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质子与小金鱼
第 21 节 质子与小金鱼
四年前,我被嫁给了孱弱的敌国质子。
一年后,他逃出了皇宫,只留下一封和离书。
他的真实身份竟是手握重兵的魏国王爷。
后来他带领军队,灭了我的母国。
我亲眼看见他残忍地射杀我的同胞。
他们犹如被断了线的风筝,一个个倒下。
我一路逃跑,却被他喊住:
“夫人,你要跑哪去?”
1
我的母国东楚被灭后,魏军竟然绑了所有的皇族官眷,千里迢迢押到魏都,不知是何用意。
我戴着沉重的枷锁,在浩浩荡荡的俘虏队伍中踽踽前行。
不知谁说女子要发落为军妓,所有人瑟瑟发抖。
甚至有妃嫔听到当场咬舌自尽,惨死在路上。
胆战心惊时,魏军长官朗声宣布——“宁王有令,南楚官眷皆留在宫中做侍婢。”
尽管不懂宁王为何大费周章,但不用随军做妓,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被安排到绣坊,每日穿针引线,李公公带我把衣服送到宁王府。
刚进王府。
“啪”一支白羽飞箭腾空而来,从我耳旁擦过。
就差分毫,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侍从警惕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李公公连忙道:“宫中绣坊李公公,给王爷送成衣。”
“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王爷在练箭吗?”
李公公带着我们滚出了练武场。
我回头看见,远处一紫衣束发青年——正是许宁生。
他骑在高头马上,单手拉着长弓,狭长的眉眼变得无比凌厉。
完全不似四年前那个缠绵病榻的质子。
他连看都没有看我。
进了内院,李公公千叮嘱万嘱咐:“王爷如今圣眷正浓,你们不可抬头不可开口,免得惹祸上身,尤其是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低头道:“奴婢是魏国人。
“生是魏国人,死是魏国人……”
来魏国的路上,长官每天让我们大声喊这句话,谁要是不喊,他拿烧得滚烫的铁板烙在我们身上。
我永远忘不了铁板在我侧脸上嗞嗞作响的声音,那痛渗入我的四肢和骨髓,痛得我浑身发颤……
公公不耐烦:“够了,进去吧。”
一旁的宫女低声问我:“你是东楚人?我听说王爷曾被关在楚都两年……”
我闭了眼,没接话。
她许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嚼舌根,忌惮地闭了嘴。
许宁生的确曾被禁于楚都。
他还与我结为夫妻,我们共居了一年多。
最亲近的时候,我日日枕在他胳膊上,与他同床共寝。
但今时不同往日。
那些往事,只能永远烂死在心里。
2
许宁生大步迈入,把弓扔给侍从,早已等候的李公公凑上去向他展示绣坊的新品。
其中的披风我绣了许久,特地绣了荷叶和金鱼。
许宁生曾送我两条小金鱼,每日勤恳喂养,还把宫里觊觎小金鱼的猫给打伤了。
此时的他盯着披风上栩栩如生的图案,神情晦暗不明:“这是谁的手笔?”
我眼睫一颤,只听李公公笑道:“这是绣娘们合力完成的。”
许宁生的指腹在图案上轻抚,笑意不达眼底。
“什么玩意,都敢往本王这送。”
李公公一惊,立即惶恐下跪。
“小的不敢,小的怎敢糊弄您,是小的没能揣摩王爷的喜好,小的该死!”
说完便往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
“啪!啪!”声声响亮,像是生怕许宁生听不清。
我有些恍惚。
曾经的许宁生在楚都卑贱如蝼蚁,连太监都能欺负他。
可如今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让所有人如临大敌。
来人递上请帖:“王爷,盛将军邀王爷正月十五去马球会。”
我手中动作一滞。
早听闻王爷与盛家嫡女的好事将近。
难怪他如此厌恶小金鱼。
我真傻,究竟在期待什么。
就在此时,许宁生蓦然睁开眼睛——
我吓得扑通跪下,压根不敢抬头。
“下跪何人?”
头顶的声音似有千斤重,我紧张得喉咙发紧:“奴婢……奴婢是绣坊的陈如。”
他的副将道:“还不快抬起头来。”
“奴婢脸上有伤疤,不敢污了王爷的眼。”
下一秒,一把冰凉的剑柄卡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微微抬起头。
“本王见过你?”
门口一声悦耳的通报救了我:“王爷,庆平公主到了。”
庆平公主,许宁生的姐姐。
李公公连忙带我退下。
离开之前,我听到他们最后一句话。
公主道:“怎么会是程晶呢,她至今下落不明,只怕早已死在楚都,何况你和她已和离……”
一股莫名的酸涩翻滚而上,我仓皇离开了王府。
确实,重逢又如何,三年前他已留下和离书。
信中写着,一别两宽,死生不相见。
3
我原名程晶,东楚四品文官程如策之女。
父亲原是策士,带我游说七国,最终拜于东楚王门下。
却没想到楚王日渐奢靡,国内丝绸和绣品不拿来换兵器,反而大兴土木,华丽的宫殿尽是浪费。
父亲在朝堂谏言,据理力争,却被楚王以大不敬之罪,囚禁于牢狱。
楚王还赐下圣旨,将我赐给魏国质子许宁生。
楚王对父亲说:“魏国已是我手下败将,何惧之有?我便要将你女儿嫁给敌国之子,看看堂堂魏国皇子是如何被我凌辱,被我作践!”
婚礼办得匆忙寒酸,我低声哭了一路,最终在苔痕斑驳的院落里见到了未来的夫君。
他被林统领鞭打得不能起身,脸色白得像一只青面鬼,被宫人扶着朝正殿的方向磕头谢恩。
谁知成婚当夜,楚王那恶毒的老东西竟命人给我们下药,派人站在床幔外听我们一夜欢好。
那夜犹如一个耻辱钉,死死钉在我贫瘠又可悲的人生上。
第二日清醒后我蜷缩在角落哭,许宁生看我的脸色十分不自然,半晌后才道:“别哭了。
“你可以提要求。”
“什么?”我一头雾水。
“昨日是我连累你,你想要什么?”
我失神看着他,这男子当真逞强,自身难保,还敢口出狂言。
我抹去泪痕:“那你帮我杀了楚王。”
4
面对我这番虎狼之词,许宁生竟没有丝毫惊讶,他笔直地站着,目光灼灼看着我。
似乎有些亢奋。
“最多三年,我定将他首级送到你跟前。”
那时的我并没有当回事。
宫中日子并不好过,老太监受林统领吩咐,每日克扣粮食炭火,对我们欺凌作践。
我气不过,不得不蛮横干练起来。
我赶走伤害许宁生的太医,怒骂嗤笑我们的婢女,不停地劈柴、绣衣、煎药,和宫人换食物,照顾许宁生。
好在许宁生的身子日渐好转,他能毫不费力砍掉一屋子的柴,摘下一树的果实,还从池塘里捞了两条金鱼送我。
我很喜欢那游来游去的小金鱼,许宁生便开始喊我“小金鱼”。
老太监见不得我们好,他栽赃我偷了银丝炭,将我推倒在雪地。
“我今天就要教训你这心术不正的婊子……”
他的话被男人打断,扬起的手滞在空中。
“你碰她做什么?”
许宁生死死抓住老太监的手,脸黑得可怕。
老太监同周围人道:“愣着干吗,都给我打!”
话音未落,许宁生又冷又硬的拳头便落了下来,犹如嗜血的野兽般。
眼前的他,十分陌生。
速度、力度都超越想象,太监们的惨号声此起彼伏。
我扑上去抱住许宁生:“别打了,我们走吧。”
他终于冷静下来:“好,我听你的。”
晚上我为他敷药,发现他手臂上浮现厚实肌肉,胸口也硬邦邦的。
我瞬时意识到,他早已不是那个瘦弱病夫。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突然长臂一揽,将我整个圈到他面前。
“以后遇事别忍着,喊出来,知道吗?
“有我在,别怕。”
我的肚子此时不合时宜响起咕咕声。
“许宁生,我饿了。”
他有些无奈,轻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不一会他提着一个食盒回来,里面竟然有东坡肉、马蹄糕和龙须酥。
我不可置信:“哪来的?”
“御膳房偷的。”
在吃到第一口时,我激动得眼泪哗哗落下来。
“怎么那么好吃?”
许宁生轻笑一声:“你就这点出息,以后又不是不给你带的。”
我应该早点意识到,许宁生的异常。
5
从那日起,宫中便经常失窃,不是哪位嫔妃的珍宝被盗,便是某位皇子的字画不翼而飞。
负责皇宫守卫的林统领,因为失责被罚了五十大板。
事情怎么会那么巧合?
我不解地看着许宁生。
许宁生眼角含笑看着我。
后来再也没有人找过我们麻烦。
因为魏国和东楚战事再起,所有成年男子都前往战场杀敌。
整个皇宫人人自危,根本没有人会在乎我们的生死。
许宁生倒是清闲得很,每日雷打不动给我偷吃的。
我问他:“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一旦魏国战败,许宁生这个质子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许宁生语气轻狂而笃定:
“有什么好怕,东楚气数已尽,魏国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由得为我的处境担忧,如果一旦魏国灭了东楚,许宁生能回国复位,可我呢?
历史上可从来没有哪个质子会善待敌国的女子,他们会将不得已的婚姻视为人生的耻辱。
那夜,我第一次对许宁生软软喊了句“夫君”,他有些错愕。
我鼓足勇气去碰他的腰封,还没解开,那侵略性的吻便落在我身上。
缠绵中,他低声喘息,眼神烫得似要把我化开。
“小金鱼。
“你真的就像一条金鱼,你好软……”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在男人食饱餍足后,我问他:“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带我和我父亲到魏国?”
“好。”他不假思索道,“你想去魏国哪里?”
我想了想:“昌州吧,书上说昌州地处东南,一年四季如春。”
我不想再待在阴冷黑暗的东楚了,更不想父亲囿于狭小的狱中。
“我们去昌州。”他语气坚定,“我带你们去。”
从那日起,一切好似都有了盼头。
我夜夜靠在许宁生温热厚实的肩膀上,幻想着终有一日,我们三人能自由行走在温煦的阳光下。
那该是何等的幸福。
然而,我们都没有等到那个春天。
6
宫中起了一场大火,许宁生趁乱独自逃走了。
他食言了。
他留我孑然一人,被困在这偌大的深宫中。
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回到当下。
绣房的绣娘哭丧着脸告诉我,李公公被打发到慎刑司,因为许宁生不喜欢他献上的披风。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他是因为我而被送进去的。
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铁打的刑具,流水的犯人。
王府的人前来询问,将士的冬衣什么时候送去。
绣娘们求助的眼神看着我,我结结巴巴应答道:“明日必将送去……”
我立即让绣娘们叠好衣服,又检查了无数遍,我踏进军营时,神经都是紧绷着的。
若是这活不好,下一个进慎刑司的人就是我了……
军营里的士兵们正在围猎,个个止不住地好奇与激昂。
我经过时扫了一眼——许宁生正在射杀东楚的将士。
箭无虚发,奔跑的俘虏们犹如被断了线的风筝,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终只剩林统领,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在地上翻滚着抽搐不止。
许宁生放下长弓,走到他跟前。
“我在东楚就说过,我迟早会杀了你。”
下一刻,他骤然砍下了林统领的头。
喷薄的血液溅到他脸上,他就像地狱里索命的厉鬼,看向众将士时眼神却又是带笑的。
四周涌来浪潮般的喝彩声,滴血的首级被挂在马鞍上,亢奋的马儿仰首飞奔而去。
这一幕过于血腥,我胸中五脏六腑似翻滚着,差点呕了出来。
这还是许宁生吗?
这还是那个对我有求必应,给我夜夜偷吃食的许宁生吗?
来魏国后,我听闻了不少许宁生的事。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不受宠的皇子,而是执掌十万大军的将军,生母更是当今的魏王后。
若不是当年困于楚都,早已是储君。
后来他带兵进攻,凭借对楚都的熟悉势如破竹,在正殿上像杀猪般杀了楚王。
其实在和我成亲那一年,他早就恢复武艺,一直潜伏装傻,等待时机。
如果他知道我还活着,会怎样待我?
我害怕极了。
东楚的质子便在复位后赐死了原妻,即使她早已有孕,最终也是去母留子。
我不敢进营帐,正犹疑时,帐门被掀开,许宁生迈着修长的腿走来——
我连躲都躲不及。
“小金鱼?”
我惊慌后退,手却被猛然攥住。
“你是小金鱼?”他死死盯着我。
“王爷……奴婢名叫陈如,是宫里的绣娘。”我心虚得不行,所有呼吸都堵在嗓子眼。
他怔了一瞬,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来人,带回王府!”
正堂内。
许宁生炽热的目光定在我身上,几乎让我无所遁形,我下意识低头掩盖那难看的疤痕。
来人很快回禀我的情况,来人每说一句,许宁生脸色便黑一分。
陈如,魏国礼部八品官员庶女,年二十一,于楚都被捕。
程晶早已死了。
7
三年前,许宁生逃走后,楚王下令将我赐死,父亲的亲信冒死从狱中将我和父亲救出。
逃亡中父亲身中乱箭,我背着他到一处破庙,却不承想他终究是死在我怀中。
他临死前,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这是你发小陈如的信物,她前些日子被流寇玷污,跳河自尽……她托人把这物件带给你,你以后以陈如的身份活着……”
谁能想到,我的父亲,我的发小,全都把我的后路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安排自己的。
“是为父对不住你,都怪父亲在朝堂上不够圆滑,才害了我孩儿一生……”
我大哭一场。
我不会怪他,我怎么会怪他呢?
身为父亲,他在母亲病逝后终生未再娶,一手将我拉扯大。
身为臣子,他为国为民,一腔热血。
我很爱他。
我永远以他为荣。
在楚军发现我时,我已经埋好了父亲,捡起了陈如的信物。
自此,这乱世中再无程晶,活下来的唯有陈如。
许宁生问了我几个关于陈如的问题,我对答如流,却不敢正眼看他。
他沉沉的声音裹挟着压迫感:“你当真不认识我?”
“奴婢只知您是宁王爷,奴婢不识……”
突然有哐当响动,我抬起头,他竟硬生生将手中的长弓扳断了。
他目眦欲裂,手中有血渗出,一旁的侍从和婢女吓得跪了一地。
“好一个奴婢不识!
“从今日起,你只准为我一人而绣,此生不许踏出王府半步。”
我被人押进了王府内院。
我实在是看不懂他,明明当初对程晶如此无情决绝,为何又摆出一副在意的样子。
夜晚,我在烛光下刺绣,刺得眼睛干疼。
刚推开门,却直接被一双手拉到假山后面。
入耳的是男子滚烫粗喘的热气,伴着酒气:“小金鱼,你不要走。”
“王爷误会了……”我开口辩解,却被一只温润的大手捂住了嘴巴。
“所有人都说你是陈如,但我知道,你就是程晶,你就是我的小金鱼。
“你为什么不肯认我……”
微弱的月色下,许宁生眼角好像泛红,蹭着我的脖颈,像个委屈的孩子。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涌来,铺天盖地般。
我鼻尖又酸又涩,终于还是推开了他。
我差一点就心软了,就差一点。
我仓皇回到屋内,又被吓了一跳。
庆平公主一身盛装,幽深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就是程晶?”
8
天色未亮,我已经坐上前往昌州的马车,夜色中马儿疾速飞奔,我的心也跳得飞快。
就在一个时辰前,公主和我达成了交易。
“这些年宁生一直在找他的小金鱼,我知道你们情深义重,但是你们绝非良配。
“盛家三朝元老,有了他们的支持,宁生未来的太子之路,会走得很顺畅。”
她许诺给我一大笔银子,前提是我留下和离书,离开这里。
聪明如她,估计连许宁生都不知道,我身上还带着那皱巴巴的和离书。
我很难过,但也很快冷静下来。
我和许宁生有着云泥之别,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有未来呢?
既然如此,不如利用到底。
我说:“那就请公主,送佛送到西,把我送到昌州吧。”
我在和离书上签了字,有了这纸和离书,这段耻辱的婚姻自然不作数。
公主收好,敛起肃容。
“程晶,你别怪我,若是母妃知道你还活着,只怕你尸骨无存。”
我怎么会怪她,我谢谢她还来不及。
能到昌州开始新的生活,我很知足。
半路中我没有被抛尸野外,而是顺顺利利到了昌州。
昌州如想象中风和日丽,小桥流水。
我快乐得像个傻子,在草坪上打了几个滚。
第一次感觉,幽暗多年的人生终于豁然开朗,明亮无比。
我用银子开了一家成衣铺,招了五个落魄的东楚女子,经过几个月经营,做得有声有色。
我每夜抱着沉甸甸的银两,心中盈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和自在。
然而麻烦很快到来。
当地老牌珍衣坊不愿生意被抢,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
无论我们出什么花料,他们都迅速抄去。
连官府都帮他们,针对东楚人巧立名目,动不动就驱逐客官,掀翻桌椅。
“什么贱蹄子,不交钱还想开店?”
我扑上去阻止他们,却被一把推倒,店里的伙计抱着瑟瑟发抖。
今日生意是做不成了,我吩咐众人关店回家,另寻他法。
一个小伙计劝我:“如今圣上已经将昌州分封给宁王,听闻那个宁王最是刚正不阿。”
“对,掌柜不如到知州那击鼓鸣冤,传到宁王那,万一有回应呢?”
她们脚步声忽然停下,神情震惶。
我看过去,许宁生就靠在院子廊下,眼神阴鸷幽暗。
我转身就要跑。
“夫人。”他喊住我,“你要跑哪去?”
9
我早该想到,许宁生就是宁王,执掌整个昌州的王者。
他毫不客气把我塞进轿子,在昌州最繁华的饭庄停下。
进了包厢,他点了东坡肉、马蹄糕、鲫鱼汤等等。
“站着干什么,坐。”
既然躲不过,我干脆大方坐下,美食当前,吃饱了再说。
他也不吃,就沉着脸看着我。
不知道多久,他终于开了口:“为什么逃跑?”
我给他舀了一勺鸽子汤:“王爷误会了,宫里放我出宫,如今我已是自由身,何来逃跑一说。”
他说:“你果然和以前一样,先喝汤,再吃菜。”
我抿着唇,笑道:“王爷错认了,我与尊夫人行为举止不过有几分相像,皆为巧合,王爷还是向前看吧。”
“向前看?”
他突然笑了,旋即越过桌子,大掌扣在我锁骨上,挟着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和侵略感。
他力气极大,我被他压得眼眶泛红。
“你看这是什么?”他掏出一纸。
赫然便是那和离书!
他声音含着嘲讽:“程晶,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公主也忒不靠谱了。
事到如今,我也装不下去,干脆将他大手甩开。
“许宁生,当年是你一别两宽,何必今日又来纠缠?
“我们的确曾结为夫妻,可那已是过去,程晶在你离开后就死了,如今活下来的,唯有陈如。
“你有你的无量前途,我有我的小日子,我们互不打扰,不好吗?”
他脸色霎时煞白,眼底泛出赤红。
“不好!一点也不好。”
他往旁踹了一脚,案桌倾倒,茶水倒了一地。
“我为了你,和长姐闹翻,还请父皇赐我昌州。我让全府的府兵都去找你,得知你的消息后,我又马不停蹄从魏都赶过来,一整夜没闭眼。
“你倒好,收了长姐的钱,在这里乐得逍遥,一直不肯认我。
“程晶,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说得好像我能选。
“我是收了公主的钱没错,可是我要活下去啊,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只是一介贱婢,我稍有不慎,身后便是万丈深渊,我能怎么办?
“你当年明明答应我带我走,可你扔下我一个人,你留我一人在宫中,楚王要杀我,是父亲救了我,是陈如给了我新生命。
“后来我被魏军俘虏,我靠吃杂草为生,被烙下伤痕,一路上全是饿死冻死的尸体,我没有一个晚上敢睡觉,我每天都担心活不过明天。
“许宁生,那段日子,你又在哪里?!”
说到最后,我尾音都在颤抖,泪水不知什么时候盈满眼眶。
那时候我不委屈吗,我不害怕吗?
他凭什么这般来质问我?
许宁生双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凸起的喉结不停滚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低下头,双手捧起我的脸,轻轻为我拭去泪痕。
“对不起,小金鱼,是我对不起你。
“当年我是要带你一起走的,救我们的人被他们发现了,我没有办法。
“后来我找了你好几年,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但一直没有找到你。
“这三年来,我每日都活在焦虑和担忧中,我多害怕你已不在人世。”
他脸上呈现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带着委屈与急切。
“我封你为妃,你原谅我好不好?回到我身边,我们似从前一样。”
“不好。”我斩钉截铁。
“许宁生,我们已经和离了。”
10
魏都的皇宫,和楚都一样,都是四四方方的天,压抑,逼仄,令人窒息。
许宁生今日愧疚,哄我上天,万一来日厌恶我呢?
谁能保人心永世不变?
我再不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甚至想回到幼时,跟随父亲周游七国,躺在他怀中看广袤星空。
生活漂泊困顿,但自由。
许宁生还是放我走了。
我临走前道:“如果你想为昌州老百姓做点事,去查查珍衣坊和知州的关系吧。”
第二日,魏都的盛侯府给铺子下了嫁衣大单,足够我们吃几个月。
我忙得脚不沾地,突然官府来人将我唤去。
知州衙内,许宁生正在骂知州,骂他官商勾结,贪心不足,如何能当百姓的父母官。
“本王眼皮底下,绝不能出这等肮脏龌龊事,以后本王见一个杀一个。
“另外,东楚已归于魏国,东楚人与魏国人无异,这句话你永远要记住。”
老知州大人吓得屁滚尿流。
新上任的年轻知州把之前多收的捐税,悉数退回给我。
我心安理得收下。
“请程掌柜自便……”他还没说完,许宁生暗沉沉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当即改口:“程姑娘,我们派人送您回去。”
“什么程姑娘,”许宁生打断他,“叫她许夫人。”
知州一噎,我也傻眼了。
这人当真固执如牛。
夜里铺子打烊,我累得不行,正要入睡,感觉身后有一个高大的身子贴附着。
我蓦然睁开眼,下一瞬强硬的吻便灌了进来。
他轻车熟路撬开我唇齿,直捣舌头深处。
我定神抽出枕头下的匕首,迅速架在他脖颈上。
男人啧了声,扼住我的手:“胆子肥了,都敢谋杀亲夫了。”
是许宁生的声音。
我点燃烛火,理直气壮道:“谁让你大半夜闯进来?”
“过来,坐好。”
迟疑间,我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被许宁生抱在他腿上坐着。
我紧张问:“你干什么?”
“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的脖子。”
我有些诧异。
可能因为一直伏案刺绣,脖颈隐隐发痛,因为赶工期,我一直忍着。
他是怎样发现的?
我别过头躲着:“那有疤……不好看。”
他卡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一点都不丑。”
温热的大手摩挲上来,按得我又痛又痒,酸痛的颈部似乎通畅不少。
“你什么时候学会推拿的?”
他说:“今天,找军医学的。
“疼就说。”
烛光下他下颌紧绷,小心地控制着力道。
这样一个冷酷、残忍、漠视一切的人,此时却格外温顺、耐心。
我心中五味杂陈,声音有些发颤:“许宁生,你不要这样待我,我还不起你的人情。”
空气瞬间僵硬,他的手滞在空中。
“小金鱼,我不想和你吵。”
11
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条热毛巾,敷在我颈上。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夫人,你对你的夫君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因为——”
他忽而懒散笑出声,热烈又直白的话落在我耳畔。
“在楚都初次见你时,我便心仪于你。”
我原地怔了许久,一股莫名的暖意翻涌而上,漫天卷地。
我问:“那……和离书是怎么回事?”
“早撕了,我当初担心楚王以为是你放走我,怪罪于你。”他咬牙切齿,“但我没想到,那老东西第二天就对你下手。
“当我再次潜入楚都时,你早已不知所终。”
等等!
他竟然回去过?
原来,许宁生逃走时,被林统领射了一箭,险些丢了命,在魏都静养了一个多月。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一趟楚都。
我问:“你,为什么找我?”
他有些莫名其妙:“带你回我家啊,还能为什么?
“找不到你,我只好把楚王杀了,搜遍了整个楚都。
“还是找不到,我只好命人绑了所有东楚官眷,送到魏国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许宁生安排的!
我和他能重逢,绝非偶然。
我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抗拒溃不成军。
我抿抿唇,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那盛将军那边怎么办,还有你的太子之位,你都不要了吗?”
“盛家那边早就说清楚了。”他无所谓道,“人家都嫁人了,不然你以为你的嫁衣大单怎么来的。
“太子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自由。我在魏国被父皇管,在东楚被楚王管,还不如当个封王自在。”
我早该想到,放荡不羁如许宁生,自然不会为权势折腰。
误会已全部解开,我终于抱住了他,额头抵在他怀中:“许宁生,你怎么那么好?”
“肯撒娇了?唤声夫君来听听……”
这张嘴太过讨厌,我用唇堵住了他。
第二日自然是没能早起,我浑身像骨头都散了般。
接下来他连月在我这宿着,终日不离。
他带我去了筹建中的昌州宁王府,王府太大,他带着我共乘马上,环顾一周。
前院一片碧绿如玉的湖,虽然尚未完工,但湖面在阳光下闪闪微光,像鱼鳞,又像碎金,美极了。
“小金鱼,这是我们以后的家,我以后要在湖中养许多的小金鱼。”
我怔乎乎的,家,这个词多么美妙。
黑夜中独自踽踽行走那么多年,我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家。
和许宁生复合后的每一日,仿佛都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许宁生在湖边忘情地吻我时,侍从硬着头皮欠身道:“卑职有事禀报……”
他压着不耐烦:“这件事最好和你的命一样重要。”
“陛下急召,请王爷进宫。”
我对他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对了,记得把李公公放出来。”
“好。”他在我额头轻啄一口。
阳光依旧和煦,青年紫衣飞扬,马蹄跃起,惊起岸边满树莺燕。
回到铺中,我查出了透露信息给珍衣坊的奸细。
我让人结清工钱,额外给了五两钱,把她解雇了。
其他人错愕:“就这样放过她吗?”
我笑:“不然呢?
“这世道,大家活着不容易,我没必要为难她。”
我见过饿殍遍野的楚都,我见过太多在炼狱中苦苦挣扎的女子。
我只愿所有东楚女子都平安顺遂。
许宁生走后第五天,他的亲信匆忙来报。
“不好了,王爷被陛下禁足了,夫人快逃!”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冲出几个黑衣人,很快我眼前一黑——
冰凉的水将我泼醒,我猛然坐起,已是陌生的宫殿,周遭一片幽暗。
金兽吐香,一名华贵女子端坐高堂上,烛光下锐利的眼睛犹如毒蛇。
她是许宁生的生母,魏王后。
12
见到魏王后我并不意外,早知真爱之路从不平坦,事情哪有那么顺利。
她倒是挺意外的:“我还以为你早死在东楚,没想到命还挺大,今日非杀了你这个贱婢不可。”
来人为我递上一杯酒——她要鸩杀我。
我平静地看着她:“娘娘,王爷和我已成婚,于情于理您应该称我一句儿媳,何来贱婢之称?
“王爷与我此时正浓情蜜意,你这个时候杀了我,就不怕母子决裂?”
魏王后气得发疯:“我这便毁了你的容,看他还认不认你!”
我闭上眼承担她的怒火,意料之中的长鞭并没有落在我身上。
许宁生不知什么时候护在我身前,单手举着长鞭,单膝跪地。
“母后若是执意杀死我妻,便是要杀了我。”
她十分诧异:“你!你怎会……”
“区区王府,怎能困住我?
“母后,我心意已决,没人能拦我。”
她微微颤颤指着许宁生:“你为了她,连储君之位都不要了,她就那么值得?
“即使你娶了她,她一介贱婢,你就不怕整个魏国戳着你的脊梁骨笑你吗?”
许宁生抬眼:“程晶值得。”
我心中一颤,被烘得暖暖的。
只他这一句,便够了。
“在儿臣在楚国活得像条狗的时候,是她像个勇士般保护儿臣,照顾儿臣。
“她是儿臣光明正大娶的妻,也是儿臣今生唯一的女人,儿臣没什么好羞耻的。
“父皇母后若不松口,儿臣不愿不孝也不愿不忠,唯有死路一条。母后已经失去儿子一次,难道还要失去第二次吗?”
无声的对峙中,女人最终败下阵来。
没人能阻挡顽如磐石的许宁生。
我不能,魏王后也不能。
她唇角微动,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罢了,你走吧。”
许宁生重重磕了三个头,牵起我的手齐步迈出殿门,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此时已是深夜,我们打算宫中将就一晚,第二日再出宫。
刚出坤宁宫不久,便听得黑夜中突然一声尖叫:“有刺客!”
只见几个黑影瞬息闪过,正殿火光冲天,宫内瞬间乱成一团。
混乱中,许宁生将我塞进宫中暗室,命贴身侍从务必保护我和母妃。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情留了句:“等我回来,我有礼物给你。”
我和魏王后及一众宫人躲在暗室,外边厮杀声与呼救声交织。
所有人哆哆嗦嗦,唯有魏王后临危不惧,还能骂人:“一群窝囊废,慌什么慌。”
时间从未像今日过得缓慢,我们只顾外面,全然不知侍从们已悄然被一个伪装的太监放倒。
一把冰冷的刀刃悄然逼上的魏王后脖颈——
“跟我走!”
带有东楚口音的冷冽声音响起,回荡在暗室中。
魏王后的颈肩微微抖动,她整个人被押走,宫女太监纷纷垂下了头,视而不见。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拦住他:
“东楚已亡,你们又何必自掘坟墓?”
13
那人有些吃惊:“你是东楚人?”
我定了定心神,不置可否。
“你们企图杀了魏王和魏王后复国,根本就是无济于事。”
在昌州的时候,我便听铺子里的伙计提过,这些年魏都潜伏着一些东楚势力,蠢蠢欲动。
那人怒吼道:“你懂什么!你这个叛徒,还不滚开?”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只想拖延时间。
“即使你们杀了他们,东楚能复国吗?魏国五十万精兵会从各地涌来,你们杀得完吗?
“好,即使你们杀得完,东楚国力孱弱,除了魏国,还有晋国、梁国,个个虎视眈眈,你们防得住吗?
“东楚灭亡是楚王他咎由自取,他身为君王,终日沉溺于声色犬马,又怎能怪他国取而代之?”
我越说越激动,那刀越逼近,脖颈上有液体流下,我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
我的父亲,终其一生,为东楚鞠躬尽瘁,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死于破庙无人知。
连个像样的墓都没有。
那人迟疑之间,只听得一声破空之声,他面色扭曲痛苦,扑通倒了下去。
“小金鱼——”
许宁生携着长弓飞奔而来,身上血迹斑斑。
我几乎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他。
我差点以为我见不到他了。
他胡乱亲我的头发:“没事了,没事了。”
余光中,许宁生身后冰冷的剑光闪烁,不知何人疯了般扑了上来。
我想都没想,拦在他面前。
“小金鱼!”他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锥心的痛猛然袭来,我意识渐渐模糊——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无尽的夜幕里也亮起了微薄的光,许宁生紧紧抱着我,说了许久许久。
“小金鱼,你看看我,我求你看看我,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了……
“你还记得我们养的那两条小金鱼吗?它们真的好顽强,一直活到现在,就和你一样。
“我把它们从楚都带了回来,我一直藏在王府,等我们的家建好了,就放到湖里养着,你起来看看好不好……
“我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呢……”
我想让他别哭了。
我想让他送我回昌州。
我想念那里的阳光、湖泊和草地。
在昌州的时间很短,但我真真切切感受到极致的幸福和温暖,整个人真真实实踩在厚实的大地上。
可是我说不出话来,声音好似哑了,眼睛也看不到了,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许宁生的声音越来越远……
14
(许宁生视角)
那日,许宁生永远失去了他的小金鱼。
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一个问题。
假如那日他没有去昌州找程晶,她是否就不会死在魏都?
她应该活在昌州,自由的、热烈的、无拘无束的。
小金鱼死后第二年。
东楚改名楚州,楚都皇宫改名长晶宫,为宁王封地。
后来,世间已无人记得曾经的东楚国。
但人人皆知那巍峨的长晶宫,为永远纪念宁王妃而立。
15
“王爷, 王爷……”
五十岁的许宁生梦到了在楚都的日子。
他觉得腿很痛,头也很痛, 昔日弓马娴熟的他,如今连起身都起不来。
院子里的太监宫女根本不管他的死活, 连一口水都不给他。
林统领带了太医进来, 太医以医治为借口, 背地里却在继续践踏他。
“这里感觉怎样?”
太医每捏一下他的腿, 许宁生疼得浑身颤抖,一旁的太监全当看不到。
这是东楚折磨质子的常用手段, 吊着他不死, 然后想方设法蹂躏他。
他心里咒骂了他们数百遍, 表面上却是低声哀号。
他内息还在,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得装作愤怒又无能, 才能让所有人放下戒心。
等到魏军进城那一日, 他要杀楚王一个措手不及,把这些人按在地上踩踏。
“许宁生!”
一个女子匆忙推开门, 她险些摔倒,她却顾不上,一把推开太医。
“放开他,你们对他做什么?”
几个太监逼近将她推开, 让她少管闲事,她焦虑又无奈, 转身走了。
走了也好, 许宁生闭了眼。
“我说了,放开他!”
程晶的凌厉声音猝然响起, 寒冷的刀光闪动。
许宁生睁开眼。
女子去而复返,她微微颤颤举着一把菜刀。
她鬓发微乱, 小巧的脸上尽是苍白, 一双杏眼却异常坚定, 直直朝太医走来。
太医和太监们皆瞠目结舌。
“放开我夫君!反正他死了,我也活不长久了,大家就一起死吧!”
以前那个文静小女子, 此时变得蛮横不讲理。
太医哼了一声放下了许宁生的腿, 太监们终于离开。
“哐”程晶放下菜刀, 当即反锁上门,扑到床前抱住他,许宁生顿时温软满怀。
她终于放声哭起来: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
……
“宁生, 宁生!”
许宁生在一阵急促的呼唤声中醒来。
宁王府湖心亭, 庆平公主一脸担忧看着他, 许宁生近日不是昏睡便是狂怒,脾气阴晴不定。
她多怕她弟弟就这样睡过去, 再也醒不来。
许宁生环顾四周,狭长的眉眼有些迷茫,他忽然道:“我娶妻了。”
庆平公主茫然。
他冷硬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容:“我娶妻了, 她叫小金鱼。”
庆平公主忍不住泪如雨下。
许宁生安静地闭上了眼。
在他暗无天日的质子生涯中, 程晶曾来过,成为他的妻子,唤他夫君, 照顾他,陪伴他。
他会找到她,在昌州为她建一湾清澈的湖。
他们会有一个长长久久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