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巴掌文学
第 27 节 巴掌文学
我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后,但我不在乎。
皇帝的宠妃来挑衅我。
我给了她一巴掌。
结果她爹在朝中大肆辱骂我。
我将他请来也给了一巴掌。
后来陛下来了,他还没说话。
我先给了他一巴掌。
1
新秀一一拜见后,我独坐高位,嘴角噙笑,和颜悦色道:
“游答应昨日初承宠,今日早早便来,真是难为你。你那儿若是有什么缺的,便与本宫说,本宫……”
“呵,游答应能有什么缺的?臣妾瞧着,这缺了东西的,是娘娘您啊。”
下首的兰妃打断了我的话,她嗤笑一声,细眉上扬,瞧着很是嚣张:“娘娘近日瞧着可是疲惫,怕不是陛下多日未踏足凤仪,叫您烧心挠肺?”
说罢,她便放肆大笑起来,又故意挑眉反问:“娘娘您说……臣妾说得对是不对啊?”
底下的嫔妃闻言,无人敢出一言,皆是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着。
我眼风一扫,懒懒掸去衣间尘灰,起了身。又缓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瞧她。
兰妃依旧仰着下巴,满脸不屑地与我对视。
我衣袖一挥。
“啪!”
我曾带兵打过几场仗,拿过红缨枪的巴掌,顿时将她的脸打得红肿。
她惊恐捂面,尖叫道:“啊!你敢打我?”
聒噪。
我反手又是一掌,兰妃整个人瞬间便从椅子上歪了下去。
“主子!”
几个奴仆乱作一团,只想扶人,却又不知拉哪里。
兰妃起身时,衣衫凌乱发丝纷飞,可比挨了两掌看着还惨。
“滚开!”
她恶狠狠瞪了一眼领头的侍女,又扯着嗓子来骂我:“你别以为你是皇后就了不起!陛下不宠你,你这皇后能待多久?你如今敢打我,就是在打陛下的脸面,且瞧陛下罚不罚你便是!”
“嗤,啧啧啧……”
底下嫔妃不知是谁嗤笑一声,旋即啧啧了起来。
兰妃满头的珠翠金簪都乱了,双面红肿,看着宛若跳梁小丑一般。听了底下声响,立刻跳脚尖声:“谁?谁在底下放肆!”
我瞧着她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懒懒抬眼看她。
“那你便让陛下来,看看本宫这皇后能待多久喽。”
“你简直放肆!你……”
兰妃不忿,又要破口大骂,却被几个内侍给擒住。我神态轻蔑,又端坐回高位。
“兰妃蠢笨,教养嬷嬷想是也教不出什么了。便请个女先生去,好好教教你知礼明义吧。”
2
自兰妃一事后,宫里上下竟是什么风声都没有。
华应替我端着账本,瘪了瘪嘴:“她倒不像那样的人,平日里芝麻大点的小事都能闹得天翻地覆的,这次倒安静了。”
我翻过一页账目,眼皮不抬,只懒懒地说:“嗯——你这是怕她又憋着什么坏来触我的霉头?”
“她能有什么……”
华应话至一半,进来了个小宫侍。
那小宫侍身量娇娇,却并不怯场,恭恭敬敬地:“娘娘,这是大少爷的果子漆盒。”
华应将账本置下,前去取来,并不留人于殿中。又兀自打开了漆盒,却并非是取果子,而是左右摸索一顿,翻出了张纸条递来。
我接了展开,不免好笑,又递还与华应去。
“你说她能有什么?她那老娘是御前自幼伺候的,咱们皇上最近又贪心得很,想提拔提拔自己人来,可不是叫她老爹一路青云上去了。
“也不过就是六品官,人又胸无点墨,怕是也就到这儿了。”
华应一面说着,一面又看起了字条,顿时炸了毛:“他这是自觉有人撑腰了不得了!就凭他也敢来攀附您,还肆意挑衅辱骂、大放厥词!这真是……”
“你这性子可得改改。”
华亭端着茶盏,自屏风后头绕了出来:“不过华应说的是,这种小人自觉有人撑腰便是上了天去,日后怕是更加不知所谓了。俗话说,小鬼难缠啊。”
我哼笑一声,将账本反扣于桌案。
“他这么能说,那本宫便请他来这凤仪宫一趟。说得好听,自然有赏。”
3
兰合正叉着腰站于珠帘外,丝毫没有行礼之意。
“皇后娘娘请外臣来此,怕是不妥吧?”
我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才低声笑起来:“不妥?本宫是一国之母,请来兰侍中有何不妥?”
他听我语气轻蔑,跳脚起来:“身为皇后礼仪不周、为人不贤,这一国之母你担当不起!我劝你不如早早退位让贤,别腆居于这凤仪宫了!”
“退位让贤?”
我挑了挑眉,垂首摆弄着指甲丹蔻:“谁是贤?难不成是兰侍中你那蠢笨如猪的女儿吗?”
“好啊你,还敢辱骂兰妃娘娘!”
兰合正立刻急了眼,叫嚣着便要冲进珠帘里,任凭几人拉扯都拦不住。
华应见此情景,忙指着宫门外的几个小奴,尖声喊道:“都是死人么!快进来,兰侍中疯了!”
几个小奴听着忙一窝蜂挤上来,可难敌莽夫,都被推得四散而开。
兰合正扯下珠帘,碎珠顿时散落于地。
“就凭你个贱人也配做皇后?也配骂我的女儿?”
他抬步越过满地碎珠,眼见着就要朝我撞来。
我旋即起身,扬手蓄足了力道挥下。
“啪!”
他顿时被打得怔住,满脸不可置信望着我:“你……”
反手又是一掌。
他嘴角被我打出了血丝来,脸颊瞬间肿起,双腿颤抖着后退。
我死盯着他的眼睛,步步逼近:“你说……”
兰合正见我如见鬼魅,猛地跌坐在地。
我扬起手:“本宫不配?”
他顿时号叫起来,双腿抖如筛子一般,不等人来押他便逃似的跑了。
华亭上前,细细替我理着衣裙。
“您曾带兵征战,他个莽夫怎么能及。”
我任由华亭收拾,瞧着兰合正落荒而逃的背影冷笑:“确是个没本事的,皇帝想用他。
“难。”
4
这几日的凤仪宫倒是热闹得很,兰合正落荒而逃后没过几日,从不踏足凤仪的皇帝罕见来了。
他满脸怒气,身后还跟着兰妃的娘,皇帝的奶嬷嬷徐氏。
华亭见状,识趣地将一众小奴领了下去。
皇帝身后那徐氏嫌恶地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在皇帝身后讲得津津有味。
她似是有意压低声响不叫我听见,但到底是干惯活计的,难免几声漏了出来。
“您看她哪里配做……一会打了妃子,一会……大臣……不把您放眼里啊。”
徐氏这边说,皇帝那边的脸色就愈发难看。
终于,他走近了我跟前,正要开口。
“啪!”
我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干脆不要吐了。
这一巴掌下去,不仅是皇帝,连徐氏也呆了。
“皇帝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我直朝皇帝的眼睛望去。
果然这巴掌是有用的。
皇帝从前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常在之子,又初登大宝。这一巴掌下去,他仿佛又回了从前的模样——眼里的怒气消退了不少,还添了几分恐惧之色。
徐氏毕竟是为女儿讨公道的,眼见皇帝气焰弱去,忙掐尖了嗓子,作势便要哭:“哎呀!老奴的陛下诶!”
她假模假式地上前,细细端详皇帝迅速红肿的脸,又出头似的冲上前来指着我。
“你个毒妇,竟敢殴打陛下!老奴今日就是赔上了性命,也要跟你拼了!”
这种人自不用我对付。
华应猛地上前,便抬腿往那刁奴的小腹踹去一脚。
这下将人踹倒于地,翻了又翻。
华应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咒骂道:“呸!什么东西?”
5
徐氏捂着小腹,满头的冷汗,疼得竟是连打滚都不敢了。
我眼风一瞥,华应当即将人拎了起来,不等徐氏开口咒骂,便硬拉着她出了凤仪。
“皇帝想说什么?”
我回身走向高座,慢条斯理地敛衣坐了,并不看人:“如今没有旁人,大可以一吐为快啊。”
他许是被我这副样子激着了,又立刻怒意四起,指着我道:“好你个泼妇,竟连朕都敢打?你这个泼妇德不配位,朕明日早朝便昭告天下——废了你!”
废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
我骤然捂嘴大笑,宛若看痴儿一般看着他:“那皇帝大可去试一试,瞧瞧这朝中除了你拉扯上来的忠臣之辈,还有谁会应你。”
“你!”他被我一席话气得不知南北,作势抬手就要冲上来打我。
“皇帝,人贵自知。你要知道,你是谁捧上来的。”
我垂首理了理衣袖褶皱:“你若是不想当这皇帝了,自有人争破了脑袋想当。你最好的价值就是听话,否则你该与你那几位哥哥一样……
“为国捐躯,葬身沙场。”
我抬头轻蔑地看向他。
“不过这般还挺有尊严的,或许皇帝喜欢旁的死法?”
皇帝听得浑身一颤,忙不迭放下了手。
我轻笑,起身上前替他抚平肩头褶皱,温声道:“这才是了。”
我直视上他的双眸,瞧出了暗藏的惧色。
“有命做皇帝,干什么去做孤魂野鬼呢?”
6
自我打了皇帝巴掌后,宫中、朝中到底是过了半年的安生日子,只是我清楚——他都登临帝位了,又岂会在乎我这点小小的口头威胁。
果然,这日太后便将我请去了。
“皇后可听说了?”
太后坐在上边儿,慢条斯理地转动手上的佛串,瞧不出悲喜:“咱们这位陛下,想找人将你取而代之呢。”
几日前,皇帝曾在殿中请了几位肱骨大臣,只是为了商议迎娶薛家女的事。
若说只是封个贵妃、妃位之流,太后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将我请来,唯有是他说了欲将我废黜、立薛家女为后之事。
我未抬眸,只是盯着裙上的凤凰图案,良久方嗤笑一声。
“果然是龙椅的风水养人,竟也叫他生了些不该生的心思。”
太后有些不满于我的轻敌,稍稍拍了拍椅把:“咱们这位皇帝平日里装一副懦弱模样,但能活到如今,也可窥出他有几分本事了。”
太后顿了一顿,继续道:“皇后就不怕他积攒势力,有了什么对策?”
我望着上首的太后,并无惧色:“对策?”
“姑姑觉得……这般隐蔽之事都能落到你我二人耳中,他又能做成什么大事儿呢?”
太后一愣,旋即掩唇大笑起来,眼眸中尽是满意之色。
“是了,是了,这方是我文家的好女儿——只是这件事儿绝不能轻易翻过了,得叫他知道我文家也不是可以平白受人欺辱的。”
她对上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即使位至九五,同样不行。”
7
文家亲戚、门人遍布朝野,自然速度快。
第三日开始,朝中各处便都出现了问题,或大或小。只要能叫皇帝知道,朝中没了文家支撑是如何的局面便好。
“娘娘。”
华亭端了杯牛乳来,轻轻放于桌案,轻声道:“昨日陛下方召见薛大人商议迎娶一事,今日薛大人便给薛小姐定了蜀王世子的亲。”
我接过牛乳盏,垂眸看向一片白,冷笑道:“皇帝天真愚蠢,薛太傅可不蠢。文家与咱们这位陛下孰轻孰重,薛太傅一双亮眼,自会看个分明。
“蜀王世子也好,一家子不争不抢、不必受人掣肘。逍遥皇家人,也配得上太傅嫡女的身份。”
华亭素来比华应稳重,这些话她从不回,只是笑:“恰巧蜀王世子与薛小姐年岁一般大,也是良缘呢。”
牛乳入口温润顺滑,香气经口蔓延,正配我如今心情。
“是良缘,且如今朝中捷报频传,咱们陛下也该头疼许久了。”
华亭垂眸淡笑,正要开口之际,只听华应慌张的声音传来:“小姐!”
华应快步进来,疾声说道:“适才陛下封了表小姐为末位更衣,御前王公公觉得不妥,特来询问是否按这旨意吩咐下去?”
“更衣?”
我皱了眉头:“怎么好端端地拿她做了筏子?”
华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憋红了脸,半晌才吞吞吐吐道:“表……表小姐她……
“爬上了龙床。”
我心下一惊。
“速将这旨意拦截下来,叫她过来!”
8
“表姐怎么这会儿唤我来了。”
慵懒的声音传入殿中,紧接着便是一宫人慌张跑来,急道:“奴婢……奴婢拦不住表小姐。”
尹欢自后边走出,眼风冷冷瞟过小宫人一眼。
“我跟表姐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宫人有些慌张,一时身形不稳左右晃了晃,方才稳住。可她哪里敢说退便退,只得忙不迭跪地不语。
尹欢这才满意一笑,走上前兀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打了个哈欠:“我才下了床,如今浑身累得很——表姐也不体恤体恤我。”
我瞄了眼小宫人,华亭遂将人扶起领着下去。
我懒得瞧尹欢那副姿态,只是端了盏,将剩下的牛乳一饮而尽,淡淡道:
“龙床好睡吗?你觉着,今儿成了吗?”
尹欢见我语气淡漠,还以为是皇帝给了她什劳子叫我厌恶的好身份,话语不乏兴奋之色,欣喜道:“龙床又宽又大,自是比闺中的床榻好睡百倍。”
她顿了顿,眉眼按捺不住喜悦,捂嘴笑道:“看表姐这样子,莫不是我尹欢也将被皇上捧上您这后位了?”
皇上欲封薛家女为后的消息,早在与文家有亲的几家里传遍了。
只是谁能料到,旁人只是拿这当个乐子瞧,看看当今陛下的笑话,她尹欢却当了真,做起了美梦来。
尹欢瞧我不言语,满不在乎地拨弄着衣袖,是今日皇帝新赏的。
“这天下的权势,您要得,我就要不得了?这皇后之位呀,看着好看,坐着把持着也是累——不如叫表妹替您受累吧?”
她这话过火,我却不由得觉着好笑:“你确实要受累了。”
我将牛乳盏置了桌案,眼尾眉梢染上了笑意。
“宫里最末等的更衣,可不是好当的。尹大小姐平日里在府中吃穿不愁,只是躺了回龙床就要叫你过上这种苦日子,何谈不受累呢?”
“什么?”
9
尹欢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多彩,如同正在破碎的瓷器一般,裂得丑陋不堪。
“不可能!”
她瞪圆了眼睛,手狠狠握住椅把,声音颤抖道:“皇帝才夸我伶俐,说要叫我做人上人的!”
华应已将我手边的空盏换了茶水,我端起来细细品茗,良久才道:“你到底是年纪轻太天真了,皇帝的话也能信吗?”
尹欢到底是在人精堆里长大的,恢复了冷静,只稍稍一提点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是了,我并非文家人,打发便打发了,文家也不好去闹得天翻地覆。可我又是文家的亲戚,现今文家主母的娘家人,拿我做筏子,倒可以给文家一个好大的没脸,又叫文家无处回击。一石二鸟,皇帝真是好大的本事。”
这才是尹家大小姐,只不过是一时迷了心智。毕竟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谁不想当。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华应去给她上杯温茶:“你以为现如今的皇帝还是从前的常在之子,供我们任意揉圆搓扁吗?”
尹欢恼恨地咬了唇,似在可惜自己的算计落空。
“喝茶。”
我拿手弹了弹茶盏,发出一阵脆响,开门见山道:“我已将这旨意截了下来,你不如想想之后该如何收场?皇帝的势力、决定虽不足为惧,可他到底是皇帝,天下人瞧着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
尹欢垂眸示弱:“皇帝狡诈,若无表姐提醒,怕是我就中了这计攻心。不过……”
她抬眸望向我,眼里尽是自信与成算。
“他既然只是个卑微的常在之子,就该认清自个儿的身份,别想着能一朝飞上天边儿。只可惜他现下被这龙椅迷了心智,早忘了自个儿是如何爬出来的。他既然觉着更衣之位是人上人,不如便送他个低贱的宫女,也叫他早日认清自己的身份,好好做个傀儡才是。”
我此刻方笑得舒心:“很好,这才是尹家的做派。
“这天下的权势,我要得,你也要得。皇帝给不了你的,姐姐能给你。”
尹欢自小聪慧,是有大才之人。如今虽被权势蒙了眼睛,我却不忍心见她一身本事埋没了。
“你想做人上人,本宫便承你六品成县之令。若你做得好,本宫届时自会放手,叫你管辖江浙一带。”
10
皇帝的旨意一下,洒扫宫女路氏摇身一变成了路更衣。
昨夜路更衣侍寝,皇帝今日下朝便急不可耐地冲进了凤仪宫。
“皇后休要以为朕好糊弄!你尹家的表妹上赶着要伺候,朕赐恩成全,皇后可不要不识君恩!”
我见他如跳梁小丑一般,不由得轻笑出声:“君恩?一个傀儡也敢遑论君恩吗?你日日坐在龙椅上,难道就不惧头上的龙口松动,掉下来的绣球石珠将你砸死?”
他气煞,一时结舌不知说些什么。就一面拿手指我,一面喘着气,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朕乃是先帝第七子,当今圣上,受臣民朝拜恭贺,高呼万岁,你岂敢在此造次!”
我起身直视他,语气一样强硬:“当今圣上?
“若不是我文家,天下谁知你汪振?就你一个常在之子也配坐上龙椅?只因我,你才配。”
“文家敢弑君吗?”
“君?你若与前几位太子一般战死沙场,抗洪而亡,我文家好歹也对你敬佩几分!可你,所谓的当今皇帝,不过是个懦弱小人罢了!”
“若不是文家在背后搞事,他们怎么会死?”
“没有文家,哪有今日的你?”
“文家敢弑君,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要为这天下苍生百姓,为这朝臣诛文……”
“啪!”
我抬手甩了皇帝一巴掌,这次用尽全部气力,叫他硬生生吐了口血来。
“皇帝要为这天下苍生百姓与朝臣做些什么?”
我扬手,皇帝几乎是本能般一躲,后退几步跌坐在地,显得可笑至极。
我将手放下,顺势掸了掸衣袖上的尘灰:“本宫赏赐路氏与你,是叫你从路氏身上寻一寻。
“寻寻你自己的模样。”
看到皇帝如今又似当初一般狼狈,只觉颇为有趣。
“皇上既是病了,就该好生休养。这些日子,就别见人了。”
11
“皇后娘娘怎么见臣弟的时间多了?”
跟前的男人将我怀抱住,语气诱人,谈吐好似低吟:“不怕被陛下发觉吗?”
我勾了唇瓣,作势要将男人推走:“难道宁王不喜欢吗?若是怕被皇帝发觉,不如现在便离了凤仪宫去。”
宁王将我扑向床榻内,翻身压制,耳鬓厮磨道:“自然喜欢。”
他又起身,脸上的神情带着委屈之色,渐渐抚上了我的小腹。
“只是我与娘娘推心置腹这些年,一直未有咱们的孩子。近日娘娘在宫中分发坐胎药,怕是全了陛下的心思。陛下心情愉悦,自会常来凤仪。若是娘娘怀上了陛下的孩子,那臣弟可如何是好?”
我噗嗤一笑,抬手抚上他的耳朵,指尖描绘着他耳廓的形状。
“宫中的女子喝再多的坐胎药,皇帝都不会有后了。”
宁王双眼猛地对上我的视线,看清了我眼中的神情,突地痴痴笑了。
“难怪近日陛下无心朝政,想来是怕您后悔收回了坐胎药,要趁着这段日子好好耕耘才是。这样一来也好,陛下一直了无所获,便会一直沉溺后宫美色,而娘娘高见,即刻便可掌握朝政了。”
他探究到了其中深意,遂道:“既如此,微臣便要日日来寻娘娘,不要同从前一般抓心挠肺地想您了。”
宁王聪敏,从前我不过只是小小拉拢,他想着我是攀天梯便自觉受了。
如今时机已到,皇帝气数将尽。形势在我,他自是要发挥他的作用。
我紧盯他的薄唇,蜻蜓点水吻了下去:“本宫自当奉陪。”
宁王神色晦暗不明,仿佛被勾起了欲火,忙捧着我的脸深深吻下。
一室之间,只余喘声连连。
12
一晃数年,时光飞逝。
皇帝忧我文家因他无后而夺了他汪家江山,故而沉溺后宫之中,一日无新诞便一日不肯离去。
许是久无所出,他怀疑上了宫中旧人身子不成,又大办一场选秀,一回便选了三十多人。
他中途有几回欲专心朝政,可我借宁王之身怀了孕后,叫皇帝变得愈发偏执。
渐渐地,皇帝心有执念,越发不在朝政之上下功夫,几乎从无离开后宫莺燕,朝堂之上便摆上了两把椅子。
一把龙椅正中,一把凤椅朝侧。
这件事情要搁在从前,那些个顽固的大臣绝对不会允许。
只是我如今身怀六甲,对他们来说男女尚且不知,便只得恭敬对着。若是自我腹中诞下皇子,便是太子。
那么只是一时的忍耐,为着不得罪储君之母,即使再顽固不堪的老臣也是愿做的。
再说皇帝。
他从前虽算勤勉,可女色之事,沉沦下去又哪是能轻易脱身的?
何况皇帝还没达成心中之念。
于是在早朝之上,皇帝的身影逐渐减少,那把凤椅也逐渐往前挪动——如今已与龙椅并排了。
“岑爱卿说的水患一事,本宫已命江浙总督尹欢救灾。”
我独坐高位,目光扫过堂上的众臣:“众爱卿可还有旁事要报?”
众人俯首称臣,可动作却还是向着龙椅之位拜下,齐声:“禀皇后娘娘,并无。”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轻飘飘望向一侧冰冷的龙椅,淡淡:“众卿平身吧。”
我作势要起,华亭连忙快步上前。我将手搭上她,一面朝屏风后头走去,一面道:“我坐那儿,还是瞧不清你们。皇帝久不来,这椅子便先朝后挪挪吧。”
“退朝。”
下边一时发出了些质疑声,却很快被压下,不见了踪影,而后只听众人齐齐。
“谨遵皇后旨意。”
13
“娘娘,这是太后娘娘送来的一匹布料。”
我才踏入凤仪宫内,华应便捧着匹布料迎了上来,又左右望去,示意随行侍奉的小奴退下。
我不明,捧着孕肚走向软榻:“好端端的,叫走了她们,凭你俩伺候我呀。”
华应脸上是遮不住的喜气,快步跟了上来:“奴婢与华亭姐姐自小就伺候娘娘,什么事儿都是做惯了的,难不成娘娘还担心我俩伺候不好您?”
她见我坐得安稳了,方将布料呈来。
“呐,您先瞧了这匹布,奴婢再叫他们回来伺候您。”
我笑她胡闹,接过了布匹细瞧。
那布料玄色与艳红相间,触手顺滑绵软,是上等的料子。
只是……上边纹着的是龙纹。
太后在世人跟前一向是守礼自重的,按理,这布匹不该送到我这儿。
我将秀眉拧起,朝华应投去了个疑惑的神色:“这匹布……”
华应笑容更深了,后撤一步:“太后娘娘叫于姑姑拿来的时候,还嘱咐奴婢要传一句话。”
旋即她朝我跪下,弯腰伏地盈盈一拜,郑重道:
“大兴有女学、女官、女将军,就是没有女皇。”
华亭连忙反应过来,也顺着华应一并拜下。
我垂眸望向怀中布匹,伸手摸向清晰的龙纹。只是这匹布料,暂时还不到它发挥作用的时候。
不过,总会有那一天的。
14
翌日早朝,不知皇帝是听着了什么风声,竟在退朝前来了。
众臣高呼万岁金安,我亦起身行礼。
他良久不语。
我知道,他瞧见了坐在上头的我,也瞧见了挪去后头寂寞的龙椅。
宫人们没收到皇帝要来的消息,自不会将龙椅挪回从前的模样,于是个个惶恐下跪。
他想唱一出叫我俯首称臣的戏码。
我不愿遵从,捧着孕肚,平静看着他。
他一怔,摆足了姿态,上前扶着我:“皇后当心。”
真是难得温柔。
上回这般,还是在他未登基时。
他指向后头的龙椅,示意宫人搬上前来。
只是我的凤椅已在前,他们又不敢动我的凤椅,所以龙椅再挪也不过齐平。
他的脸黑了下去,甩手坐上龙椅,这才叫起众臣:“众卿起身吧。
“朕久不见众卿,似乎个个都变得腰圆膀粗,内里连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
他是皇帝,而且朝中不乏重礼的大臣在,于是个个惶恐,又都跪了下去。
“臣不敢。”
他张了张嘴,似想把我一并怒斥进去,只是瞥到我隆起的孕肚时,到底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最好如此。”
皇帝来了朝堂上耍威风,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地步,自不能退让。
“适才臣妾才理完了这些事儿,如今大臣们也没有旁的要禀报了,皇上可要再听一回?”
我转头朝皇帝一笑:“只是早朝时间已至,不如叫他们都散了,臣妾回了宫中再与陛下细说。”
皇帝听了这话气得咬牙,我瞧他额头上的青筋接连暴起,可仍旧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反驳我。
“便如皇后所说……”
他的声音夹着怒意:“退朝吧!”
皇帝随即愤然起身,用力甩了宽袖离去。
我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仍然掬着笑意,起身与众大臣一并。
“恭送陛下。”
15
自皇帝来了朝上一回,瞧见了龙椅在侧后。每日都上朝理政,后宫也极少踏足了,似又成了从前那个勤勉的皇帝。
只是即使他再努力,龙凤二椅依旧持平,回不去从前的模样了。
皇帝掸了掸衣袖的尘灰:“今日众爱卿可有事要禀?”
秋日是丰收的好日子,堂下禀的都是各地丰收,产足的喜讯,偶有因着旱涝收成不佳的,也都早就做好了应急之策。
“微臣以为,皇后不得上朝听政!”
一时间,朝堂之上归于平静,所有人都在努力缩小存在感,连呼吸声都变得明显。
唯有一人,持笏板上前,又重复了一回:“微臣以为,皇后不得上朝听政,还请皇上收回皇后身下的凤椅。”
“兰爱卿何出此言啊?”
皇帝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抑制不住,却仍旧唱起了戏来:“皇后爱民,朕让皇后陪同上朝也无不可,何况皇后并无做什么不妥之事。”
说话的正是兰妃的父亲,兰合正。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丝毫不见那日大闹凤仪的样子:“皇后娘娘爱民如子,微臣认同。但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规矩,皇后娘娘在此,成何体统。而且皇后娘娘如今身怀六甲,自是做什么都不方便,若是在朝堂之上出了什么差错,那便是臣等之罪了。
“微臣这是替皇上、皇后娘娘着想,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这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还与众臣连上了利益关系,惹得众臣之中有几人跃跃欲试,满面着急。
我没有出声,转头看向了皇帝。他笑得满意,不时还点了点头。
果然,这话绝不是兰合正一个莽夫能想出来的。
皇帝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
16
“后宫干政倒是大忌……”
皇帝装模作样地垂首沉思,又朝我投来了个担忧之色,好似在告诉朝堂众臣,他是有多么替我这个皇后着想,不想下了我的脸面一般。
“大忌?”
我冷冷一笑,并不卖皇帝这个面子。随即朝后一靠,轻蔑地望向兰合正。
“以本宫之才智,哪点不及皇帝?早从北疆外敌突袭,现至江浙一带水患,哪件事情不是靠本宫抉择得以平息?本宫倒想听听兰卿之言——本宫上朝这些日子,有哪件事儿做错了,理错了,或是做了不该做的?”
兰合正一时语塞。
我理政这段日子无一乱象,他自然找不出什么错处来。
朝堂瞬间归为平静,连皇帝也想不出话来反驳。
“以微臣之见,皇后娘娘这段日子理政并无差错。”
说话的是尹欢,她如今已是二品的江浙总督,周身气质早不比从前。她只朝前几步,就叫兰合正怕得缩了缩身子。
“既无差错,若陛下突然收回成命,怕是臣民以为帝后离心,惹得众臣心生惶恐,百姓不安。”
紧接着,这阵子我提拔的臣子也一个个出了头,其中多是女子。
“是啊,会叫朝政大乱啊。”
“若是无错便要处置,那日后微臣等如何办事呢。”
……
一时间朝堂之上如同市井,吵闹不堪。
兰合正见形势不好,连忙大呼一声跪地:“陛下!
“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宗规矩,万不可破了规矩才是!微臣不愿看朝堂由皇后与文家只手遮天,微臣愿死谏!”
17
朝堂气氛又刹那归为平静。
“文家确实势大根深,朕尚且还未收回诏令,底下便有如此多的爱卿替皇后出头了啊……”
皇帝终究是忍不住了,我瞧见了他将手握紧成拳,高声道:“从古至今,朝堂最忌结党营私,皇后如今身怀六甲朕不探究,那尔等文家人该当何罪?来人,脱去他们的朝臣服制!”
“我看谁敢?”
我高喊,不禁冷笑出声,一双眸子犹带寒光掠过皇帝,最终射向兰合正。
“死谏?好啊,那本宫便全了你的意思,让你在这大殿上血溅当场吧!”
话音刚落,兰合正正欲出言辩驳,却只觉一阵寒光照脸。
是宁王。
他将剑锋架在兰合正脖颈处:“瞧兰侍中的样子好像不愿死?让本王帮你吧。”
皇帝登时坐不住了,猛拍椅把起身,怒吼:“放肆!宁王,你做什么?你带刀剑上朝,是想弑君吗!”
宁王只是淡淡抬眼,勾唇笑了笑,又收回了剑作恭敬模样:“臣弟携刀剑上朝,无非是想保护皇后娘娘左右。”
我眉眼一挑,身旁的皇帝也急得要冲上去:“你说什么?”
宁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话。
“适才兰侍中说皇后娘娘身怀六甲上朝不妥,臣弟想携刀剑保护,也能为我朝江山护好……陛下的皇嗣。”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坐下:“日后不准带刀剑上朝,保护皇后有那些个奴仆便够了。”
宁王抬起头,似在直视我,又似在直视皇帝。
“也是,皇后娘娘千金之躯,身旁不缺小奴保护,那么上朝也无不可。更何况皇后娘娘聪敏贤德,臣民多是称赞。皇上与皇后娘娘还在此处,兰侍中却搬出祖宗规矩来,是何居心。陛下不管前朝那些个糟粕,愿带娘娘上殿,也无非是在告诉臣民,陛下是个千古难遇的明君。臣弟不愿见这些花言巧语的官吏利用陛下办事,还请陛下严惩兰合正。”
皇帝瞠目结舌,朝堂大局已定。
众臣纷纷下跪,齐声跟从宁王。
“请陛下严惩兰合正。”
皇帝有些下不来台,不过宁王都搬出兰合正利用自己做事,总不能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兰合正冒犯皇后在先,又巧言令色拿朕做挡——便贬为九品校书郎,好好静思己过吧。”
比起即刻处死兰合正,贬官算是最好的结果。
“退朝!”
不等兰合正求饶,皇帝便挥袖离去。
我稳坐凤椅,远远地与宁王相视一笑。旋即扶腰起身,跟着皇帝离去。
身后众臣齐声恭送,里边时不时还夹杂着兰合正的喊冤声。
实在是叫人好笑。
18
“娘娘在想什么呢?”
华应呈上一杯清茶:“思伤脾,不利克化饭食。您才用过膳,还是喝杯苦茶调理调理身子吧。”
我接过茶盏,却并不着急入口,只是垂眸望向清澈的茶汤。
“我在想……今日之事,很明显就是皇帝早有预谋。只是他的一时怒气,却不能将文家与我如何,日后定会再找机会下手。”
华应不解:“娘娘产期就在这几日了,皇上此刻再对文家下手,就不怕娘娘动了胎气,伤着皇嗣?”
我冷哼,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若不是现下后宫无所出,他恨不得皇嗣不是从我肚里生出来的,又岂会顾到这些?于他而言,我的孩子有便利用,没有也无须过多伤心难过。”
华应咋舌:“可在他眼里,他到底是孩子的父亲,岂能这般不管不顾?”
“他看着前边儿的兄长一个个死于非命,却仍要坐上那把龙椅,便足以瞧出是个怎样的人了。”
我抿下一口清茶,苦涩坠于舌尖,叫人难受:“我如今需要好好打算了。”
既然要做女帝,便得叫这世世代代都是女帝。
若我腹中是个男儿,且暂留皇帝再做傀儡;若我腹中是个女儿,我会替她扫清前路。
突地,我觉察一阵腹痛,不免额间冒了层薄汗来。
“娘娘!”
华应见我浑身发抖,一时方寸大乱。还是华亭听见了声响入内瞧,才连忙扭头叫小奴喊太医、稳婆。
“去,皇后娘娘要生了!快去!”
宫中的规矩,怀胎五月便开始备稳婆在侧,故而太医、稳婆很快就到了。
我躺在床榻里,一股烧骨锥心之痛传遍身体,自头顶到脚尖都无比疼痛。
身旁的稳婆不时掀开被褥查看,急言:“才开了一指,娘娘莫要用力,且忍着才是!”
耳畔传来小奴进进出出的声音,太医在外诊脉。
我只觉无助极了,胡乱抓住华应华亭二人的手,泪珠涌出。
她二人见我这般模样也是心疼,却仍旧重复着稳婆的话:“娘娘莫急,且忍耐片刻。”
忍,我已忍了这许多年。
如今也不怕这些疼了。
……
夕阳日暖,凤仪终于迎来破晓婴啼。
“是小公主!”
稳婆怀抱孩子惊喜一唤,我只觉心头、身上,担子皆少了不少,随即双眸轻合,就这般昏睡了过去。
19
一晃也过了半年。
自我生下了女儿,这半年里,皇帝无时无刻不在找文家的麻烦。
前日是门人遭了贬责,昨日是远方亲戚家被流放,今日是亲家有麻烦……
眼看着就要剑指文家核心,叫人不得不怒,不得不怕。
“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是女儿太闹腾了?”
今日宁王来瞧我,将我拢入怀中,手指轻轻替我抚平皱起的眉头,开玩笑道:“若是安儿太闹腾了,我便好好斥她一顿,叫她对母亲好些。”
我到底被逗笑,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女儿还小,你就不能让着她?”
他勾唇,将我拢得更紧:“还小是还小,但她惹到了她母亲,我就要叫她知道厉害……”
“皇上驾到!”
他话音未落,便听屋外一阵唱和。
宁王不满地皱了眉,语气里带着醋意:“他怎么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坐起身,笑着拍了拍他:“不许耍小脾气,到后边去。”
宁王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身子,终于在皇帝进殿前躲入屏风后头去。
“皇帝怎么来了?”
我顺势起身,却并未朝皇帝行礼:“皇帝已许久没踏入凤仪宫了,可是想好了怎么对付文家?”
皇帝这回似是把握十足,听我说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自顾找了位置坐下。
“皇后说话不必这么冲,若文家果真无事,自然平安。”
我冷笑,也不想与他说这些废话:“陛下来有何事不妨直说。”
小奴端茶上来,皇帝神情轻蔑地握起茶盏,叫众人下去。
“朕欲封兰妃为贵妃。”
20
“贵妃?”
我缓缓坐下,顺势朝后一靠:“她凭什么做贵妃?凭她父亲如今是个九品小官?还是凭她母亲一直在陛下跟前伺候?或是……凭她并未为皇帝诞下子嗣?”
皇帝似是被人踩着了尾巴,顿时将手中的茶盏猛地掷地:“放肆!你身为皇后,就是这么跟朕说话的吗?”
青瓷碎片落了一地,差点就划到了我。
我眯了眯眼,此刻也蕴了几分怒意:“皇帝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吗!”
“爬?”
皇帝拍案而起:“你,文家,朝臣!你们一个个都在嘲笑朕,没一个好东西!只有兰家,只有兰家在支持朕,朕提携一二又如何?”
“支持?兰家不过是个吸血虫,趴在你这个废物的身上妄图得到好处罢了!”
“你竟敢骂朕,真是活腻了!”
“你岂敢动我?”
许是正殿吵闹声过大,惹得偏殿的安儿大哭。
皇帝听了,不禁嗤笑起来,指着偏殿道:“听听,听听,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她是皇后生的又如何?到了最后也不过是个没用的公主,朕想让她去做和亲公主,她也只能听朕的!听到了?这才是废物,这才是!”
原来在他的眼里,女子不过是任人宰割,任人挑选的玩意。
我的怒意在心中燃烧,眼睛瞄到了桌案之上摆放着的长剑。
这是我在沙场之上的旧物。
我没有一日不去呵护保养它,我清楚,它的刀刃依旧可以刺破穿着盔甲的士兵。
更何况是手无寸铁的皇帝。
我旋即拔剑欲刺,回头时,却有鲜红喷了过来。
鲜血喷涌,溅到了我的脸。
“你找死!”
是宁王。
在我拔剑之际,他已冲上前去,一刀封喉。
皇帝颤抖着捂住脖颈,好似这样能将自己救活。
“你……你们……”
他死不瞑目。
21
先帝的灵柩在宫中停灵七日,被礼部操办葬入皇陵了。
“先帝驾崩,秩序紊乱,众爱卿有什么事儿即刻上报吧。”
我独坐凤椅,现在是太后了。
底下众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到底是有人领了头。
“禀太后,微臣以为现如今应尽快选定储君人选,免得朝政大乱,天下大乱。”
有人领头,自有人一窝蜂应和。
“是啊,还请太后定夺。”
“先帝未留下子嗣,太后还请拿主意!”
……
“微臣想荐一人!”
突地,堂下有一人上前:“太后娘娘,微臣想举荐宁王殿下作为储君继后。”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那些个老臣顿时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
“臣等举荐宁王殿下作为储君继后。”
我望向堂下站得挺立的宁王。
他在对我笑,笑得自如,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看到他眼中的爱意,也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欲望。
我们相识、相爱,我与他诞下一女,他也为我对抗过汪振,甚至杀了他。
他曾说:“如果我做这汪家的皇帝,一定封你为后,给你尊荣。”
可他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以及我的野心。
我并非想做某位帝王的妻子。
我想做皇帝。
站在无人之巅,高不可攀的皇帝。
22
“你唤我来凤仪饮酒,是庆祝我们终于要成功了吗?”
宁王牵住我的手,偶有晚风将我的发丝吹乱,他都轻轻替我绕至耳后:“我永远不会负你的,你放心。”
“你……”
我的声音有几分哑然。
宁王浅笑,只是摇摇头,满目温柔:“不必说,只要是你不愿的,我都不会去做。”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就想这样沉沦下去。
或许我找到了自己的港湾。
但我想起了早朝的情景,想起了他眼里熊熊燃烧的野心。
汪铎,或许我们应该相爱。
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冰冷的皇宫之中。
我眼里蓄了柔情,顺着他的手,带他落座:“是啊,要成功了,我等这日已经许久了。”
他握着我的手:“日后,我,你,还有安儿,我们便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我笑着替他倒了酒,也替我自己倒了酒。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吗?”
宁王不疑有他,接过一饮而尽,豪迈道:“记得,在京郊佛寺,那时我以为你是哪家的小姐,却不知你已是皇后了。”
我盯着他好半晌,见他彻底饮下,心中既绞痛又觉轻松。
“可惜我们,有缘却无分。”
宁王又拢住我:“不,应该是有缘有分。
“我们从前长相思,日后长相守。”
汪铎你不明白,我做这一切,推翻汪振并非是为了你。
我苦笑,他又笑我不会享福,应该欢笑才是。
可我笑不出。
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了汪振,杀了挡我路的所有人,却无法平静地看着他去死。
“还不到时候。”
我垂眸淡淡道。
汪铎并未觉察异常,只是将我搂得更紧,看向了菱窗外高挂的繁星月亮。
“你说得对,还不到时候。
“到时候我为帝,你为后,你我二人永不相离。再封安儿一辈子也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叫她亲自去寻个如意郎君,和和美美地过完一生。”
23
他与我畅谈许多未来,我却不停地为他斟酒。
他兴起,拔剑为我舞一曲。
末了,他收起剑,满面潇洒。
“如何?”
我笑不出来,只是沉静地看着他,将他一点一滴都融进心里。
他不以为意,随手弃剑:“怎么?累了?不如先回后殿休息吧。”
我摇摇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再度牵起我的手,却不禁拧了眉头:“可是秋日里的风太冷?你的手怎么如此冰凉。”
他的手将我的手包在里面, 试图给我温度。
“你啊, 要好好护着自己,知道吗?不过也不要紧,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你了。
“护着你一辈子,让你不再受委屈。
“我想……”
他絮絮叨叨, 却终究停止。
滚烫鲜红的血滴落在他的衣襟,我抬头,见他已然说不出半句, 面色苍白, 口吐鲜血如何也止不住。
我有些慌了。
“阿铎!”
他不停地咳嗽, 目光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过我, 最后投向桌案上的酒杯。
“你……”
我的手在颤抖, 逐渐变热, 可他的手却寸寸凉了下去。
“阿铎……”
我哭了,我想抓住他, 但我不能。
他突地惨烈一笑, 用尽力气抱住我,深深地抱住我,喘着气道:
“我, 我知道了……日后……日后没办法再提,提剑护你了……”
他力竭, 身体瘫软下去。
我顺着他的身体跪下, 想抱住他,他只是轻轻摇摇头:“这样够了……”
“要……护着自己,还……还有安儿……路……很,很难走……但我……”
他又猛吐一口鲜血。
“信你……”
他攀在我肩上的手一松,彻底垂落。
旋即重重砸在了地上。
24
“阿铎……”
我抱着汪铎的尸身, 尚有余温,还是暖的。
我脑海中闪过与他的一幕又一幕。
或许京郊佛寺的初见,凤仪的私通, 都是错的。
阿铎, 若你我不是在这权力的旋涡之中打转,若你我只是民间夫妻, 只是岸边花朵,只是林中蝴蝶该有多好?
他的身子一寸寸倒下去,我哭得虚弱, 再也无法将他抱住了。
最终, 只得任由他瘫倒在地。
我低头,吻上他紧闭的双眸。
“阿铎,我会护好自己与安儿的。”
我撑着绣凳缓缓起身,抹去了手上的血迹,转身步步朝偏殿去。
似乎有什么近在眼前, 只是珠帘遮挡, 叫人看得不真切。
我抬手拨开珠帘, 瞬间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近了。
那是一件衣裳,一件无比合身,却是帝王服制的衣裳。
我抚上那件衣裳, 龙纹在烛光的照耀下愈发显眼。
正是前太后送来的那匹布。
前太后说:“大兴有女学、女官、女将军,就是没有女皇。”
我终于笑了,眼泪一并落下。
“快了。”
大兴要有女皇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