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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粉凌霄

第 24 节 粉凌霄

我女扮男装上京赶考途中,救了一个女子。

到了皇城,她却不辞而别。

没想到,下次见面竟是丞相府。

而她,就是丞相想嫁给我的相府千金!

1

我家里有几亩田,我小弟在种。

只因着他不想念学,但他愿意供着我念学。

我也不负小弟所望,顺利通过乡试、会试,今天已经在去云京的路上了。

我揣着阿弟给我的盘缠。

暗道:等发达了一定要把咱们村的地都包下来,都给小弟一个人种,宠死他。

2

我在去云京的路上。

骑着我的小毛驴。

这是村里唯一一头驴了。

一天赶不了太多路,不然把它累死了,我就不好受……

“救命!救命!

“救命!”

光天化日的,哪家姑娘在喊救命?

我一巴掌抽在小毛驴的屁股上,小毛驴跑了起来。

跑了三十尺,下了个山坡,才看见了一个人牙子在追着一个丫头。

“喂!大哥!”

人牙子拽着姑娘的头发,回头。

“做什么?”

“何必这样糟践人家姑娘?”

人牙子“呸”一口:“二十五两,没用的话甭说。”

我兜里的盘缠统共不过二十二两。

纠结一番,抿抿唇,拧拧眉。

看了看被人牙子拽着头发的姑娘。

头发被污泥粘成一坨,身上只一件里衣,脸、脖子、小腿都青中泛紫,嘴角还溢了丝血,眼里全是绝望。

见我犹豫,人牙子又喊:“要不是这个货不听话,我也不会便宜你这个穷书生!”

我下了小毛驴:“我买!我买!”

我掏出全身上下仅有的二十二两,全部给了人牙子。

“还差三两!”

“我把这毛驴给您成不?”

“成个屁啊成,老子要你这毛驴做什么?老子想要不知道去买啊?”

最后,我抵了枚银簪,还给人牙子打了个欠条。

我也留了一份。

我说:“我怕您贵人多忘事,这银簪对我重要着,您要是忘了,我还能有地方去找您赎呢。”

3

人牙子走了。

姑娘坐在地上可劲儿地哭。

我把外衣脱给姑娘,姑娘退得远了些。

“姑娘,你家住何方?”

姑娘终于抬头看我,姑娘的眼睛真好看,比后山的清泉还要透彻。

姑娘很警惕。

她不愿意开口,我也不多问。

只一直摊着手。

约莫半个时辰,姑娘才把手搭上来。

我把姑娘扶到了小毛驴背上,牵着小毛驴继续往云京赶。

4

我没银子了。

还多了一张嘴要吃饭。

我只能路过一个镇子就去街上叫卖。

还好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就会读一些书,写几句诗,绘几幅画。

山水图不好卖,美人图倒是很得镇上夫人们的喜爱。

我收好了银子,带姑娘去了客栈。

在屋外坐着,等着姑娘沐浴更衣完。

“哐。”

姑娘收拾好了。

姑娘真的很好看,书里的柳腰花态,原来是这等模样。

我用余下的银子买了药膏,都给了姑娘。

我继续带着姑娘赶路。

姑娘骑小毛驴,我走路。

还好我生平不爱背那么多书,塞了一背篓的干粮。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委屈了姑娘。

我开始偶尔赶路的时候也多作一些画。

晚霞入山景、飞鸟惊空林、静夜明月、月下美人……这,这自然是不卖的。

不知不觉,不知何时开始,姑娘入了我的画。

5

姑娘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原来书里的凝脂如玉,是姑娘这般。

可姑娘还是不说话,兴许是受了惊。

我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也没办法送姑娘回去。

我只能带她继续赶路。

一边卖画卖诗文,一边带着姑娘赶路。

姑娘与我相熟后,也开始帮我卖画。

姑娘是个雅致人,字写得极好,字迹里有春柳的婉约飘逸,亦有瀑布的洒脱苍劲,姑娘也会题不少诗。

我很喜欢姑娘。

……

一个半月,总算是赶到了云京。

姑娘好像比我高兴。

她眼里的雀跃不作假。

难不成姑娘的家就在云京?

那我得多打探打探了。

我还是得卖诗画,与姑娘一起。

不然养活不了姑娘。

今日姑娘来葵水,在客栈里头休息,还好我来葵水不疼,不然今日哪里能赚这么多贵妇小姐的银子。

足足五十两。

难怪都说云京富贵迷人眼呢。

我揣着银子回了客栈,可姑娘不见了。

桌上余下一个小匣子和一页黄纸,黄纸上是姑娘的字迹。

“侯公子: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多谢侯公子这些日子对我的照拂,思来想去还是应该写这一封信的,念着家中长辈的担忧,我便只能先回了家,婉玉。”

我打开小匣子。

三层大金元宝。

差点亮瞎了我的穷眼睛。

6

我从金銮殿出来,走路都是飘的。

我是圣上钦点的状元!

我是状元!

我要飞黄腾达了!

我能给我阿弟包田了!

回客栈的第一天,好多人来找我买字画和诗文。

他们都抢着买。

可我已经提不起了兴趣。

今天还要去赴宴,丞相府的宴。

还没做官呢,两只脚就迈入官场了。

……

7

我坐在荷塘中央的水榭里,莲叶已经铺满了大半的池塘。

“后生可畏啊!”

相爷的声音,我惊起:“下官参加丞相。”

“不必多礼,坐。”

“谢大人。”

相爷看上去倒是挺和蔼可亲的,只不过酒窝里不知道藏了几千把刀子。

我与相爷喝御赐小酒、赏碧天莲叶,桌上的酒菜吃了快一半。

我也不敢放松。

“侯明冀啊侯明冀…”

相爷似乎有些醉了。

“相爷,下官在呢。”

“哈哈哈,老夫没醉!话说回来……”

“状元儿,你跟老夫的女儿倒是有些缘分啊!”

丞相自降身份自称老夫,又提起千金,我哪里还敢吃酒。

忙起身跪地,胡乱地磕头。

越磕,丞相的眼神就越是锐利:“侯明冀!你这是何意?”

我刚想推辞,亭外飘进来一句。

“侯大人,可曾有婚配?”

女子音如莺燕,娓娓动听。

我抬头。

便看愣了,竟是我在山坡下人牙子手里买的玉姑娘!

她好漂亮,只着了身荷青色的衣裙,衣袂刺的凌霄花,对襟刺着祥云。

手上戴着好几只纹了样式的玉镯子,美极了。

明婉玉笑得温婉,我却犹豫着,没有回。

不过她和相爷似乎也并不在意。

于是,我准备说自己已有婚配。

“下官……”

“他哪里有什么婚配?阿爹都查清楚了。”

相爷一席话堵住了我的借口。

明婉玉含羞偷瞄我一眼,又佯作嗔怒:“爹,你胡说什么呢?”

相爷撇着嘴,吹着胡子,酒意将他的脸烧得通红:“你不信,你问侯明冀。”

这是明晃晃地威胁我了。

“明小姐,如相爷所说,下官的确没有婚配。”

“我爹喝多了,还请侯公子莫要计较。”明婉玉解释着,吩咐侍女将相爷扶了下去。

她真是客气了,我怎么敢跟她爹计较?

明婉玉又邀我游湖,我却突然害怕起二人独处来,于是连忙找借口推辞了。

毕竟。

她已经不是我在人牙子手下救下的玉姑娘了。

现在的她,是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

8

一想着明婉玉今日被我拒绝后落寞的神情,我就难受得不行。

我感觉得到她对我的好感。

我也的确心仪她。

可我是以女扮男装的公子身份接触她的,在她心底,我大约也是个如此形象。

我若以男子形象求娶了她,对她,又是何等欺骗一场。

可我若袒露我的身份,先不说她能不能接受,光是欺君之罪就够我喝一壶的。

我与玉姑娘,实在有缘无分。

我在心里叹着气,与屋里昏暗的烛火一起,彻夜未眠。

9

人一不顺心,遇到的事便也跟着不大顺心了。

眼前拦住我的是户部侍郎二子——江檀,一个倾慕明婉玉的纨绔子弟。

“本少爷还以为状元郎有多与众不同呢!白脸一个,不过如此。”江檀抱着胳膊,眼神充满蔑视。

可他明显是睁眼说瞎话了。

我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也是乡里出来的。

烈日暴晒了不知多少次,肤色绝算不上白,反倒是他这个金贵的云京小公子,白得跟玉似的。

我本不想同他纠缠。

可他却招呼着自己的几个侍卫,架着我的手臂,拖着我拐进了巷子里。

几个侍卫拳脚招呼我,而江檀则站在一旁得意地笑。

我却没有办法反抗,只因他是侍郎之子,动了他会给我带来不少麻烦。

他的侍卫最后给了我一拳,才退下。

江檀这才上前。

他将一条腿支起,脚踩在石墙上,大拇指朝下,表情很是让人恶心:“今天想走,就从这里过。”

“江公子,莫要欺人太甚。”我盯着他,握紧了拳。

“唷唷唷,你们听见没?状元郎要生气了!”

江檀歪头,跟他的侍卫说笑着,突地转身,一拳砸到我的肚子上。

有点疼。

“让你钻,你就钻!”

江檀朝侍卫使了眼色,那几个侍卫就要来按我。

我蜷了蜷手指,打我可以,折辱我不行。

正想跟他们动手,巷子口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婉玉。

10

“侯公子,我爹有请。”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

11

我竟然被明婉玉看到如此狼狈的一面。

“婉玉妹妹,是他先来找茬的。”江檀凑上前,急忙跟明婉玉解释,“我……”

“江公子,请留步。”明婉玉只是平淡地拦住江檀,没有想多问的意思,似乎真的是恰好瞧见。

江檀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明婉玉这才走近,一脸关切地递来一张方帕,边角绣了朵凌霄花。

她似乎很喜欢这花。

“你没事吧?”

12

我侧过脸,避开她想要碰我脸的手,拱手道谢。

“多谢明小姐解围。”

她的手在空中僵了好久,才终于收了回去:“侯公子可是怪我对你有所隐瞒?”

“侯某绝无此意。”

她当初本就身处险地,向我隐瞒身份是人之常情。

谁知道我是不是好东西呢?

13

明婉玉没有带我去见相爷。

我想也是,相爷哪里有空整天邀请我喝酒。

我再次向明婉玉道谢后,便想离去了。

再跟她待在一块儿,我的心就要跳出来了。

“侯公子。”

“在。”

“今日天儿不错。”

我错开她有神的眼,也没注意今天的天蓝不蓝,天上的云多不多。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样的日子,合该去踏春。”

她的一言,便让我顿了步。

我明她意,可左右权衡后,还是婉拒了。

明婉玉的唇角冻了一瞬,又恢复平日的温顺。

让我心生愧意。

可长痛不如短痛。

14

我挑了个日子,提着礼,拜访丞相府,想与相爷商讨此事。

可我最后连大门也没进。

丞相府门紧闭,只一个丫头跑出来赶我走。

那是明婉玉身边的丫头。

“我家老爷说他已经知道了,就不多招待公子了,你赶紧走吧。”

我送上礼,她一把推开:“我们丞相府什么好东西没有,不稀罕,赶紧走!”

事情解决了。

心上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直直落在我的心口。

堵得慌。

15

我后来没再见明婉玉。

倒是偶尔能遇上相爷,他看见我就瞪着眼剜我。

16

没过多久,我就骑着马,带着云京特产,还了乡。

没有去忙农活的乡亲们都围在村口看热闹。

我下了马,将糕点、糖葫芦、糖人儿交给了蒋大妈,让她分给村里的孩童。

她跟我说完恭喜的话,就提着东西走了。

我回到家,小弟正在端饭菜。

见我回来,他咧开嘴笑:“大……”

“小弟。”我接过碗,也冲他笑。

他突然缩了缩肩膀,声音放轻:“今日听闻大姐回来,农活我请人帮我做了,这些日子,村里一切都安好。”

“做得不错。”

17

饭后,我将装着银子的匣子给了阿弟,他抱着木匣子直乐呵。

我又在村子里晃悠了一圈,上山坡去田地里晃悠了一圈。

这里的一切都跟我离开前一样平静。

只田地里的庄稼长高了些。

还有此刻站在田地里的我,变了些。

……

我还是询问了一番阿弟是否想去云京。

侯明望把碎发摇得飞起。

“不去不去,我就爱锄些田地,吹一吹山间的风,在云京,人生地不熟的,我住不惯。

“不过朝廷可不比咱们这儿,大姐你万事小心。”

我还没说什么。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脸:“是我乱说话了,大姐也不是什么好惹……”

“明望。”我点了点门,他讪讪一笑,出了屋。

18

在探亲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信上写着:

朝廷已经变了天。

皇帝借以私通之名将丞相亲妹——皇后赐死,又以暗地招兵买马、摄朝政、乱朝纲之名流放了丞相。

信上说,皇帝有废除相位之意。

如此一来,他便是铁了心想拿掉丞相府。

所以朝中没有大臣敢为丞相说话的。

而写信的人则是请我去救流放路上的丞相。

可这封信不是明婉玉和相爷的字迹。

也没有落款。

信的内容也颇让人生疑。

且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写信的人凭什么觉得我能救下丞相一家?

甚至,此人还贴心地在信纸背后写了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点了烛火。

信燃尽。

恍惚间,明亮的火焰上竟出现了明婉玉的影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

……

我同小弟交代一番后,骑马赶往永州。

信上说,会有人在永州驿站接应我。

一路快马加鞭到了永州,当夜,我就将剑磨得锃亮。

19

我没有在驿站前等,而是在离驿站不远处的客栈二楼,眺望了一整日。

太阳下了山,可驿站处仍有不少人来往。

还是等。

等到夜深后,驿站前只有一个穿着朴素的人蹲在那儿了。

他背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

熄了烛,继续在窗户口观察。

盯了半个时辰。

写信人约的子时,如今已经超过子时好一阵子了。

而那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能熬。

“咚。”

“咚。”

敲门声。

我没有开门,躲在床尾与墙的缝隙间,一边听屋外的声音,一边盯驿站的接应人。

敲门声停了。

而一直在驿站前蹲着的人猛然回头。

是一个我不曾认识的人。

与此同时,门外再次有了声音。

“侯公子,主人恭候多时。”

20

站在我面前的是废后之子。

太子赵文杰。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不负赵国“第一公子”之称。

只是时不时轻咳两声。

传言他身子弱,但不知真假。

“本宫的信刚送出去不过三天,二叔和表妹就被劫走了。”

赵文杰望着我笑。

我左眉跳了跳:“竟有这等事?”

可我才刚到永州,这赵文杰怎么就找到我头上了。

写信的人,莫非就是他?

“写信人,就是本宫。”

我镇静抬头,赵文杰依旧是慈和地笑。

我也笑:“原来如此。”

我不想多提此事,便想找借口告退。

可赵文杰的话却都十分直白。

“父皇以莫须有的罪名废了母后……”

他刚开口,我就慌忙阻止:“殿下,下官不过是一个从六品……”

“你的策论,写得不错。”赵文杰也打断我的话。

我松了半口气,原来是冲着我肚子里那点墨水来的。

这会儿我也明白了。

这赵文杰应当是想做伯乐,看看能不能碰运气,逮一匹合适的千里马培养了。

可我却是有些不知他的立场的。

这赵文杰究竟向着皇帝多一些,还是向着他娘多一些呢?

宫廷之事,我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

前面朝廷赵文杰与贵妃抱养的五皇子赵郢明争暗斗二十余年。

后宫皇后和贵妃也斗了几十年。

这一不小心站错了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很久没有答赵文杰的话。

等回过神,他的两个影卫已经提起了剑。

我即刻表示愿意追随他。

赵文杰很满意,与我又聊了半宿,才离去。

我望着他上轿的背影。

不禁想:原来这所谓病弱的第一公子,也是一只笑面虎。

21

赵文杰说,皇帝表面装仁德流放丞相府,实则在流放路上安排人手暗杀丞相。

而丞相与其女已经被人劫下。

皇帝大怒,命赵文杰和赵郢一同抓捕逃犯和劫犯。

我有些不放心。

在回京都前,去了襄州祥安山一趟。

一进寨子,就有人迎了上来:“大当家……”

我眯了眯眼,那人又飞快地换了称呼:“大公子,都安顿好了。”

“近日把这寨子守严实了。”

“是。”

……

22

赵文杰已经知道丞相在我手里了,还让我将丞相交到他手上。

可我是信不过他的。

于是我先去见了丞相,告知了他赵文杰的事。

丞相倒是很淡定:“把我交给阿杰吧。”

“我信他。”

横竖也算是他们的家事。

我刚点头,门突然被推开。

“不许把我爹交出去!”明婉玉闯了进来,张着双臂,护在丞相前面。

她看上去,消瘦了很多。

“阿玉,不得无礼,是爹自己要去的。”

丞相看着我:“倒是多谢侯公子出手相助。”

“爹!太子为了讨好皇帝,向来与丞相府不对付,要是把你交给他,谁说得准他会对你怎么样?”

我沉默离去。

留给他们父女的谈话空间。

但我想,任明婉玉怎样说,丞相也不会改主意。

果不其然,只半个时辰,丞相又来见了我一面。

说明日就启程,按原计划将他交到赵文杰手里。

……

入了夜。

我刚歇下,门又响了。

真是好久没睡个好觉了。

我拉开门。

不是探子。

是明婉玉。

她神色有些不自然,手将衣襟捉得很紧。

“明姑娘,可是有何要事?”

“我确实有些事想跟你商量。”她瞟了瞟我的房间。

“夜已深,若姑娘不介意,就在这里说吧。”

“这里……说不了。”

明婉玉垂下眼睑,睫毛委屈得似乎挂上了些泪珠。

我深叹一口气,将门拉开了些:“姑娘请。”

……

我没有合门。

一转身,却见着明婉玉低着头,跪我。

“我说不动我爹。

“我求你,不要把我爹交出去,太子一定是想用我爹邀功,我爹落在他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姑母和我爹都是被冤枉的。”

闭上门,蹲下,将她扶起。

她抬头,泪已经盈满面。

“我知道这很为难,但公子可以为难地答应我吗?”

心上人楚楚可怜求我的样子,实在让我很难拒绝。

但我若将丞相留下,麻烦只会更大。

“侯某相信丞相大人自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说完,她就哭得更厉害了:“我以为,我们是心意相通的,倒是我自己一直一厢情愿了。”

我想哄她,可她已经哭着跑了出去。

这个节骨眼,也不好过多解释什么。

23

我将丞相交给了赵文杰。

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回京都。

没过两天,赵郢就出现了。

这赵郢的处境,也尴尬。

皇后当年刚生下赵文杰,贵妃就闹着抱养了某位美人的皇子,赵郢也因贵妃受宠了十几年,可前年,贵妃诞下龙子,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听赵文杰说。

此人虽算不上满腹经纶,但也有些小才华。

所以,留他不得。

皇帝派赵郢来接应赵文杰,想必对赵文杰还是有些不信任的。

这反而正中赵文杰的下怀了。

24

赵文杰与赵郢一同押送丞相。

途经筱州李家坡时,一场迷香起。

随后一大群蒙面人将丞相劫走。

赵文杰和赵郢领的士兵几乎被杀光,只几个幸运的,逃走了。

而赵郢中了迷香,倒地不起。

我才从树后走出来。

瞥了眼地上趴着的赵文杰。

带走了赵郢。

25

把事情都安排好后,我才回了云京。

云京的人都在说。

赵郢自知上有太子,下有贵妃之子七皇子赵彻,无缘太子之位。

于是与太子押送罪臣时,他设计劫走了丞相,以丞相在庆安养的兵马为基,在庆安自立为王。

而太子赵文杰被五皇子断了一臂,身受重伤,如今在东宫生死未卜。

断一臂。

这赵文杰……真是个狠人。

皇帝大怒,先废赵郢为庶人,后又命征东将军率兵讨伐庆安。

丞相没有私养兵马,赵郢也没有兵马。

所以他很快就被拿下,而丞相死于战乱。

但百姓都只以为是征东将军神武罢了。

赵郢没有机会到云京喊冤枉,因为,他在路上染了天花,没了。

赵文杰以自己身体残缺为名,跪乾坤殿,自请废太子之位。

众目睽睽之下,皇帝自是没有答应。

我的任务完成了。

不日请了探亲假,我又去了趟祥安山。

26

小弟也在,他在一旁蹲着玩石子,明闵在一旁念着经文。

见了我。

小弟冲我招手。

“大当家!我这次做得不错吧,我就说耕地宰坏蛋才是我擅长的……”

“明望小子,你别跑,再听老夫给你念几遍,大师说了,这经文专净杀孽。”

我环视一圈。

院子里没有我朝思暮想的人。

……

我在小院找到明婉玉时。

她也正好回头看。

脸色比上次有气色,就像她今日穿着衣裙上绽放的凌霄花。

“公子。”

“玉姑娘。”

“前些日子,这院子里突然搬进一些凌霄花。”她将手放置背后,仰头看我,眼神里带了些羞。

我也有些羞怯:“是……侯某见玉姑娘似乎很喜欢凌霄,所以……就找人送了些来。”

“爹都跟我说了。”

我猜是他醉酒时被套了话。

“你这次几时走?”她又问。

“明日就走,云京,还有些东西要收一收尾。”

“那,我等公子回来。”

“请一路平安。”

27

我的心更乱了。

回去就要跟明婉玉坦白自己的女儿身了。

可她能接受吗?

能吗能吗能吗?

“侯明冀,明日太子大婚,你起码装得开心点。”赵文杰的幕僚拍了拍我。

我的身份又进不了宴,坐不上桌,还装什么装?

到时候目送赵文杰接个亲,我就该回自己的院子了。

原本赵文杰娶的是太尉之女,可他言明自己残缺之身,不便拖累太尉千金。

皇帝更放心了,指婚赵文杰与郎中令之女。

窗外,月躺在垂柳枝头。

我突然起意,磨墨提笔。

一场夜景绘完,宫里就乱了。

刺客不知怎么入了皇宫。

赵文杰与皇帝皆遇害,生死未卜。

而太尉大人,以捉拿刺客为由,光明正大地带兵入宫。

军队路过东街。

脚步声与冷兵器声交杂作响,气势汹汹。

……

我绘了一夜的画。

都是很平静的夜景。

……

卯时。

丧钟响。

皇帝驾崩。

听说,皇帝驾崩前口谕令太子继位。

他令不令,也会有人替他令。

当朝也就赵文杰一个适龄皇子了。

贵妃的七皇子才不足三岁。

赵文杰不敢懈怠,拖着病体,在第二日就登了基。

他坐上皇位的时候,还一直咳嗽个不停,惹得我前面的臣子感慨新帝之仁怀天下。

……

赵文杰登基后,为先皇后、丞相府正了名,追封先皇后为嘉德太后。

也没再提与郎中令女儿的婚事。

又因太尉虎视眈眈,丞相一位置便空了下来。

我倒是蹭了点运,晋了奉常。

……

我请了不短的探亲假。

赵文杰也知道我想去做什么,爽快地放我走了。

28

我在离寨子老远的地方,就见着了趴在哨塔上眺望的明婉玉。

招了招手,她没反应,也许是没注意。

我进寨,小弟一脸菜色地向我控诉明婉玉的念经行为。

“行了行了,多听一听经文挺好的。”我推开他,拉着明婉玉进了屋。

关紧了门和窗。

她的耳沿像是染上了凌霄花的嫩粉。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我径直就开始飞快地扒自己的衣服。

明婉玉脸上烧得通红,连连摆手:“侯公子,使不得,我俩还没……”

可我已经将上衣和束带扒了个干净。

我的声音有些知道结果后的凉淡,又有些心动的胆颤。

“无事。

“玉姑娘,请你看我。”

她猛摇头。

“不不,不妥当。”

我上前一步,将她的头抬起,迫使她看我。

她看着我,眼里的欢喜和羞涩瞬间变成了震惊。

我松开手。

心已经埋进了谷底。

背过身,装作不在意地开始拾掇挂在腰上的衣裳。

后腰却突然被抱住。

我侧目。

明婉玉额头抵着我的后背,而她的语调里带着不可忽视的笑意:

“你腰上的白虎刺青,真好看。

“姐姐。”

她刚刚,是在震惊我腰上的刺青?

我讶异之余。

方才平静下去的心又因为她的两句话,怦怦狂跳。

“所以呢?”

她故作疑惑:“所以什么?”

我已经整理好衣裳,面向她,垂头,靠她很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的眉头皱着,却又在笑,显然是在故意逗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侯姐姐,你现在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危险,像……”

明婉玉两指并拢隔着锦缎触上我刺青的位置。

“像你腰上那只白虎一样。”

看着她难得俏皮的模样,我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的脸更红了。

我左手扶上她的后腰,把她按进怀里,右手捧着她的脸,唇凑近她的耳边。

轻声道:

“以后还会有更危险的。

“我的玉姑娘。”

【侯明望番外】

我是一个流民。

我的爹娘或许也是流民。

我自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的任何亲人。

在田地里偷一棵菜,在镇子上要一顿饭。

我一个人苟活了十年。

直到遇上收成不好的秋,我只能跟其他流民一起,抢着刨山坡上的树根。

我年岁、个子稍小些,抢不过他们。

饿晕在了宋河山山脚。

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寨子。

这里像是说书人常说的土匪窝。

可寨子里的人说这里是启月寨。

捡我回寨子的人是一个少年。

寨子里的人管他叫大当家。

他们还说。

大当家就喜欢乱捡没用的东西。

我羞红了脸。

显然,我就是那个没用的东西。

我在寨子里住了下来。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我每日晨起就劈柴、挑水。

渐渐地,与寨子里人相熟了些。

大当家叫侯明冀。

常常一身靛色布衣,模样……那词儿怎么说来着。

反正就是有些不像土匪,像个书生,人也冷得很。

我来寨子几个月,都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寨子里的人说正常着,大当家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到——

我挑水上山时,他也跟在我后面上山。

我心里紧张着, 一个没注意脚下,将右边儿的水泼了他一头。

他看向我, 神色有些困惑, 像是不认识我。

只一息间, 他就抽出了剑,指向我。

“你不是寨子里的人, 你是谁?”

我吓得坐到地上:“我是那日大当家在安河山山脚捡回来的呀!”

侯明冀思索好一会儿, 才想起有我这个人,他收起剑:“你年岁稍小, 不必做重活,去找宿原, 他知道如何安排。”

说完他就走了。

也没有责怪我泼他水。

大当家看上去人不怎么样。

但,好像……

确实不怎么样。

我在宿原大哥手底下, 每天受着过着生不如死的训练, 还不如叫我挑水劈柴呢。

再熟识一些, 我才知道。

宿原大哥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

也是朝廷在榜通缉犯。

因为他跟寨子里的一些兄弟, 宰了不少强抢民女、不干人事的坏蛋。

我想, 我以后也要做宿原大哥这样的人。

再过了些年。

我有了名字。

侯明望。

那是安河山的寨子被捣毁, 宿原大哥和寨子里的好多兄弟都死在安河山后。

大当家给我取的名字。

他带我去了小良山,这里有一个侯家村。

村子里的人管大当家叫明冀小子,可眼睛里却流露着敬畏。

就和宿原大哥看大当家的眼神一样。

大当家跟他们说我是他的小弟。

那些人也跟着叫我:“明望小子。”

侯家村的村长还给我分了一块儿地。

在我以为, 宿原大哥教我的一身本领就要用来种田的时候。

次日大清早。

隔壁婶子就将自己的龙凤胎送到了我家门口。

“我家小如和小意就麻烦你了。”

我一头雾水。

麻烦我做什么?

婶子要去赶集吗?

一会儿,村里人陆陆续续地送了孩子过来。

我跟一群孩子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那个叫小如的忍不住开了口:“今天是训练的心境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侯家村, 竟是一个类似启月寨的据点。

而我,像是接替了安原大哥的位置。

……

后来, 我又跟着大当家去了很多据点。

据点里多是无处可去的江湖人,还有像从前的我一样的——流民。

在又一次据点被捣毁的时候,我偶然得知了大当家竟是个女子身份。

她的手比我的脑子快。

我反应过来时, 剑已经在脖子上起了红痕。

而大当家眼里全是杀意。

直到我叫了一声:“大当家。”

她才挪走了剑。

……

再后来。

大当家为了防止据点继续被朝廷捣毁, 准备上京赶考。

进朝廷做内应。

实在是这么多据点,真没几个读书人。

多的都是我这样耍刀枪剑的。

……

大当家考了个状元。

村里人都很高兴。

咱们村也是有文人的。

可她似乎有了心事。

……

几日后。

她说要我领人劫囚。

将他们安顿在祥安山。

……

押送的人并没有想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我们只略微出手,就顺利地劫走了当朝丞相和丞相千金。

……

大当家到祥安山的时候, 脸上的急切不作假。

她待那个丞相千金明婉玉, 极为不同。

那是我跟在她身后九年, 都不曾见过的。

可大当家一向以男子身份示人,那个明婉玉知道大当家是个女子吗?

这样想着。

我还是将大当家这些年交给我的银子整理了一遍。

丞相千金聘礼会不会得多一些?

这样想着,我又将自己的小金库掏出一些放了进去。

……

大当家又让我去劫囚。

劫的还是丞相。

所以她为什么劫了又放, 放了又劫。

想不明白。

奥, 这次多了一个。

她还让我将赵郢带去庆安,将他交给在庆安接应的大人。

我照做。

……

不久,云京就变了天。

听说大当家升了官。

而我们的据点, 也再没被捣毁过。

……

“表哥弑父了?”是明婉玉的声音。

我望向明婉玉的院子。

院里树上的鸟儿都飞走了两只。

大当家平和地答:“只是被幽禁了,不闻世事。现在他都还以为是太尉登了基, 整日在屋子里懊悔自己不该废后废相呢。”

“这话你也敢说?”

“不是你非要听的吗。”

“怎么就变成我非要听的了?”

“好好, 是我非要跟你讲的。”

……

年末, 我路过大当家的屋子。

窗户半开着。

我不经意一瞥。

她正坐在书桌前,在一张铺开的红锦上写着什么。

而明婉玉趴在她后背,时不时笑着指点两句。

大当家都一一应答。

很美好的画面。

我低头, 就看到手腕上的佛珠串。

明婉玉她爹送的。

说是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送我佛珠,压制我身上的杀孽。

我转了转珠子。

离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