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双生焰
第 28 节 双生焰
我是大理寺卿,可却是个废物点心。
真正的大理寺卿是我阿姐。
可阿姐自小被人下了毒,每逢初一十五毒发就得我替阿姐去当值。
后来为救小皇帝江辞,我被一剑穿胸,血流不止。
江辞看着我微微露出的束胸,一脸疑惑:“爱卿,怎么还提前包扎好了?”
敲啦,身份暴露的话,砍头应该是砍阿姐的头吧!
1
上朝如上坟,我坐在轿子上摇摇晃晃,心疼阿姐日日天不亮就得去上朝。
我跟阿姐本来是双生女,可阿娘为了争宠直接跟爹说是双生子。
阿姐能文能武,年纪轻轻就女扮男装做了大理寺卿。
可少时府中的姨娘下毒本要毒死我俩,可没分清我俩,让阿姐吃了两份导致阿姐初一十五就会毒发体弱。
作为京城的纨绔头子,我每月这两日就得扮成阿姐去上朝。
出门前,阿姐还嘱咐我要有男子气概,要敢做敢说。
我默默地记在心里,所以当小皇帝江辞问我如何处置礼部侍郎之子聚众斗殴、失手杀人之事的时候。
“沙了,豆沙了!”我满脸的义愤填膺,“礼部侍郎林家为了儿子徇私枉法,怕被害者告状就暗中派人杀了被害者一家七口老小,罪不容诛。”
江辞满脸淡定:“可是爱卿昨日说要此事有蹊跷,怕是有人陷害林家替林家杀了被害者一家啊。”
这我阿姐也妹说啊,我颤颤巍巍地掀开奏折,瞄了一眼。
敲,我就说我出门的时候,阿姐跟我说了什么我困得没记住呢?
“都杀了,那是臣演示的是一般人的反应。”我咽了下口水,“但凡事都得彻查,这是臣昨日写的奏折,陛下瞧瞧?”
江辞翻了翻我递上去的奏折:“爱卿这奏折写的……”
江辞话说半截,我腿已经打颤了,我最近应该没惹我阿姐吧,她不能写错别字害我吧。
“写得倒是有理有据。”江辞抬头睨了我眼,弯起嘴角,“那此事就交给林爱卿办?”
我腿一软,哐当一声跪在地上:“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彻查此事。”
差点就从族谱上除名啊,幸亏我机灵啊!
我准备撒腿跑的时候,江辞喊住了我:“爱卿未曾用早膳吧,用过早膳再回大理寺吧。”
“多谢陛下美意。”我直接一鞠躬,撒腿就跑:“一日不能为陛下分忧,臣就咽不下一口饭啊!”
替阿姐上一天朝,我得吃五筐山核桃才能补回来啊!
2
昨日才替阿姐上完朝,阿姐让我明日还去。
我扒着门框死死不松手:“为啥啊?明天不是初三吗?”
“陛下说让我明日陪着微服私访同游京城。”阿姐叹了口气,“阿也,你不是对京城犄角旮旯的最熟悉吗?你陪着去吧。”
我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似的:“我不行,真的,阿姐,我见到陛下腿肚子哆嗦得跟水井的转杆似的,初一十五上朝述职我都快崩溃了,同游岂不是要我命!”
“五十两银子加西街的两间铺子。”阿姐气得笑出了声,“十五我上折子沐休,你明日扮作我陪陛下游完,这个月就不用进宫了。”
“一言为定?”我瞬间来了精神,“明天也不上朝是吧?”
阿姐点点头:“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第二日,我一身黑衣地站在林府门口等着江辞的马车。
可江辞一见到我就问我是不是还有个善于玩乐的弟弟,不如一起带着。
我苦笑都快溢出来了,别带着了,你直接整个绳套我脖子上挂城墙上吧。
“陛下,臣弟昨日去京郊了,臣已经跟臣弟打听了些许京中有趣的地方。”
江辞挑眉:“林爱卿办事果然妥帖。”
当然妥帖啊,林家大的给你玩命干活,小的也玩命带你出去玩。
百年之后,阿姐的牌位要是进了太庙的话,能不能把我名刻在阿姐的背面啊。
成功女人背后的女人。
江辞打断了愣神的我,问我京城最大的烟柳巷在哪?
我就知道林岁昨晚又说给我钱,又给我安排沐休的就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不是,少爷。”我一阵哆嗦,“我也得去吗?”
半个时辰后,我与江辞已经板正地守在了妙音坊门口,江辞看着来往的马车问我:“这来往马车都如此朴实,确定是接待当朝官员的吗?”
我拽着江辞下了马车:“看这门紫檀木的,梁上挂的灯笼澄心堂纸的,那门口摆的半人高的玉白菜独山玉的。”
我还介绍完呢,妙音坊的阁主曼娘已经娇笑着贴到我身上了:“呦,林公子来了呀。”
“姑娘说的是我弟弟林无吧。”我手都摇出残影来了,“我是林无介绍来的,去他的在这的包间就行。”
江辞满脸兴味地瞧着我:“林大人常来?”
“我弟弟常来。”我猛猛摇头,“我不常来的,我一心都扑在公务上,哪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啊。”
“可我瞧着你这轻车熟路的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瓮中捉鳖吗?捉的我啊?
幸亏曼娘及时带人来解围:“两位爷,房间备好了,姑娘们都等着急了。”
我抓住了曼娘的手腕:“让音娘来我房里,其余的妹妹都出去吧。”
曼娘笑着摸了摸我的脸:“还是哥哥嘴挑。”
我嘴挑个屁啊,江辞明显是来调查官员的,音娘是在妙音坊最久的老人,知道的指定多啊。
音娘推开门瞧见我跟江辞瞪着两双眼睛看着她:“你们两个人可是要加钱的啊。”
我心虚地瞧了眼江辞,从怀中掏出一把金瓜子:“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音娘拿起的金瓜子的手又放下了:“恩客,我们这一行有些事情可是不能说的呀。”
“查案。”我从怀里掏出阿姐的官牌,“你若是不说,明早就指不定在哪醒来了,可你若是说了,我就给你赎身送你回家。”
江辞喝了口茶,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我强压住嘴角,就我这眼力见,阿姐明天不就得升官?
音娘正了脸色:“大人有什么要问的?”
江辞放下了茶杯:“齐豫曾在妙音阁带走一个女子,那女子曾留下一个包袱在这,你可知那包袱里有什么?”
“大人如何知道?”音娘变了脸色,似是下了决心开口,“那里有一副牌子,牌子上写着……”
音娘话未说完就被破窗的利箭一箭封喉。
“有刺客!”我猛地扑到了江辞身上,“少爷小心!”
江辞被我死死压在身下,我闭紧了双眼,耳边是利箭飞过耳边的声音。
幸亏今日阿姐没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拍了拍我的头顶:“林定起来吧,无事了。”
我睁开了眼,身边围了一圈手拎着尸体的暗卫。
我撑着手臂从江辞身上起来时,肩上传来一阵痛意又跌回了江辞胸前。
“林定,你受伤了?”江辞将我抱了起来,“去拿药粉来。”
我疼得吭吭唧唧,没注意到江辞准备伸手扒我衣服了,等反应过来时,江辞已经半褪了我的外袍了。
糟啦,身份瞒不住了,被发现了的话,应该是砍阿姐的脑袋吧?
“陛下,臣心悦你,今日就算为了陛下死也是臣甘愿的。”我灵机一动握住了江辞的手,“臣刚才九死一生,想着若是不将这情意告诉陛下,日后若是死了岂不是要抱憾终生啊!”
“朕理解爱卿容易对朕这种风流倜傥、博学多才的男子倾心。”江辞磨蹭半晌抽出了被我握住的手,咬了咬牙,“可朕不是断袖啊,注定是要辜负爱卿了哈~”
呜呜呜呜,阿姐,断袖也比砍头强啊。
3
第二日,下朝后的阿姐直奔我房间,摇醒熟睡的我:“阿无,你昨天对陛下说什么了?”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他要砍咱家的脑袋了?”
阿姐满脸的不可言说:“他说允许我喜欢他!!!”
靠北!我就知道昨天他摩挲我手的那个死样指定是个断袖!还死不承认!!
我跟阿姐说完那日的事后,阿姐气得昏了头,问我如今这烂摊子如何解决。
“你就先假意迎合他一段时间。”我一脸高深莫测,“然后过段时间你就说得不到就放手,不再喜欢不就结了。”
阿姐磨着后槽牙警告我,若是这招不好用,日后就让我日日去给江辞献殷勤。
阿姐还说我跟江辞逛花楼那日还牵扯出一桩旧案,要我近些日子消停些,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该收手就收手。
眼瞧着又快到初一了,我琢磨寻个理由往外跑的时候,阿姐命人给我收拾好了东西。
我兴冲冲地问阿姐:“这是要我跑路?不用我上朝啦?”
阿姐扯起嘴角,摸了摸我的脸:“阿无,陛下说要我陪他去行宫,最近要办的差事我都写在奏折上,你车上记得看哈~”
“哦,记得对陛下演戏,演得真些啊!”
我被阿姐捆着塞进车里:“阿姐,我真错了!呜呜呜呜呜!”
阿姐笑意盈盈地将我嘴也塞好了:“阿无啊,也得让你体验下你阿姐最近受的折磨。”
我错了,我真滴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替阿姐上朝,我要是不替阿姐上朝我就不用陪江辞出去玩,我要是不陪江辞出去我就不用说自己是个断袖……
我刚到行宫就被江辞身边的岑内侍请到了江辞的寝殿。
江辞看我一眼:“尚宫把你安排在了东南的清凉阁,朕怕你见不到朕心情不好,特允你住在朕旁边的紫萝阁。”
果然那些杀不死我的,还不如杀死我!
我努力扯起嘴角:“陛下真的是体贴臣心啊!”
我拎着我的包裹一步一挪回了紫萝殿,岑内侍一张老皮笑得菊花似的:“林大人这恩宠真是独一份啊!”
“多谢陛下赏识。”我迎上岑内侍的笑脸,这机会给你,你要不要啊!
岑内侍凑到我耳边:“林大人,咱们都是为陛下分忧的,大人前途无量~”
老变态!他一脸猥猥琐琐很难不让人想歪啊。
岑内侍高深莫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大人放下东西就随奴婢走吧,陛下等着大人用膳呢。”
我走在岑内侍后边,狠狠地抽了下自己的嘴,都怪这张嘴!
味同嚼蜡就是我现在的状态,江辞夹了块藕给我:“怎么,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我把藕塞进嘴里,愣了下,“这藕好好吃,有股桂花香味。”
江辞笑着又给我夹了一块:“你没吃过桂花糕?这藕拌的时候掺了些桂花。”
“家中有人吃桂花发红疹。”我缓过神回道,“所以臣家中不曾出现过桂花。”
江辞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我:“爱卿喜欢的话,朕命人给你送些桂花糕。”
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的,江辞刚放下筷子,我就紧随着放下筷子。
江辞看了眼天色:“爱卿既然吃饱了,随朕去外面走走?”
我小碎步地跟在江辞身后走到了行宫的摘星阁,摘星阁的顶楼已经备了张案几。
江辞率先坐在案几前,满眼亮晶晶地瞧我:“朕命人布置的,这是看夕阳跟星星的最佳地点。”
我哆哆嗦嗦跪在一旁:“礼部有规定的,臣同陛下这样怕是于理不合。”
“规矩是死的。”江辞递给我一杯酒。
我接过酒杯,弱弱接话:“没事,我也可以是。”
“是什么?”江辞碰了下我的杯子,“朕的意思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一杯酒进肚抬头看见了江辞眼中映着我的影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是真的喜欢你~”
红气从江辞的脖子一路往上染到耳尖,江辞的脸比夕阳的余晖还要红上两分:“爱,爱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前两日避朕如蛇蝎,这两日又如此主动。”
我咽了下口水,我怎么感觉江辞比我还变态呢!
葡萄美酒夜光杯,江辞一杯我一杯,醉卧摘星戏君王,古来除我还有谁?
我真是太有文采了!
“爱卿真是的好酒量!”江辞醉眼蒙眬地凑近了瞧我,“爱卿的眼睛果然比星星还亮。”
他话刚说完脑袋一歪就栽在案几上。
我将江辞拖到床榻上,低头戳了戳江辞微翘的睫毛,美人!
不在放荡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
我搓着手朝江辞靠近,今日我非得瞧瞧他的胸大肌跟我的谁的大!
可还没等靠近就膝盖发软一头扎在了脚踏上,我捂着脑袋上的大包,这酒劲真大!
4
比跟皇帝喝一夜酒更惊悚的事情是,第二天一早从皇帝的怀里醒来!
呜呜呜呜,他是真的好男风啊,可我不是真男人啊!
我顿了下,我怎么还遗憾上了呢?
我轻手轻脚挪开江辞抱着我的手臂,可江辞却抱得更紧了。
我一抬头迎上了江辞笑意盎然的眼眸:“爱卿有没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臣昨晚喝多了,意识不清爬了陛下的床。”我咽了下口水,“陛下应该不会罚臣吧?”
江辞冷了脸色:“没有别的想说的?”
“臣昨晚不该偷喝陛下剩的半杯酒?”
“把你写的关于赋税一事的奏折都拿来给朕瞧瞧。”江辞直愣愣地起身,彻底寒了脸色,“写了两日了也该写完了吧!”
“臣这就去取。”我打了个寒战,这人怎么一天阴晴不定啊!
我拿着阿姐准备好的奏折,看了两遍后才去了江辞的清心殿。
江辞接过我的奏折,指了指桌上的清粥小菜:“你用吧,朕用完了,昨晚喝了酒,今日吃得清淡些。”
我麻木地往嘴里添粥,眼睛不断地瞟江辞的脸色。
江辞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折:“你奏折里提到你弟弟林无开粮店的西街也加了赋税,百姓交不起赋税?”
我点了点头:“户部齐尚书说要按人头收税,为商者要交二百十四钱,可他们一年才能挣这些,若是再按人头收税怕是还得自己垫钱。”
“林爱卿对此地似乎很熟悉,随朕去瞧瞧吧。”江辞直接上手扯上我,“朕从未去过西街。”
我刚下了马车就被西街的张大娘塞了满怀的胡瓜:“阿无,这几日怎么都没瞧见你来啊?这小郎君是?”
“大婶认错了人了,我是林无的阿兄林定。”我尴尬地笑笑,“我们俩是双生子。”
“哎呦,你俩长得还真像!”张大娘仔细地瞧了我两眼,“细瞧的话,哥哥确实比阿无那皮猴要稳当些。”
我无奈地叹气,每一日都在暴露身份的边缘反复横跳啊。
江辞将手中的胡瓜都塞进我的怀里:“这里并非繁华之地,你弟弟为何在这开粮店?”
“因为穷人也得活着。”我叹了口气,“我,我弟弟说过他在这里卖粮食,就会有买粮食开包子铺的,有开包子铺的就能卖出去豆花,卖出去豆花的就能去买麻料,串在一起就是这条街的欣欣向荣。可是赋税一涨就算粮价不涨,大家依旧受不住赋税,包子铺的魏叔已经回老家了。”
江辞放空般地点点头:“逆风执炬。”
我低声回道:“逆风执炬虽然有烧手之患,可若是无人执炬,世人如何看得清方向。”
江辞定定地瞧着我:“你……”
我心一抽抽,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书读得不错,是个有胸怀有大义之人。”江辞弯起了眼角,“朕出些银子替你们将这条街修缮一下,也将你弟弟的粮店扩大一番,你弟弟也是个可塑之才。”
我愣了好久,从未有人如此夸过我。
“多谢陛下,这都是臣该做的嘛!”我嘴角漾起了笑意,“万民奉养高位者,是希望高位者能尽其事,为万民谋福祉嘛。”
我皱起了眉头:“可有些久居庙堂者是看不见万姓之悲的,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江辞冷哼了声,“干他丫的!”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瞧着江辞,他怎么说脏话啊!
“朕跟你学的!”江辞扯起嘴角,“朕准备拔出萝卜顺便擦干净泥。”
干!这人可真是取其糟粕,学其糟粕啊!我说了那么多就听进去了个“干”是吧!
5
江辞真是说干就干,大夏天的也不在行宫避暑了,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回了。
阿姐在葡萄架下正啃葡萄呢,瞧见我被吓得跳了起来:“怎么回来这么早?又犯事了?”
我手都快摇出残影了:“没有没有,陛下说要重新拟定税收条例就着急回来。”
阿姐舒了口气又往嘴里又添了颗葡萄:“阿无啊,要不接下来还是你替我去吧。”
我饿虎扑食,把阿姐盘中的葡萄都填进了嘴里:“不可能,那小皇帝馋我身子!”
连着几日阿姐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每次回来都恨铁不成钢地瞧我两眼。
我坐在摇椅上晃悠的时候,阿娘一脸愁容地寻到我:“阿无啊,阿娘寻到了一位医士,说是能用你的血为引,能治你阿姐的毒,你如何想的?”
“真的吗?”我瞬间来了精神,“我当然行的,母亲之前不是说太医有太医可以治吗?”
“那太医的法子不太行,这个医士说的阿娘觉得靠谱,只要每月取上一碗。”阿娘眉梢也染上喜色,命人拿来匕首与空碗,“只需一年,阿定的病就能痊愈。”
我划开了手腕,阿娘喜盈盈地瞧着鲜血灌满了空碗,嘴里不停地祈祷。
阿娘接过碗匆匆离开后,阿娘身边的陈妈妈小心翼翼地替我包好伤口:“二小姐别埋怨夫人,大小姐常年身体不好,夫人也是一时心急。”
我无所谓地挑挑眉:“陈妈妈,这是我欠阿姐的,我谁都不怪。”
陈妈妈叹了口气:“夫人让小厨房给二小姐熬了补血的汤,二小姐记得派人去取。”
我摸着腕间的细布,笑着点头:“陈妈妈替我谢谢母亲吧。”
晃到初一的时候,我翻出藏在箱中的一块假皮贴在腕间,思索片刻又翻出一块胭脂涂在双颊。
梨清接过我手里的胭脂轻轻地涂在我的脸上:“小姐还得为大小姐活多久?不过数月,小姐都瘦成什么样了,当年又不是小姐害得大小姐如此的。”
我啧了两声:“这话以后别说了。”
我神情恍惚地上完朝,江辞点了我的名,让我随他去勤政殿回话。
江辞给我两盘点心:“朕瞧着你怎么清瘦了些,每月初一十五你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今日怎么恹恹的?”
我打了个哈欠:“昨晚没休息好,今日精神差了些。”
江辞睨了我两眼:“近日是忙了些,要不你搬到勤政殿的偏殿?”
他这是馋我身子还是想让我快点死?
“家母素来紧张臣,臣不回家的话,家母必担心得夜不能寐。”我尴尬地笑笑,“臣今日早些睡补补觉就好了。”
江辞把红枣茶塞进我的手里:“你这嘴都发白,朕命人给你府上送去了些老参。”
“多谢陛下。”我颤颤巍巍地行礼,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栽进了江辞的怀里。
一睁眼,满目明黄,我这是当皇帝了?
我回过神,瞧见了趴在龙榻边的江辞,吓得我上下摸了遍全身,确认身上衣服都在后跪到了江辞身边推了推江辞。
“陛下?”
“你醒了?太医说你最近失血过多。”江辞睡眼蒙眬,迷糊间将我抱回龙榻,“你放心朕已经让太医院的人管好自己的嘴了,不会暴露你女扮男装之事的。”
麻了,整个人麻了,我推了推闭眼准备睡觉的江辞,磕磕巴巴道:“陛下,陛下知道了?”
“嗯。”江辞昏昏沉沉地接着说,“难为你来了月事还得帮朕忙这些,朕身边信得过的人不多。”
“忙完这阵朕就给你段时间好好休息。”江辞摸到我的脸掐了掐,“朕想娶你,到时候给你个备个假身份说是林家养在外面的小女儿。若是你愿意,白日依旧可以做你的大理寺卿,晚上再偷摸回宫。”
我吓得一个猛子翻下地:“陛下,臣,臣,臣只当你是天上的明月,臣怎么能亵渎月亮呢?”
我吓得拔腿就跑,糟啦,玩脱了!
6
我跟阿姐说完江辞知道我是女子后,阿姐出奇地冷静:“既然陛下知道也没有怪罪,就是还用得到我这把刀。”
“陛下应该只知道你是女子,应该不知每月初一十五我替你上朝。”我欲言又止地瞧着阿姐,“可是阿姐你最近过于激进了,权力是把沾血的刀,没人能干干净净从这场漩涡中抽身。”
阿姐垂着眼,所答非所问了回了我句:“阿爹新纳的陈姨娘有孕了,只有我手中的权力更大,阿娘在府中的地位才不会动摇。”
“这么多年爹娘忽略了你。”阿姐摸了摸我的头,“阿无再等等,等我大权在握,阿姐定会让你做真正的自己。”
可阿姐食言了,天都黑了,阿姐还没有回家,随阿姐上朝的长随景玉连滚带爬地冲进府里。
“老爷,老爷,大少爷被押进诏狱了!”
阿娘歪倒在我身上,阿爹忙问:“什么罪名进去的?陛下说什么?”
“是吏部的许智。”景玉慌忙回道,“说是从大少爷大理寺的厅堂里寻到了税银。”
“明日便是十五了,阿姐等不了的。”我扶着阿娘进了里屋,“我扮作阿姐的侍妾,阿娘你想办法进诏狱,我去换阿姐出来。”
“这个法子好,阿定怎么能受得了牢狱之苦。”阿娘红着眼眶,摇着我的手臂,“让崔先生做张假人皮给你,你进去后换给你阿姐。娘把你阿姐带回来,我们一起想法子。”
当晚阿娘就领着戴着帽兜的我去了诏狱,塞了一把金瓜子给狱卒,说是带着有孕的侍妾来瞧瞧。
“夫人客气。”狱卒收了金瓜子,扬起了笑,“夫人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待到牢房的时候,阿姐已经昏倒在枯草堆里,我迅速同阿姐换了衣服,将假肚子塞进了阿姐的中衣里。
阿娘摘下我脸上的软皮贴到阿姐的脸上,费力地扶起阿姐往外走:“阿无,你自己小心。”
我将灰抹在脸上,阿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这侍妾同我儿情深,看到我儿一时间受不了晕过去了,麻烦官爷帮忙扶到车上?”
狱卒探头瞅了我一眼,又瞧了眼阿娘递过去的银子,点点头:“属下自是愿意帮忙的,夫人也不必担心,只要林大人招了,陛下定会念在往日的情分饶林大人一条命的。”
我听着阿娘离去的脚步声,只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过,落入草堆。
牢狱日日都准点送来食盒,可我怕被人下毒,硬是一口都不敢吃,我拿出江辞给我的参片压在舌下,可越含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被饿得手脚发软倒在地上的时候,隐约间仿佛瞧见了江辞,果然人之将死就会瞧见自己想见之人。
江辞蹲下凑近了瞧我,我下意识地伸手捧住了江辞的脸,愣了下,是热的。
“林无,你胆子真大啊,你阿姐呢?”
江辞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脑子仿佛被浆糊糊住了,他什么意思?他知道了?
江辞恨铁不成钢地将我抱起来:“你们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主意正!”
我窝在江辞的胸前,听着他心口跳动的声音渐渐陷入昏沉。
再睁眼的时候,又是一片明黄,我又要做皇帝了?
我低头瞧见了江辞搭在我身上的手,瞬间想起了所有,江辞在诏狱说的话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跟阿姐互换了身份。
所以是阿姐跟江辞坦白了?
“醒了?”
江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心虚地闭紧了双眼:“没,没醒呢。”
“别装了,你阿姐都同朕说了。”
我一骨碌地爬起来,跪在床上:“都是臣的错,是臣胁迫阿姐。”
“你们姐俩倒是一条心,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拢。”
江辞凑近了我:“阿无,把朕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
我被江辞堵在龙榻上无路可退,我尴尬一笑,我也不是无路可退,我还有死路一条。
我竖起两根手指,努力挣扎:“臣,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心悦陛下啊!”
江辞伸手掰出我一根手指:“阿无,发誓得三根指头。”
我三指冲天,弱弱发誓:“我真的心悦陛下。”
“你阿姐已经官复原职了,这些日子你就在勤政殿养着吧。”江辞笑眼弯弯瞧着我,“等好些了,朕送你回去,让你父亲想法子替你恢复女儿身,等朕娶你。”
江辞止不住地碎碎念,他说他还以为他喜欢上了一个脑子有病且专挑初一十五犯病的男儿郎呢,幸亏我是个女子。
我摸着滚烫的脸颊只觉得心安,昏昏沉沉地又睡死过去。
7
阿姐不知拿出了什么证据,不仅洗脱了罪名,还把户部齐豫、吏部许智送进了牢狱。
江辞说那日在妙音坊提起的那块牌子是能证明许智其实是齐家的小儿子的证据,所以阿姐查齐家,许智才会寻法子诬陷阿姐。
我在江辞的勤政殿养得圆了一圈,实在放心不下阿姐就跟江辞提了回家的事。
江辞睨了我一眼:“就这么着急回家备嫁?”
我带着满身的无语回了林家,阿姐偷摸告诉我,她已经跟阿爹坦白我俩都是女儿家的事了。
阿姐说阿爹在祠堂待了一夜,出来的时候跟阿姐说既然阿姐是吃官粮这口饭的,家中就会不费余力地替阿姐铺路,只希望阿姐争气能带着林家往上迈一个台阶。
既然阿爹如此好说话,我又为家族荣光出不上什么力,是不是代表我可以去求阿爹替我恢复女儿身。
可我刚跟阿爹说完,阿爹一个巴掌已经甩到了我的脸上:“你若是恢复了女儿身,你阿姐初一十五怎么办?”
我看着阿爹愠怒的脸,愣了好久:“阿姐是爹娘的心头肉,我从小便是阿姐的影子,阿无,阿无,我什么都没有。”
我跪在祠堂,咬紧了牙:“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做阿姐的影子吗?”
“我讨厌阿娘每日不停地问我阿姐回没回家。”我脸上一片湿意,“我回家,家里未曾有过一个人来问我如何。”
我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苦笑一声:“你们都围在阿姐的身边,可明明曾经我书读得比阿姐还好,你们却不愿让我去科考。”
“你们怕我也入朝为官就没有替阿姐去上朝的人了。”我恨恨地瞧着阿爹,“我替阿姐活了这么久,难道就不能替自己活一回吗?”
我抬头瞧着满脸愠怒的阿爹:“若是当年姨娘两遍的毒喂的是我就好了。”
“若是我不叫阿无就好了。”
“你,你……”阿爹高高地扬起手中的鞭子,“孽女!”
“既然你这么不满,不愿为你阿姐做事,为林家做事。”阿爹一鞭一鞭地抽在我身上,“我今日便打死你这个孽女。”
胸间一阵翻涌,我猛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祠堂的地砖。
我平静地擦干了嘴角的血迹,跪直了身体:“可是阿爹,若是我被打死了,阿姐的命谁来续?阿娘还得月月从我这取一碗血给阿姐治病呢。”
我等着阿爹高高举起鞭子落到我身上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住手!”
我看着祠堂外那个匆匆赶来的身影,合上了双眼,喃喃道:“江辞,你怎么才来啊。”
8
又又又睁开眼,依旧是满目明黄,这回还有浑身的疼。
我悠悠地叹口气,若是我真的是皇帝就好了,到时候一定赏我爹顿鞭子。
“明日朕就把立后的圣旨送到你家。”江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那个家也不必回了。”
我满脸犹豫地看着江辞:“陛下,我真做不了皇后,我每个月初一十五得替我阿姐上朝呢。”
“以后阿无不用再扮作任何人了。”江辞摸了摸我的脸,笑意盈盈,“以后的初一十五改为沐休日,朝臣不用上朝了,朕也得休息。”
“你阿姐的毒,朕也派白石去解了,虽会遭些罪,但能彻底解了。”
“原来白太医真的可以解这种毒啊。”我苦笑了声,“我阿娘骗我太医院解不了阿姐的毒。”
原来阿娘连罪都舍不得让阿姐受。
“阿无有什么心愿吗?”江辞蹭了蹭我的发顶,“你自己的心愿。”
我愣了许久,我有什么心愿吗?
“我少时只想离开林家不再做阿姐的影子,去瞧瞧天地之大。”我窝在江辞怀里呢喃,“可如今,我不知道自己不做阿姐的影子还能做什么。”
满殿的寂静,江辞缓了半晌才开口:“那阿无就去瞧瞧天地之大。”
临行那日,江辞塞给我一卷明黄的婚书:“阿无,早些回来。”
我带着那卷婚书看了大漠长月,瞧了江海山川,见了数不清的月亮。
可见的越多,我越想我的那轮月亮。
我带着从各地搜罗来的珍宝回了京城,直奔宫城。
江辞,我带着嫁妆来嫁你啦!
番外-江辞
我曾以为自己是个断袖,爱上了一半的大理寺卿林定。
为什么说一半呢,因为林定一个月有两天跟往日完全不同, 我喜欢那两日的林定。
我顶着夜色站了一晚, 在天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就算林定是个男子,朕也喜欢他。
就在我准备敞开心扉接纳林定的时候,林定又犯病了, 平日里不情不愿地迎合朕,可等初一十五整个人又热情两分。
我还命心腹去问了青龙寺的住持,有没有什么符能让林定日日像初一十五那样?
住持想了半晌, 给了我一副药说这药能治我的脑子, 还说得提防这是不是林家的新手段。
我愣了下, 既然如此, 就去行宫的时候带上林定试探试探, 看看林定是真的喜欢我, 还是有目的地接近我。
林定搓着手满脸猥琐地要扒我衣服时,我确定了林定是真的喜欢我。
可朕怎能在这委身于林定呢, 我甩了块玉佩砸在林定的膝盖, 看着他大头朝下栽倒在地。
确认他在地上睡着了之后,朕将林定抱到了床上,可将林定放在床上时, 朕的手无意间蹭过了林定的胸前。
他的胸肌怎么比朕还大?
我轻手轻脚地扒拉开林定的衣襟,一段白色的束胸映入眼帘。
林定是女子?
林定是女子, 朕不是断袖!!
老天开眼!
可朕是万万没想到, 林定不仅仅是女子还是双生子,每月初一十五来上朝的是林定的孪生妹妹林无。
林定跪在地上坦白所有的时候,朕脑子里都是那日西街夸林无,她那副翘尾巴的样子。
朕还以为他们兄弟情深呢,合着是朕在正主面前舞得欢快。
朕与林定相商先把林定送进诏狱让外面那伙人掉以轻心, 可林无胆大包天直接同林定在诏狱换了身份。
朕磨着牙将饿得昏昏沉沉的林无带回了勤政殿,低头时瞧见了阿无腕间的刀疤。
朕琢磨半晌,派人去查了林家, 不查不知道, 一查竟查出了这么多年林母的偏心,林父的忽略。
朕忍下心中的酸涩, 只想把阿无带回宫中,可赶到林家的时候却看见了阿无嘴边的血痕。
朕抱走了阿无,扔给了林父一句话:“林侯是不是觉得林家这几年过于顺遂了?”
阿无醒来后, 朕只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朕问阿无可有什么心愿。
阿无在我怀里僵了很久才说出了少时的心愿,胸前仿佛被蚂蚁啃过,朕的阿无连心愿都是小时候的。
朕派人跟着阿无去瞧天地广大,就算是少时的心愿,朕也要帮她实现。
阿无走的第二年, 依旧每月派人给我送信, 里面还装了一小捧土。
这是阿无给朕的暗语, 信里若是装了土就是代表此地百姓安居乐业。
朕摩挲着笔无奈叹气的时候,岑内侍匆匆进殿:“陛下,陛下, 林姑娘回来了……”
阿无的身后跟着几十辆马车,迎着光笑意盈盈地将婚书扔给我。
“江辞,我来嫁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