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美人谋嫡
第 36 节 美人谋嫡
我本是山中一兔精,渡劫时被世家小姐所救。
她为我疗伤,替我取名,天天与我讲她心上人的事情。
后来她如愿嫁入东宫,临上花轿前她扯着我的耳朵与我约定,一个月后必定将我一同带去。
可我千等万等,等来的却是她冷冰冰的尸体。
我家小姐咽气不过三日,太子便风光迎娶了丞相之女。
那时我才知道,小姐不过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挡箭牌,娶她入府不过是为了挡灾。
他们踩着小姐的尸骨,恩恩爱爱,琴瑟和鸣。
直到,太子自山间救回了一位美艳卓绝的农家女。
1
我被太子陆瑾年带回东宫的时候,李怀玉正披着貂皮大袄站在大门外迎接。
北风横扫着廊檐,她精心打理好的发髻上都沾了雪。
“瑾年……你怎么带个外人回来?”
当看到我被陆瑾年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李怀玉娇俏的脸上瞬间结了一层霜。
“你怎么可以抱别的女人?
“放手,你快把她放下……”
李怀玉是相府千金,自幼骄纵惯了,话还未落,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将我从陆瑾年怀中扯了出来。
我体力不支,没能站稳,生生跌落在地。
因着这个动作,我挂满伤痕的手臂和被鲜血染红的褥衣暴露在陆瑾年面前。
陆瑾年连忙将我扶起:
“你竟伤得这么重?
“你方才为何一直说不要紧?”
他越是愧疚,转身呵斥李怀玉的时候,便越是冷厉:
“怀玉,你平日争风吃醋也就罢了,如今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位姑娘可是……”
我伸手拽住了陆瑾年的衣袖,制止了他的话头,声音虚弱无力带着颤:
“太子妃只是好意想要扶住我,是我自己不小心……”
陆瑾年凝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本宫可是长了眼睛的,你无需为她说情。”
我低眉顺首,身子轻轻一晃,借着势头跌进了陆瑾年怀里。
李怀玉看着我们之间亲昵的动作,彻底怒了:
“你区区一个下民,竟敢在本妃和太子面前自称我?
“来人,把这个目无尊卑的女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东宫侍卫应声而上,却被陆瑾年厉声喝退:
“你们当本宫死了不成?
“到底谁才是东宫的主人?”
陆瑾年看了李怀玉一眼,袖袍一挥,直接将我拦腰抱起:
“李怀玉,这位姑娘是本宫的客人,你要是再胡闹,可别怪本宫不客气。”
他吩咐下人去传大夫,抱着我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我的脸埋入陆瑾年的胸膛,路过李怀玉身旁之时,我挑着眉,对她动了动唇:
“蠢!”
她的脸在那一刻如崩裂的火山,怒意奔涌而出,收都收不住。
2
李怀玉能够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到底是个聪明人。
她被我在东宫门口摆了一道之后,这两日一直按兵不动。
就连陆瑾年要将我留在东宫养伤这样的要求,她也默许了。
“你救了本宫的性命,本宫却还不知道你姓名。
“我总不能一直喊你姑娘吧?”
陆瑾年坐在床榻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态度温润,声音清冽。
我抬眸看向他,窗台倒映着院外的雪色,微光投射在他脸上,清隽得不像话。
难怪我家小姐会喜欢他。
“太子殿下生得真好看。”
我的答非所问让陆瑾年微微一愣,他眸光闪烁,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看在本宫生得这么好看的份上,姑娘愿不愿意告知我,你的姓名?”
我微垂着眸,连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
“民女是孤儿,殿下可以唤我枝枝。”
陆瑾年薄唇微启,细细念叨着我的名字,赞扬一番之后,才笑着问道:
“那日本宫在山中突然遭了野兽,我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若不是枝枝舍命相救,本宫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本宫很好奇,当时情况那般凶险,你一个女子,为何冲进来救我?”
陆瑾年久居深宫多年,想要骗取他的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抬眸望向他,突然笑出了声:
“自是因为太子生得好看呀!”
多年来一直循规蹈矩的男人,面对我的不按常理出牌,一时呆愣。
陆瑾年大抵是觉得这理由有些滑稽,扑哧一笑,摇了摇头:
“就因为这个?”
我认真点了点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太子殿下生得漂亮,我见色起意,不是很正常吗?”
陆瑾年被我如此赤裸真诚的回答惊到了,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耳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你与我见过的女子大有不同,坦率得有些可爱。”
我佯装害羞,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间,直到我瞥见门外随风微微飘荡的那一角粉色裙摆。
“殿下说我可爱,就不怕太子妃生气吗?
“我一个乡野村姑,自是不能和世家贵女做比较的。
“民女不配。”
陆瑾年却摇了摇头:
“太子妃能生什么气?
“世家女子既克制又呆板,做事循规蹈矩,虽是举止得宜,本宫却觉得格外枯燥无味,枝枝,你比她们鲜活多了。”
我勾了勾唇,心里却有些疼。
小姐为了这样的人死于非命,到底是不值得的。
陆瑾年为了李怀玉罔顾我家小姐的性命,一开始我以为他真的爱李怀玉如命。
后来我才知道,他爱的不过是丞相府嫡女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可以给他助力。
老皇帝年老体衰,重病缠身,各皇子之间暗流涌动,夺嫡之争愈演愈烈。
陆瑾年虽是太子,却没有多大的优势。
他的母妃晋元皇后与皇上是少年夫妻,生下太子之后便香消玉殒了。
皇上顾念多年情谊将陆瑾年立为太子,可皇权争斗向来是残酷的。
近几年其他几位皇子纷纷成长,陆瑾年倍感压力,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想方设法拉拢李丞相。
而李怀玉,是李丞相的掌上明珠。
我微垂着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太子殿下往后是要做皇帝的,太子妃举手投足有母仪天下之姿,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若她和民女这样张口就来,心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是会被人笑话的。
“这两天我在这院子里养伤,说话都小心翼翼,唯恐冒犯了大人物,我都快憋坏了。”
陆瑾年将桌上温热的汤药端到我面前,声音温柔动听:
“本宫喜欢听真话,往后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在这座宅子里,本宫最大,若是有人因为你说真话而欺负你,本宫替你出头。”
陆瑾年的话很顺利地传到了李怀玉耳朵里。
这两天她虽是没来我下榻的小院,可每天固定的时间点,总有一个生面孔悄悄趴在窗外偷听。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们兔子天生听觉灵敏。
那姑娘每日偷偷地来,又偷偷地离开。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步调,又在离开之后去往同一个方向。
纵使那姑娘做事隐蔽,却始终是个凡人。
一介凡人,如何比得过一只修行了数百年的兔子精?
当天晚上,李怀玉便怒气冲冲上门来了。
随她而来的女婢将我从床上拖拽下来,全然不顾及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你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竟敢在太子妃面前玩花样。
“想要攀龙附凤,你找错人了!”
那女婢声音尖锐高昂,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我知道她就是李怀玉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春桃。
李怀玉站在院子里,风雪簌簌,冷得不行,她却好似很兴奋:
“低贱的东西!
“就凭你,也配在本宫面前玩花样?”
随着话音而落的,是厚重柔韧的马鞭。
那马鞭狠狠抽在我身上,一下两下三下,钻心的疼痛犹如烈火炙烧一般,瞬间传遍全身。
我匍匐在地,任由李怀玉拿我出气。
不知道我家小姐嫁入太子府后,是不是也同我这般,被她这样欺负?
小姐的尸体被送回苏家那一天,我趁着夜深人静化成人形去看她。
她血色的褥衣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鞭痕新旧交错,有些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了。
我一只尚且有点修行的精怪,都受不了这马鞭。
小姐那么温柔纯良的一个人,如何受得?
她该多疼啊……
我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李怀玉,恨不得现在就生吞活剥了她。
可是不行,我得忍着。
让一个人痛苦的方式,绝不是让其死亡。
一股股血沫子不可遏制从口腔里涌出,顺着我的嘴角淌落下来,白色的外衫晕满血污。
“太子妃这般对我,就不怕太子知道后会生气吗?”
刺骨的疼痛让我止不住打了个哆嗦,我咬紧牙关,额头早已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勾得太子神魂颠倒,你以为我还会将你留在这里吗?”
李怀玉蹲在我跟前,用粗糙的马鞭抬起我的下巴,脸上挂满得意:
“今晚皇上身子突感不适,太子仁孝,亲自伺候在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等他回来,我便告诉他,是你自己要离开的,你觉得有你亲手写下的书信,他还会怀疑吗?”
李怀玉朝我丢过来笔和信纸,她狠狠抓着我的头发,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给太子写一封辞别信,就说你突然得知亲生父母的消息,要离开京城了。
“你若是写了,我便留你一条性命,你若是不写,我便将你这漂亮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再将你丢到勾栏瓦舍去。
“我爹可是朝廷的股肱之臣,太子若是想要顺利登上帝位,必定不会为了你一个农家女为难我。
“他纵使知道真相,最多也就冷落我几天。”
李怀玉那张娇媚的脸上,挂着与她这个年纪不相符合的狠辣。
我柔弱一笑,让自己看上去尽量惨一点:
“太子妃的意思是,就算太子往后做了皇帝,也还是要看你们丞相府的脸色,对吗?”
李怀玉漫不经心欣赏着自己刚染了丹红的手指,话里话外都是轻蔑:
“不然呢?
“皇宫之中几位皇子都有母家扶持,太子殿下孤家寡人,爹爹愿意扶持他已经是他的造化,我劝你识相一点,写完信赶紧走。”
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拿起笔颤颤巍巍写下辞别书,随后身子一晃,晕厥过去。
在晕倒之前,我看到了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3
再次见到陆瑾年,是在京城肮脏潮湿的小巷里。
那天风雪很大,我穿着单薄的衣衫蜷缩在角落里。
我的发梢落满白雪,卷翘的睫毛上挂着冰霜,手脚已经僵硬得不能动弹了。
就在我摇摇欲坠之际,陆瑾年陡然出现在巷子口。
他急匆匆走来,在看见我满身的鞭痕时,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枝枝,本宫终于找到你了。”
我一头栽进陆瑾年怀里,抬起头,颤动着干裂的唇,柔柔问他:
“殿下,你是天神吗?
“你是菩萨派来救我的吧?”
陆瑾年用大袄裹住我的身子,将我用力往怀里搂紧了些:
“枝枝,本宫是来带你回家的。”
我被陆瑾年抱进小院的时候,看到了晕倒在过道里的女婢。
我知道,那是春桃。
她浑身布满鞭伤,鞭子割破了她的衣衫,鲜血从她身上的伤口隐隐渗出来,染红了覆盖在她身上的雪。
很美,就像雪中绽放的红梅。
我的心里涌现出阵阵快意,嘴角的笑就快要藏不住了。
当初小姐便是被春桃送回苏家的。
她让身旁的侍从用脏兮兮的草席卷裹着小姐的尸体,将她随意丢在苏家门口:
“一个庶出的东西,太子殿下愿意娶她入门已是天赐的福分,没想到她竟与侍卫私通,被我家小姐抓了个正着。
“这样的人本该千刀万剐,可我家小姐良善才留她一具全尸。”
说罢她还朝着踹了小姐一脚,吐下一口痰,随后用丝帕掩盖着口鼻,满脸嫌弃:
“真是晦气。
“恶心死了。”
我家小姐怎会恶心?
她对陆瑾年痴心一片,又怎么可能与侍卫私通呢?
我在苏家那几年,她天天在我耳边碎碎念。
她说得最多的不外乎就是陆瑾年当年如何将她从莲池中救起,又是如何匡扶正义,如何善待百姓的。
那些事翻来覆去,听得我的兔耳朵都长茧了。
在她心里,陆瑾年便是这世上最适合做帝王的人。
“枝枝,陆瑾年今天又带头去城门口施粥了,他真是大善人。
“他体恤民情,善待下属,以后一定是个好皇帝。”
在得知自己被陆瑾年选中,能够风光嫁入东宫之时,她拽着我的兔耳朵转了好几圈。
待嫁那几日,她脸上一直洋溢着笑,欢喜至极。
她满心满眼都是陆瑾年,怎么可能与别人私通?
可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会怜惜。
苏家人明知其中有猫腻,却因为不敢得罪权贵,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那些围观的人便更过分了,他们不分黑白,不明真相,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小姐水性杨花,红杏出墙。
最后,小姐的尸体被人草草卷至后堂,宗祠的人不愿接纳外嫁女,她又被苏家人偷偷掩埋在乱葬岗,任由那些脏兮兮、黏糊糊的泥土,将小姐的身体弄得污秽不堪。
“殿……殿下……”
我颤抖着身子,往陆瑾年怀里缩了缩。
陆瑾年垂眸瞟了一眼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春桃,冷哼一声,朝那具尸体上随意踢了一脚:
“前两日父皇病危,本宫进宫伺候,这女婢竟趁机对你用刑,还逼迫你写下辞别书,将你扫地出门。
“要不是本宫的贴身侍卫恰好回来取药材,看到了发生的一切,本宫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
他叹了口气,低声轻哄:
“枝枝,本宫已经替你教训过她了。
“你就安心在本宫身边待着,将身子养好,到时候要走要留,再作决定。”
我垂眸看了一眼已经没了呼吸的春桃,乖巧地点头:
“殿下能为民女出头,已经是对民女的恩赐了。
“枝枝谢过殿下了。”
陆瑾年不是傻子,他需要李怀玉帮他巩固自己和丞相的关系。
就算他已经对李怀玉心生芥蒂,就算他知道春桃不过是只替罪羔羊,却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是处置了李怀玉的贴身女婢,小惩大诫。
但他不知道,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
男人会为了大局委曲求全,女人却不会。
李怀玉的心里可没有家国天下,她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
自己的夫君为了别的女人处死了自己的贴身女婢,这不甘与愤怒会化作一把锋利的刀,生生割裂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果不其然,在得知陆瑾年将我带回东宫之后,李怀玉砸碎了寝殿里所有东西,连夜搬回了娘家。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陆瑾年正坐在我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喂我喝药。
他那个常年穿着黑色劲装的贴身侍卫自门外走了进来,将这件事做了汇报:
“殿下,需要留住太子妃吗?”
4
陆瑾年沉默了,他大抵在计较着留与不留的后果,我轻咳两声,扯了扯陆瑾年的衣角:
“殿下,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春桃姐姐死了,她伤心难过,闹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我虽受了点伤,但到底是没伤到筋骨,不碍事的。”
陆瑾年凝着我挂满鞭痕的手腕,冷哼了一声,将我轻轻扶起:
“你不懂,是本宫平日里太娇纵她了。”
他对侍卫挥了挥手:
“不留,这一次,也该让她长点教训,你去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丞相大人。”
李丞相自知理亏,扬言要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将李怀玉留在了丞相府。
我因此有更多的时间与陆瑾年单独相处。
大寒那日,陆瑾年裹着满身风霜从外面回来,便看到我端着一个食盒站在书房门口等他。
他先是一愣,随后将我揽入怀中,塞进了书房:
“你还带着伤,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端出热腾腾的长寿面,歪着头看他:
“殿下,生辰快乐呀。
“我听管家说,今日是太子生辰,便自作主张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
陆瑾年身子一震,看向我的眸光渐渐变亮,他低垂着眼睑,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笑了:
“本宫已经很多年不吃这种东西了。”
我有些泄气,有些委屈,陆瑾年却端过那碗面,坐在书桌前埋头吃了起来:
“本宫的意思是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记得本宫的生辰了。”
因为小姐的缘故,我对陆瑾年可谓了如指掌。
陆瑾年自幼丧母,六岁时便被立为太子。
身边的嫔妃没有一个真心待他好的,每个人都直勾勾盯着他的太子之位,想要将他从那位置上拉下来。
伺候陆瑾年的老嬷嬷也在他十岁的时候病逝了。
这些年陆瑾年身边几乎没有什么体己人,自然不会有人记得他的生辰。
一碗清汤面,很好地拉近了我和陆瑾年的关系。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并且给他一些惊喜。
我会亲自给他熬他小时候想吃,却一直吃不上的冰糖葫芦。
我会给他表演他小时候一直想看,却不被允许的皮影戏。
陆瑾年看向我的眼神越来越亮,下了早朝之后,来往小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京城之中流言四起。
“太子殿下金屋藏娇,即将纳妾。”
“太子与太子妃早已离心。”
陆瑾年对此充耳不闻,大约是想用这些谣言敲打一下李怀玉。
不过两日,李怀玉便按捺不住性子,闯入陆瑾年的书房,想要和他讨要一个说法。
彼时我正被陆瑾年扣在怀里,他轻轻握着我的手,正在教我画睡莲。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真的要纳这个农家女为妾吧?”
李怀玉眉头紧蹙,扫向我的目光好似利剑。
我身子一颤,往陆瑾年怀里藏了藏。
陆瑾年觉察我的慌张,捏了捏我的手,安抚着我:
“男子自古以来三妻四妾很是正常,更何况我是太子,纳个妾有何不可?”
李怀玉甩了甩衣袖,心有不甘:
“京城之中那么多贵女为何偏偏选她?”
李怀玉将春桃的死全都计在我头上,她自是不愿让我嫁入东宫与她姐妹相称的。
陆瑾年轻挑眉梢,笑了:
“大概是因为她比你们这些世家女子真实,有趣吧。
“本宫已经告诉你原因了,不若你也告诉本宫,今日边关将领归京领赏,为何你独独出门迎接了李钊!”
陆瑾年突然发怒,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横扫在地,墨汁染黑了刚画好的睡莲。
李钊是丞相养子,与李怀玉自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好。
外界隐约有些传闻,李钊情系李怀玉,爱而不得,在李怀玉与陆瑾年订婚那晚,策马去了边关。
如今李钊回来了,李怀玉亲自出城迎接,难免会让人胡乱猜忌。
李怀玉没想到陆瑾年会突然发怒,她下意识地后退,踉跄了一下:
“李钊远去边关,如今得胜归京,我去迎接,有何不可?
“他毕竟是我义兄。”
李怀玉显然有些气势不足。
陆瑾年自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将那信件狠狠地甩在李怀玉脸上:
“那你倒是解释一下,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5
我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
那上面是李钊的笔迹,写满了她对李怀玉的思念,写满了李怀玉嫁入东宫之后他心里的懊悔。
李怀玉满脸不可置信,她反反复复端详着那封信,不住摇头:
“殿下,我和李钊是清白的,你要相信我……”
陆瑾年伸手掐住了李怀玉的下巴,轻笑:
“这是本宫自己的人从李钊房里搜出来的,你的意思是本宫的人出了错?”
李怀玉有些慌张,她拽着陆瑾年的衣衫,眉头紧蹙: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殿下,你要相信我。
“恳请殿下彻查此事,我是清白的,我真的是清白的……”
陆瑾年到底还是给了李怀玉机会。
他将李怀玉软禁在内院,声称要彻查此事。
不过是一封言语暧昧的书信,他还舍不得与丞相府撕破脸皮。
但我已经等不及了,我没什么时间了。
当晚,我便端着一碗莲子汤入了李怀玉的小院:
“姐姐纵使生气也要保重身体。
“我为你熬了莲子汤,给姐姐降降火气。”
李怀玉紧咬着贝齿,看我的眼神仿若要将我凌迟:
“是你对不对?
“本宫思来想去,自你来了之后,我便事事不顺。
“这件事肯定也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她气急败坏地将桌面上的莲子汤扫落在地,我微微勾了勾唇,用随手捡来的小树枝挑了挑灯芯,原本昏暗的房间瞬间亮堂了。
“太子妃真是糊涂了。
“这些天我与殿下日日在一起,他去到哪里都得带着我,生怕我一个人磕着碰着。
“我与殿下培养感情都来不及,怎还有时间算计你呢?”
李怀玉砰的一声一掌拍在了桌面上,她猛然逼近我,气势凌人:
“你算什么东西?
“区区贱民,蝼蚁之姿,居然敢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我伸手捋了捋李怀玉额前的碎发,帮她将那凌乱的头发别至耳后,眯了眯眼:
“是啊,我们这等贱民,身如草芥,命若浮萍,自是无法与你们这些贵人相比的。
“可是……”
我顿了顿,踮起脚,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
“有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区区小命不值钱,所以我敢一命换一命。
“太子妃……你能奈我何啊?”
李怀玉黑色的瞳孔骤缩,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惊惧: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是还未等她弄明白真相,黑色的眼眸瞬间灰败,我凑到她耳边,喃喃道:
“去吧,李钊正在后门等你……”
6
当晚,三皇子陆烁与朝中几位大臣夜访太子府,一同讨论与北戎一国和谈的事情。
结束时陆烁突然想看太子府后院的红梅,一行人兴致满满前去赏梅。
可他们却意外撞破了李怀玉与李钊的私情,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相拥,意乱情迷。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陆瑾年拔起侍卫手中的长剑,便要朝李怀玉和李钊砍去。
李丞相就在人群之中,他慌忙跪地,用身躯挡住了陆瑾年手中的剑:
“殿下,是老朽教女无方,养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但老朽就这么一个闺女,殿下能不能看在老朽这么多年鞠躬尽瘁的份上,饶怀玉一命?”
人群的响动让深陷梦魇的两人突然惊醒。
李怀玉看着自己衣衫不整与李钊拥在一起,连忙跪地:
“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说,我是被陷害的……
“害我的人是那个农家女,她是个妖怪,她会法术的……”
陆烁耸了耸肩,满脸戏谑:
“李怀玉,被抓了现行就喊冤枉?
“你真当我们是瞎子不成?
“在本朝已婚女子与人私通,可是要浸猪笼的。
“更何况你还是太子妃,多了一条意图混淆皇室血脉之罪,这可是要碎尸万段的……”
李钊见状,急忙将李怀玉护在身后:
“你们要杀便杀我,这件事不怪怀玉,是我鬼迷了心窍,都是我……”
陆瑾年一脚将李钊踹倒在地,他用利剑狠狠贯穿李钊的身体:
“你放心,你们都活不了,一个都活不了!”
当晚李怀玉和李钊便被人关进了大牢。
后来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太子妃与义兄暗中款曲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李丞相想要保住李怀玉,却无能为力。
三日后,李怀玉与李钊被人用囚车拉至城中,游街示众,不管她如何喊冤枉,都没人再相信她了。
就像我家小姐一样,当初不管她如何喊冤,都没人愿意为她求情。
李怀玉自己造的孽,终归要自己食其恶果。
我坐在茶楼里,看着李怀玉和李钊沉塘时绝望恐惧的表情,看着老丞相因失去最爱的两个孩子中风倒地,只觉得痛快。
小姐,你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行刑的时候,三皇子陆烁就站在我身旁。
他散漫扬眉,嗓音低沉,拖着长长的腔调:
“你这么出来,就不怕陆瑾年怀疑你?”
我漫不经心地抬头,恰好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要亲眼看着他们死,我才会痛快。”
陆烁啪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倚靠在窗台边挑着眉轻笑:
“那你现在能够告诉我,你和你家小姐的故事了吗?”
7
我本是梧桐山上一兔精,姐妹们告诉我,只要修行五百年便能幻化人形,渡过三次雷劫便能得道成仙。
精怪最大的愿望,大约都是成为仙风道骨的神,我也不例外。
可我自幼体弱,在第三次渡劫时因为根基不稳被天雷击中,不仅渡劫失败,还受了重伤。
我自山间滚落,直接掉到了小姐怀里。
这大约就是缘分。
那是个黄昏,小姐的马车自山路走过,她看路边的野花很美,想要采几枝回家。
我便是在那个时候从天而降的。
“小兔子,你是山神伯伯送给我的礼物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平时引以为傲的漂亮毛发也都被烧焦了。
我从未如此丑陋过。
旁边的老管家笑着将我从小姐怀里拎了出来:
“小姐,山神大人从来不会送这么丑陋的东西。
“荒郊野岭的,这玩意儿万一长虱子可怎么办?”
老管家想要把我丢掉,可是小姐不愿意,她将我护在怀里:
“你看它的眼睛多漂亮,养养就好了,我不怕。”
说实话,我也不想就这样被丢回去,我会被山间的野兽吃掉的。
那天我乖巧地窝在小姐怀里,和她一起回苏家,一路上听她和老管家碎碎念。
她说话轻声细语,温柔至极。
当天晚上下起了大雨,苏家一行人住在郊外的客栈。
大抵是刚经历雷劫,我用耳朵盖住自己的眼睛,躲在小姐为我临时准备的稻草窝里瑟瑟发抖。
半夜里小姐突然来了,她瞒着管家偷偷将我抱进了被窝里:
“我知道你怕雷,你不要出声,我来保护你。”
我们活了几百年的精怪,何时需要人的保护?
可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竟突然生出一丝丝感动。
那天晚上她用被子给我团了一个窝,躺在我身旁和我说了一晚上的话。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总是吱吱叫,我就叫你枝枝吧。
“你的毛好白好软啊,等你所有的毛出来,一定是只漂亮的小兔子对不对?
“你喜欢胡萝卜还是青菜呢?明天我让管家给你准备一根胡萝卜啊,好不好?”
她好像很爱笑。
她笑时,就连窗外的雷声听起来都是温柔的。
我在苏家待了整整一个月,才将元气养回来。
就在我打算偷偷离开回山修炼之时,却被我的死对头獠猪发现了踪迹。
在山间时,我曾因为一时糊涂引山火烧掉了人家的洞府。
他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如今我有伤在身,它自是不会放过我。
我与他打得昏天暗地,最后还是我使诈才得以金蝉脱壳,丝血逃生。
可是我的法力不足以支撑我回到我的老巢。
无奈之下我只能铆足了劲往苏家跑。
谁知一蹿进门便撞进了小姐的怀抱。
她拎着我的耳朵,哭红了眼:
“枝枝,你跑哪里去了?我都快担心死了。
“你怎么又弄得浑身是伤,是不是被哪只恶狗叼去了?”
老管家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这小没良心的肯定是吃饱喝足打算偷跑出去,结果遇到天敌了。”
小姐却将我紧紧拥着,小声啜泣,连说话都是一抽一抽地:
“才不是呢,枝枝才不会背着我偷跑呢。
“我们枝枝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对不对?”
她对我柔柔一笑,看向我的眼睛如星辰一般明亮璀璨,里面透露出坚定信任的光芒。
“枝枝,我现在就去帮你教训欺负你的大狗!”
她抱着我呼哧呼哧冲出门,径直去找隔壁的大狗子理论。
我缩在她怀里想要告诉她,千错万错,不是那大狗子的错,可是我法力亏虚,无法幻化人形。
隔壁的大狗子莫名其妙被小姐喊人揍了一顿,自那以后看见我都是咬牙切齿的。
小姐帮我收拾好伤口,抱着我坐在屋檐底下看星星,她用手使劲戳我的脑袋,和我说着体己话:
“以后不跑了好吗?
“枝枝,以后都陪着我,我们女子一生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不得自由,但所幸我有你陪着,也算多了一丝安慰。”
她扯着我的耳朵,轻轻将下巴搭在我的头顶,声音绵软得好像天上的云:
“虽然不知道今日欺负你的是不是隔壁的大狗,可是那大狗在你出门时几次三番吠叫,今日本小姐也算帮你报往日之仇了。”
你们不懂,我们精怪其实也是有情的。
我们容易屈服于这世间温柔。
独自在山间修炼的数百年里,我们虽见过了春日夏风,秋叶冬雪,为了得道成仙也会踏遍南水北山,东麓西岭。
可我们是寂寞的。
纵使我领略过这世间的四季春秋,苍山泱水,可是那些东西却都不及她冲我展眉这一笑。
我的小姐,她是比清风明月更难得的人间至善。
这样的人不该落得被人抛尸乱葬岗的下场。
8
那日我趁着月黑风高冲去了乱葬岗,孤身一人在月色下徒手挖开了小姐简陋的坟,将她从地里抱了出来。
我找到了獠猪,与獠猪做了一笔交易。
我愿以五百年修行做交换,只求獠猪设法保小姐三年内尸身不腐。
这三年我四处调查小姐的死因,最终才弄明白,我的小姐当初被陆瑾年抬进东宫,只不过是为了替李怀玉挡灾。
李怀玉命里带大劫,天师曾告诉李丞相,若是成婚前李怀玉的大劫未能平安渡过,大劫之时,恐有性命之危。
李丞相为了找到替李怀玉挡灾之人绞尽了脑汁,直到李钊偶然间得到了小姐的生辰八字。
那是一个完美的八字。
后来李钊在无意之间又得知了小姐喜欢陆瑾年的事情。
所以他与李怀玉商量了一套娶亲挡灾的说辞,而陆瑾年为了讨好李丞相,答应了。
我的小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抬进了东宫,自此有去无回。
在调查小姐死因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三皇子陆烁一母同胞的妹妹丹阳公主,在宫宴上穿了一身流仙裙,跳了一支好看的舞,得了世家公子的赞赏,夺了李怀玉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
李怀玉怀恨在心,将她推落池塘,生生溺死了,最后竟还伪造出她失足落水的假象。
陆烁早就知道真相,却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为妹妹报仇。
所以,我找上了他。
那日我让陆烁在皇上常用的熏香里动了手脚,加入了一味我自梧桐山带出来的青草药。
我在梧桐山修行近五百年,对山间的草药如数家珍。
皇上因此病发,太子入宫伺候在侧,太医诊断后给出了一剂药方,而那药方上有一味药,是只有东宫库房才有的雪莲子。
太子的贴身侍卫受了命令回宫去取,而那库房,刚好在我下榻的小院隔壁。
李怀玉藐视皇权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
后来李怀玉闹脾气回了丞相府,也是我偷了李怀玉的信件,用她的笔迹与远在边关的李钊互通书信,并在恰当时候将两人暗通款曲的事情暴露给了陆瑾年。
凡人是玩不过我们活了几百年的山间精怪的。
那晚李怀玉被关在自己的小院,我去看她,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灯芯,在那灯芯里,放入了使人致幻的枯草。
而我不过略施法术,李怀玉与李钊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意乱情迷。
那日,陆烁是故意带着人去太子府的。
他真是个聪明的队友。
9
我到底还是没有告诉陆烁实话,我编造了一个身份,告诉他小姐曾有恩于我,所以,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报恩。
以他的聪明才智,定然会彻查我的身份。
可是等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已经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陆瑾年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过一日,他便觉察出了事情的不对劲。
我偷偷溜回东宫,推开院门看到的却是陆瑾年坐在我的小院里喝茶。
他看向我的眼眸渗着寒:
“枝枝,你去哪里了?”
我从容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闲来无事,出去走走罢了。”
下一刻,他伸手扣住了我的脖子,手中力道微微收紧,微眯着的眼眸里透着一股恨意: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背叛我……
“枝枝,我一直都希望你不会。”
我佯装害怕,伸手附上了他的手背:
“我当然不会……”
可是下一瞬,他紧紧掐着我的脖子,将我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因为愤怒,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还想骗我?
“你昨晚进了李怀玉的小院,紧接着陆烁就来了,然后领着大家去后门抓李怀玉的现行,今日……今日我的人又看到你与陆烁在茶楼会面,你让我如何不怀疑你?
“你为我豁出性命,为我煮长寿面,为我做糖葫芦,我曾以为你待我有几分真心,没想到,没想到这些竟都是假的……”
我勾着唇笑了:
“陆瑾年,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别人真心相待。
“你草菅人命,伤害无辜,那个对你最好,最信任你的人,被你亲自送入了地狱。”
陆瑾年眉头一皱,拔刀而起,他想要了结我的性命,危急关头,他的侍卫突然闯了出来:
“殿下,不好了,皇上驾崩了!”
匕首陡然落地!
陆瑾年将我推倒在地,笑得很肆意:
“你和陆烁机关算尽又如何?
“本宫还不是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宰?
“你就在地牢里乖乖等我回来,到时看我怎么收拾你!”
区区地牢,如何能关得住我?
我化作一缕烟随着陆瑾年入宫,我亲眼看着陆瑾年和其他皇子一起跪倒在地,等待着身旁的公公宣读皇上遗旨。
陆瑾年虽是低垂着头,可我却看到他勾起的嘴角,那么得意,那么欢喜。
没有废太子,皇上一死,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帝了,他自然高兴。
可是一旁的公公踌躇了半天,面露难色。
“公公,你还愣着做什么?”
“赶紧宣旨吧。”
在众人的催促下,公公拿出来两道圣旨,当他读完第一道废太子的旨意之后,陆瑾年整张脸都僵硬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父皇不可能临死前废太子!
“这圣旨是假的,绝对是假的。”
陆瑾年冲上前,夺过公公手中的圣旨,看了又看,直到最后颓然跪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会这样?”
公公来不及安慰他,便拿着第二道圣旨宣读起来,陆瑾年心心念念的皇位,最终成了三皇子陆烁的囊中之物。
没人知道那个吊儿郎当的三皇子为何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陆瑾年多年来的执念落了空,受了刺激整个人疯疯癫癫,在陆烁登基那日,他竟藏了匕首,意图在祭坛上与他同归于尽。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失去皇位的,都是你!”
他猛然冲向陆烁,却被早已安排好的禁卫军拦下。
陆烁身着龙袍,却仍旧改不了他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将陆瑾年的匕首夺了过来,丢得很远:
“这东西太锋利了,皇兄,你可别伤着自己。”
陆瑾年意图行刺,被判了死刑。
行刑前,我扮成狱卒去见他。
他原本疯疯癫癫,在看到我时却突然恢复了正常:
“枝枝,我真后悔……
“我真后悔,我为何要一时心软在山间将你救回啊……
“若是没有你,如今我就是至高无上的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把玩着从东宫带出来的马鞭,狠狠抽在陆瑾年身上。
啪的一声,他的后背瞬间皮开肉绽:
“我也很后悔,陆瑾年,当初我家小姐一心要嫁你的时候,我就该阻止的。
“可惜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你永远也得不到皇位,我自此也见不到我的小姐了……”
陆瑾年哀号着,对着我嘶吼着:
“你为什么要帮陆烁,我对你那么好,你这样对我,不觉得对我不公平吗?”
公平?
我是没办法公平的。
因为我永远偏向于落日黄昏下,那个问我伤口疼不疼的女子。
陆瑾年行刑那日,獠猪来找我,他告诉我小姐的尸体要是再不处理,怕是要坏了。
我承诺他等看完行刑便随他回梧桐山。
“陆瑾年本该成为帝王,你用自己的心脏换得老皇帝对你言听计从,弥留之际写下两道圣旨,将皇位易主,这早已坏了世间的规矩,回去之后,你怕是会被打入无边炼狱。
“你如今将五百年修行给了我,往后若是入了无边炼狱,每日天雷地火灼烧着, 你就不怕灰飞烟灭?
“枝枝,要不你还是逃吧……
“找一处山洞再修行个五百年,等这阵风头过去, 说不得历劫成功,你便能得道成仙了。”
獠猪虽依旧埋怨我毁了他的洞穴,但一段时间相处之后,他终究与我化干戈为玉帛, 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摇了摇头:
“我不过山间一只精怪, 这辈子唯一的梦想大约就是得道成仙。
“奈何命运让我遇见了小姐, 所以我决定在她身边停留, 护她一生顺遂。
“可如今她死了, 我突然觉得, 成仙, 也没什么意思了。”
陆瑾年死后, 我和獠猪打算回梧桐山,却在城门口遇到了微服出巡的陆烁。
他对我晃了晃手中的饼子,一点也没有帝王的模样:
“就这么走了?”
我朝他笑笑, 没说话。
陆烁自知无趣, 耸了耸肩: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可是我还是要和你抱怨两句。
“你从哪里看出了我有做皇帝的心思?”
我对着他摆了摆手:
“你没有那个心思, 但只有你合适。”
一个为了救落水女子不顾自身安危跳下莲池的男子,能坏到哪里去呢?
我家小姐永远都不知道,当初在莲池里救了她的人根本不是陆瑾年, 而是陆烁。
陆瑾年不过是恰好经过莲池旁, 成了小姐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人罢了。
10
因为坏了人间的规矩,我回到梧桐山的第一天,天神便找上门来了。
他们要将我关进无边炼狱, 离开之前, 我不顾獠猪的反对,将自己的内丹给了小姐。
“你是不是傻?有这颗内丹, 你至少能在无边炼狱里活命……”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反正我这条命也是小姐救的。
“我只希望, 她往后一生顺遂,平安康健。”
我将自己千辛万苦打造的洞穴送给了獠猪, 让他帮我照顾小姐。
獠猪按照我的交代,在我离开之后吃掉了小姐的记忆。
她忘了自己经受过的苦难,忘了自己曾经痴心错付, 自然也忘了我。
不过没关系, 痛苦的记忆, 只我一人记得,便足够了。
獠猪化作一名村妇, 将小姐带去了北方。
她们成了那里的牧民,每日放羊赛马,天高地阔, 自由自在。
小姐再也不用被那个深深宅院禁锢一生,往后的数十年,她将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往后, 也许她会再养一只小兔,然后为她取名:枝枝。
如此想想,我竟有些嫉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