

是啊!肯定比章怀景好!

我在心里骂了他一万遍。

7

就这样,在整日的吵吵闹闹,鸡飞狗跳中,我们快快乐乐的长大了。

彼时我已经十三岁,是个俊俏的小姑娘了。

而昭华公主,竟然生的比我还俊。

我总是揉着她粉嘟嘟的小脸蛋,娇生生地说:“昭华好看,我也好看!”

她眨着水润润的桃花眼,连声附和:“皎皎,我们都好看!”

昭华神神秘秘的对我说,她心仪章怀景很久了,从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上他啦!

我点点头,笑的见牙不见眼。

“昭华,你羞不羞!才刚及笄就想嫁人呀!”

她羞红了脸,使劲挠我的痒痒。

我就用桂花酒灌她,把她灌的醉醺醺,口中还一口一个“怀景哥哥”,“怀景哥哥”的喊着。

看着昭华睡熟的样子,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发着呆,长长叹一声气。

怎么办呀?

其实,我也是喜欢章怀景的。

他不张嘴损我的时候,还是怪好看的。

也对,这般冷清如谪仙儿般的一个妙人儿,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那就让给昭华好了。

我自己偷偷伤心一会子就好啦!

可我回了府,就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大喝一声:“谁在那里!小心姑奶奶我非礼你!”

章怀景黑沉着脸,从院墙上翻身跳下,居高临下的瞪着我:

“皎皎,你是不是小姑娘?怎么没皮没脸的!你想非礼谁!”

看到章怀景,我下了一大跳,与他拉开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非礼谁也不会非礼你这个丑八怪!”

这是昭华喜欢的男子,我应当离远点才是!

章怀景的脸色更黑了,他揪着我的发髻,唇离我越来越近:“我丑?”

我磕磕巴巴:“嗯嗯,你丑。”

他身上带了些酒气,竟欺身吻上我的唇。

我被吻的无法呼吸,小脸呛的通红,咳嗽起来。

章怀景的耳尖也染了红,他斜睨我一眼:“笨,连呼气也不会!”

我气的扑上去咬他的胳膊:“谁准你亲我的!”

我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因为章怀景是昭华喜欢的人。

我今天刚下定决心离他远一点,可他晚上就来招我,我们还亲上了。

他把牙齿咬的咯咯响,从袖口掏出一个白兔玉簪,没好气的插在我的发髻上。

“皎皎,今日你及笄,这个送你,不准弄丢了!”

我止住了哭声,泪眼汪汪的看着他:

“章怀景,你为什么亲我?”

8

月色皎洁,照在他硬挺的侧脸上。

因长期日晒,章怀景略深肤色泛起可疑的红,一路红到脖颈。

“李皎皎,我心悦你。”

李皎皎,我心悦你——

他的声音悦耳温润,听在我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

没来及兴奋,就想到昭华拉着我的手,眼睛亮闪闪的对我说:

“皎皎,我心仪章怀景很久了!”

“我想做他的结发妻子——”

我站立不稳,险些摔在地上。

章怀景手忙脚乱抱住了我。

我又推开他,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他无奈的抿了抿唇:“傻子!开心成这个样子!”

我却恶狠狠地反驳:“不,不是因为开心!”

“章怀景你听着,我不喜欢你!”

“一点都不喜欢你!”

“我讨厌你!”

他眉头拧了起来,语气却依旧宠溺:“没关系,我喜欢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就够了。”

“我会等你!”

我捡起地上的树枝抽了他一鞭,装出撒泼蛮横的样子:“不必,我早已有心仪之人了!”

周遭暗了下去,月影浮动,蝉鸣声也停了。

他脸上划过一抹受伤的情绪,趔趄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你喜欢......的人是?”

我脱口而出:“太子!我喜欢太子!”

章怀景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

突然,他猛地捏了捏我的脸蛋:

“李皎皎,我跟你开玩笑呢!谁会喜欢你这么笨这么呆这么不识好歹的小姑娘啊!”

“要喜欢也喜欢昭华那种知书达理,冰雪聪明,美若天仙的!”

我呼出口气!

章怀景原来是在骗我啊。

那就好。

那就好!

章怀景走后,我把头蒙在被子里翻来覆去。

可心里闷闷的,怎么都睡不着。

原来章怀景和昭华是互相喜欢的啊。

真好。

也有点难过。

9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了一年。

我处处避开章怀景,生怕惹昭华生气。

可他们之间好似并无进展。

章怀景如狗皮膏药一般整日粘着我,还成日翻我的院子。

在章怀景第九十九次翻我墙头时,我真的生气了。

“章怀景,你知不知道你整日黏着我,昭华会生气的!”

他疑惑的摸摸脑袋,问我:“她为什么生气?”

看着他那张傻兮兮的俊脸,我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你还不知道吗?昭华心悦你!她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心悦你了!”

章怀景噗嗤一声笑出来,语气不屑:

“昭华公主心悦我,与我何干?”

我一时怔愣,傻呆呆的看着他:“你不是也心悦昭华公主吗?”

章怀景脸都绿了,恶狠狠地的骂了声小祖宗,然后捏着我的下巴吻了上来。

我吓懵了,这是章怀景第二次亲我了,他怎么敢!

“李皎皎,你听着,我章怀景心悦的女子,是你,一直是你,也只是你。”

他松开我的下巴,那张一向傲娇的脸难得染上了几分柔情。

“李皎皎,我心悦你。”

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

明明刮着冷风,脸蛋却烧的通红。

章怀景拥我入怀,轻声:

“皎皎,宫中传来消息,昭华公主即将去大漠和亲,她自有她的使命。”

和亲?

我傻愣愣的抬头,望着章怀景好看的眉眼。

“章怀景,我也心悦你。”

10

与章怀景互表心意后,他像变了一个人般。

从潇洒桀骜变得温柔体贴,什么名贵的玩意儿一股脑的往我院中送。

连我阿姐都打趣我:“你们这俩孩子,真真是一对儿欢喜冤家!”

可在面对昭华时,我总有些愧疚。

昭华却好像不知此事,只是一遍遍的给我抱怨,大漠苦寒,她并不想去和亲。

是啊,我的昭华公主啊。

最怕苦了。

就连吃药,她都要含几颗糖莲子的。

她怎么吃的了和亲的苦呢?

我心疼她,便抱着她一遍遍安慰:

“昭华,大漠宽阔自由,大漠子民热情奔放,你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顿了顿:“日后,我也定会去瞧你。”

昭华公主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光芒:“真的?”

我重重点头:“嗯,真的!”

当晚,我没有回府,而是如儿时那般和昭华同榻而眠。

她让我给她唱摇篮曲,我让她给我讲故事,折腾到子时才入眠。

第二日一早,我的婢女蓝玉却灰头土脸的闯进昭华公主的寝宫,疯疯癫癫的大喊着: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责了一句:“何事大惊小怪,如此没规没矩——”

蓝玉猛地打断我的话:“小姐,您快逃吧!”

“丞相府,丞相府昨夜被抄家了!老爷和夫人被打成重伤,押进了天牢,丞相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死的死,伤的伤——”

什么!

我目眦欲裂,从榻上蹦起来!

而昭华公主早已穿戴整齐,她平静的望着我:“皎皎,已经晚了。”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昭华,昨夜你不准我回府,是因为你早已知晓?”

她叹了口气,心疼道:“皎皎,我是在护你。”

我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绵延不绝。

她轻轻抚着我的长发,极为温柔:“皎皎,别哭了。”

“想救你家人,也并非不可。”

我跪倒在地,行了一个跪礼:

“昭华公主大恩大德,请救救皎皎的爹娘亲人!皎皎感念昭华公主大恩大德,愿以死为报!”

她薄唇微张,吐出一句话:“皎皎,替我去和亲。”

“并且,让章怀景,娶我。”

心脏骤然一跳!

全身的血液翻涌上来,涨的我浑身发烫。

我闭目,想到章怀景那张冷峻张扬的面孔,想到爹和娘慈爱的面庞。

一滴泪从我面上滑落。

我用尽全力气力回答:“好。”

11

再次与章怀景见面,是在晓月阁最为隐秘的包间里。

他像是隐着很大的怒气,把我狠狠拥入怀中:“李皎皎,我还以为你死了!”

我又哭又笑,摇头:“章怀景,我可不舍得死。”

他抓住我的双手摩挲着,语气极为认真:“皎皎,你莫要着急,我定会为你父亲平反!”

我推开他的手,冷笑:“章怀景,你即使有通天的本事,将军府也是效忠陛下的。”

他的脸上像覆上一层冰霜,冰的化不开。

我苦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能救丞相府,你愿意救吗?”

他周身冰冷,直直的望着我。

我整了整衣袖,对着章怀景盈盈叩拜:“章怀景,现如今只有你能救我的父亲母亲。”

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用极生硬的语气回答我:“我救。”

“你说,怎么救。”

我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昭华公主成为丞相府三小姐,你娶了昭华公主,一切皆大欢喜。”

他闭上眼,又一滴泪滚落下来。

我执着的伸手替他擦,可怎知,那泪却越滚越多。

越滚越多。

直到最后变成声声破碎的呜咽。

他耸动着肩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抬起头看我,一双冷峻的眼眸里染上了鲜红的血色。

他抓住我的衣袖,卑微的问:“皎皎,再让我抱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有些犹豫,咬着嘴唇不答他。

他却自顾自的笑了:“李皎皎,你知道吗?”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你穿着花袄子,盘着两双丫髻,吃个烤地瓜吃的满嘴黄澄澄的,活像个小兔子,可爱极了。”

我也跟着笑:“章怀景,你小时候总欺负我,我可讨厌你啦!”

他似乎想伸手摸摸我的脑袋,却又停在半空中:

“后来啊,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心里急的很,就盼着你及笄那天来娶你。”

“可你这个榆木疙瘩,怎么也不开窍,急的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抓心挠肝的往你院子里跑......”

“我整日盼着你喜欢我,也盼着爹爹从战场回来好去你家提亲,就这样盼啊盼,盼啊盼。”

他顿了顿:“上个月,爹爹终于回来了,爹爹还说要准备去丰盛的嫁妆去你家提亲——”

“可,可......”

章怀景不说了,他手忙脚乱的替我擦去眼泪。

“小兔子,你怎么哭了呢?你不要哭,我会心疼的......”

突然,我猛地被他抱住。

“求你了皎皎,再让我抱最后一次,就一次。”

我泄了力,温柔的回抱他。

我们缠绵的滚在榻上,拥吻纠缠,却在最后一步时,被他僵硬推开。

“皎皎,李皎皎。”

“大漠苦寒,千万珍重。”

12

自从篝火晚宴失言后,我便谨言慎行,再也没有出过差错。

大漠虽苦,我的适应能力却极好,很快便融入了这里。

若是昭华,金枝玉叶的,定是会嚷嚷着回家,委屈的直哭鼻子。

一年又一年过去,可汗确实待我极好。

他铮铮铁骨,亦有柔情,他会不厌其烦的陪我弹琴作画。

会在我思乡时,陪我彻夜醉酒。

在我身体抱恙时,他会给我端汤送药,用温水一遍遍擦拭我的身体。

在我做噩梦时,他总是把我拥在怀中,让我不要怕。

可汗教会我射箭,教会我骑马,教会我唱大漠的歌谣。

生活仿佛渐渐明朗起来,章怀景也被我永远的藏在了心底。

这天,我骑马累了,正在沙堆上小憩。

身后传来两个侍女的窃窃低语:

“听闻现在戍守边关的小将军叫章怀景,他生的真俊啊,细皮嫩肉,真想把他生吞了!”

“你少在这里思春,羞不羞啊......”

而我,却骤然缩紧了瞳孔!

章怀景,在戍守边关?

我把耳朵凑近,细细听着。

“说来章小将军也是个不近人情的!和丞相小姐成亲没多久,便主动申请戍守边关,温香软玉在怀不好吗?真真是个傻的!”

这话传入我的耳朵,却犹如五雷轰顶。

边关苦寒,茹毛饮血。

而昭华公主一心喜欢章怀景,该有多伤心!

想到这,我发了狠,翻身上马,朝边关骑去。

漫天风沙迷了我的眼。

可我的心,却愈来愈炙热。

章怀景,我来见你了!

身后的侍女急的大喊:“夫人,您已闯进边关重地,刀剑无眼,快回来!”

很快,我看到了章怀景。

13

他身着一身铁甲银盔,手持长刀,正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驻足瞭望。

我心中一酸,“吁”了一声,生生停住了马。

章怀景黑了,也瘦了,干净冷峻的下巴上长满了细细密密的黑色胡荏。

我用红色的帕子蒙上脸,傻傻的看着他。

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只听侍女一声惊呼:“夫人,小心!”

一道利箭像鹰一样,咻的一下射向我的面门!

我心中大骇,却已是闪避不及。

“唰”一声,又一道利箭腾空而来,生生打掉了逼向我面门的那支利箭。

——是章怀景!

章怀景手持长弓,射掉了冲我而来的利箭。

我满眼含泪,挥舞着手中的红帕,像小时那般,对着他傻笑。

他眼眶红了,微微颔首,与我遥遥相望。

很好。

很好,只是这样,我便很满足。

一连数天,我日日策马前去边关偷偷望他。

次数多了,章怀景好似并不高兴。

他把红绸系在箭端,射向离我不远处的山丘。

我偷偷取下那红绸,上面写着一句话:

“明日,不许再来了。”

我赌气,把那红绸撕了个粉碎,却听见身后传来悠悠一道粗犷的声音:

“夫人为何日日来此,难不成是背着本汗私会情人不成?”

说着,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射向章怀景所在的位置。

我慌乱的收起红绸,语无伦次:“此处,风景甚美,无他。”

可汗轻笑,扫了一眼一望无际的黄沙大漠:

“本汗的夫人果然眼光独特。”

我被他笑的头皮发麻,不停往后躲。

他却一反常态,钳住我的下巴,狠狠吻了上来。

可汗的吻,霸道又凶悍。

我被吻的喘不过气,惊恼异常,瞪大眼睛看向章怀景的方向。

章怀景冷冷的、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背过身去。

留下一个无比落寞的背影。

我知道,他伤心了。

可汗按住我的脑袋,齿尖用力,把我咬出了血。

“夫人,专心点。”

“你若要再敢看别的男子,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14

可汗怒了,再不准我入边境。

他把我日日关在帐子中,只好吃好喝的养着我。

终于我发了火,打翻了羊奶:“我想出去!放我出去!”

洁白如乳汁的羊奶打湿了我的衣裙,空气中弥漫着阵阵奶香。

可汗脸色铁青,他把我按在地上厉声质问:

“昭华,是不是本汗太纵着你了?你是否太过胡闹了?”

他伸手撕开我的衣衫,粗暴至极:“昭华,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

这一夜后,我彻底失去了自由。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我便会想起章怀景那张冷峻如松的身影。

会想娘和阿姐温声细语的神情。

会想爹爹慈爱又严厉的唤我:“皎皎,你又调皮!”

还会想起昭华公主捏着我的脸蛋,奶声奶气的开口:“皎皎,本公主与你是最好的朋友!”

可这些,都只是念想。

大家都太苦了。

但若是牺牲我一人,能换来南齐和大漠几十年的安定和平,那也值了。

15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的过了七年。

我也已经七年没见到章怀景了。

听侍女说,他已经在边关守了十年,从来都未曾回京。

唉——

他这是,何苦呢?

可汗与我的儿子已经四岁了。

他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长得像他爹爹,不像我。

我以为会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此生,却忽闻南齐和大漠要开战了。

我心神俱裂,跪在可汗的王座前苦苦哀求:

“能不打仗吗?可汗,您不是答应我不打仗吗?”

可汗的眼中闪过一抹怒意,他用金樽摔在地上,葡萄酒洒了出来。

红的像血。

“昭华公主,是你的故国南齐,要攻打我们大漠!”

“在扩张版图和你之间,你的爹爹没有选择你!”

我惶然的跌坐在地,久久无言。

是啊,我一个假的昭华公主,南齐皇室又怎会在意我的生死呢?

能维持十年的和平,已是不易。

我开始闭关,整日清心寡欲,吃斋念佛。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为可汗祈福。

可我心里却知,我只是为章怀景。

16

可事事并不如我所愿。

在一个日头极大的正午,连呼吸都是炽热的。

侍女跌跌撞撞的冲进祠堂,哭着喊:

“夫人,可汗在战场上受伤了,身中数箭,您快去看看吧......”

我心中猛然一跳,打断她的话头:“南齐可有将军受伤?”

她愣住了,讷讷道:“南齐将军章怀景被可汗斩于马下,已气绝身亡——”

手中的佛珠“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发出声声刺耳的响。

南齐将军章怀景被可汗斩于马下,已气绝身亡——

章怀景被斩于马下,已气绝身亡。

章怀景,已气绝身亡。

已身亡。

我轰然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生生呕出一大口鲜血!

章怀景死了!

他死了!

被我的夫君杀死了!

我爱了二十年的小将军,死了!

侍女大惊,上前扶我:“夫人,您没事吧!”

我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告诉我,章怀景的尸身在哪儿!”

她受到了惊吓,唯唯诺诺道:

“南齐大败,被可汗打的七零八落,章将军无人收尸,曝尸大漠......”

无人收尸,曝尸大漠!

我跌跌撞撞的爬起身,从榻下翻了许久,翻出一套南齐的大红色喜服。

这是曾经为了嫁给章怀景,我一针一线亲自缝的。

穿上嫁衣后,我不哭了。

我坐在铜镜前,化上最美的妆容,又在额上点了一朵娇艳的桃花钿。

章怀景曾经说过,我化桃花妆甚是好看。

那我。

便化上桃花妆。

来寻你。

17

我配上长剑,快马加鞭的闯入了战场。

漫天风沙吹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一个一个的寻,终于从死人堆里寻到了章怀景。

他眼角皆是血泪。

我心疼的拭去,为他阖上清俊的眉眼。

我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可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不再炙热,连胸膛都不再跳动。

一阵风吹来,从章怀景的袖中掉出一方桃粉色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的绣了一个小兔子。

还绣了一个“皎”字。

这是——

是我幼时送给他的。

我又流眼泪了。

可我怕花了妆,又细细拭去,一遍遍的唤他:

“章怀景,你瞧,我来了,你并不是孤身一人,你始终都不是......”

可汗此时也来了。

他的脸黑沉的吓人,他咬紧牙关唤我:“昭华,过来。”

我抽出长剑,抵住自己的脖颈,恶狠狠瞪向他:

“不准过来!你再过来一步, 我就割下去!”

他急的目眦欲裂,好声好气的哄我:“昭华, 别做傻事,想想我们的孩子!”

孩子?

呵——

那个违背我的意愿的孽障吗!

我冷声一笑, 咳了好久, 吐出几口血, 平静问他:

“可汗, 你爱我吗?”

可汗瞪大双眼,耳尖红了, 握着缰绳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是的, 昭华, 我爱你。”

他浑厚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好,那就够了。

我心满意足的笑了。

我无比平静的对他行了一礼, 一字一句道:“可汗, 你对我的恩情,下辈子再报。”

“我死后, 把我和章怀景葬在一起。”

“如果可以,不要再打仗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轻,细如蚊讷,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昭华, 不要——”

可汗,我是皎皎, 不是昭华啊。

我是李皎皎啊。

可悲又可怜的李皎皎啊......

伴随着可汗的撕心裂肺的怒吼声, 我提起长剑,狠狠割破自己的咽喉——

阳光灿烂, 血光弥漫。

汩汩鲜血如喷泉般在大漠之中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生命之花。

真美啊。

鲜血洇湿了章怀景的铠甲,红得耀眼。

我浅浅一笑, 虔诚吻上章怀景早已无血色的唇, 温声:

“章怀景, 你等等我,我来嫁你了。”

18

若干年后。

万事昌平,国泰民安。

南齐与大漠成立邦交, 建立商贸, 友好往来。

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颤巍巍的跪在一处破旧的坟前, 好似在说些什么。

她饮下一口酒,双眼涣散,喃喃自语:

“皎皎, 对不起, 我真的很羡慕你。”

“其实, 我早就知晓,章怀景喜欢的人, 是你。”

阳光愈发刺眼了,晒的人心烦意乱。

妇人的嘴角流出汩汩鲜血,那血红的像那喜服的颜色, 刺的人眼睛火辣辣地生疼。

“皎皎, 下一世,我们不要再喜欢上同一个男子了。”

“皎皎,下一世, 我们不要再做好朋友了。”

“皎皎,下一世,你和章怀景一定要幸福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