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玉兰情深
第 23 节 玉兰情深
驸马新收了两名美妾进府,本想激怒我。
不想隔天驸马身体不行的消息便传遍了满京城。
太医上门,他就发疯。
只会无能狂怒的男人,早该一脚踹了。
1
从佛寺回府后,侍女便来禀告,楚瑜新收了两名美妾。
此刻正在我的房帐中,春宵一度。
上赶着来禀告我的侍女,正是楚瑜的贴身侍女。
我坐在轮椅上,淡淡一笑,对着她吩咐:“去给驸马煮两碗补汤吧,当心体力不支。”
房门被轰然打开,楚瑜一脸怒气地冲出来,咬牙切齿道:“叶心澄,你什么意思?”
我一脸莫名其妙:“关心你的身体啊。”
楚瑜面色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恶意的笑:“我身体好不好,公主何不亲自试试?”
我仰起脑袋,将他上下扫视了一番,目光停在某处,啧啧了两声。
就两声,不轻,也不重。
青果儿站在我身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遭的侍女也都开始窃窃私语。
这时屋内的两名美妾眼含嗔怪地跑了出来,二人捂着半张脸骂道:“难怪楚公子将我们姐妹带回府里,叫我们做出动静,却不碰我们,原是个不中用的,倒是苦了我们姐妹俩……”
此话一出,大家看楚瑜的目光立刻变了。
楚瑜满脸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望望我,又瞧瞧那两名美妾。
最终他恼羞成怒地呵斥那两名美妾:“胡说八道什么?还不滚出去。”
眼见那两名美妾被赶出府,我忙唤青果儿:“快去取点金瓜子给两位妹妹拿着,不好叫人家白忙活一场。”
楚瑜指着我,气得咬牙切齿。
我又唤来侍从:“快把驸马扶下去,有病慢慢治,不急。”
侍从连忙上前,楚瑜已然昏厥……
2
楚瑜昏厥的第二日,母后来了公主府。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母后一脸愁容地看着我。
“这就是你们分房而睡的原因?”
不过一日,驸马不行的消息便传遍了京都。
我眨眨眼,道:“正是呢,母后,你说我这大好年华,却只能独守空闺了。”
母后盯着我的腿,叹息道:“澄澄,母后会请最好的太医来给驸马瞧病,必不会让你一直受苦。”
闻言,我有些不耐烦。
“何必那么麻烦,母后做主,同意我与驸马和离便好。”
母后语气变得有些强硬:“澄澄,不能任性,这么多年,驸马对你的关心和照顾,我同你父皇都看在眼里,你的腿这样,他也不曾嫌弃过你。”
“母后可真是会说笑,我这腿,不就是他害我摔断的。”
母后沉默了。
不得不道出真心话:“楚家掌管蒙山军,当年若非楚家助力,你父皇也登不上这皇位。这门婚事……”
“够了!”
这话我自小听到大,早就听腻了。
什么狗屁恩义,自始至终,被牺牲的人,也只我一个。
3
楚瑜醒来后,气冲冲地来我的房间。
青果儿见状忙道:“驸马莫要误会了,那日院内下人众多,驸马身体抱恙的消息传遍京都同公主无关。”
我坐在窗边,并不瞧他。
他走到我面前,神情忽然有些莫名地哀伤。
“你想同我和离?”
我奇怪地瞥他一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你又不喜欢我?干什么一直耗着我,戏演了三年,差不多该散场了吧。”
楚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转而又莫名其妙地发疯:“叶心澄,你就没长心。”
我看着窗外盛开的玉兰花,只觉耳边十分聒噪,干脆便抬手捂住了耳朵。
果然,世界安静了许多。
只余光瞥见,楚瑜似乎想来拽我,被青果儿拦下。
我于是长舒一口气,不想见的人终于走了。
微风吹过,玉兰飘香。
心底忽而有些落寞。
想见的人,何时能见呢?
4
“公主,苏太傅来了,说是来探望公主。”
青果儿话音刚落,手中书卷掉落在地。
我有些慌乱地抬手摸了摸发髻,青果儿推我到菱花镜前:“瞧,公主很美。”
我这才回过神来,从妆奁里拿出那只玉兰簪子插在头上。
青果儿推着我来到院里,玉兰树下正立着一人,是张极为清俊好看的面容,肤色白玉无瑕,眉眼清淡如雾,唇角微微上扬,好看的弧度旁,显露一只小小的梨涡,他笑得清浅,让人看着,如沐春风。
我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缓步行至我面前,温声道:“公主近来可好?”
眼眶忽而有些酸涩,我不知如何答话。
苏承礼静立于我面前,模样温和。
我有些不自在地抓了下膝上的毯子。
他忽然蹲下身,手指微碰了下垂落在地的毯子一角,而后目光看向我,道:“绒毯量重,春日换成千丝毯会更好。”
我轻轻点了下头。
他继续道:“近日流言有些多,公主不必在意,安心保重身体即可。”
我看着那双清淡的眉眼,忍不住道:“太傅为何不唤我澄澄了?”
闻言,苏承礼目光一顿,人也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从前公主年幼,是微臣僭越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和,唇边依然衔着那抹清浅的笑意。
我有些难过,轻声道:“苏承礼,玉兰花开了。”
“苏大人来了府上,怎么也没人通报我。”
楚瑜不知何时来了,大步朝我走来,站在我面前。
只听苏承礼温声道:“见过驸马,今日本是想来探望公主,现下我便先走了。”
楚瑜不冷不热道:“苏大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苏承礼走后,楚瑜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我只觉十分厌烦:“你有完没完?”
忽然间,楚瑜眼疾手快地拔下了我头上的簪子,打量道:“苏承礼做了你三年的太傅。”
他盯着那只玉兰簪子,眼里满是狐疑。
我不耐烦地抢回簪子:“要发疯就滚去外面,别来恶心我。”
说罢,青果儿便推着我回房。
楚瑜果然犯病了,在身后喊:“叶心澄,你是我的人,你休想离开我。”
……
神经病!
5
楚瑜接二连三地赶走了太医。
有太医劝他:“驸马如今还年轻,切不可讳疾忌医啊。”
楚瑜气急败坏:“本驸马身体好着呢,再敢胡说试试?”
太医无奈摇头,只能来寻我:“公主,这驸马不肯配合,微臣也无可奈何啊。”
我点点头:“你们也尽力了,这不怪你们。”
太医走后,楚瑜一脚踢开了我的房门,又将青果儿赶了出去。
俯身撑在我的轮椅上,双目猩红,声音却有些委屈:“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声名吗?”
我看着他,只觉莫名其妙。
“为何要在意?我又不喜欢你。”
这话大抵刺激了他,他闷声道:“成婚三年,你对我从未动心吗?”
我冷笑一声:“谁会喜欢一个害自己摔断双腿的人。”
他面色有些慌乱,声音发颤:“你还在怪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听他废话,便偏头看向窗外。
簌簌玉兰花瓣被风吹落在地,真美。
楚瑜捕捉到我的目光,忽而癫狂地笑了起来,随后又怒道:“叶心澄,你喜欢苏承礼,你想同我和离,就是为了他,是吧?”
听到这话,我终于收回目光,冷笑道:“你倒是难得聪明了一次。”
这话彻底激怒了楚瑜,他气得将屋里的桌椅全都踢翻在地。
只会无能狂怒的男人,有什么屁用。
6
那日楚瑜在府中大闹,府中下人人尽皆知。
大家都替我叹息,道是驸马无能,却不肯就医,迁怒于公主。
借着这场风波,我索性搬回了从前宫中寝殿居住。
玉兰树犹在,晨华殿中却再无那人身影。
这些年来,我常做一个梦。
那是十岁的我,还有着康健的双腿,是父皇亲封的朝阳公主,母后最疼爱的女儿。
父皇说,澄澄是他永远的小太阳。
那时晨华殿刚刚翻修完成,离我的寝殿不远。
青果儿说,晨华殿里有一棵玉兰树,花开得正好。
我提溜着母后新给我置办的水仙裙,跑去看花。
刚刚翻修好的晨华殿还没有宫人看守,殿内安静无声。
小小的我穿梭了好一会儿,总算看见了那棵粗壮的玉兰树。
以及,树下的那个人。
玉兰幽影处,苏承礼一身清冷白衫。
他正在拾地上落花,夹在手中书册之中。
我瞧见那随风微微荡起的白色衣摆,同暗里的朵朵玉兰相照于一处。
那时我年龄小,还不懂何谓惊鸿一眼误平生。
后来才明白,此身此心,只为他一人所阻。
那时的我无疑是明媚张扬的,我记得自己径直上了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抬眸看我,眼神明亮,浅笑着起身,向我行礼。
他说:“见过朝阳公主,微臣苏承礼。”
他是心智聪慧之人,自然一眼明了我的身份。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才学渊博,是晨华殿中的教学先生。
我向父皇撒娇,说要去晨华殿听学,要苏承礼做我的太傅。
父皇拗不过我,只觉得我小孩儿心性,便也由着我去了。
于是,我成了苏承礼的学生。
我爱听他授课,他同以往父皇给我寻的先生不同。
他不讲女训女戒,不讲规矩礼法。
他对我讲天地之大,讲江海河流,讲雨水庄稼,讲他少时游学所观所想,讲市井街道和鱼米之乡。
那是自小生活在四方之地中的我,不曾见过的世界。
那时每日去晨华殿听学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我做了苏承礼三年的学生,每到玉兰花开时,我就会拾上一盒玉兰花,赠予他。
苏承礼收到花后,笑吟吟地看着我:“谢谢公主。”
我收起笑容,认真地对他说:“是谢谢澄澄。”
他微怔了片刻,而后浅笑道:“谢谢澄澄。”
我又立刻高兴起来,让他给我讲上次没讲完的壶山女匪的故事。
故事讲完,我艳羡于壶山女匪荡气回肠的一生。
我说:“长这么大,我连宫门都没出过呢。”
苏承礼对我道:“澄澄,人生所处,由心定。”
苏承礼是我生命中的一盏明灯,我想伴明灯同行,直至地老天荒。
但十三岁后,这愿望,便被我深埋于心底。
7
那是盛夏蝉鸣的季节,我走在御花园中。
角落里窜出一只黑影到我面前,一个高高瘦瘦的、皮肤略黑的少年拦在我面前。
笑得吊儿郎当:“怎么?叶心澄,你不记得我了?”
酷暑炎热,本就让人有些气闷,我皱眉看着他,喝道:“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竟敢直呼本公主的名讳。”
然而这不怕死的少年却胆大包天地来拽我的手。
“几年不见,你架子倒是越发大了。”
我正准备一巴掌扇过去,却被他一个飞身带起,把我带到了墙角边一棵树上。
我重心不稳,他一把搂住我的腰,还捂住了我的嘴,使我怒不可言。
他靠我极近,盯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了他。
是楚瑜,幼时他曾在母后宫中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被父兄接去了关外。
见我不挣扎了,他才放下手。
一脸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叶心澄,想起来了吧。”
他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讨厌,小时候住在母后宫里便常常捉弄我,我向母后告状,母后却总叫我不要计较,只说是男儿心性贪玩些罢了。
但我知道,这些其实不过是借口,楚瑜的父亲对父皇有恩,楚瑜母亲又曾舍命救过母后,母后觉得亏欠了楚瑜,便也叫我对他多加照顾。
因此楚瑜可以随意唤我姓名,随意欺负捉弄于我,母后还说,这是因为他喜欢我,才这样做。
我真是吐了。
于是我看着面前这张脸,抬手便是一耳光呼了上去,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楚瑜被我打偏了脸,回过神来也怒了:“叶心澄,你干什么?”
“干什么?本公主不高兴,想打便打了。”
我是真的很讨厌楚瑜,讨厌他不尊重我,讨厌以玩笑为名义的欺辱。
更讨厌这种一脸为所欲为的洋洋自得。
我可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还想捉弄我。
楚瑜还是从前一样的性子,被激怒后便恐吓我。
“叶心澄,和我道歉,不然我就把你推下去。”
他知道我怕高,却故意捉弄我把我带到树上。
我不想搭理他,也不想和他废话。
四周也不见有宫人的身影,我便自己拉过树枝,准备爬下树去。
大概是没料到我不像小时候那样胆小,他强行过来拉我,我不想和他触碰。
几番拉扯下,我摔下了那棵树。
腿砸到了地上的石头。
地上流了好多血,我疼得满头大汗,几近昏厥。
两只耳朵嗡嗡地,听不清声音。
可眼皮阖上的前一刻,我似乎闻见了清浅的玉兰幽香。
我被那抹幽香抱进了怀里,疼痛似乎都少了几分,我努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清淡如雾的眼,那人眼里满是慌乱和担忧,却极力控制着发颤的声音。
他说:“澄澄,别怕。”
于是我在他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8
十三岁那年,在无数个宫里的太医和民间寻来的医士瞧过后,我这双腿,被下了定论。
他们都跪在父皇和母后面前,说,我这双腿废了。
我在那张床上躺了许久,不肯见任何人。
最开始,还不断有人来看望我,我不肯见人,他们便在门外劝我。
他们说,我是朝阳公主,即便双腿残废,也依然是国朝最尊贵的女子,何苦如此自怜自伤。
母后说,她命人砍去了御花园中的那棵树,惩处了本该在那处的宫人。
她说,我永远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父皇政务繁忙,偶尔来看我,问我可有想要的东西,他都可赐予我。我总是摇摇头,也不爱说话。后来,他便不怎么来了。
似乎所有人,都是如此。在一番安慰未果后,便会匆匆离去。
人人都道,朝阳公主性格古怪,除了自幼服侍我的青果儿之外,其他伺候的宫人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我,唯恐我会发怒惩处他们。
但其实,我不想对任何人发怒,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既定的现实。
后来,从前极为热闹的和宁殿逐渐变得冷清。
却只有一人,寒来暑往,每隔几日,便会来看我。
每每苏承礼来看我时,我都会将自己锁在屋内。
他却也不急,只安静地坐在门前石阶上,如同从前那般,给我授课。
他依然会讲江湖女匪的故事,讲周游四洲之记,讲万物哀鸣悲欢……
我坐在门边,隔着那道门,描摹他的身影。
我带着哀伤,轻声说:“可是苏承礼,我看不见那些了。”
我以为他不曾听见,可良久后,隔着一道门,传来了他清澈又温和的声音。
“没关系的,澄澄,会好起来的。”
“你有很长的时间去疗伤,我陪着你,等你好起来。”
我立时泪如雨下。
他说:“哭吧,澄澄,受伤了就要哭出来。”
那天,我哭了很久很久。
而后,我打开了那扇关闭许久的门。
苏承礼站在门前,温柔地望着我。
君子端方,玉姿雪容。
我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只觉,世界清宁平和。
9
冬雪降临之际,我坐在窗边看雪,苏承礼坐在不远处,讲雪山狼女与侠客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爱情故事。
苏承礼讲得很从容。
于是我问他,在他心中,何为爱。
他朝我笑了笑,目光平和又温柔:“我心澄明,只为一人。”
那双眼温柔又坚定地望着我,使我心跳如擂。
十四岁的我,心里有了秘密。
我让苏承礼推我去院子里赏雪。
青果儿劝阻道:“虽是小雪,但若是受了寒可就不好了。”
苏承礼温和道:“无妨,人食五谷杂粮,气足周身,不必为忧所缚。稍后煮碗热汤饮了便好。”
虽是这样说,但他还是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狐裘盖在我的腿上。并蹲下身细细地为我捂紧。
雪花簌簌降落,苏承礼推着我,行了一圈后,我感觉发髻上被插进了一根簪子。
我抬手去摸,手却被按住。
指尖温度犹存,那人却已撤了手,站到了我面前。
他蹲下身子,轻轻为我拂去膝上雪花。
我看着他头顶发丝白茫茫,脑海中莫名想到--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想到此,我便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
他此时正正抬眸看我,清俊的面容之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天上雪落人间,他说:“澄澄,生辰快乐。”
我愣住了。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从前每年生辰前一个月,母后便会早早地为我准备生辰宴。
可今年,他们都忘了。
可没关系,苏承礼记得。
他记得,就够了。
10
苏承礼送了我一支玉兰簪子。
我日日将那支簪子戴在头上,青果儿是唯一了解我心事的人。
她打趣我说:“待明年公主及笄了,就可以嫁人了。”
我握着那支簪子,想到若是嫁给苏承礼,清粥小菜,黄昏伴读,便是余生幸福。
冬去春来,玉兰花盛开了。
青果儿陪着我拾了一盒的落花。
我让青果儿替我送去晨华殿,交给苏承礼。
盒子里,有一封信。
若是从前,我定会当面向他言明心意。
可如今,我双腿残废。
人面对珍爱之人,总不由得生了卑意。
那时我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却未能等到心上人的回音。
父皇来看我,并宣告了旨意。
为我和楚瑜赐婚。
父皇说,这门婚事早在多年前他就已同楚瑜父亲定下。
大梁的嫡公主同楚家结亲,这是他赐予楚家的殊荣。
我求他收回旨意,说我同楚瑜毫无情意可言。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说:“皇室中人,谈情意太难。”
他还说,自我断腿之后,楚瑜奔走四方,遍访名医求药。
送来我宫里的伤药,多数出自他手。
我仍不肯,一遍遍求他。
我流着泪说:“父皇,你不是说,澄澄是你的小太阳吗?澄澄不喜欢楚瑜,澄澄有自己的心上人,你成全澄澄好不好。”
父皇只是叹息:“澄澄,体谅父皇吧,父皇是一国之君,不能食言。”
为我和楚瑜赐婚的圣旨很快昭告天下。
母后下了旨意,封闭了和宁殿,至成婚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青果儿帮着我,想要溜出去。
我想见苏承礼。
可母后拦下了我们。
母后看着我,眼里满是失望:“澄澄,别任性了,楚瑜是个好孩子,本就是母后亏欠了他。”
我向她吼:“母后欠了楚家,便要我来还吗?我没了一双腿,还不够吗?”
母后只等我发完脾气,冷着声道:“澄澄,你失去了一双腿,阿瑜也会用余生偿还照顾,这就够了,他是真心待你的。”
我彻底绝望了。
直到成婚前一日,我终于见到了苏承礼。
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疲惫,可面上仍旧挂着笑意。
我问他怎么进来的。
他笑着抖了抖腰间的荷包,道:“想来,自然能进来。”
我又哭了,我埋怨他:“那为何不早些来?”
他眼里有些伤感,却仍是温和道:“去了趟河阳,一回来便来见你了。”
我哭着说:“可是我要成婚了。”
他道:“澄澄,你要多喜乐,长安宁。”
他没有再说别的。
我知道,我也不能再说别的了。
11
同楚瑜成婚三年,我从不肯与他同房,他自也识趣。
当初我答应了父皇,我嫁给楚瑜,全他的名声,成婚三年,我们本就一对怨偶。
如今我想和离,父皇终究是同意了。
倒是母后,仍旧日日来劝我回去。
有时我很想问她,莫非楚瑜才是她的孩儿,并非我。
她日日劝我无果,只能哀叹着回去。
自我回宫后,楚瑜便未曾来寻过我。
这样也好,日后也不必再纠缠。
夜里我躺在榻上,想着苏承礼。
自那日公主府后,我们再未相见。
这三年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很少。
我变得很守礼,我不想,坏了他的清名。
每年生辰时,他都会派人送来贺礼。
每一份贺礼之中,都有一张字条--
多喜乐,长安宁。
那是他对我的祝愿。
可是苏承礼,我主心喜乐安宁,皆盼与你有关。
我就这样默默想着,殿外传来青果儿的呼喊声。
“驸马,公主已经歇息了,你不能随便进。”
楚瑜还是一贯的蛮横:“她是我的妻,我为何不能进?”
楚瑜还是闯了进来,除了青果儿,其他人也不敢拦他。
我从榻上坐起身来,皱眉看着他。
他似乎是喝了酒,又开始发疯。
他晃晃悠悠地朝我走来,索性我躲得快,可他还是倒在了我那没有知觉的腿上。
我推他不动,只得无奈道:“我今日很累,真没力气陪你耍酒疯。”
大概是被我推烦了,楚瑜站起身来,眼尾通红地瞧我:“一见我就累,若是苏承礼,你可会如此。”
我懒得搭理他,他又来板我肩膀,强迫我直视他:“叶心澄,你为何就不能看看我呢?”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是落了泪。
我费尽全身气力将他推开。
又掸了掸肩膀。
“楚瑜,深更半夜,你搁我这儿演什么情深戏码。当初我同你成婚时便说过,只是全了父辈的恩义,你我之间并无半分情意。”
“你我也算自幼相识,自小你便仗着母后对你的歉疚各种欺辱捉弄于我,后来还害我摔断双腿,事情发生后你不敢见我,说什么四处替我求医问药。若非是因为你,我又何至于此。”
“如今我想和离,你又凭什么不同意,凭什么还要纠缠于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厌恶于你。”
楚瑜被我说得面色苍白,好半响,委委屈屈道:“澄澄,我喜欢你。”
我恶狠狠地对他道:“很可惜,我只觉得恶心。”
我话语一出,楚瑜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他呼吸沉重,满脸不甘地看着我,在我愈加冰冷的眼神中,转身离开了。
被他给恶心的,我做了半宿的噩梦。
果然,和讨厌的男人在一处,影响人的运势。
12
父皇下旨宣告了我同楚瑜和离之事。
听闻楚瑜在宫中跪求父皇收回旨意。
我立马赶去勤政殿,唯恐父皇改变了旨意。
楚瑜跪在殿外,看上去很是狼狈。
一旁还有太监为他撑伞,是父皇身边的人。
隔得不算远,我听见刘公公正在劝他:“楚大人这是何必呢,即便是同公主和离了,陛下待您依然会同从前一样,陛下已下了旨意,升了您的官位。若说是折了面,其实您身体抱恙,公主金尊玉贵的,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的。陛下也是一番苦心啊。”
楚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撰成拳垂在身侧。
看见我,他唇瓣崩成一条直线,旋即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冷笑一声,进了勤政殿,去见父皇。
我对父皇道:“多谢父皇肯成全我。”
父皇看着我,摇了摇头。
“三年前,有人求见朕,求朕给你选择的机会。”
“三年后,他说,你过得不高兴,求朕给你选择的机会。”
“三年前朕没有同意,因为朕要将承诺放在前面,三年后,朕看着澄澄,也想做个好父亲。”
心不受控制地跳得很快,我问父皇:“那个人,是苏承礼吗?”
父皇没有回答。
可他最终对我说:“澄澄亲自去问他吧。”
13
回和宁殿的路上,我的心无比轻松。
青果儿说:“公主开心,奴婢也跟着高兴。”
我想也不想地道:“我要苏承礼开心。”
话由心而出,苏承礼正站在殿内,静静地望着我。
很奇怪,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便能轻易搅动我心中一池春水。
他朝我走来,却在离我不远处停下脚步。
他轻声道:“澄澄,你得获自由了。”
青果儿早已离开,我看着他,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在他面前,我总是容易哭。
我看着他慌乱地上前替我拭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苏承礼,我好想你啊。”
我想靠近你,想拥抱你,想听你说话,想闻你身上的玉兰花香,想关于你的一切……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苏承礼的眼中满是心疼。
不再是那样的疏离态度。
我将那只手贴在面上,苏承礼想要抽回。
他有些慌乱:“澄澄,于礼不合。”
我这才放开那只手,抽抽搭搭地问出了那个三年前没有答案的问题。
“你心中可有我?苏承礼。”
那双眼骤然变得坚定又明亮。
玉兰幽香近在咫尺,我听见他说:“我心澄明,只为澄澄。”
话音刚落,我便抓住他的衣襟,凑身吻向他的唇瓣。
冰凉的唇瓣包裹住我的唇,转而撬开我的牙关,攻掠索取我的舌尖,我不管不顾地回应他。
只盼这天地,此刻,只我和他。
良久后,我们额尖相抵。
我与他都微微喘息。
苏承礼的双手捧着我的脸,动作轻柔。
“澄澄,我失礼了。”
我笑道:“我喜欢。”
这话引得他一声轻笑,但他的神情又很快变得郑重万分。
我心底莫名紧张。
“澄澄,嫁给我吧。”
“……好。”
“你不再考虑了?”
他看我的眼神格外温柔。
“我从不考虑别人,我只怕,自己不好。”
他神色一顿:“澄澄,不要胡说,你是最好的姑娘。”
我垂下眼睫:“我是个废人。”
他握住我的手,道:“澄澄,人生所处,由心定。”
“我同旁人成过婚。”
“我只在意你。”
“那我……”
他堵住我的话,以一个轻柔的吻。
他说:“澄澄,是我失礼,允许我娶你吧。”
14
我与苏承礼的婚期被定在三月后。
流言蜚语众多。
有人说,我与苏承礼早有苟合。
起因是一封信。
那日我同苏承礼聊起,才知那盒玉兰花中,他并未看见那封信。
当年他外祖家中出事,他赶去河阳。
待回京后,我与楚瑜的婚事,已成定局。
我本为此难过。
可苏承礼眉眼温和,对我道:“澄澄,我早知你的心意。”
“我只无奈,不能予你自由。”
“我曾想,只要你喜乐安宁,我便远远地看着你,便罢了。”
“我每每见你,心痛都生根发芽,却只能云淡风轻。”
他有些哽咽,将我搂在怀里:“我不能,也不敢,污你清名。”
“可如今,我想同你在一起。”
我抱着他,使劲点头:“苏承礼,我不在乎什么狗屁清名,让他们去说,往后,我只同你一起便好。”
15
我同苏承礼成婚前日,母后到底还是来看了我。
她为我准备了嫁妆。
我待她生疏了许多,她看着我,无奈道:“澄澄,母后这一生活得束缚,如今想来,却也害了你。往后,你要幸福。”
这世上,爱很复杂,爱子女的父母,也未必不会伤害子女。
这是无解的问题。
所性,我已不再困于此。
成婚前一日,和宁殿着了大火。
火势最旺的,是我的房间。
不过幸好,我并不在房间内。
我和苏承礼,在晨华殿看星星。
待我们赶回去时,只听说殿内救出了唯一受伤的人。
是楚瑜。
苏承礼叹道:“他待你,倒也有几分真心。”
我皱眉道:“所以他一直监视和宁殿?”
“真猥琐。”
后来经过一番审查,揪出了纵火的元凶。
是母后身边的一名宫女。
这宫女被抓住时,还一脸不服气。
原来她喜欢楚瑜多年,就连那年那封信,也是她偷走的。
她在宫里大骂我见异思迁,不知廉耻……
我实在太厌恶楚瑜了,大概是碰到他,我就会倒霉……
好在一切,苦尽甘来了。
16
我和苏承礼最终决定不办婚事。
我求了父皇,准许我和苏承礼离京。
所有是非弯绕,我都不愿再理会。
父皇同意了。
于是没有大婚,没有宾客,只有我和他。
这便是我想要的。
苏承礼说,往后,要带我去看江海河流,看雨水庄稼、市井街道和鱼米之乡。
我们的洞房,是在漓江上的画舫之中。
月光透过影纱洒落在他身上,映照他绝世芳华。
他动作轻柔地解开我的衣衫,吻我的额头、鼻尖、唇,一直向下。
我忍不住发颤。
他轻轻捂住我的眼睛,唇凑近我的耳畔,气息喷洒在我项间。
“澄澄,我想要你,好吗……”
我眨了眨眼睛,睫毛触碰他的温热的掌心。
他再度吻向我。
云端之上时……
他问:“澄澄,舒服吗……”
我哭着点头,渴求他的吻……
苏承礼,我爱你。
我要你……
--正文完--
楚瑜番外
第一次见到叶心澄时,我就想捉弄她。
因为她长得可爱。
阿兄说,面对喜欢的女孩,就要主动寻她玩。
于是我常常逗她。
可她好不经逗。
总是被我弄哭。
我还没和她道歉呢,阿爹就来接我了。
那日我想同她告别。
我说:“叶心澄,别太想我。”
可她看上去怎么有些高兴,她笑嘻嘻道:“楚瑜,再也不见。”
我有些难过。
我和阿兄说,阿兄却告诉我,女孩说不喜欢,就是喜欢。
女孩说不想见,就是想见。
我明白了,叶心澄,原来你是口是心非。
后来从关外回京,阿爹说,此次回去,陛下会为我和叶心澄赐婚。
这是阿爹和陛下多年前定下的婚约。
我很高兴。
偷偷回宫后, 我想给叶心澄一个惊喜。
可我真的不曾想到。
我只是想吓吓她,怎会害她摔断了腿。
那时她看我的眼神……
不, 她压根不想看我。
我不敢面对她, 心里满是恐惧。
我给阿兄写信。
阿兄说, 这不是我的错,只是一场意外, 我只要用心弥补就好。
于是我四处求医问药, 只想弥补心中歉疚。
后来,陛下下了赐婚的圣旨。
我满心喜悦地和她成婚。
可盖头揭开后, 她的目光却很冰冷。
“楚瑜,我待你没有情意, 想来你也是,往后, 便做个名义夫妻罢了。”
我呆愣地看着她, 心里很痛。
可我不敢再强迫她。
那段时日我日日买醉, 阿兄得知后, 写信来。
他说, 叶心澄并非不喜欢我, 只是心里有气。
来日方长,她总会敞开心扉的。
于是我暗里对她好,每日亲自替她煎药, 她喜欢玉兰,我还让人特意移植了一棵玉兰树种在她的小院里。
可阿兄说的来日方长, 我始终不曾等到。
于是我想刺激她, 在她去佛寺烧香时,我去歌舞坊里寻了两名舞姬入府。
我还特意让我的贴身侍女去禀告她。
可她的反应, 却与我所想不同。
她似乎,真的毫不在意我。
难道她心里,从来没有我?
直到那日苏承礼来府上见她, 我看见她头上的玉兰簪子。
她看他的眼神。
她从未用那样的眼神, 看过我。
我嫉妒得发狂。
所以她心里,爱慕的人,是苏承礼。
可为什么, 是我先认识她的, 是我先爱上她的。
她要同我和离, 和苏承礼成婚了。
我彻底失去她了。
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放不下她。
我常常躲在和宁殿外的树上,偷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日和宁殿着了火。
我想也没想, 冲进了她的房间。
火势太大, 我被浓烟呛得昏迷。
但还好,她不在房里,她安全, 便好。
我醒来后,已是五日后了。
我扫视一圈, 并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也是, 她那样讨厌我, 怎会来看我。
侍从说,她与苏承礼已经离京了。
原来从始至终,我在她的心里, 都不曾留下过痕迹。
那好吧,叶心澄,我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