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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栩栩如故

第 19 节 栩栩如故

林漱玉失踪后第七年,陆枕舟找到了我。

我成为黔安王府唯一的侍妾,他待我如珍似宝。

全都城的小姐都气红了眼,说我一个丫鬟天生贱命,凭什么飞上枝头。

凭什么?

就凭我跟林漱玉七分相似的脸。

我专宠三年,林漱玉回来了。

全都城的小姐等着看我笑话。

陆枕舟却说,黔安王妃只会是我。

1

林漱玉是陆枕舟的白月光。

国公府的嫡小姐,真正的天上月。

而我,只是林漱玉身边的小丫鬟。

却有着和她几分相似的脸。

少时,陆枕舟来府上找林漱玉。

看到我时,也会笑言:

“阿玉,你这婢女,长得倒有几分像你。”

林漱玉就笑,“栩栩跟我日日呆在一处,自然会越来越像的。”她招手把我叫到面前,问:“枕舟哥哥,你再仔细瞧瞧?”

少年陆枕舟又看几眼,朗声笑起来:“眼睛不像。”

数年后的无数个夜晚,我躺在陆枕舟身下承欢。

情至浓时,他会伸出手捂住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心里想的不是我。

2

四月初七,老雍王寿宴。

宴会设在雍王北郊外的私宅。

陆枕舟携我前往。

席间,曲阳侯起身道:“前些日子本侯去江南一带游玩,遇到位绝色佳人。今日老王爷寿辰,本侯特带了佳人前来献舞。”

他抬手击掌,几位穿着轻纱的女子涌入厅中。

正中间一位女子身姿曼妙,一袭水红色轻罗舞衣如绽开的曼陀罗。

长袖微扬,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

林漱玉。

身边陆枕舟握着酒杯的手一颤,荡出几滴酒水来。

我侧目看他,陆枕舟夹一筷子酿鹿脯放进我面前的小碟里。

美人如花隔云端。

雍王举着酒杯,甚至都等不及舞毕就冲到台上。

林漱玉被他牵着从台上款款走下。

曲阳侯笑道:“王爷若是不嫌弃,这佳人就当本侯贺老王爷福寿长春。”

他说这话的时候,拿眼觑着陆枕舟。

陆枕舟恍若未觉,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曲阳侯又呵呵一笑,道:“本侯有点老眼昏花了,这舞女倒是跟黔安王身边的如夫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旁边的曲阳侯夫人一扯他的衣袖,赔笑道:“王爷莫怪,侯爷多喝了几杯酒,糊涂了。舞女低贱,如何能跟如夫人比得?”

林漱玉面色发白,轻薄的舞衣紧紧裹在身上,像振翅欲飞的蝶。

陆枕舟一个眼神都没给,冷冷道:“既然醉了就别说话了。”

我只低头笑笑,夹着酿鹿脯慢慢吃了。

雍王摸一把林漱玉的手,笑着问:“美人可愿留在本王身边?”

林漱玉望向陆枕舟。

全都城的人都知道,雍王年纪大但玩得花,每年都有死在他手上的女子被抬出雍王府。

“我不愿意。”林漱玉高声道,“今日我只跟黔安王走。”

雍王面色一僵,转头看向陆枕舟,片刻又回过神来,嗤笑一声,“小贱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知天高地厚,谁不知道黔安王对自己的如夫人情有独钟,凭你?”

雍王一把钳住林漱玉的手,拉着她到陆枕舟面前,眯着眼笑道:“黔安王放心,这女子胆大包天不懂规矩。本王今晚,一定好好教教她。”

他说得暧昧,但谁不知道雍王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陆枕舟面无表情,只看着手中酒盏的花纹。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已经生了怒气。

雍王见陆枕舟不说话,笑了声,一手揽住林漱玉的肩就要把她带走。

舞衣轻薄,林漱玉的肩头露着大片雪白的肌肤。

雍王的手搭上去,还蹭了两下。

下一瞬,陆枕舟手中的酒杯已经扣到了雍王的头上。

3

众人愣怔的片刻,陆枕舟已经解下外面的罩衫,裹住了林漱玉。

他抱起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雍王府。

林漱玉巴掌大的一张脸从他的肩上看向我,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

等我走出雍王府,候在外面的是陆枕舟的近卫鉴风。

他低着头,“王爷先回府了,属下重新调了辆马车过来,请如夫人稍候。”

不多一会儿下起了雨,我靠在王府大门边看廊下的雨滴。

雨势蔓延,洇湿了我脚上的绣鞋。

回到黔安王府,管家迎上来。

我问:“王爷呢?”

管家道:“王爷方才让人收拾了溶溶院出来。”

溶溶院离陆枕舟的院子很近,里面种满了梨花。

梨花,是林漱玉最爱的花。

我点头,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院中的丫鬟看到我一身水汽回来,吓得脸色飞白,忙去烧热水。

我记得我刚被陆枕舟带回王府的时候,院中的下人都觉得我只是陆枕舟一时无聊宠的一只小猫小狗儿。

那时候,半夜里我想要口热水,叫了几声没有人。

于是我披着外衣自己去烧水,正好撞到陆枕舟。

第二日陆枕舟让人把我院中近身侍候的两个丫鬟押在院子里。

他让我坐着,看着那两个丫鬟被打得背上血肉模糊。

他说:“本王要你们所有人都看着,这是你们的主子!”

然后他看向我,说:“看好了栩栩,在黔安王府,谁欺负你,你就打。打断她的腿,打到死,都可以。”

从那以后,整个黔安王府的人再不敢轻慢我。

夜里雨势渐大,起了几声春雷。

我在床上翻来翻去睡不着。

过去三年,陆枕舟都是宿在我房里。

林漱玉怕打雷。

所以在陆枕舟面前的我,也会怕。

陆枕舟就会抱着我,哄我,将微凉的唇贴在我的额头。

但其实,我是不怕的。

我只是个丫鬟罢了,哪有那么娇气。

4

一大早,陆枕舟就被一道圣旨宣进了宫。

雍王寿辰当日被陆枕舟扣了一杯酒,自然是不会罢休的。

等我梳洗完毕走出房门,一抬头便见林漱玉站在院门口。

她仿佛不胜力一般倚在门边,闲闲地笑:“你倒是睡得晚,不像之前在我们国公府当丫鬟的时候,早早就要起来干活。”

我说:“眼下全都城,唯有卫国公、英国公、琼国公三公,不知你说的国公府,是哪一家?”

林漱玉噎了一下,又笑一声,“嘴上功夫倒是厉害不少,不像之前木头似的一个人。”

她身形微动,露出肩上殷红的一点痕迹。

“曲阳侯为了让我好好伺候雍王,在将我献上前给我下了药。”林漱玉拢了拢衣衫,“你猜这药,昨夜枕舟哥哥是怎么给我解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漱玉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区区丫鬟,不过是我的替身罢了。如今我回来了,你以为,这里还会有你的位置么?你以为,你真能当黔安王妃么?”

我笑起来,反问她:“是,我当不了王妃。可是你,一个罪臣之女,一个青楼舞女,又能当王妃么?”

“啪!”林漱玉打了我一巴掌。

“贱人!”她逼近我,“都是因为你!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下贱坯子!”

我反手打了她一巴掌,抓住她的头发,低声道:“林漱玉,不要惹我。你不要脸可以吵可以闹,而我,三年前就不要命了。”

林漱玉尖叫一声,视线透过我看向我身后。

“枕舟哥哥,救我!”

我回身。

陆枕舟站在我身后,目光沉沉。

我松开林漱玉,对他笑了笑,说:“我饿了。”

陆枕舟看着我,沉声说:“栩栩,你过分了。”

我抬头看他,我说:“你说过的,在这个王府里,谁欺负我,我都可以打回来。”

陆枕舟皱眉,“你不要无理取闹。”

5

入夜,陆枕舟来我院子里。

他从我身后拥住我,他的身上有淡淡梨花香。

“栩栩。”他唤我,“你在装睡。”

我推开他,“你好臭。”

“臭么?”陆枕舟从床上起身,低头闻了闻,“我今天没去军营。”

他叫了热水,洗漱完又重新躺下,“这下行了吧?”

我不说话,只翻过身投入他的怀里。

陆枕舟轻叹一声,一下下摸着我的头发,“别跟漱玉闹了,你跟了她那些年,知道她这个人最是嘴硬心软不过。”

我一手抓着他的衣襟,是全然依赖他的姿态。

我闷声问:“她住在府里,算是寄居的女客,还是你的侍妾?或者是,你的王妃?”

陆枕舟沉默了片刻,说:“漱玉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除了这里,她没有地方去了。”

我仰起头看着面前的陆枕舟,“那她待在这里,你还要我吗?”

陆枕舟失笑,一口咬在我的唇上。

他细细地、轻轻地咬着,似是有十足的耐心。

良久,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多一口人吃饭而已,我黔安王府养得起。”

这多的一口人,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林漱玉。

我发了狠,翻身坐在他腰间。

我用尽浑身解数,跟在陆枕舟身边三年,今夜的我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最动情的时候,他的双手牢牢扣住我的腰,从牙齿里溢出一句,“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倾身送上我的唇。

“陆枕舟”我叫他的名字,“你好好看清楚了,我是谁。”

他抬起手,我知道他又要来捂我的眼睛。

我撇开头,看着他。

陆枕舟愣了下,笑了笑,温热的手掌落在我的额间,替我将微湿的额发抚到耳后。

“你是栩栩。”他说,“我的好栩栩。”

6

陆枕舟早起上朝。

我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日一样,为他更衣。

陆枕舟的腰间常年挂着一只金缕绫囊,我打开看了看,“香味有些淡了,改明儿给你换一些香料。”

陆枕舟低头看着我将绫囊系在他的朝服外,握了握我的手。

“好。”他说,“栩栩,乖乖在家里呆着等我下朝。无事……无事便不用去溶溶院,漱玉刚回来,还是要好好静养。”

“嗯。”我握住绫囊,垂着头,是乖顺的模样,“我知道了。”

我没去溶溶院,林漱玉倒是找了来。

她穿着一身朱衣,袖口镶着全彩绣牡丹阔边,领口一颗拇指大的明珠。

这是陆枕舟前阵子刚得的料子,大内赏的浮光锦,一共才三匹。

他全给我拿去裁了新衣,如今却穿在林漱玉身上。

她与我身量一般无二,倒像是量身定制。

林漱玉直接在窗边坐下,将我的屋子上下打量了个遍,最后眼波流转到我身上。

“枕舟哥哥已经跟我说过了,他说我这几年不在他身边,全靠你尽心伺候他,说你可比他之前的大丫鬟细心多了。”

她笑了笑,“也是,我与你置什么气呢。”

她拉住我的手,“栩栩,我们还如之前在府里一样,你我主仆情分那么多年,是不会变的。”

我低头笑笑,没说话。

只抬手理了理衣领,露出昨夜陆枕舟留下的痕迹。

林漱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你也看到了,我不仅伺候得细心,我还伺候得舒心。从前的栩栩早就死了,不知道小姐想怎么跟我共叙主仆旧情?更何况——”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我之间,除了恨,哪来的情谊?”

7

十年前,泗州涝灾。

黄河下游的堤坝决口,洪水直冲,街道被淹,民舍坍塌。

泗州的河道总督于勤不思治水,一力主张暂迁高处。

黄水过泗州,一路直扫下方的钦州、杞县,洪涝所到之处民不聊生。

消息传至朝廷,天子震怒。

于勤下狱,由此牵扯出禹国公林翀贩官敛财。

因泗州涝灾灾情险重,伤亡无数,于勤被秋后问斩。

而禹国公府被抄家,全府上下五十余人被流放发卖以平民愤。

林漱玉这样的世家贵女,一朝落难早就被有心人看上。

被送到芙蓉面的那天晚上,就有人包了一千两银子过来,要买林漱玉的第一夜。

芙蓉面的老鸨笑得脸都打褶子,连连允诺必将人送到府上。

那天晚上,被送过去的人是我。

我吃了林漱玉给我的一块糕点,再醒来时已经在床榻上。

我浑身无力,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而我的身上,伏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一夜过后,我被一条锦被裹着送回芙蓉面。

我浑身都是青紫和脏污的痕迹。

老鸨这才发现送过去的不是林漱玉,吓得面无人色,当场就要叫人来把林漱玉拉下去打死。

林漱玉却把人唬住了,道我与她原就长得有几分像,既然搞错了不如将错就错,否则只怕那位爷会怪罪。

老鸨捏着帕子走了。

林漱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林漱玉轻轻地笑,“好栩栩,别着急。药效快过去了,你的嗓子会恢复的。”

我的手锤了下床,还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林漱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就因为你是我姐姐!你替我挨这一遭,不应该么?”

8

当年,林翀成亲后不过月余,老禹国公酒后失足溺水而亡。

因着林翀要为父守三年孝,新婚后没多久便与妻子分房而卧。

我娘,原本是林翀院内外间伺候的丫鬟。

孝期将满的某一日夜里,林翀喝了酒,将我娘强行拉上了床。

就那一次,有了我。

老夫人怕事发,准备将我娘打死,却被林漱玉的母亲刘氏拦下。

再后来我出生后,便一直是林漱玉的丫鬟。

而我娘,我甚至都已经不太记得她了,似乎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林漱玉施施然在床边坐下,替我掖了掖被子。

“我的好姐姐呀,装了这些年我也装累了。母亲总跟我说,我这样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嫡小姐,要作践你一个贱婢,何需脏了自己的手。

杀你们这些蝼蚁,太简单了。

直接取了你们的贱命太便宜你们了,留着慢慢折磨,才是最好的。

所以母亲留下了你那贱人娘和你这个贱种,倒让父亲觉得她贤良淑德。

我忍啊忍,忍了你这些年。

但现在,左右国公府也没了,我也不想装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

“日日对着你那张与我相似的脸,你可知我多恨啊我的好姐姐。”

“哦对了。”她起身,“你娘那个贱人,可不是病死的。母亲把她和几个喂了药的乞丐关在了一起来着?我想想,四个?还是五个?”

她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好了,姐姐。今晚我就要离开都城去江南了。日后你在这芙蓉面,可要好好给自己挣个前程呀。”

一晃十年,林漱玉跑来跟我叙旧情。

多可笑。

林漱玉却仿佛没听懂我的意思,只含着笑意道:“我在外头这几年,时时想起年少时你做的核桃糕。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核桃糕了。”她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栩栩,你可以再做一次吗?”

我转身回头,果然看见陆枕舟进来。

看到林漱玉在我这里,他下意识地就去看她的神色。

见她的样子不似受了委屈才放下心来,笑着问:“老远就听到你们在说话,什么核桃糕,有我的份吗?”

“当然了,枕舟哥哥。”林漱玉很自然地挽上陆枕舟的手臂,看向我,“栩栩会做的,对吗?”

9

核桃要一个个剥。

林漱玉说用夹子开的核桃有股子怪味。

要我用手剥。

等到剥完一盘核桃,我的指甲断了三根,甚至磨出了血。

我的丫鬟小桃快气哭了。

“这雪崖姑娘真是欺负人。仗着王爷几分宠爱就不把如夫人放在眼里,她算什么呀!不过是一个舞女!如夫人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指甲,这就断了。”

林漱玉是罪臣之女,王府上下只知她是前几日被王爷带回来的江南舞女雪崖,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也不知她的真名。

我笑笑,“不过几根指甲,断就断了。这就委屈上了?往后怕是有更委屈的要受。”

核桃糕蒸完,我亲自送去了溶溶院。

挑陆枕舟在的时候。

稍晚些时候,那边厢闹起来。

陆枕舟带着怒气冲进我房里时,小桃正帮我一根根手指抹药。

“下去!”

他一拂袖,把桌上的一只茶盏扫到了地上。

摔碎了。

小桃吓得忙跑了出去。

“栩栩。”

他叫我,语气似风雨欲来,“我跟你说过,漱玉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不可能不管她。

当初禹国公府出事,我人不在都城。等收到消息,漱玉已经不知所踪。

我找了她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回她。

你为何,偏偏就是容不下?”

我举起我的手,“看,我的手磨破了。”

陆枕舟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只是道:“漱玉是你的旧主,你自然知道她不能吃花生。”

我放下手,叹了口气又笑起来,“是啊,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在核桃糕里混了足足的花生,足以让她喘不过气。

不过方才兵荒马乱闹了这么久,你此刻又跑来兴师问罪,想来她也没死成。”

我啧一声,“可惜了。”

陆枕舟一把抓住我的手,冷冷地说:“三年了,我的枕边竟是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是我错看了你。”

陆枕舟走了。

走之前让人锁了我的院子。

10

我被带回黔安王府后,独宠三年。

陆枕舟夜夜宿在我院中。

如今我被锁在房里,倒难得冷清下来。

小桃刚开始还时时骂林漱玉“狐媚子”,说王爷只是图新鲜,没几日定会把我放出去的。

等到数十日过去,看守院门的护卫仍没有松口的迹象,小桃渐渐便不再我面前提陆枕舟了。

怕惹我伤心。

天气渐渐热起来。

再次见到林漱玉,已经是一个月后。

门口的护卫不敢拦她,全府都知道之前是我吃酸捻醋,反而惹了王爷不快把自己搞失宠了。

可见还是这位雪崖姑娘更得王爷喜爱。

林漱玉身后跟了四个丫鬟。

她一进来,其中一个丫鬟便把小桃押到了旁边。

林漱玉在我房里慢慢踱了一圈,轻笑道:“才多久没见,你这院子就冷清成这样。”

“是啊。”我说,“才多久没见,你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公府的小姐。”

“呵。”林漱玉笑一声,“你这嘴可真是长进不少。牙尖嘴利的,看着就更讨厌了。”

话音刚落,她一抬下巴,两个丫鬟上来扣住我。

“先前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竟敢当着枕舟哥哥的面下手。”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我之间,又何必再装。你日日想除掉我,我又何尝不是?”

“也是。”林漱玉道,“既如此,你此前用花生害我一遭,今日这毒药,你便喝了吧。”

她自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掐着我的下巴往我嘴里送。

挣扎间,房门被一脚踹开。

“住手!”

陆枕舟喝道。

林漱玉手下一松,瓷瓶碎了一地。

我用力挣脱,整个人脸朝下摔去。

“栩栩!”

脸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陆枕舟捂住我的脸,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

陆枕舟一迭声地喊:“快叫大夫!快去!”

我自他肩上看向林漱玉,缓缓勾出一个笑。

11

我的脸毁了。

即使陆枕舟用尽办法,寻来无数祛疤痕的药物,但还是有一条蜿蜒的细细的伤疤,从我的眼角一直划到嘴边。

我好像又回到了夜夜专宠的时候。

陆枕舟每日一回府就到我院中,好似眼中再没林漱玉这人。

终于,某一日我醒来,正对上他看着我发呆的目光。

他有片刻的愣怔。

“栩栩,做我的王妃吧。”

我抬头看他,笑意苦涩,“如果是为了补偿我,那大可不必。”

陆枕舟的手指沿着我的伤疤虚虚落到我的眼角。

“别瞎想,这位子本来就是你的。只不过你的身份要想想办法。栩栩,你知道的,黔安王妃这个位子多少人盯着。我得给皇上一个说法。最起码,明面上的说法。”

我顺势被他拥进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我不急。”

林漱玉有句话说得没错。

恨一个人,杀了他是最简单的。

要慢慢折磨、夺去她想要的一切,才最好。

陆枕舟许下我王妃之位后,林漱玉被送去了城郊的别院里。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林漱玉出现之前。

但每每陆枕舟回到王府的时候,衣袖里挟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梨花香。

我便知道,一切与之前又不同了。

12

桂子花开的时候,是我的生辰。

礼部尚书的夫人年轻时曾遇到一个好心的姑娘,救了她一命。

寻寻觅觅十数载,如今终于寻到了,便要收为义女。

生辰宴过后,我便不再是见不得人的罪臣家旧仆,而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姐。

宴席摆在礼部尚书府,全都城的权贵都来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这位礼部尚书的义女,以后就是黔安王妃。

觥筹交错,宾客尽欢时,林漱玉来了。

她带着一个男人。

即便过去那么久,我也忘不了他那肥腻的身体和恶臭的气味。

隆祥记的老板贺万财。

那个买了林漱玉第一夜的老男人。

被发卖的罪臣家眷,通常家里做官的是不敢买的。

而做生意的人,既出得起钱又没那么多顾忌。

林漱玉站在门口,穿过人群看向戴着面纱的我。

贺万财弓着背,一双浑浊的眼里透着精光。

“各位贵人,叨扰了。”贺万财一拱手,“小人几年前与一位女子共度一夜,往后再无她任何消息。”

贺万财的视线扫过我,“今日听闻她就在此处,小人斗胆前来,想把她带回去。”

礼部尚书张远臻道:“今日是小女的生辰,贺老板如果是来祝贺,那本官自然欢迎。如是来寻人,怕是找错了地方。”

贺万财不卑不亢,“张大人恕罪,小人之所以不请自来,恰是有人告知,令千金或正是那女子。”

场下一片哗然。

贺万财继续说道:“坊间传闻令千金对尊夫人有恩,小人也是怕尊夫人受了奸人蒙蔽。请张大人容小人一查,是非清白自有明辨。”

“荒唐!”张远臻拂袖,“你当我尚书府是什么地方?你又当我尚书府的小姐是什么人,岂容你任意攀扯?”

贺万财自袖中拿出一份文书。

“张大人有所不知,那女子是十年前小人在芙蓉面一掷千金买得。小人家中妇人善妒,故一夜之后把人送回了芙蓉面。但千真万确,小人与芙蓉面的老鸨签下的是买卖文书。也即,那女子实是我贺家的人。”

他将文书展开,在众人面前一一呈过。

“此为十年前签的长质契券,上有小人与芙蓉面老鸨的签字。请各位贵人一观。”

“小人斗胆,如令千金真是那女子,便是我贺家出逃的奴隶。今日,为着尚书府的名誉,请张大人容我辨认一二。”

“若是本王不允呢?”

人群散开,陆枕舟负手而立。

13

“今日各位既在此,本王便把话说明白了。尚书府的小姐日后会是我黔安王府的王妃,此等无凭无据空口辱人清白的话再让本王听到,定不轻饶!”

贺万财的目光不露痕迹地从林漱玉面上扫过。

他咬咬牙,一掀衣摆跪在地上。

“黔安王功高盖世,小人不敢妄语。只是奴隶出逃是大罪,今日便是要去敲登闻鼓,小人也要求个真相!”

林漱玉适时站出来,弱柳扶风般轻声开解。

“王爷,眼下闹成这样,即便今日强压下去,怕也对如夫人声名不利。不若,听听贺老板要如何辨认?”

贺万财拱手道:“小人识得那女子的手,且让小人一看便知。”

陆枕舟皱眉,“不可。”

眼看着闹得差不多,我对着张远臻和他夫人福了福身子。

“父亲母亲,女儿愿意让贺老板查验。”

我遥遥看向林漱玉。

“只是,贺老板一来此便直指我,其中怕有蹊跷。如只辨认我一人,自是不公。

既要认人,不若便按照刑律的规矩,好好让贺老板认一认。”

14

尚书府的院中摆了三架屏风。

除了我,另找了尚书府的五个婢女。

我看向林漱玉,笑着说:“雪崖姑娘方便的话,不知可否一起?”

林漱玉看我片刻,然后笑起来。

“当然。”

屏风上开了个小口,手臂自小口穿过,盖了帕子,只露出手。

贺万财被领着从屏风前走过。

张远臻问:“贺老板,如何?”

贺万财道:“多谢张大人。小人已可确认,这位——”他指向右侧,“便是那夜的女子。”

陆枕舟面色一沉,“你确定?”

贺万财道:“确定。那女子食指第二指节处有个小小的月牙状印迹,小人印象深刻。”

“你说什么?”林漱玉叫起来,“你先前不是和我说……”

“说什么?”张远臻的夫人许氏语气平缓看向她,“雪崖姑娘这话听来,倒像是和贺老板事先商议好了什么似的。”

“我不是……”林漱玉急道,“不是我,不是我。”

她看向陆枕舟,“王爷,我跟他没什么的,我才不是贺家的奴隶。”

“既然贺老板认了人,我倒想起一事来。”我开口,“贺老板,买卖奴隶的长质文书,除了买卖双方的签字外,应该还有奴隶本人的捺印吧?”

贺万财道:“不错。”

我笑起来,“那么,请雪崖姑娘落个印,比对下便知。”

那文书上的手印自然是林漱玉的,那晚贺万财买下的人本就是林漱玉。

林漱玉摇头,一味躲到陆枕舟身后,“不是我,不是我。”她看向我的眼里是明显的恨意,“我知道了,你们两个事先勾结好了,要引我入局,就是你们两个奸夫淫妇!”

“姑娘慎言!”许氏面色不虞,“今日可是姑娘把人贺老板带来的,贺老板又是盲认的人,栩栩如何能与他勾结?”

15

陆枕舟把林漱玉带走了。

没人敢拦。

陆枕舟没有回头,甚至都没看过我一眼。

宾客面面相觑。

都说我是黔安王心尖尖上的人,可今日我在生辰宴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黔安王却只顾着新欢,连眼神都懒得给我一个。

夜里陆枕舟回到王府,直接冲到我房里。

“漱玉回去就吵着要自尽,栩栩,你满意了?

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要再去招惹她,你偏要闹成如今的局面。

我不懂,你跟了我三年,这三年你从一个粗使丫鬟到锦衣玉食,你还觉得不够吗?”

我觉得有些好笑。

“贺万财不是我找来的,你兴师问罪,也不该来找我。”

陆枕舟眼里都是失望。

“是我弄错了。我原以为你与漱玉自小一处长大,你的性情至少也与她有一两分相似。如今看来,你竟半分不如她。”

我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便有了一丝凉意。

“你去跟漱玉道歉。”陆枕舟说,“我黔安王府的王妃不该是个睚眦必报的恶毒女人。”

16

我去了林漱玉住着的别院。

“我跟你道歉。”我说,“希望你能原谅我。”

林漱玉一手支颐,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

“我的好姐姐,你不是很厉害吗?连贺万财都能买通,反口就咬我一嘴,怎么,现在又跑来跟我道歉,演给谁看?”

我淡淡道:“当然是演给陆枕舟看。”

说话间,我只觉得一阵反胃,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干呕了几声。

林漱玉面色微变,看我的眼神有了几分探究。

然后她笑着说:“你想要我原谅你,可以啊。那你就去外边跪着吧,跪到我心里舒服了就行。”

“好。”

我利落起身,走到院子中间跪下。

我出门时天空阴沉沉的,果然跪下没多久,就开始飘起缠绵的秋雨。

小桃担心我的身体,想找人要把伞。

但别院里的奴仆丫鬟都是陆枕舟新买的,只听他和林漱玉的命令,又怎会把她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很快,我浑身就湿透了。

手脚冰凉,渐渐的,寒意从四肢弥漫到小腹。

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坠。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小桃的惊呼。

真好啊,肚子里这个孽种,终于死了。

17

再醒来时,我躺在王府的床上。

大夫说我刚小产,身体虚,要好好调养。

此后几天,我醒了睡,睡了醒。

偶尔会有稚子的声音在梦里一声声喊“娘亲”。

我醒来的时候,通常陆枕舟都在。

他说他已经把林漱玉送走了。

又说是他的错,是他太贪心,他已经有了我便不该再想把林漱玉留住。

我的目光落在帐顶绣着的合欢花上。

“是,原本就是你的错。”我说,“你与林漱玉之间,就非要拉上我。就因为那几分相似的长相,你找不到她,就要我来当替身。

陆枕舟,你真叫我恶心。”

陆枕舟笑了笑,“栩栩,你终于愿意同我说话了。”

话音未落,他吐了血。

血迹喷洒在被面上,甚至有几滴沾到了我脸上。

18

皇上派了太医过来。

陆枕舟回到我房里的时候, 我披了件外衣坐了起来。

陆枕舟看着我。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金缕绫囊上,“你知道了是么?”

“为什么?”

陆枕舟问。

我抬手挽了挽头发, 思绪飘得很远。

林漱玉离开都城去了江南之后,我在芙蓉面的日子过得很难。

我原就是罪臣家仆, 又已经被破了身子, 养好了便只能日日接客。

后来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芙蓉面有位新来的乐师, 叫季影。

话很少, 却弹得一手好琴。

有一次我被送去恩客府上,回来时被折磨得浑身是伤。

是季影偷偷塞了药给我。

再后来, 他帮我逃出了芙蓉面, 自己却被打断了一条腿。

季影说自己相貌平平, 又没钱,配不上我。

却会在偷看我之后悄悄红了脸。

我们原该是很平凡很幸福的。

直到那日我上街买菜, 碰到了来寻林漱玉的黔安王府的人。

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琴师, 甚至都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剑毙命。

他死得轻如鸿毛。

季影咽气之前, 用口型对我说。

“别哭。”

我愣怔抬眼,看到了在马背上的陆枕舟和他手中正在滴血的剑。

他神情淡漠,看着季影的眼神宛如蝼蚁。

19

陆枕舟笑了。

“你说你没爱过我?”

他逼近我,强迫我看着他。

“栩栩, 你每日对我嘘寒问暖、为我更衣,你说你没爱过我?”

我笑起来。

“那是假的。”

“你为我做羹汤、做鞋袜, 你说你没爱过我?”

“那也是假的。”

陆枕舟的眼睛红了。

“你在床上主动求我怜爱, 变着花样勾引我的时候,你说没爱过我?”

“没有。”我静静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爱过。跟你在一起的每个瞬间,我都想着季影, 我都想着如何给他报仇, 如何让绫囊里的毒快一点、更快一点浸入你的骨髓, 让你药石无医。”

“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

我闭上眼睛。

“他投错了胎。”

陆枕舟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

“好。”他说,“栩栩, 你要我的命, 我会给你。但你, 只能是我的王妃。”

20

陆枕舟疯了。

他让小桃给我换上喜服。

房间内,龙凤喜烛高高燃起。

没有宾客、没有观礼、没有洞房。

但他将我的名字上了谱牒。

我冷冷地看着他。

“陆枕舟,忘了跟你说, 林漱玉被我杀了。”我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你的人, 根本没来得及把她送走。你猜我把她和几个喂了药的乞丐关在了一起来着?我想想,四个?还是五个?”

陆枕舟语气缱绻, “栩栩,今夜是我们的新婚夜。不提旁人。你是我的王妃。以后我俩死了都要葬一起。”

我突然想笑。

“陆枕舟,你真是个可怜虫。”

21

陆枕舟死了。

给他下的毒来自南疆, 他死了之后毒性会反噬给我。

察觉到自己临死的那一天, 我换上了一袭青色罗裙。

第一次见到季影,我便穿的这个颜色。

我抬手打翻了手边的烛台。

陆枕舟说我是他的王妃,死后要与他同穴。

他想都不要想。

满目火光中, 隐隐有悠扬琴声传来。

我想起在那遥远的小村庄,季影于春风里弹奏的那一曲《凤求凰》。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立马移开。

耳朵却悄悄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