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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揉碎鬓边花

第 35 节 揉碎鬓边花

十岁那年,我进了温府当丫鬟。

长相丑陋的我被大公子温宴初留下,成为他的贴身婢女。

他说:“我眼盲,往后你便是我的眼睛。”

二公子高中,温府门外锣鼓喧天,门内喜笑颜开。

大公子倚在门框上,拦住了我的去路,转头问我:

“嫣儿,帽插宫花的状元郎和我谁更好看?”

1

十岁那年,我被温家的管家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进了温府当丫鬟。

因为我长相丑陋,各房都不想要我。

“这姑娘的脸上伤都没好,九伯,你挑人的眼光也太差了些。”

说这话的是温家大夫人。

她蹙眉,拿着手绢抵在鼻前。

我脸上的伤是在路上弄的,血肉模糊,因着天气炎热散发出了腐烂的味道。

“这姑娘便宜,我看了她的手脚,是个干惯了粗活的。”九伯将我的一双手摊开在夫人面前。

夫人连忙挥手:“带走带走,送去大公子那儿,刚好有个人能照应,免得人死了都不知道。”

九伯看着我,我识趣地收起手,跟在他的后头。

走过弯绕连廊,进了后山的竹林。九伯佝偻着背,后背被汗浸湿。

竹林里有鸟叫蝉鸣,还有微风徐徐吹来。

青石板上有青苔,但常走的地方很光滑。

“九伯,这大公子怎么不和府里人同住?”我问完,九伯边摇头边叹气。

他说大公子的眼睛在孩童的时候被歹人弄瞎了。

那时候的温家在生意上也出现了问题,出了这件事,全府上下都有些萎靡不振。

温家并没有对瞎了的大公子多加照顾,反而有些弃养的意思。因为第二年,夫人就生下了二爷温谨初。

后来对大公子更差了。

所以我在没见到大公子前,脑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长相儒雅的青眼瞎子形象。

2

九伯让我在竹楼外面先等着,先去问问大公子的意见。

不然免得又被退了。

其实九伯看上我,多少是因为看着我可怜,人牙子的辱骂让他犯了同情心。

他把我买下后,又带我去清理了伤口,说我这样的姑娘对自己太狠了。

确实,因为伤是我自己弄的。

被卖的时候,我的价是一众人里顶格的,就因为我生了张俊脸。

可也因为我这张脸,我才会落到人牙子手里,武力尽失不说,还很难恢复容貌。

我站在原地看着风时不时地吹动掩门的竹子。

竹林里传来阵阵窸窣声,让我起了疑心。

我自三岁起习武,得门主的亲传,没想到在来蜀国的路上遭人暗算,只我一人与大队分崩离析。

自小我耳力超群,能听到比较细微的声音。

分明是有人在靠近,但在一阵树叶沙沙声后,动静没了。

“难不成有高手在这里护着他?”我猜想着。

这竹林的风水是极好的,不像是随便建了个屋子,我望向院门口的绿植,那是一丛大花威灵仙。

正值春天,花开得好。

只是一场雨后,地上落满了湿漉漉的白色花瓣。

再看看墙根边上,不少的益母草和川芎。

我对这位大公子的身世开始产生了兴趣。

他似乎并不简单。

3

被风吹得有了些困意,我打了个哈欠。

“嫣儿,快过来!”九伯开心地从梯子上下来,朝我招着手。

我提着裙子走进了院门。

之前被绿植笼盖住的篱笆之内,景象和我猜的有些不一样,并没有种什么稀罕的药材,反而是种了几株蔷薇与月季。

看样子,有人将他们料理得还不错,花开得正盛。

只是有些不明白,旁人都是院外种花,这人怎么将花悉数种在院内。

难不成是为了掩盖什么?抑或是,暗号?

收回我的视线,杵在门前的大公子映入眼帘,我明白了大师姐口中“光风霁月”的意思。

九伯带着我进了屋子。

大公子自己拄着盲杖,坐到了窗前的榻上,风吹起了他披散的头发。

“嫣儿,说给你的都听明白了?”

我讷讷地点头。

其实我的思绪早就飞到外头去了,这个屋子的格局,让我很想去探究。

“那我就走了。”九伯的脚有些跛,是救大公子的时候伤着的。

我扶着九伯到院门口,他又叮嘱了我几句。

“平日里鲜少有人来,你多陪大公子说说话。”

“嫣儿知道。”

“那就行。你回吧,先和大公子熟络熟络。”

望着九伯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进屋。

竹板门吱呀作响,大公子还坐在原地。

我走了过去。

“你叫嫣儿?”大公子的声音很好听,如山间的清风。

“我叫温宴初。”

他说完,望着我笑得很温柔。

眼睛明亮。

“嫣儿见过……”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先别急着叫人,七杀门的人,我可不敢收。”大公子转过头望向窗外,撩了一下被吹起来的发丝,“你很聪明,能骗过那么多双眼睛。”

我愣了一下,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其实并不是个残废。

他问了我的年龄,知晓我才十岁,便猜出了我所用的中原名字。

李嫣。

其他的,他没有多说。

但这不是我的本名,我化名留在七杀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不过,我眼盲,往后你便是我的眼睛。”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敲在榻上的小桌上。

就这样我在竹瑄居留下了。

每日除了帮温宴初梳洗以外,便是给他念书。

我是识字的,但我没告诉九伯。

毕竟我是来做下人的,不需要满腹经纶。

4

靠着温宴初的药园,我自残的地方一点点复原成了原来的样子。

但温宴初说,这些药用了,将来等我和七杀门的人汇合,需要折算成银子还给他。

他好像很缺钱。

只是我们这样相依为命了五年,温宴初弱冠,我及笄。

七杀门那边我怎么也联系不上,认命地跟着温宴初,起码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温宴初起初还会很好心地帮我找人,到了后面,直接放弃了。

七杀门好像在江湖上绝迹了一样。

但让我意外的是,温宴初他真的是个瞎子,我一直以为他是装的。

直到我有次试探,他说,不想陪我玩了,坦白说,自己的眼睛就是废的。

神医谷的人都说,再无复明的可能。

这句话勾起了我的怜悯之心。

在七杀门做事,是不能带私情的。

我们是为朝廷卖命的杀手,必须断绝一切情感,即使是在门中,也不能有心软的情形出现。

那日失联就是因为我觉察到逃跑命犯的踪迹,只身一人前往,没想到他偷袭我。

现在想想,还是会想给自己几巴掌警醒。

我甩了甩头,将这个杂念刨除。

身后响起了温宴初的声音:

“今天府中似乎很热闹,锣鼓声都透进林子里了。”

温宴初坐在院中,拿起桌上刚沏的茶,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年前的雪水还有?”

“嗯,还有一些。”我擦好门栏,将帕子放在桌子上。

“茶叶是今天九伯送来的。说是二爷中了状元。”

我说完,温宴初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笑容让我捉摸不透。

“为我更衣,我也想去看看这新科状元郎的模样。”他虽然笑着,但我总觉得这笑的背后还有其他的深意。

他惯会做伪君子。

5

阖府上下都在为二爷高中而感到高兴。

温家世代从商,到了这一代终于有个后代能够入仕了。

我搀着温宴初从后院进去,他手里的盲杖很急躁。

“公子莫急。”

因着府里人多眼杂,我别扭地说着。

“你倒是定了心。”

我抿唇,真是多言不宜。明知道他是个冷冰柱子,还这么紧巴巴贴上去。

到了前厅,我准备先过去,再把温宴初扶过去,没想到他用盲杖拦住了我的去路。

自己斜倚在门框上,望着里头的热闹。

我退至他的身后,他忽然转头问我:

“嫣儿,帽插宫花的状元郎和我谁更好看?”

我看着温宴初,又看了看屋子里左右逢源的温谨初,虽说温宴初是个瞎的,但确实看上去比温谨初正气不少。

我一时的迟缓让他看出了端倪。

“你也应当和他们一样,讨厌我吧。”

和温宴初待在一起久了,知晓他心思敏感,我忙不迭地解释:

“不是的,我觉得大公子比二爷好看呢,你笑的时候特别有感染力。”

温宴初拿着盲杖往前点了点,我以为他要进去,没想到他转身往回走。

“你不去看看?”

“大家都不想看到我这个扫兴的人。”他说时的神情有些落寞,眼睛里也不再亮晶晶的,“要是我也瞧得见就好了。”

他独自的呢喃我听着心里泛酸。

好像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么难过。

6

回竹楼的路上,青苔已经被九伯差人铲干净,起风了,竹叶被刮得到处都是。

“温宴初,你是在难过吗?”我跑到他身侧,搀着他。

他顿住,偏头思索了片刻,哀叹了一声:“应当是吧。”

见他不想说话,我也识趣地闭嘴,一路上只剩下树叶的梭梭声。

我自己先上了楼,在开门前,他在台阶下背对着我。

“李嫣,你现在还想回七杀门吗?”

“嗯,我还要找人,他对我很重要。”

“如果七杀门将你除名,你也要回去吗?”

这个结局我倒也想过,毕竟父亲能将我悄无声息塞进去,那七杀门也能将我悄无声息地除名。

“你就没怀疑过,当初你和大队分离是一场阴谋吗?”

平常的温宴初不会和我说这些,他今天莫不是因着温谨初高中气着了,才说这些戳我心窝子肺管子的话?我没有搭理他,反正他也看不到。

“李嫣,你有没有在听我说的话?”

开了门,我才下了台阶去搀他,但他却没了往日的好脾气。

他将我推开,自己摸索着上了楼。

我叹了口气,预备上楼,刚走到上面,他掐准了时机似的将门关上。

“温宴初,你要是嫌我麻烦,想赶我走,直说就是了,没必要说那样的话激我。”

我说完,温宴初并没有像之前玩闹一样给我开门,反而将窗都关上了。

那劲是足足的,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符。

他说的那些我又何尝没想过呢。

父亲将我送进七杀门,就是因为七杀门是为朝廷办事的,信息网广,容易查到我想要的信息。

而他要我找的人是神医谷谷主的幼子。

曾经谷主救了我爹,他便与我爹约好,等我出生便嫁给他的幼子做妻。

只是,我在中原这么久也没能得到他的消息。

在我进到竹瑄居看到那些药材的时候,我就对温宴初的身份起了疑心,如果他真是温家的长子,为何温家上下都不喜欢他呢?

在温宴初身边的五年,我可一点都没闲着,把他调查得清清楚楚。

我确信他就是我爹要我找的那个人。

7

“想赶我,我偏不,好不容易找到,我一定要拉你回去成亲。”我叉腰看着屋子,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可是会武功的人,还奈何不了温宴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了?

测量了一下间距,我踩着旁边的竹子上了屋顶。

小样,关了门窗,我还不能从房顶掀瓦进去了吗?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都烂熟于心;更何况房顶都是我修的,还想困住我,绝无可能。

我掀开瓦,刚探头进去就被一颗药丸砸中,我躺在屋顶上嗷嗷叫。

“他什么时候会武功了?我在他身边五年都没发现,藏拙也不至于藏成这样。”我又气又恼,揉着被打伤的脸。

温宴初这头死倔驴,等我和他成亲,我一定要把他吊在房里狠狠羞辱。

我的背贴在瓦上,看着苍穹,落叶徐徐而下,一片遮住了我的眼睛。

“反正他看不见,我把他塞麻袋里他也不知道啊。”

想到这里我甩了甩头:“可他会武功啊,我也不知道他的身手是否在我之上。”

我躺在房顶上,听到了从未来过的脚步声。

探头望去,是温二爷。

他上了楼梯,进入了屋檐之下,我听到了温宴初的脚步声,接着一道开门声,我脚下一滑从屋顶摔了下去。

还好我的反应快,落地的姿势还算完美。

温二爷和温宴初都看着扶腰从地上艰难起身的我,温二爷蹙眉又望向和自己近在咫尺的温宴初:

“大哥,你的婢女?”

“听这个响,是她。”

温宴初的声音,我听出来是在尽量压制自己的怒火。

“你进来吧,别管她。”说完就要关门,还好我预判了他,使劲抵住了。

“公子,身边要人服侍吧。”

我一改常态,温宴初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不必了,你的家人来找你了,回去吧。我这里……”

看着他欲言又止,温二爷走了过来。

“怎么了?”

“卖身契到期了,她不想走。”温宴初云淡风轻地说着。

“那就留啊,温家不差她这口饭。”

“她家里需要她。”

温二爷被他这么一说,微微愣住,但很快明白过来。

“所以,你叫我过来是为了把她带走?”

“嗯。”

温宴初只是应承了一声,便没再说下去。

“公子,我不走。”

“你服侍大哥多年,还不清楚他的脾性吗?再说下去,他一不高兴,你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温二爷的眼里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光凭借我不知道他会武功这一点,我还真有些不确定温宴初会把我怎么样。

“谨初,此次上京就劳烦你带着她。”

两人的对话我听得云里雾里。

但意思很明确,我是必须要走了。

8

温二爷出发那天,我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温宴初,九伯扶着他,虽然他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他那一刻的放松。

车队向前,我跟在温二爷的马车旁边。

一路上相安无事,临近入京的关口,我看到了熟悉的人。

茶棚里我阿爹和大哥正在侃侃而谈。

温二爷下车,看了看我。

“大哥说你就跟到这儿吧,不需要跟着继续走。”

“他没其他说的了吗?”

“猜到你会这么问,大哥说,他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要找的那个,不在京城。”他说完,上了车。

车队离去,徒留马蹄卷起的沙尘。

我背着温宴初给我收拾的包袱,朝茶棚走去。

他为了赶我走,甚至都不让我自己收拾。

我坐到桌前,阿爹和大哥看了我一眼,有些不明白。

“姑娘,旁边还有座。”大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到旁边去。

“几年不见,我都不认识了?”

我拿出小时候的银锁,亮明身份。

阿爹的小眼睛很努力地睁大,拿着银锁左瞧右瞧,抬头看我又看向大哥。

“还真是。”

阿爹站起来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

“你一人?陆翼呢?”

我将包袱递给大哥,露出伤心的神色:“他把我赶出来了。”

“什么!这可是他家老子自己定的。”

阿爹还是那个急躁的样子,还来不及辩驳,他就准备去拿兵器,作势要找到陆家去讨要一个说法。

大哥拦下了他。

拉着他到旁边,说了好一通,我看着他俩,还觉着有些不真实。

“你们此次过来,是为了接我吗?”

我问完,两人看我的目光有些躲闪。

“是为了武林大会。”

大哥不会藏着掖着,直接告知了我。

阿爹揽过我的肩:“女儿啊,你放心,我们过来就是为了你的亲事,这个武林大会就是去看看。”

“真的?”

“真的,比南洋的珍珠还真啊。”

“我不信。”

“好吧。”阿爹还是跟送我走那天一样,喜欢找个借口。

他和大哥跟我解释了很久,我算是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阿爹说话总是喜欢让人猜这猜那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养出了大哥这么个直来直往性子的人。

他们此次过来一是为了给朝廷上供;二是为了查找当年下毒打伤阿爹的人;最后才是为了我。

果然,我还是不太重要。

“小妹,你这么久,可有查到一些线索?”大哥拽着我上了马。

“没有,十岁那年追捕逃犯,自此和七杀门断了联系。”

大哥眯了眯眼睛,似乎有泪光。

他拍了拍我,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年的事,爹知道。”阿爹骑着马在旁边,情绪并不高涨。

虽说过去了五年,那年的情景我还记在脑子里,无法忘却。

如果不是这样,我就可以留在七杀门继续查找真相。

不过好在至少找到了陆翼,虽然温宴初不承认,但看着温二爷和他的相处,我能看出些端倪。

竹楼旁边的那些药草,还有温宴初为我制药疗伤,让我的脸恢复如初不留疤,这些足以证明,他就是神医谷谷主的儿子。

他又深居简出,更符合神医谷一向低调的行径。

想到这里,我才觉察,那日听到的声音,应当就是温宴初从外头赶回来,不然九伯不会进去那么久。

那,那日的温宴初是去做什么了?

“大哥,我要回蜀州,我还有事要问陆翼。”我抬头看向大哥,大哥垂眸。

“此行,陆翼与我有书信往来,他的意思很明确,不想和你成亲。”

“可我……”

“你喜欢上他了?”

阿爹冷不丁地这么来了一句。

我低头看着马鬃毛,我,喜欢他吗?

9

阿爹到底没有允许我胡来,而是带着我进宫面圣。

七杀门门主见到我冲我点头笑了笑,我愣了一下,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宴席上,阿爹向老皇帝介绍了我的身份,老皇帝那皱巴巴的脸露出一丝和蔼的笑。

“你这老贼把小公主藏得够深,就这么怕和我朝联姻?”

“哈哈,童心自小便与陆神医之子有婚约,怕是不能嫁给九皇子啊。”阿爹从容地说着,脸上因为喝酒泛了红。

“哦?陆神医神出鬼没,没想到和小公主有几分渊源。”

老皇帝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和善,心思暴露得明显,酒在杯子里淌了出来。

来的路上阿爹和我说了,这老东西想要我嫁给九皇子李允做侧妃;这九皇子是他极其看中的皇子,据说有望登基成皇。

老皇帝就是为了牵制女真族不攻打中原,只好出此下策,李朝的实力不容小觑,但也忌惮女真。

酒席上觥筹交错,我观察着参加宴会的每个人,没有发现门主的身影。

即使她避而不见,还是让我发现了踪迹。

这么重要的时刻,多半都是由七杀门的人守卫,以防有刺客。

我循着记忆里的味道一路嗅了过去。

果然在连廊的拐角处找到了门主。

“师父!”

她见着我,颤动了一下睫毛,转而融入黑夜。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的心慌得厉害。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温宴初跟我说的那番话,难道,真的是七杀门主动放弃我的?

师父明明那么喜欢我,怎么会呢?

站在原地,天上的月亮高挂,发着银色的光。

“今天是十五了,温宴初……”我看着硕大的月亮,回想着每月十五发生的事情。

温宴初的眼睛是被毒瞎的,十五的时候就会疼痛难忍、流血泪。

我每个月就这天会放假,让我出去玩。

后来撞破了这件事,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搜罗这种毒药,但没有任何进展,做了很多的无用功。

不知道温宴初是从哪儿得知我在做这件事,狠狠地责罚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脾气。

他说,陆神医都解决不了的顽疾,我一个小婢女瞎操什么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的眼睛要是好了,肯定能大放异彩。

我想得入神,迎面撞上了人都不知道。

“嫣儿?”

“大师姐?”

我看着面前面容冷峻的女子,心头的迷雾拨开了一层。

“你,你怎么在这里?”大师姐的声音有些慌张。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离开的这五年发生了什么?”

大师姐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我极少见到她这副模样。

“七杀门已经将你除名,以后,不要再叫我大师姐。”

大师姐说完又恢复了那冷若冰霜的样子,捏着剑柄走开,步伐极快,生怕我追上。

但我武力尽失,后来温宴初想方设法才保住了我受损的经脉,不然哪能活得这么好。

回到宴厅,大哥正在门口踱步,看上去十分焦灼。

见到我,他紧张地查看我的周身,并开始盘问:

“你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乱走,要是找不到了怎么办?”

“怎么会呢,他不至于把我绑了吧。”

“你还真是天真无邪。”

“大哥,你们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想到大师姐和师父的态度,我觉着和阿爹脱不了干系。

大哥长吁短叹一番,揽着我进了宴厅。

因为七杀门不允许有牵绊,所以他和阿爹不敢和我联系,想看我,也只能借着每年一次的朝圣远远看一眼。

后来得知我失踪,他们心急如焚,不远万里来中原寻找。

这下直接暴露了我的身份,门主最讨厌欺骗,原本念在我年幼,正在极力寻找;因为阿爹的出现,直接将我除名。

七杀门的人都是行尸走肉,不讲半分情面。

也是这时他们阴差阳错偶遇了陆翼,陆翼和他们坦白,那日我所追的人就是他。

他也知道我就是他的未婚妻,这才手下留情。

因为他进入内阁偷盗的东西有关我爹当年在中原遇袭,从此便开始书信往来,信中偶尔会提到我的近况,这样我这几年的饮食起居如何,他们一清二楚。

当他们在茶棚看到我,诧异的原因是脸上没有疤痕。

书信中只提到了一嘴,后来的事情没有再提。

“那为什么你们不来接我回家?”我咬着枣子,呆呆地问。

“我和阿爹都以为你们会成亲,你说这中原人也真是的,一点都不如我们干脆。”大哥义愤填膺地说着。

我吐出枣核,将果肉咽了下去,没有接他的话。

10

回到驿站,阿爹拉着我唠了许久的家常,但我没有心思听。

“我听说不日那九皇子就要回京,你要不要去见见?”

阿爹试探性地问。

“我不是要嫁给陆翼的吗?”

“你这是真喜欢上他了?”

“应当是吧。”我含糊地回着。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什么是喜欢,潜意识里觉得,温宴初会是我的良缘。

又或许,相处久了,成了习惯。

阿爹沉寂了片刻,表情凝重。

“武林大会即将召开,神医谷的人都会去坐诊,爹到时候再问问老陆头。”

说完这句话,阿爹转身出去,关门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阿爹老了很多。

我没敢告诉他,他的那件事我看到了,一直没给他回信是因为我害怕。

因为大哥的阿娘就是门主。

阿爹回女真部落的路上那些匪徒都是门主安排的,原本想杀的是大哥,阿爹挡下来所有毒镖。

年幼的我不懂为什么她要这样对阿爹,毕竟阿娘和我说,阿爹和大哥的阿娘一直相敬如宾。

直到看到她的身世,我才恍然大悟,这一切都是老皇帝的阴谋,想利用美人计,夺女真。

门主剑走偏锋,这一步棋差点让她彻底陷在女真,后来她使诈金蝉脱壳,留下来年幼的大哥逃回了中原。

这一计被阿爹识破,势必要找老皇帝讨个说法,带着大哥来了中原,原以为门主会念及大哥年幼跟阿爹回去;谁也没想到门主因为任务失败被老皇帝用了酷刑,一下失去了全部记忆。

因此而创建了七杀门,七杀本义为:七魄尽死,杀人无情。

门被关上,我双手撑在脸颊上,思绪万千。

11

武林大会召开已经是五个月后,正值百花齐放时节。

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了神医谷的旗帜,我的眼珠盯着人群飞速转动,试图寻找温宴初的身影。

很遗憾,我没有找到。

又过了一些时日,武林人士陆陆续续地到齐,第一场比试在即。

终于我等到了温宴初出现。

他被九伯扶着下了马车,走进了神医谷居住的驿站。

我撇下大哥跟了过去。

到了门口,不出意外地被门童拦下。

“我找你们少主有急事。”

我恼怒地看着眼前的人。

“每天找我们少主的人多了。”一位门童上下打量着我,“你这身打扮,不像中原人。”

“不是中原人就不能找神医谷看诊吗?”

“看诊当然可以,但是得排队,去那边领号吧。”

他用下巴杵了杵,我顺着看过去,那队伍,吓人。

为了见温宴初,我从早排到晚,又从晚排到早,终于拿到号了。

进了内堂,没看到人。

我捏着号码纸,在屋子里张望。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我欣喜地转身。

帘子后面走出一个穿着水色长衫的男人,他在碎碎念着:

“真是,一大清早把我叫起来……”

见到我,他挽袖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往后面的屏风看了看。

他坐在看诊的案前,铺开了一张方子纸,随后坐下,抬头看着我。

我站在桌子前,与他对视上:“你是谁?”

面对我的疑问,他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你问我是谁?神医谷如今看诊的只有一人。”

这意思不言而喻。

“你是陆翼?”我不可置信地问。

他掀开眼皮,略有些轻佻地点头。

我瞪圆了眼睛,发出几声哂笑,他是陆翼,温宴初没骗我。

12

“温宴初,他在哪儿?”我的喉咙发紧,说话声音带着些涩涩的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他?”

陆翼警惕地看着我,随后反应过来:“你是李嫣?不对,完颜童心。”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风过穿堂声。

“小初他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他为什么不想见我?”

“什么原因,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忽然起身,走到我身边。

我和他相对而立,他朝我鞠了一躬。

“你这是做什么?”

“对不起。”

“我要见他。”我捏紧了双拳,尽量控制住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绪。

“他凭什么骗我!还有你,凭什么替他道歉?”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小初,是我要他代替我与你相处的……”陆翼解释着,急躁得不行。

我感受到我的面中有泪痕划过。

无助地看着这毫无人气的屋子,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种。

一开始就错了。

“那他呢?他不应该当面来和我说吗?”

“我在角兽场看到他来了,他一个瞎子还想去争那个武林盟主的位置不成?”

我挥开陆翼递过来的帕子,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陆翼闭口不言,眼神躲闪着,看着我想开口,但只是张了张嘴。

“童心姑娘,请回吧。是我们神医谷对不起你们家。”

我盯着他的眼睛,用手掌抹掉流到面中的眼泪,扯了扯嘴角,往里走。

陆翼跟在我身边,却不能奈我何。他不敢扯住我。

在经过屏风时,有股熟悉的感觉,我转头望去,是温宴初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背过身。

“你跟我出来。”

我上前扯住他的胳膊。

13

温宴初任由我拉着,进了最近的酒楼。

陆翼想跟着,被我一个眼神递过去,识趣地待在了原地。

一坐下,我才发现温宴初的盲杖不见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抓住我的手放下。

“我能看到了。”

听到这句话,我竟然是开心的。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是个俏皮的姑娘。”

14

静默了一会儿,温宴初率先打破了沉默。

“谨初应当与你说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温宴初还是那样情绪稳定,刚刚我的无理取闹没有影响他半分。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完颜童心,我的中原名字叫李嫣。”

我呼了一口气,调换了情绪,换上微笑。

“难怪一开始你要我叫你嫣儿。你确实是个美好的女子。”

温宴初的脸还是如以前一样,毫无波澜,平静得出奇。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我的直球过去,温宴初愣了下。

“一开始陆翼只是为了让我照看你,待到你的伤势好全便将你送走,没料到你爹会突然出现,扰乱了计划。”

“一年前陆翼在洛阳遇到了温芸,他求助了我,希望我能帮帮他。”

“你们的婚事是师父定的,陆翼知晓你身份尊贵,绝不可能为妾,无奈之下,让我假扮他,让你主动放弃这桩婚约。”

温宴初耐心地给我解释。

“难怪一年前,你的性格开始转变,原来是这样。”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所看到的都是他想要我看到的,我一点都不了解温宴初。

他低头不再说话,肉眼可见地局促。

“现在你都知道了,这五年多谢你的照顾,珍重,我们,江湖不见。”

我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坦白,他忽然起身,说了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的心宛如坠入了冰窖之中。

江湖不见,温宴初果然还是那个温宴初。

我怎么能指望得到他的喜欢呢?

我甩了甩头,抑制住眼眶中即将掉落的眼泪,但我的身体并不想释怀,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说了声对不起,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有半分犹豫。

他出门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就乱了呢?

15

阿爹知晓了这件事,搂着我,听着我哭了一宿。

他很是自责。

原本要早早地离开,但听到温宴初要上场比武,我还是控制不住去看了。

他的身手很好,超乎我的想象。

针法了得,扎得十分精准,出针的时机总是出其不意。

他这一比就是五天,打败了很多人,一路到了决赛。

与他对决的是那个叫温芸的姑娘。

她的招数毒辣,温宴初处于下风。

台下的陆翼很是紧张,一个是自己的小师弟,一个是自己的挚爱,帮哪边都不好。

可惜,温宴初败了。

这一届的武林盟主是个女孩,她只有一只耳。

看完,我便和阿爹、大哥一起启程回了女真。

第二年,阿爹照例到中原上供。

在宴上,我看到了温谨初,他已经穿上了大红袍。

温家的人都很厉害。

我喝了两杯酒便起身离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到了温宴初,擦了擦眼睛,果然是看错了。

婢女扶着我回了房间。

在睡梦中,我感受到有人给我撇开了两边的碎发,一双眼趁着月色停驻在我的脸上。

等我醒来,才确定那是个梦。

16

我跟阿爹借了姑获鸟,只身前往蜀州。

温家的府邸没变,只是后山被人用了阵法控制,如果没有猜对机关位置,就会被万箭穿心而死。

但是温宴初忽略了一点,用轻功的话, 可以直接跨过。

姑获鸟带着我准确落在竹瑄居的院门前。

门外那一圈的止血药草都铲除了,种上了各种花草。

院门有些破落,看上去有些时间没有修整了, 我推门而入,恰逢起风卷起了一地落黄。

我刚准备上楼,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的心里打起了鼓。

转身看去, 温宴初站在院门口弯着腰, 用衣袖揩着额头上的细汗。

他抬头看到我, 忽然笑了。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要进去坐坐吗?”温宴初朝我走来, 停在我的身侧, “你穿女真服饰也很好看。”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却在我的心里荡起了一层涟漪。

我抿唇不言, 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没变, 落了一层很厚的灰,看上去很久没住过一样。

温宴初打开了窗户,灰纷扬而下。

“你走后, 我就没来住过了。”温宴初用袖子扫了扫榻上的灰, 又用指头抹了抹,确定没有灰尘, 才让我去坐下。

“为什么?”

我与他对视上,他撇开了头。

“我骗了你。”他停顿了一下,耳朵却红透了。

“其实我喜欢你。”

我愣了片刻。

嘴唇颤抖着, 问了出来:

“那你, 愿意娶我吗?温宴初。”

温宴初露出一抹苦笑,撇过头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五年的朝夕相处,我……”

“童心, 我娶不了你。”

“为什么?”

温宴初起身离去, 我跟在他身后,他将我推了出去, 将门拴上。

这场景和当初他赶我走时如出一辙。

我站在门外, 无法洞悉里面的一切,只看到人影在朝窗前走去, 下一秒听到了窗闩拉了下来。

他,原来并不想娶我。

我望着那扇门,熟悉又陌生。

站在竹楼下, 我望着碧蓝的天, 擤了擤鼻子。我明白这门一关, 我和温宴初就再也不会有交集。

林子里的鸟叫声在提醒我,要回家了。

我刚转身, 门被打开,温宴初仓促下楼。

他忽然拥住了我:“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向你爹求娶你,他会同意吗?”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会的。”

“可我配不上你。我身份低微,你是女真部落的公主……”

“爱,可跨越山海, 亦可平山川。你教我的。”

温宴初望着我笑,不知他从哪儿变出一枝珠花,戴到我的鬓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