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南湘误
第 18 节 南湘误
我是不受宠的贵妃,也是他谋权路上的棋子。
他亲手喂我堕子汤,纵容别人辱骂我、践踏我。
最后我死了,他却疯了。
1
嘉和三十二年春,先帝驾崩,太子继位。
我作为太子侧妃跟着入宫,东宫并无太子妃。
太子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是封我为妃,封号婉,赐居永宁宫。
永宁宫是先嘉贵妃的宫殿,嘉贵妃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宫殿自是奢华非常。
宋时昭来时,我正在修剪花枝。
这些花是我精心养的,宋时昭偶有失眠症,听闻芍药花对治疗失眠有奇效,我命人寻了些种子,想着等它开花时制成香囊。
宋时昭屏退左右,他把我拥在怀里,满怀歉意地对我说:“南湘,朕先封你为贵妃好吗?”
我不语,好不好又怎样呢,圣旨已下,尘埃落定。
半晌,我轻轻把他推开,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柔顺地说好,正如他给我的封号一样,温婉端庄。
2
不久,宋时昭下了第二道圣旨:
“姜家有女,贤良淑德……封为皇后。”
圣旨传到永宁宫时,我正忙着绣香囊。
“皇上与娘娘在东宫时琴瑟和鸣,这皇后之位本来就该是娘娘您的。”念夏为我打抱不平,愤愤地说道。
我拿针的手微微一顿,针扎进手里,渗出血珠。
念夏低着头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我打断:“皇上这么做自有他的想法,此话以后不要再让本宫听到,否则本宫也保不了你。”
念夏被我赶了出去,旁边的念春对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见我躺在榻上假寐,走到一旁熏上安眠怡人的灵犀香,便退了出去。
此香是番邦进贡所得,从前在太子府时也只得这一盒。
那姜氏女我见过,未嫁入东宫我就听过她的名字,京城第一贵女,家世显赫,容颜如月,温柔敦厚。
先帝曾有意封她为太子妃,不过宋时昭多次拒绝,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姜家在朝中地位显赫,如今新帝登基,根基不稳,处处受限,宋时昭若是想要尽快掌握实权,那姜家女儿的确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3
皇后的册封礼定在三日后,她头戴凤冠,肩披霞帔,站在宋时昭身旁,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和她一起册封的,还有其他几位世家贵女,一起择吉日进宫。
新入宫的妃子要向皇后请安,我和其他几位妃子跪在凤栖宫内,面见这位新皇后。
她遣散众人,独留下了我。
她倚着软枕,不经意地开口道:“你就是宋时昭捧在心尖的那位贵妃?我早就想见见你了。”
她像是在说阿猫阿狗,嘴角带着止不住的得意。
如今姜家风头正盛,连皇帝都要给姜家几分薄面,她自然得意。
“可惜啊,西域女子是做不了大宋皇后的,和你那个贵妃姑姑一样,长了张狐媚子脸。”
我突然想起我的贵妃姑姑,昔日皇帝的宠妃,最后去了冷宫,去世的时候连个仪式都没有,草草了事。
4
宋时昭登基后,朝中事宜更是繁忙,他来后宫的次数也就减少。
少有的几次也都留宿在我的永宁宫。
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要去皇后的凤栖宫,这是惯例。
这个月初一是我家乡的团圆节,从前在东宫时都是他陪我一起过,如今他是皇帝,不能陪我,只能是念春和念夏陪我过。
我正感怀伤神之时,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永宁宫,是宋时昭。
他将我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宠溺地说:“朕要是不来,南湘是不是要哭了啊?”
我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朕的贵妃莫不是看见朕高兴傻了?”
我推开宋时昭,担心地说道:“今天是皇上宿在凤栖宫的日子,皇后本就不待见我,你来我这,皇后怕是要生我气了。”
对方像是被我蠢笑了,走上来揽住我的肩,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皇后那边朕已经派人说过了,她通情达理,不会怎样的。”
我不置可否。
后宫女人的消息最是灵通。
皇上初一来我宫中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所有人都在传,说我是妖妃,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引得皇上对我着迷至极。
后宫人少,基本都站在姜柔那,与我交好的也就靖妃一人,靖妃出自将军府,将军小姐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她看不惯姜柔那得意的嘴脸,且她母家与姜家本就不和,她在宫中和姜柔闹得不可开交。
靖妃坐在对面,淡淡地沏了杯茶,唇角带笑对我说,那姜柔最会拉拢人心,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
她递给我的茶精致小巧,我浅闻一下,带着愉悦细腻的香气。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在宫中没有手段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的贵妃姑姑曾是西域最受宠的公主,她心思单纯,不懂算计,正是因为轻信他人,被人陷害,才失了性命。
我处理掉几个嘴碎的宫女,隔日,纯妃就来找我要人。
原来那几个到处嚼我舌根的奴婢,是她宫里的人。
“虽说你为贵妃我为妃,但娘娘也不可如此随意惩罚我宫里的人吧。”她高高在上地指点着我,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真令人讨厌。
我放下手中的扇子,念夏心领神会,上前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宫里没几个嫔妃真正把我当成贵妃看待,她们大概以为我性子柔弱,又觉得有皇后撑腰,我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就连纯妃,可能也没料到我会打她。
她愣了一秒,随即捂住自己的脸,怒冲冲地说道:“你敢打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念夏打断:
“打你又怎么了,我们娘娘打你还需要理由吗?”
我坐在榻上喝着刚煮好的茶,香气四溢,心情舒畅极了。
我是西域的嫡公主,我阿玛格外宠我,养成了我娇纵跋扈的样子,后来到了中原,嫁与宋时昭为妻,他说作为太子侧妃要温柔端庄、大方稳重,我顺着他的意,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努力做世人眼中尊崇的侧妃。
后来我才知道,人们并不在乎侧妃如何,妾而已,人们只关注太子正妃,未来的一国之母。
说来好笑,西域嫡公主嫁与中原太子为侧妃,原来从那时我便不配。
宋时昭说我是他最爱的人,可他总是偏向皇后,偏爱纯妃,偏爱宫中的其他美人。
他把掌掴纯妃的念夏送去慎刑司,尽管有我的照拂,念夏出来时身上还是没一片好肉。
我抹着眼泪,小心翼翼地祈求他放了念夏,宋时昭只是搂着我说:“朕也是身不由己。”
他还会把原本给我的赏赐给其他美人,只因她们一句喜欢就可以不顾我的感受。
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没变,连我自己也分不清。
5
六月初,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礼,为了彰显他对皇后的宠爱,沈时昭办了一个很是盛大的生辰宴。
沈时昭和姜柔坐在宴席的最上首,我挨着靖妃坐在左侧下首。
宴会上的舞乐听得我发困,我借着果子酒驱散困意,和靖妃闲聊着。
“听闻宫中贵妃娘娘的舞蹈可谓一绝,不知今日能否一赏呢?”
说话的是沈时昭新封的仪贵人,我抬眼看她,恰巧对视,我没有忽视她眼中满满的挑衅。
仪贵人向来与皇后交好,又仗着得宠,越发肆无忌惮。
“仪贵人点子向来多,今日竟打到贵妃妹妹身上了。”皇后嘴角带笑,乐呵呵地问我:“婉妃妹妹不会拒绝的吧。”
我下意识地看向宋时昭,他从前最喜欢看我跳舞,他还说,以后我只能跳给他一个人看。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从我的角度看他,是逆着光,我有些看不清他,大概就是这个瞬间,我突然就不爱了。
“容臣妾先去更衣。”我起身行礼,随后去往后殿。
他们都等着看我笑话,我总要如他们所愿才对。
我穿着一袭水绿色舞衣,在音乐的衬托下慢慢舞动。
我知道此时的我是诱人的,莲步轻摇,舞姿翩翩。
我的一颦一笑也是练了数遍的,其他都只是点缀罢了。
“果然是西域女子,婉妃妹妹跳起舞来真是倾国倾城。”
纯妃毫不掩饰对我的夸赞,眼底却是无尽的讽刺和讥嘲。
6
天气将热的时候,我有孕了。
这是宋时昭的第一个孩子,他很是高兴,夜夜宿在永宁宫,数不清的赏赐差人送入永宁宫。
这是头胎,我的身子格外不适。
整日软绵绵地躺在寝宫里,有气无力。
太医说,等月份再大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等了好久,肚子渐渐隆起,才得以好些。
我吃着靖妃做的酥酪,与她在一旁闲聊。
“你倒是好运,怀了孕,听说皇后坐胎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偏就是怀不上。”
我不语,只是笑着。
她当然怀不上,坐胎药有什么用,她命里就无子。
当日,姜柔居高临下地和我说:“在这宫里,有孕不算本事,能生下来才算本事。”
她温柔地笑着,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的贵妃姑姑也不会有孕多次最后却无一子。
我放下手中的茶,起身福礼,随后告退。
在这宫里,家世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不懂得谋求算计又如何走到最后。
7
入秋的时候,宋时昭新纳了一个美人,夜夜宿在她那。
宋时昭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宠溺,和从前他看我时一样。
宫里又有人传我失宠,对我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
靖妃问我难不难过,自然难过,不过早已习惯了,从他成为皇帝的那一刻,我便早已预料到今日。
夜里睡到一半,有人来报禾美人突发头痛,请皇上去看望一下。
身侧的人皱紧眉头,随后起身去往嘉禾宫。
禾美人圣宠正浓,多次以下犯上,皇后命人赏她巴掌,一侧脸肿得通红。
宋时昭听闻,罚了皇后一个月的月俸,禾美人更是肆无忌惮。
她确实生得好看,年轻漂亮,她站在宋时昭身旁,看着皇后,眼神里满是轻蔑和嘲讽。
禾美人仗着得宠,经常做一些逾矩的事,宋时昭想要罚她时,看着她带泪的脸庞,也就软了心。
帝王的爱向来是短暂的,昨日宠这个,明日宠那个。
宫里的女子都懂,偏她不懂,很快禾贵人就失了宠。
皇后又岂会放过她,姜家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对禾美人母家弹劾的折子一张又一张地送过来,禾美人母家最后男丁流放,女子入贱籍,禾美人也被打入冷宫。
“本宫再不得宠,也有我父亲给我顶着,某些人居然想越过本宫头上,真是不自量力。”姜柔如是说道,她在说已经打入冷宫的禾美人,也在暗指怀着龙胎的我。
8
很快,冬天到了,隆冬时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后初晴,冬日慵懒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显得熠熠生辉。
宋时昭依旧很忙,忙着处理国家政事,忙着宠幸一个又一个妃子。
宫中不乏禾美人那样姿色的女子,没了禾美人,还有李美人、王美人。
我看着满庭雪中的红梅,就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宋时昭的时候。
也是在这,一样的天气,我特意穿着贵妃姑姑给我做的狐毛大氅,在雪中弹着我最擅长的琵琶曲。
“有彼蛮女,来长安,自远道。驼铃声伴,纱覆面,琵琶抱。”
一语落,我抬头,四目相对,我好像在他眼中看到了我自己。
身边的人跪下行礼,我也跟着行礼。
姑姑说,他是太子殿下,是皇帝的嫡子。
西域干旱少雪,红梅更是少见,我很是喜爱。
他迎着风雪摘了一束红梅,对我说,他以后会护我周全,我相信他的真心。
那时我还不懂姑姑眼中的落寞,直到如今才知,真心瞬间万变,何况帝王。
9
我在宫中休憩时,姜柔身边的宫女落薇送来一张听戏的帖子。
我如今有孕已六月有余,更是懒得出去走动。
我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就被落薇打断:“皇后娘娘体恤各宫娘娘冬日乏闷,特意从江南请的戏班子解闷,还望贵妃娘娘不要拒绝。”
听戏的地方在熙云阁,永宁宫的西南侧。
今年冬天格外冷,我披上貂裘大衣,坐着一顶软轿去往熙云阁。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曲桃花扇。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又塌,贵妃,你说这词怎样?”皇后问道。
我沉默良久才缓缓答道:“臣妾不懂欣赏,只是皇后娘娘念来,想必自是好的。”
她冷哼一声。
楼自是会塌的,只是不知会塌哪一座。
一曲终了,我起身离开,忽然一阵喧嚷,我从白玉石阶上滑落下来。
我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疼得忍不住发颤。
场面太过混乱,宫女太监乱成一团,呼喊声通通进入我的耳朵,搞得人头晕目眩。
等我清醒时,下意识摸向肚子,平坦一片。
我捂住脸,放声哭了出来,靖妃说,孩子还会有的。
姜柔说得对,生下来才算本事,是我太过无能才害死了腹中的胎儿。
我的孩儿已经六个月大,太医说是个成型的男胎,宋时昭愧疚地将我搂在怀里,他吻去我的眼泪,安慰我说孩子还会有的。
念春说那日雪天本就路滑,石阶上的雪未及时清扫结成了冰,才导致我摔倒小产。
我掉着眼泪,悼念我那未出生的孩儿。
10
有人欢喜有人忧。永宁宫贵妃刚小产,就传来了纯妃有孕的消息。
我命人抬了好些赏赐给她。
近日天气回暖,我总爱出去闲逛。
念夏捧着一束刚摘下来的红梅,一路上叽叽喳喳。
走过回廊,很不巧地,和宋时昭撞了个正着。
自从小产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
他正和有孕的纯妃一起,谈天说笑着。
看见我,他微微一愣,欲上前拉我的手,我侧身躲开,潦草地行了礼。
“许久未见姐姐了,这红梅花开得真是好看,只是过于妖艳,臣妾还是喜欢白梅多一些。”纯妃挽着宋时昭的手,娇羞地说着。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
宋时昭捏捏她的脸,笑说:“都好看。”
我没空看他们在这腻歪,正欲前走,却被纯妃拉住,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恶心我的机会,大概不想就这样放我走。
我用力一甩,只听扑通一声,是纯妃落水的声音。
冬日水凉,加之纯妃身子弱,竟有了小产的前兆。
“姐姐的孩子没了,现在又要臣妾的孩子也没吗?
“姐姐竟如此狠心,这毕竟也是皇上的孩子啊……”
纯妃躺在宋时昭怀里,哭着指责我。
“贵妃娘娘轻轻一推,谁知纯妃娘娘就掉了下去,皇上,贵妃娘娘是冤枉的啊。”念夏替我辩解着。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本宫是故意落水冤枉贵妃娘娘吗?”
“够了。”宋时昭恼着脸,帝王之怒让人瑟瑟发抖。
“贵妃不知悔改,罚三个月俸禄,回去思过吧。”
我看着眼前的宋时昭,忽就觉得陌生,爱我的宋时昭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眼含泪水,满脸失望,我努力地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不忍,可自始至终,他只是疼惜地安慰着纯妃,未曾施舍我一眼。
周围的一切忽然很不真切,虚虚实实,我分不清了,我仿佛回到了宋时昭为我摘红梅的那天,他唇角带笑,温柔地看着我。
是梦,终是梦一场。
11
“娘娘,该喝药了。”
黑漆漆的药里映出我面无血色的脸,可怕极了。
啪的一声,汤药被我打翻在地。
脑子里好像有根弦断了,我让念春取来我有孕时喝的补药,补药还剩最后一剂,我看了一眼,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无端出现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像是梦魇将我击溃。这个想法没有依据,全是我的想象,但我还是一阵心慌,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宋时昭正坐在我的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太医说,我自小产后身子愈发虚弱,加之忧思过虑引发的晕厥。
宋时昭愧疚地说:“西北战事吃紧,朕需要纯妃父兄,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皇上眼底的乌青又重了。”我担忧地看着他,我让念夏把那个早就制成的芍药香包拿来,我把它亲手系在沈时昭的衣服上。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脸色柔和了些,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以他为重的南湘。
沈时昭在永宁宫只坐了一会,茶都没喝完就匆匆离去,宫人来报说是纯妃肚子痛,请皇上去看一看呢。
他走时对我说,贵妃,你要明白朕,孩子总会有的。
从什么时候,他开始不叫我南湘,改叫贵妃了呢。
是从他宠幸一个又一个美人的时候,还是我们的孩子没了的时候呢。
他总是要我理解他、明白他,我不知道他现在对我说的话还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子里透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12
很快,就到了纯妃生产的日子。
我站在永宁宫的桃花树下,一阵风吹来,花瓣纷飞,今年的桃花做成酥酪肯定会很好吃。
“娘娘……”念春走来。
“怎么了?”我懒懒地问道。
“纯妃娘娘胎大难产,已经薨了。”
“真可惜啊,什么都没了。”我吹落掉在手中的花瓣,桃花虽美,却极易凋零啊。
纯妃薨逝,一尸两命。
后宫上下皆是假意唏嘘,唯有宋时昭掐着我的下巴和我说,南湘,你变了。
我挣开他的禁锢,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不正是皇上想要看到的吗。
他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后拂袖而去。
他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一事不通的南湘,可他不知,那个南湘早在封为贵妃时便死了。
在东宫时他承诺我说要封我为后,他说要我做他唯一的妻,我为了这一句誓言远嫁千里,不顾父母和姑姑的阻拦,留在长安嫁与他。
长安的风可真大啊,风大迷人眼,我早就不是我了。
纯妃父兄在西北率领十万大军,被宋时昭封为常胜将军,借着功绩肆意妄为,功高震主,宋时昭和我说这些的时候,眼底有一丝落寞。
看起来像是一个君王对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的忌惮,但我直觉没那么简单。
他又说:“贵妃,朕希望你理解我。”
理解什么呢,理解他害了我们的孩子?还是理解他借刀杀人,借我手除了纯妃娘娘。
纯妃本可以不死的,可她太过得意忘形,她最不该的就是与皇后同谋,指使宫女对我的鞋子做手脚,致我摔倒小产。可偏偏,在我小产后,纯妃有孕,她得意的样子让我恶心,所以她必须死。
至于那个宫女,她那么瘦弱,也不知能不能让那条饿狗饱餐一顿。
最可恨的是宋时昭,是他亲手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13
纯妃去世后,他的父兄很快也被革职,掌管三十万大军的兵权重回沈时昭手中,他亲吻着我的额头,高兴地说:“朕很快就能封你为后了,南湘。”
皇后?我早就不在乎了,虚名罢了。
我知道,下一个要轮到姜家了。
皇后姜柔的父兄树大招风,多次以下犯上,触了宋时昭的逆鳞。
如今的宋时昭羽翼渐丰,想要除了他们也不过是时间的事。
我看着皇后面前的那盏茶,茶水中氤氲着清甜的香气。
“纯妃的事是你做的吧。”姜柔瞪着我,颇有审视的意味。
“娘娘说什么呢,臣妾怎么听不懂。”我嘴角抿出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不以为意,淡淡道:“本宫查过了,是你假传皇上旨意,让内务府给纯妃送了好些珍贵的药材和补品,才导致她胎大难产。”
我低头摆弄着指甲,昨日刚染的红色蔻丹,好看极了。
“皇后娘娘,凡事要讲证据的,假传旨意可是死罪,臣妾可万万担当不起。”我弱弱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这宫里自以为是的人下场往往最惨,别以为纯妃没了你就能肆意妄为,不要忘了,本宫才是皇后。”说完,她拂袖而去。
“皇后娘娘!”我高声叫住她,走到她面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纯妃啊,那是她活该。还有,你喝了这么多年坐胎药还是未能生育,你不想想问题所在吗?”
宋时昭那样心思深沉的人,是不会允许她生下他的孩子的,至少在姜家倒台前是不会的。
姜柔一脸诧异,她还要问我些什么,我直接离开,真是蠢得可以。
14
我和宋时昭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舞剑的时候,我坐在一旁品茶,他写字的时候,我在一旁磨墨。有时,他还会带我去射箭、骑马。
他常常伏在我身上,牵着我的手说:“朕若只是个闲散王爷就好了,娶你一人为妻,生下一儿半女,逍遥度日。”
我笑了笑,沉默不语。
我早已经不在意了,这些话在我心里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如今回想那时对他一心一意的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我们也是有过美好时光的,他知晓我爱养花,但或许是我没有种花的天赋,养的花不是枯就是蔫。
我低垂着头去找他,他放下正在看的书,安慰我说他可以和我一起养。
花儿开得很漂亮,很鲜艳,我询问他养花的秘诀,他支吾不答。
后来我才知,是他翻了好多书,还特意找了养花的师傅学习技艺。
那时我们的感情和那花一样,盛开绽放,现在花早已蔫了,我和他也再回不去从前了,
15
过了年节,是所有番邦朝贡的日子。
宫宴上,我身穿一袭红衣,盛装出席。
刚落座,我就感觉到一缕强烈的目光正注视着我,我抬头,寻找目光的来源,是寒屿澈。
他坐在中间,一身骑装穿出几分文雅之气,帽檐上一道明黄锦缎压边,还缀着一块绿翡翠。他把玩着酒杯,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
自从那年一别,我已将近十年未见过他,他已褪去少年稚气,更加丰神俊朗、飘逸绝俗。
他的眼睛很好看,直勾勾地望着我,眼里蕴含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从前在西域时不懂,如今作为皇帝的妃子更是不懂。
突然有人拉我一把,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宋时昭拉进怀里。
“很好看吗,这么痴迷。”
他掐着我的腰身,跟我贴耳说着亲密的话,眼睛却盯着寒屿澈的方向。
我推开他,对他的话仿若未听见般,斜睨他一眼,反问:“你觉得呢?”
宋时昭表情变了变。
未等他回应,我就款款起身,向他福礼,以身体不适告退。
16
我并未回永宁宫,我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看着蝴蝶纷飞,香气四溢。
远处走来一个黑色的身影,待走近时,才发觉是寒屿澈。
我屏退左右,起身行礼。
“你我二人竟生分至此吗,南湘。”
见我沉默,他又道:“他们都挺想你的,可惜路途遥远,只能我一人前来看你。”
我叹了口气,无力地说:“好不好又怎样,我的余生,注定是在这红墙绿瓦中度过。”
他垂下眼眸,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从衣间取出一个白色的羊脂玉镯子,递给我,低声说:“羊脂玉温和养人,配你正好。”
他祈求地看着我,希望我收下它。
这个镯子我记得,是他母亲留下来的,在我要来长安的那天夜里,他也曾给过我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顿了顿,将要说出口的话变得分外艰难,苦涩在口腔中蔓延:“屿澈哥哥,忘了我吧,我早已不是那个南湘了。”
说完,我转身离去。
这座皇宫,变成了囚禁我的牢笼,不过是槛花笼鹤罢了。
还未走到永宁宫,我就看到不远处宋时昭的身影,我心头咯噔一下,转瞬即逝。
他怒气冲冲地向我走来,掐着我的下巴,我只感觉下巴好痛,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你喜欢他?还是对他余情未了?”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双眼睛似乎想从我身上盯出一个窟窿。
我知道他是看到了什么,又或是有人向他说了什么。
他的眼眸中满是冰寒之意,他对我竟没有一分信任,又或者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只爱他自己的声誉。
我突然就失去了辩解的力气。
“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就笑了起来。
“你简直是放肆。”他愤怒地喊着,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随后用力一甩,没了他的钳制,我摔倒在地。
“放肆?我整日装温柔贤惠也装够了。”我紧紧地盯着他。
“和你相处不过是与虎谋皮、步步为营罢了。”我歇斯底里地喊着,丢掉所有的仪态,和他对峙着。
宋时昭一脸愠色,瞳色瞬间冷了下去,他忽就给了我一巴掌,钗子散了一地。
长久以来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捂着发红的脸,继续说道:“皇后这么多年一直未有身孕,是你的手笔吧,她的坐胎药我见过,特意加了使人不能有孕的药,只是我未曾想到,你会使用同样的招数对付我。”
他一脸震惊,惊愕地看着我。
他当然震惊,这件事做得如此保密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可我偏偏就是知道了,我好恨。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这样,你听我解释……”他大喊道。
我打断他的解释,哭着说:“皇上可真是好计策,还有,我姑姑的死和你母后也脱不了关系吧。”
当年我姑姑正得盛宠,怎么可能会去偷奸。
“都是你母后搞的鬼,为了给你铺路,让你顺利当上太子,害死了我姑姑的孩子,最后还陷害她偷奸,当真是狠毒。”
我最终是疯了,我指着他,说着最狠毒的话语。
他的眼睛好像淬了血,他一直不敢想起此事,可是不提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我姑姑那么疼他,可他呢,坏事做尽,丧失天良。
他盯着我,好似见鬼一样,我冷冷地笑着。
“来人!贵妃失心疯了,禁足永宁宫,不准任何人探视。”
他大概也是疯了。
17
禁足的日子格外平静,少了斗争与猜忌,倒活得自在。
我没想到会在永宁宫看到皇后,还带着一盘刚出锅的酥酪。
转念一想,她是皇后,出入永宁宫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躺在软榻上吃着她带来的酥酪,很香,比靖妃那里的还要好吃。
她好像苍老了十岁,精致的妆容也遮盖不了她脸上的倦怠与疲惫。
姜柔轻瞟我一眼,拿起面前的酒杯,轻声说道:“你在这倒是自在,外面可是闹翻天了。”
“与我何关呢?”我反问她。
当真是好笑。
她的面容瞬间扭曲:“姜家倒了,我父亲贪污、勾结外敌、私养府兵,被朝臣联合弹劾。”她掩着脸哭了起来:
“你开心了吗,为你那苦命的孩儿报仇了你开心了吗?”她大声质问着我。
姜柔的话如当头棒喝,那碗汤药不是宋时昭给的吗?
“那碗汤药当然是宋时昭给的,当初我父亲协助他的条件之一,就是不能让你生出孩子,我以为他忘记了呢,所以我才出手,不过……”她笑了起来,又是得意,又是不甘。
我起身,扬手狠狠给了她一个巴掌。
她的脸上顿时出现清晰的指印,我揉着隐隐发麻的手,咬牙切齿道:“这一巴掌是替我那死去的孩儿打的,姜柔,我尚且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宋时昭暗中命人把你的坐胎药换成避子汤,你不会不知道吧?”我用指甲捏着她的脸,恨不得把她的脸划烂。
她愣了愣,随后拭去眼泪:“姜家的威胁已经没了,我早晚会怀上他的孩子的。”
不可救药。
她苦笑,道:“那年春日宴上,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我也是真心爱慕宋时昭,可是他的眼里只有你,他甚至为了你拒绝先皇的赐婚,使我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我真是恨透了你。”
她言语越来越激动,桌子上的果盘被她拂袖扫下,瓜果在我与她的脚边四处飞溅。
“不过那又怎样,最后和他站在一起的是我,我才是皇后,我才是他唯一的妻。”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良久,她起身,看着我,平静地说:“如果你死了,他是不是就能爱我了。”语气里仍然充满着对宋时昭的不死心。
“婉贵妃,酥酪好吃吗?”说完,她转身离去,她越走越远,消失在这红墙绿瓦间。
18
要下雨了,雷声轰隆作响,闪电将屋子照亮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宋时昭。
下一秒,我感觉喉头一甜,呕出血来。
我没想到,毒性发作如此之快。
他急忙向我跑来:
“宣太医,快宣太医!”
我大口喘息着,他慌乱地擦去我身上的血,却越擦越多。
我一早便知姜柔带来的酥酪有毒,我本以为有毒的酥酪是苦的,可居然是甜的,比我之前吃过的都要甜,都要好吃。
突然,死亡就不那么可怕了。
宋时昭看着大片的鲜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大声哭喊着,他说他后悔了,求我原谅他,求我不要离开他。
他还说要封我为后,要生下好多漂亮的皇子和公主。
可是已经晚了。
我被他紧紧锢在怀里,听窗外的雨声越下越大,雨声听起来很舒服,让人只想这样睡过去。
在这宫中的每一日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无比压抑。
我每日都活在算计和猜忌中,我不敢多说一句话,四面楚歌,我瑟瑟发抖。
他说要娶我为妻,最后却给别的女子凤冠霞帔,掀起别人的盖头。
他还在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真切,他的声音逐渐模糊。
我躺在床上,鲜血从我身上流出,我好痛啊。
我无力侧头,看到绣床上摆着一件早就缝制好的外衣。
宋时昭说他不喜宫中绣娘的技艺,我便拿过来亲自给他绣制,后来发生种种事情,一直没能给他。
宋时昭攥紧我的手,摇晃着我,发出痛苦的悲鸣,一声又一声。
我回忆起我们的曾经,年少的他带着鲜艳的红梅奔向我,笑着对我说,南湘,我以后一定会娶你当皇后,让你做我唯一的妻。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番外—沈时昭篇
又是一年冬,我看着满园盛开的红梅,忽就想起我和她的初次相遇,她抱着琵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她说她叫南湘,是云贵妃的侄女。
我偷笑,她说的我都知道, 因为我已经不小心见过她很多次了。
小六子说我不是不小心,是处心积虑, 我反驳,也就是提前在她要经过的地方待上一会儿而已。
后来她成了我的侧妃, 我还伤心了好长时间, 她捏着我的脸质问我是不是不想娶她, 才不是呢, 我只是伤心没有给她正妃的位置。我在心底暗暗发誓,等我登基后, 一定要让她当我的皇后。
成为皇帝后, 我迫不及待地要封她为后, 我想要和她并肩看这万里江山。可我惊觉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姜家权倾朝野, 堪比摄政王。为了得到姜家助力, 我只能违心地封姜柔为后,给了她贵妃之位。
可是那群人还是不满足, 几次三番地想要害她于死地,我害怕终有一天我会失误,保护不了她,所以我去宠爱其他人, 可看着她渐渐远离我,我心里还是难受极了。
得知她怀孕后, 我真的要高兴疯了, 我以为这个孩子会平安健康地生下来,可是我错了, 姜家有意无意的威胁使我不得不做出妥协。当她一脸泪水看着我的时候,我怕了, 我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更怕她会知道真相以后恨我, 我害怕这种感觉。
纯妃死了,我知道是她做的,可我并不怪她, 无所谓, 只要她还爱我就好。
可我好像错了, 她说她错了、后悔了,看着她狠厉的眼神,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加快动作, 我等不及了, 我害怕她会离我而去。我现在只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封我的南湘为后。姜家犯下的过错早已积土成山,我暗中联合大臣对其打压。很快, 权倾一时的姜家覆灭。
我冒着大雨来到永宁宫,看到她身上止不住的鲜血和痛苦的表情时,我感觉心都要揪住了, 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我抱着她渐凉的身体,心底是无尽的绝望。
我下了一道圣旨,封故去的婉贵妃为端佑皇后, 她终究还是我的皇后,还是我唯一的妻。
至于废后姜氏,余生就在冷宫思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