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两心怨
第 22 节 两心怨
祁王萧翊安被幽禁宗人府七年。
一朝翻身,成了大梁新帝。
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就封了心心念念的丞相千金沈思娩为后。
得知消息后,在宗人府陪了他七年的我自请出宫。
萧翊安红着眼睛,提着剑拦在我身前。
“姐姐说的永远陪着我,难道是在骗我吗?”
可是,到底是谁先骗了谁呢?
何况,我苦等七年的人,已经回来了。
1
我是被罚没为宫女的罪臣之后。
宗人府七年,我和获罪被囚的祁王相依为命地活了下来。
一朝龙在野,鸡犬皆可升。
萧翊安平反登基后,来来往往送东西拉关系的宫人挤满了小院。
往日趾高气昂、霸道欺人的宫女太监忽然都变得异常和蔼可亲。
几个小太监朝我拱拱手。
“若鄢姑姑,凭你和陛下的关系,不说去御前伺候,便是做个娘娘也使得的。”
“就是就是,如今封后的圣旨已经去了沈家,我估摸着封赏姑姑的旨意也快了。”
闻言,稳坐高台,端着茶水轻抿的我,右手微微一颤。
“你说什么?”
被我紧盯的太监懦懦出声:“如今封后的圣旨已经去了沈家……”
沈家,沈思娩。
沈思娩是当朝丞相嫡女,是萧翊安少时的青梅竹马,也是他在潜邸时就定下的未婚妻。
萧翊安登基第一日,便迫不及待地封了他的阿娩为后么。
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垂眸闭眼,心中莫名说不出的酸涩。
我到底在期待一些什么呢,我明明都知道的。
我知道我不过是区区宫女,罪臣之后。
难不成萧翊安还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我坐上那一人之下的凤位?
我早就知道不可能的。
2
来我住所宣旨的太监,是乾清宫总管苏宁海。
前些日子,他还笑意媚然地来送了礼。
如今却是斜睨着眼睛,连大门都懒得踏进。
“顾若鄢,接旨。”
“应天顺时,受兹受命。宫人若鄢,久侍宫闱,敬慎居心,勤勉克娴,着即封少尚宫,协掌宫中尚礼司诸事,钦此。”
尚礼司,是六司之中离萧翊安的乾清宫最远的一个。
少尚宫,是八品的微末女官。
萧翊安此举是在明晃晃地昭告天下。
即使我和他相伴七年,但我在他心中,分量不过微毫。
周围同住的宫人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我是因何得罪了陛下。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居功自傲,没有痴心妄想。
甚至在萧翊安跨出宗人府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一面。
但细想下来,我又什么都做了。
我看过他衣不蔽体的窘态。
看过他因衣食小事不得不对宫人侍卫摇尾乞怜。
而这对如今坐拥天下的他来说,都是不堪回首而又不能回首的狼狈往事。
功成名就的萧翊安,又怎么会将一个见过他最潦倒凄惨模样的女人捧得高高在上呢。
他必须淡忘。
这座宫殿必须淡忘。
崭新的王朝也必须淡忘。
我未置一词,神色淡淡地上前拜跪接了旨。
“谢陛下。”
3
我拿着封赏的圣旨去了乾清宫。
跪地伏拜。
“宗人府中陛下曾赠我一枚玉佩,允诺可答应我任何要求。”
“现将玉佩完璧归赵,惟求一事。”
“恳请陛下开恩,放我出宫。”
萧翊安眸色深深,似是气急。
他将我手中高捧的玉佩重重摔下,又用力将我拉起,胡乱地推倒至塌上。
萧翊安伸手握住我的脖颈,逼我看向他。
“这是从宗人府出来后,你第一次来见孤,你想说的,便只有这个吗?”
“要是孤说不允呢。”
看着他微红的双眼,恍然间我又想起了宗人府七年的日日夜夜。
想起宁熙五年,我在飞赴至他身前挡的那记暗箭。
想起宁熙八年,为求得二人过冬的碳火,我被好色腌臜的太监轻薄。
想起无数个冬日里,依偎取暖时他气息轻浅的温软呢喃。
而今他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也有了明确的界定。
我定定说道:
“陛下从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对了,还要提前恭贺陛下新婚大喜,若鄢出宫在即,怕是无缘见到帝后成婚了。”
萧翊安闻言眼神微微闪躲,收手放开了我。
“阿娩是沈相的女儿,沈相是首辅重臣,她会是个很好的皇后。”
提到沈思娩,萧翊安语气明显温和了几分。
萧翊安确实从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除了对我。
4
宁熙七年,惊雷滚滚的夏夜,我生了一场大病。
萧翊安几乎跪地才求得了宗人府的侍卫为我寻药,又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恍惚之间,我听见了他低沉又焦急的声音。
“姐姐,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你醒过来,我们就成亲,我们就在宗人府做一对寻常夫妻。”
后来,我熬了过来,他也熬了过来。
但他却食言了。
我固执地伏地跪拜,求萧翊安放我出宫。
他大权在握,又有沈思娩陪伴,我本以为他会同意的。
可我低估了他的执拗。
萧翊安竟直接抽出长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若是真的想走,那便踩着孤的尸首踏出宫门吧。”
5
萧翊安是心有大义的翩翩君子。
当初便是为了消失沙场被告叛国的皇叔仗义执言,才获罪被囚。
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但好皇帝便不该对任何身外之物、身外之人产生执念。
何况,我在宫中数年,等的人并不是他。
他的小皇叔,当初征战漠北失踪沙场的果亲王萧元佑,才是我在宫中蹉跎至今的原因。
我们相识于宁熙三年的中秋夜宴。
那时的我,将自己替父翻案的状纸和谈经论世的策论藏于房间,被人发现告发后险些丧命。
俊俏爽朗的少年将军从酷爱磋磨宫人的纯贵妃手中救下了我。
他看了我所作的《兵法解注》,读了我写的经史策论。
至此之后,我们的每一次偶遇,便成了二人心心相惜的蓄意。
出征之前,他让我等他。
他说人生难得一知己,让我等他挣个军功回来。
那时他便有理由求皇兄重审我父亲的旧案,再赦了奴籍放我出宫,从此天高海阔任我逍遥。
可我等来的,却是少年将军失踪沙场通敌叛国的消息。
我不信他叛国,也不信他死了。
好在,他终于回来了。
贤王逼宫,他带着兵马救下了命在旦夕的先皇。
兄弟二人冰释前嫌,连带萧翊安也被放出了宗人府,立为了太子,在先皇咽气后继了位。
6
“陛下,果亲王求见。”
听到宫人突然的通报,萧翊安飞速收了剑,将我屏去里间,又恢复了那副威严自生的模样。
多年未见,萧元佑声音清冽不再,更多了些许沉稳。
“参见陛下,如今山河已安,天下已定,臣有一事,还望陛下成全。”
“皇叔快快请起,皇叔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我想向陛下讨一个人。”
“谁?”
“若鄢,顾若鄢。从前在先贵妃宫中当差,我央人查了,这七年都没有宫人放还出宫,应是还在宫中做事。”
萧翊安沉默半晌后开口。
“哦?不知皇叔与此人是何关系。”
萧元佑爽朗一笑:“当初便也是想着为她挣个军功,才主动请缨前去漠北,却没想到意外频生,这一去就是七年,倒是叫她等得太久了。”
“孤倒还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皇叔放心,即日起,孤就让人彻查。”
“多谢陛下,臣就先告退了。”
萧元佑走后,萧翊安缓步走进了里间。
寂静之下酝酿着沉默的风暴。
“孤竟不知,你还识得孤的皇叔。”
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如画的眉目之间露出泠然的妖冶。
“姐姐,告诉我。”
“你在宗人府陪我的这七年,究竟有多少时间,是在想着他。”
我试图挣开他的束缚,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看着萧翊安貌若冷酷却又紧张探询的眼睛。
我叹了口气。
要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呢。
毕竟我一开始主动请缨去宗人府。
便和萧元佑脱不了干系。
7
萧元佑是先皇最小的儿子,与萧翊安年纪相差并不算大,二人关系也极为亲近。
月下共饮之时,萧元佑也曾笑着说要引我与萧翊安相识。
“元佑不才,只能谈论兵策,但我那侄儿,卓然文采不在若鄢之下,史论道法更是无一不精。”
“你二人倒是十分相似,合该谈得更加畅快,有机会定要引你们相识一番。”
但直到萧元佑出事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大名鼎鼎的祁王萧翊安。
朝堂之上,萧翊安以自身性命为担保,坚持替被判谋逆的萧元佑喊冤,触了陛下的逆鳞。
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陛下直接撸了他郡王的名号,鞭笞五十后,下旨关进宗人府自生自灭。
他身着血衣,被人从金陵台抬下,昏昏沉沉地趴在椅架上。
御前的公公看着堂下众多宫人,睥睨问道:“有谁愿意去宗人府伺候先祁王?”
无人应答。
宗人府,是皇室宗亲的幽禁之地。
从没有进去了还能出来的先例。
我暗暗叹了口气。
若阿佑能活着回来,应当不愿也不忍见到,萧翊安为了自己落个横死的结局。
短暂的寂静过后,我站了出来。
“公公,我去。”
脖颈的疼痛将我的思绪唤回。
宗人府的七年光阴,将这位举世无双的祁王性情磨得变了不少。
如今的萧翊安,早已不是从前人人称颂的温良君子,眼里心里,都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帝王心计。
“告诉孤,你和皇叔,到底是何关系?你想出宫,是不是为了他?”
“回陛下,我与果亲王,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皇叔便心甘情愿为你冒生死之险去边关平乱?顾若鄢,你拿孤当傻子哄么?”
看我不答,萧翊安收回了手,又轻轻闭上已然绯红的双眼,拂袖背过身去。
“从今日起,没有孤的同意,你不得擅自与果亲王相见。”
“否则,只要孤在位一日,你父亲的案子,便永无重审的余地。”
说完,他对着屏风外招了招手。
“来人,传孤的旨意,宫中今后谁要是对果亲王提起顾若鄢此人,格杀勿论。”
8
供职于尚礼司的我,被指派全权负责帝后成婚一事。
我将大婚的衣服冠冕送到了沈府,又亲手服侍沈思娩试了新衣。
沈思娩袅袅婷婷地转动着身子。
云鬓高绾,流苏低垂,龙凤碧玉钗环高高簪起,正红宫紫的暗金凤凰云纹随流光浮动。
折纤腰以微步,踏跬步而成礼,眸含春水清波流盼,一颦一笑温婉动人。
饶是同为女子,对着如此姿容的沈思娩,我也不免生出几分遐思。
沈思娩眉目流转:“若鄢姑姑,如何?”
“极贵极美,比之女英娥皇,姿容亦不逊色分毫。”
沈思娩对着我柔柔一笑:“姑姑谬赞,其实好看与否并不重要,要紧的是以何身份站在陛下身旁,以及,陛下是否喜欢。”
听着沈思娩语气中的淡淡敌意,我心下明了。
我与萧翊安七年里那些并不算十分清白的杂事与闲话,应是已全部传到沈思娩耳朵里去了。
我拱手答道:“宗人府七年,奴婢眼见着陛下对娘娘的关切与思念从未断绝,娘娘与陛下从前年少情深,想来今后也必定琴瑟和鸣,成就一段帝后鹣鲽的佳话。”
按大梁礼制,沈思娩还未与陛下成婚,我是不该称呼她娘娘的,但我还是叫了。
可沈思娩仍是不休:“按理说你在陛下微时伺候多年,如今是该给个名分,待我与陛下完婚之后,便去为你求个嫔位如何?”
我郑重对她行了一礼,定定说道:“奴婢身贱人微,怎配侍奉陛下?况且,七年里,奴婢与陛下,只有君下之礼,绝无其他情分,娘娘此言,折煞奴婢了。”
沈思娩这才明媚一笑,亲手扶了我起身,又赏了一斛东珠,说辛苦我跑了这一趟。
大梁重礼,皇后大婚冕服规制繁多,折腾到黄昏,我才准备从沈府回宫。
临走之时,沈思娩坐于堂前高台,噙着笑问我。
“若鄢,你当真没有对陛下动过心吗?”
这话问得我恍然。
是啊,这七年里,对萧翊安,我难道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不是的。
我记得他刚刚幽禁,身心痛彻时,不发一语的坚韧。
记得他囚于方寸时,不坠青云之志,心系天下的博达。
我曾在读到他妙手文章时,对他满腹才情暗暗赞叹感佩。
也曾耽溺于相拥取暖时,他赤诚热烈的眼神,和唇齿之间唤着的一声声“若鄢”和“姐姐”。
但我知道,我不能心动的。
萧翊安身边那个位置太过珍重,他给不了我。
而囚于宫闱之中,亦非我志所向。
我微微屈膝,垂眸向沈思娩行了一礼。
“从未。”
9
我的父亲,本是大梁卫尉寺少卿。
他是大儒名家的弟子,又供职卫尉寺,兵法、诗书、经论无一不通。
自少时起,便手把手教我读书认字、学史明理。
但我并不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千金小姐。
事实上,我的生活,就如水火般割裂。
因为我的母亲,只是父亲酒后招惹,又纳进府中的一名歌姬。
父亲的正头娘子苏氏是河东望族出身,从小受诗书礼教熏陶长大。
但却没习得半点的仁善之风。
自我记事起,已数不清看过多少回她用推陈出新的手段磋磨我的娘亲。
她会逼着我的母亲褪去衣衫,用又细又韧的藤条沾了烈酒,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她的背上。
她会将银针细密地插进我母亲的鞋底,让母亲穿着为她跳舞,为她奉茶。
苏氏没有生育能力,父亲后院又只有她们二人。
我是整个顾府唯一的孩子。
但苏氏做这些事情时从不背着我。
她的身影,几乎成为了我儿时最痛苦的梦魇。
苏氏总是高高在上,使唤着手下的丫头往母亲身上添着极痛又极不易见的伤口。
看到母亲哀鸣她便畅快大笑。
“骚蹄子,勾引男人的招数,你不是会的很吗?这下我看你还使不使得出来。”
“贱人,当初不是你求着要进这顾府的大门吗?我都如你所愿了,这会又鬼叫什么呢?”
早熟的我悲愤不甘,但母亲总是苦苦哀求着拦下我,不让我将一切秉明父亲。
“鄢儿,不可,在这高门大院做妾室,便是身家性命都拿在别人手里,河东苏家势力广布朝野,就算她将我们一块打杀了,也不能拿她怎么样的,就别让你爹爹为难了……”
“娘不要紧,但鄢儿,娘亲不能不顾你的性命和前程。”
被羞辱得难忍时,她又逼着我立下誓言,今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去与他人作妾。
顾府的变故来得很快,父亲运管的粮草被手下人私自卖出,陛下将父亲连带打入牢中判了斩首。
我被充入宫廷,而母亲则在苏氏气急崩逝前被发卖到了下九流的怡红阁。
进宫之后,我步步为营,装乖讨好年迈的宫女太监,终于渐渐站稳脚跟。
但还是晚了。
当我托人去那烟花柳巷中寻找母亲消息时才知晓,早在父亲枭首示众的那天,母亲就在怡红阁中悬梁自尽了。
10
母亲死后,为父翻案,几乎成为我在宫中滚磨的唯一执念。
可宗人府七年,在宫中的经营打探却让我最终发现,粮草案里的父亲,其实死得并不无辜。
偷卖粮草,不止是手下的手笔,其中也有他的默许和授意。
人终究是复杂的。
父亲并不只是教我诗书时的那个满腹经纶大义的谦谦君子。
他不在府中的日夜,不是与友人秉烛清谈,而是流连烟花妓馆和坊间赌场。
他不纳妾,不是不想,而是惧内。
越调查,便越是触目惊心。
我甚至开始怀疑,母亲所受的那些折磨,他难道真的不知么?
或者说,只是因惧怕妻族势力假装不知,为妻子留下一个发泄他滥情不忠的出气筒。
我实在太傻,而唯一的朋友竟差点还为此赔上一条性命。
幸好他平安归来了。
而我,也不想在这冷寂的深宫再呆下去。
萧翊安只知我在调查父亲的旧案,但却不知我早已歇了翻案的心思。
他会放我走的。
我太了解他。
他纳我为妃的许诺后面,藏了太多的迟疑和试探。
他确实不舍我,但骄矜傲然的萧翊安,无法放任目睹过他所有屈辱时刻的我,年年岁岁出现在世人面前。
何况,我曾在母亲面前发过血誓,此生,绝不嫁予他人为妾。
是以,临出宗人府那日,他刚一开口要纳我入后宫我便拒了他。
我想出宫,我还欠萧元佑一句道谢和抱歉,想以自由之身与他再把酒言欢,想策马奔腾去看看大梁的山山水水。
当年,若是母亲没有跟着父亲回府,一个未入贱籍的头牌歌姬,应该也能在这广阔天地畅快地活下去吧。
11
但我还是太过天真。
与萧翊安之间的过往,注定了一切不会那么容易。
皇后凤冠上的玉珠找不到了。
而沈府,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我。
大梁凤冠,是自开国时传下来的国之至宝。
那颗玉珠不仅是百年前砗磲国敬献的罕见宝贝,更是大梁至尊皇权的象征。
若是正如沈府所言,那按大梁律法,我便该处凌迟之刑。
我被人唤至乾清宫时,沈相正坐在一旁,沈思娩并不在场,
沈相倨傲,素来对宫人不大友善,看到我更是眉毛几乎要翘上天去。
“大胆奴婢,竟敢偷走凤冠玉珠!你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萧翊安摆了摆手:“沈相注意身体,切莫动怒,而今案情未明,还是先听她分辨一二。”
“回陛下,那日沈小姐试戴风管时,玉珠仍在,而从沈府出来后,盛放凤冠的箱子就再未打开过,库房也被直接锁上了,钥匙分为三把,尚礼司三位尚宫各执一把,非相合不能开锁,当天随行的尚礼司众人皆可作证。”
沈相冷哼一声:“一派胡言,难不成这箱子里的东西,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既然你说证人,是何人看管库房,叫上前来一问便知。”
看管的玉屏被带了上来。
她一来便跪地磕头大喊:“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做的!”
沈相步步紧逼:“哦?凤冠由你看守,不关你的事,那关谁的事?”
玉屏抬眼看了我一下,又看了一眼沈相,目光闪烁:“从沈相府中回来那天,其他两位尚宫还在赶来上锁时,若鄢姑姑……若鄢姑姑曾将我屏退,独自一人进了库房。”
看着玉屏与沈相的一唱一和,我摇了摇头。
那日沈思娩试完衣物后,说是习惯身边人服侍,就和侍女独自去了里间换衣,待出来时,凤冠与冕服都已经被装进了箱子里。
而回宫后,我与玉屏是静待于库房外,等其他尚宫来了后径直将箱子锁入的库房,自此,便再无任何人打开过。
若说玉珠有失窃的可能,那便只能是在沈府之时。
12
沈相与玉屏言之凿凿。
看来是已经下好了套,不管我接不接招,都得把我往火坑里推。
见萧翊安未出声,沈相又添了一把火。
“陛下明鉴,凤冠事关国体威严,这顾若鄢是犯了死罪啊!”
我纹丝未动,只是直直地看向萧翊安的眼睛:“不是我。”
萧翊安了解我也胜过世上任何人。
他转头对着沈相道:“玉珠失窃,兹事体大。但在顾若鄢住处并未搜到物证,单凭宫人一面之词难以服众。”
沈相显然不满,萧翊安沉默半晌,继续说道。
“不过顾若鄢身为尚礼司少尚宫,且全权负责大婚事宜,玉珠丢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按宫规鞭罚二十,以儆效尤。”
宫罚的鞭刑,用的不是普通鞭子,而是由极硬的麻藤嵌了软铜绞制而成,有牛尾粗细。
宫人有错,挨上个四五鞭,就得躺上十天半月。
当年的萧翊安,便是被五十道宫鞭,抽得去了半条命。
我惨然一笑,抬头正巧撞见他闪避未及的眼神。
“奴婢领旨,谢陛下。”
沈相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萧翊安不耐的眼神逼退。
虽然势力失衡,但君臣之间,再失衡也得有个度。
于是沈相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到了帝后大婚上。
“陛下身边怎可都是这般蝇营狗苟之人,看来整肃后宫,已是迫在眉睫,不若成婚的日子就早些定了,娩儿也好入宫为陛下分忧。”
萧翊安虽然给了沈府册封圣旨,却几次驳了钦天监的呈文,迟迟拖着不定成婚的时间。
而与此同时,宫中我与萧翊安关系非比寻常的传闻甚嚣尘上。
若此事成了,那便为沈思娩可去掉我这个阻碍。
若是未成,也可狭势催促萧翊安早定婚期。
不愧是沈相,打的原来是一石二鸟的主意。
13
整整二十鞭,一开始我还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后面却是止不住地呜咽出声。
实在是太痛了。
比宁熙三年被那只短箭贯穿右肩时还要痛上数倍。
也比宁熙七年那次几乎没熬过的高热还要难受许多。
而这次,却再没有人紧握着我的手,在床边守着声声地唤我、安慰我。
甚至这一场苦痛,本就是拜那人所赐。
难道萧翊安真的不知道这鞭刑是何滋味吗?
难道真的没有其他方法平衡沈府的猜忌与不满吗?
不是的。
只是他选择了成本最小的办法。
以牺牲我的方式。
从刑台上被抬下来时,我的双手垂落,整个后背已无知觉。
半睁半闭的余光中,我看到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奔来。
来人看了我浑身的伤痕又不忍地转过头去。
而后径直在我身旁跪下,对着远处高台之上的人拱手言道。
“当日大殿之上,陛下曾许臣一诺,现,臣请带顾若鄢回府。”
是萧元佑的声音。
萧翊安似乎对萧元佑的到来十分意外。
“皇叔请起,顾若鄢身犯重罪,怕是不宜以戴罪之身进亲王府。”
萧元佑坚持所请,不肯起身,萧翊安亦咬口不愿让步。
沈相此时却出来打了圆场:“陛下刚刚也说了,此事只有宫人一面之词,如今这顾若鄢也受了刑,倒算是折罪了。”
场面僵持不下,萧翊安最终还是松了口,同意萧元佑将我带回王府养伤。
萧元佑伸手想探查我身上的伤口,但浑身的血污又让他不敢触碰。
最终他的手落在了我的发间。
他轻轻地将我额前垂下的碎发别起,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抚摸我的发顶。
熟悉又温润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若鄢别怕,我回来了,我带你走。”
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仿佛都随着这一声安抚顿时支离破碎。
靠在萧元佑的肩头,我的泪珠夺眶而落。
“好。”
14
治伤恢复,依旧要顶着莫大的痛楚。
但尽管如此,我仍觉着,在王府养伤的日子,是这么多年来我过得最快活的时候。
没有无止无尽的苦心经营。
没有曲意逢迎的小心翼翼。
也不用时刻提醒自己皇权尊卑和宫规宫律。
萧元佑为我单独辟了一个幽静的院子,又延请了宫中太医。
每日里来瞧我时都会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有时是满酥斋的樱桃煎和酥酪。
有时是奇技坊新出的机关玩具。
从前我与他说过的那些儿时最爱逛的京中铺子,都被他光顾了个遍,只为哄着我开心。
身体稍稍好些时,我托身边的王府婢女去买了几盏清风酒,这是我与萧元佑在宫中相会时,他最常带的一种。
秋日已至,院里的梧桐满枝的茂密皆已转黄,我在小院树下的石桌上温了酒,等着萧元佑下朝。
几近黄昏,他才缓缓而归,雪色的长衫上沾染了桂花的气息,煞是好闻。
见我立于院中,萧元佑嗔怪道:“这才将养多久,就在院里温酒喝,是嫌自己好得太快了吗?”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初秋之时,最宜饮酒,这可是当初王爷说的。”
“哈哈哈好一个木叶动秋声,既然若鄢有此兴致,那今日便醉上一回,满上。”
我斟满了酒杯,又端起对着落座的萧元佑行了礼。
“阿佑,这杯酒迟了七年,直到今日才敬你。”
“七年里,我一直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你说父亲之事,一直在后悔没有阻止你。”
“还好你平安回来了,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刚想一饮而尽,萧元佑忽地托住我的右手。
“我去大漠,也不单是为了你,你知道的,我这人只通兵书,没事就喜欢研究兵法,此去,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道歉不必,要是为我带你出宫道谢的话,若鄢不如想想其他方法谢我?”
他狡黠一笑,目光看向我,眼神带着我抵挡不住的炽烈,眸中似有千点星光洒落。
我忍不住垂眸,而丝丝红晕就在此时,逐渐攀上了我的耳廓。
萧元佑与我,确有惺惺相惜的朋友情谊。
但他对我,又好像并不仅仅是知己之情。
15
萧元翊继位后,大力拔擢当日救驾的众人和极力支持他上位的近臣。
而从前先皇在时许多当红的老人极为不满。
萧元佑归来不久,朝中根基并不深厚,但却圣眷颇浓,不仅荣耀加身,手下的将士们也都是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
他们旧事重提,本本参奏都直指萧元佑,要求他说清与大漠部族到底是何关系。
萧翊安压了一次又一次,但朝中参奏之风却丝毫不减,民间也出现了许多莫须有的传闻。
与萧元佑长谈完朝中情势后的深夜,我的窗扉突然被人扣响。
三长两短三长。
这是我与萧翊安从前在宗人府特意约定的暗号。
我推开窗户。
果然,萧翊安颀长的身影静静立于月光之下,一身鸦青色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见我开窗后又想关上,他轻巧地用折扇抵住了窗框。
“就这么不想见到孤么?”
我叹了口气:“陛下哪里的话,我关了窗,请陛下从正门进来。”
萧翊安与萧元佑不同,他不善骑射,但轻功了得。
我只是没想到,他已是堂堂大梁国君,竟会深夜偷偷溜进亲王府中来寻我。
萧翊安自来熟般地坐下,举起茶杯向我示意,我认命地给他添茶。
“顾若鄢,孤今日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来做孤的宸妃?”
我倒茶的手一顿,轻声说道:“不愿。”
萧翊安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是为了果亲王?”
“陛下忘了,若鄢说过,母有遗训,此生不可与人为妾。”
“你是在怪孤?有些事情并非那么简单,纳你为妃,已经违了祖制。沈相在朝中根基深厚,有些事情,孤只能通过他的手才能做下去,况且……娩儿她很好,后宫之中,不会有人刁难你的,皇妃,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妾室。”
“多谢陛下抬爱,若鄢,不愿入宫。”
萧翊安将茶杯重重摔在了桌上,碎片四溅。
“不愿为妾?这算是哪门子理由,还是说,孤的皇叔,许了你果亲王府正妃之位?”
萧翊安的手上被陶瓷四散的碎渣割出了细碎的口子,鲜红渗出,他却毫不在意,甚至用手径直抚上了我的面颊。
“姐姐,你告诉我,宗人府你我相拥的日夜里,你想的究竟是我,还是萧元佑?”
此刻的萧翊安有一种我从未见识过的疯劲,我竟然开始看不透他。
“陛下,你与沈姑娘婚期在即,再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越来越多的人要小皇叔死,我不想的,可若是他死了,姐姐便能回到我身边,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用力推开了萧翊安:“萧翊安你疯了,萧元佑是你当初誓死也要维护的人!”
“那我呢?我维护了小皇叔,可是谁又来维护我呢,宗人府七年,我以为余生有姐姐来护着我,可是最后,就连姐姐,也要弃我而去吗?”
我没有回应萧翊安的话。
难道一次又一次放弃我的人,不是他吗?
难道予我希望,又生生斩灭的人,不是他吗?
难道毫不犹豫便赐我这一身经年难消伤痕的人,不是他吗?
他既然要坐上那至尊之位,又怎么能奢求事事两全呢?
我沉默良久,萧翊安终于失去耐心,拂袖而去。
16
萧翊安走后第二日,萧元佑便被下了狱,说是兹事体大,先行收押容后调查。
但我心里明了,萧翊安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他想试探萧元佑在我心里到底有多重要,也想逼着我自行回宫求他。
只是我若去了,就证明了萧元佑在我心中分量极重,就算留在他身边,也终是他心中骨刺。
但我若不去,他也无法达到让我回宫的目的。
萧翊安这一招行得,实在是不像平素智多近妖的他。
我沉思良久,去了,却也没去。
我拿出那日萧翊安在殿中摔碎的玉佩,将修补得坑洼丑陋的它和一封长信一并送入了宫中。
我虽看不清萧翊安到底是何想法。
但人的根本是不会变的。
他自小习儒道长大,以义为质,厉以行之, 是仁德之人,更是仁德之君。
他钦佩欣赏萧元佑的侠义, 亦不会因一己私利用叛国之名冤枉忠勇之士。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需要一个出口, 来提醒他,帝王之位注定孤独的宿命。
在信中, 我言辞恳切地历数了入宗人府七年以来, 我和他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替他挡箭,为他求药, 共经生死,同受欺辱。
这是他对我偏执情意的来由, 但也是他此生不堪的明证。
若要留我在身边,那世人永不会忘记高高在上的帝王摇尾乞怜的时光。
而沈相之流的不满和猜忌, 也会成为他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
我以七年相濡以沫的时光为质, 为自己求一个自由之身。
事实证明, 我赌对了。
17
不过几日, 萧元佑便被放了出来。
经此一遭, 萧翊安也彻底看清了朝中哪些是可用之人, 哪些是他日后的阻碍。
他明面上对这些旧臣多有安抚,而背地里,也开始借沈相和萧元佑之势, 慢慢拔除自己的眼中钉。
他的婚期定在了年末,也再没来见过我。
而萧元佑与我, 却是越走越近。
我心动于他的赤忱与潇洒, 他却总说对我的喜欢没有来由。
在萧翊安与沈思娩大婚前夕,我与萧元佑一人一马, 背了满包袱的金叶子出了城。
纵情山水,顺江而下。
最终,我们在滨州停住了脚步, 在这座物丰祥和的滨海之城开了家总是歇业的客栈。
客栈的生意算不得好, 雇用的管事张生是个壮志勃勃的年轻人。
每次见面,总是埋怨我和萧元佑对生意不上心,一心想把分店开到隔壁的钦州去。
这日来到店里, 张生又开始了苦口婆心的新一轮教育。
“二位掌柜, 不是我说, 隔壁街那后开的悦来客栈,都已经准备在滨州再开一家分店了,你看我们这儿, 生意越来越差不说, 竟然都有顾客开始偷梁换柱用这种破玉佩来抵房费了,你们可得管管啊……”
张生手里拿着玉佩晃了晃,我定睛一看, 正是从前萧翊安摔碎我又补好的那块。
滨州与盛京千里之遥,他竟来了么。
“客人呢?在哪儿?”
“今儿个晨起就走了, 就留了这块破玉佩, 哦, 对了,还有张字条……”
还不待张生把话说完,忽地秋风乍起, 一张白纸被吹动着滚落到我眼前。
我轻轻拾起。
是萧翊安的笔迹。
上书“世事到头皆是梦,只愿卿卿意逍遥”
看清后不过须臾,字条便又被吹飞至火炉里。
只余明灭的点点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