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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再跳一支红梅舞

第 43 节 再跳一支红梅舞

我失宠了,将军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他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妾对我动家法。

小厮被小妾收买,断了我两条腿,自此,我再也跳不出他最爱的红梅踏雪。

敌寇掳走我和她,悬崖边上,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平生第一次哭求,主动朝他伸出了胳膊。

可他还是选择了林清霜,眼睁睁看着我被推下悬崖,一尸两命。

京城人人都知道我死了,可当听说神医新娶的娘子会跳红梅踏雪后,他却疯了。

1

嫁给陆青渊的那天,送亲的十里红妆都掩不过我眉颊含羞的风采。

夜里,他挑开我的盖头,英姿飒爽的将军换上大红色喜服,竟也多了几分文人的风流倜傥。

他朝我压了下来,眸子紧紧盯着我,喜烛暧昧的光线下,他的神色极其认真:“为夫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手里的金戈利刃,一半守君主的江山,一半守你无忧。”

刹那,我就红透了脸。

我主动勾过陆青渊的脖颈:“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烛光交昏,人影摇曳。

破碎呻吟间,和陆青渊的过往历历在目,护着我的小小身影,已然高大如松。

我年幼时便不受宠,若不是陆青渊的庇护,我在府内怕是活得更不如意。

嫡姐欺压,嫡庶兄弟皆看不起我,只因我的出身最为不堪。

我的阿娘凭借一支红梅踏雪,被父亲重金赎身纳了妾室,可哪怕她一舞动京城,也是最上不得台面的舞姬。

新鲜感没褪去的时候,自是万般好,可日久生厌,当阿娘被嫡母毁了容颜后,父亲更是不再看她一眼。

阿娘自此郁郁寡欢,疾病缠身。

她给我留下了一身的舞艺,临死只流了两滴泪:“早知,何必。”

早知,何必。

我只知道那一日,我失去了世间唯一一个爱我的人。

我阿娘不能进祖坟,只被草草安葬,我就跟着那一小方棺材,跟了一路,哭了一路。

天黑也府内无人寻我。

陆青渊就是在这个时候寻到我的。

他也听说了阿娘过世的消息,就一路寻到了我,他把身体冰凉的我裹在他的怀里,为我擦拭了泪痕,叹了口气:“阿芜,我在,别哭。”

良久,我泪眼蒙胧,低声道:“青渊哥哥,再没有人在意我了。”

陆青渊拍着我的后背,认真地对上我的视线:“从此只要你一伸胳膊,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我咬着唇,只觉得天边的轮月也抵不过面前少年皎洁。

陆青渊把我放在背上,走了很久很久,他单薄的脊背是我最安心的地方。

凉风习习,又把我所有的泪吹干。

他一步步地背着我,把我背回了府内。

陆青渊把我轻轻交给奶娘,我听到他压抑着怒意的声音:“阿芜年幼失母,本就可怜,侯爷怎能如此疏忽她?”

我埋在奶娘怀里,装睡的眼睫轻颤,拼命阻止着眼角的泪珠。

年少时的爱意放肆蔓延,青梅竹马终成一段佳话。

2

我后来想了想,当年的陆青渊太过于美好,实在无人会不动心。

我也逃不掉。

成亲后,我和陆青渊也是度过了一段恩爱日子的,称得上琴瑟和鸣。

陆青渊不怎么说话哄我,一举一动却都是情意,时刻撩动着我的心弦。

他会在我晨起梳妆的时候,洗手为我描眉。

他会在我生辰的时候,摒弃“君子远庖厨”,为我做一碗长寿面。

他会在一个午后静好的时候,把我抱到他的怀里,让我的三千青丝铺他满身,再道一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他会在我贪甜牙疼的时候,一边警诫,一边又起早去给我买桂花糕,哪怕只许吃一块……

他是粗中带细,他是刚中带柔。

将军似铁,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绕指柔,足以迷乱我的眼,昏了我的心。

陆青渊最爱我的一双玉足,还有白生生的小腿,他说我跳起红梅踏雪来,最是风华绝代。

我便亲手给他酿上梅子酒,让他饮着我的酒,看着我的舞,不管寒冬酷暑,我都赤脚白雪上。

人比红梅艳。

我不愿似阿娘动京城,唯愿动一人。

时光愈快活愈如梭,我泪眼婆娑地等来了送他出征之日。

前一晚,一向寡言的陆青渊,抱着我不肯撒手。

烛火燃了一夜,他就呢喃了一夜的情话:

“为夫定会早早归来,阿芜不必担忧。”

“府内一切全凭你做主,万不能委屈了自己,否则我远千里,亦难安。”

“前些日子里,我让他们把府内所有能移植的地方,都换成了你喜欢的芍药,无论阿芜走到哪里,俱欢喜。”

……

临别,我的颈窝湿热。

他抱着我落了两滴泪,不肯抬头,生怕被我瞧见。

我的心化成了一摊水。

此时的我根本想不到,后来我与他也会走到两相生恨的地步。

如果不是林清霜的到来,我永远不会知道,兰因絮果四个字怎么写。

3

大半年来,我勤勤恳恳打理着将军府,忙得脚不沾地。

丫鬟紫玉看不下去,总朝我抱怨:“夫人,你倒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可将军哪里能看到?”

我有些无奈:“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不过是多下几分心血罢了。”

何况……

闲下来,只会过度相思。

这阵子陆青渊寄来的信愈来愈少,从开始的一月两封,如今已有三个月未曾收到一封。

我虽牵挂,倒也理解。

可我没想到——

他出征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女子。

女子婀娜柔弱,怯生生地拽着陆青渊的护甲,望向我的眼神纯真:“能和姐姐一同侍奉将军,是清霜的幸事。”

我险些站不稳,他慌张地来扶我,却被我狠狠甩开!

就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什么言语都是无力的。

情之所落,岂一个失望了得?

于是,我开始闭门不出。

须臾两日,他就越过了我的院墙,跳了窗进来,在夜里一遍遍亲吻着我,呢喃着对不起:

“阿芜,原谅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只是占一个名分,只是一个名分……”

“林良半生戎马,只有这一个独生女,他是因我而死,我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对,你纳妾实在是无可奈何,是被嘱托的一份责任,是无法推卸的重担。

可我萧忆芜才嫁你为妇不到两年,京城的人会怎么说我,还有谁能看得起我?

我原本以为,你爱我啊。

如果真的如珍似宝,岂会舍得我受伤害。

恍惚间我想起了未嫁时,一次陆青渊回京受了重伤,我冒雨去看他,他却忍着伤口的疼痛,执意将我送回。

我不解,他轻叹,用滚烫的掌心遮住了我的眼:“阿芜,哪怕一点点的流言蜚语,我也舍不得让你承受。”

……

4

我哭得断断续续,指尖攥得太紧,划破了掌心,我沉沉浮浮,像一叶扁舟被潮水带到高地又落下。

我半生浮萍,丢失了唯一的支撑点。

舌尖刺痛传来,陆青渊后知后觉停下了动作,掐住我的脸颊逼我松口。

他满眼不可置信:“阿芜,你在抗拒我?宁可去死也不愿谅解我?”

我含泪看着他,耳边依稀还响起林清霜托人带进来的话:

“将军用情至深,连床笫之事都在喊姐姐的名字,便原谅了他吧。”

有些话,乍听似柔和动耳,实则让人肝肠寸断。

我痛苦地闭了闭眼:“不谅解。”

陆青渊仿若第一次认识我,他盯着我良久,眼里有熊熊烈火:“我太惯着你了,阿芜。”

我咬开了他抓着我的手,转身滚到床榻的最里面,捂着被子闷闷了一声:“嗯。”

若是你非要这么以为,那就这么以为吧。

我没有赌气的心思,只觉得一阵疲乏似潮水般袭来,以至于次日我连陆青渊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道。

紫玉侍候我洗漱的时候,满眼心疼,生怕我撑不下去。

她为我用湿帕揩了揩脸,犹豫道:“夫人,世间男子左右都不过如此,干脆顺着他些,往后日子就凑合着过吧。”

凑合?

我拍了拍紫玉的手背,却没有吭声。

我其实早就死了,在阿娘去世的那日,这世间就不能让我有半分留恋了。

如果不是陆青渊,我早就去了。

可现在的陆青渊还是陆青渊吗?

若是一辈子只能凑合,并不能得到我所愿,我又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呢?

我陷入沉思,恍然发觉自己原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天底下没有男子会喜欢一个妒妇。

我太阳穴一阵刺痛,压下心底的异样,越发不敢细想自己在奢求什么。

世间连专情的男子都少有,遑论话本子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想,是我错了。

陆青渊是我的夫君,可没说只会是我的夫君。

5

大半个月里,陆青渊再没来我院里,秋雨渐凉。

我发现我病了。

帕子上的一抹鲜血,让紫玉慌了神。我却洗手做羹汤,撕掉了所谓的体面,主动来到书房门前。

我娘胎里就体弱,毕竟阿娘能怀上我都属实意外。

心郁成疾,再加上秋来气变,稍一疏忽便身子欠恙。

竹青立在书房外,见我来,先是一诧,连忙拦住了我。

神色有些异样,说话时躲闪着我的视线:“夫人,将军有要事在忙。”

不知怎地,我觉得手里的汤盂烫手。

可终究我还是没有移开脚步,只低声道了句:“无妨,我可以等。”

竹青还有话说:“夫人把羹汤留下,先行回去吧,否则将军看到会心疼——”

话未落地,门内传来娇笑声,我脸色刹那惨白。

这并非我头次来书房,可我从未踏入过书房一步。

陆青渊曾说书房是军事重地,不是不信任我,而是需要给天下人,军营众将士一个保障。

我知晓他肩扛大任,心有家国,是世间难得的好男儿。

也从未为难过他。

可如今,换了一个女子,天下人,军营众将士就不需要保障了吗?

书房于我,是不可踏足的禁地。

于她,却是调情蜜意的地方。

所以陆青渊,你口中什么才是真的?

许是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好,竹青涨红了脸,想说些什么弥补:“夫人,不是你想的——”

门开了,林清霜媚眼含春,见到我后,状似无措地掩住了嘴:“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话刚落,里间便传来巨大的声响,陆青渊急匆匆出来,神色焦急,看着似乎想说些什么:“阿芜。”

却被林清霜轻轻拽了拽衣角,他看向她,一时间有种百口莫辩。

而我双目放空,眼里早已看不到任何东西。

只愣怔在原地,静静地,如同一尊木雕。

脑海里却一遍一遍,都是她唇角晕开的红痕。

好一个威风将军,好一个铁血男儿,家国在你眼里又算是什么?

书房里的军事机密,也是你们寻求刺激的一环?

我忽然很想笑,心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地崩塌。

也许,我对陆青渊的感情里,敬重的、仰慕的情愫也悄悄掺和其中,只是过往我并没有发觉。

6

气氛过于凝重,我破天荒地,没多久就回过了神,轻轻笑了笑:“实在抱歉,打扰了。”

陆青渊脸色却越来越慌张:“阿芜,你误会了——”

可是很快,他就忍不住恼羞成怒:“你做什么?”

我倒掉了最后一滴汤,精美的缠纹盂空空如也后,被毫无价值地摔碎在地上。

我抬起头,反问道:“凉了,而且你并不需要,不是吗?”

他眸色沉沉地看着我,闪过一抹悲痛:“阿芜,你在怪我。”

我摇摇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看着地上的残渣,又摸了摸心口,好像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你看,萧忆芜。

其实,你并不想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妇人,表达出来也没什么,善妒究竟是谁给天下女子下的浅薄定义。

我很清楚地察觉到,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而林清霜适时出声,柔柔道:“夫君,若是你和姐姐因清霜而伤了和气,清霜愧疚难安。”

陆青渊顿了顿,把情绪收敛:“不是因为你。”

而我却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字眼,心里的裂痕未补先破,我语气里带有一丝轻颤:“……夫君?”

一个妾,从口口声声的将军,叫成了夫君?

陆青渊脸色更白了几分,吐出的话语却更无力:“林良他……他要我许诺清霜平妻之位。”

平妻?

我耳边嗡嗡直响,方才平静下来的心又泛起滔天波澜。

我笑中带泪,连连后退:“陆青渊,你多重情重义啊,明明可以直接给我一纸休书迎娶她人的,却还是愿意委屈她做个平妻,保留我正妻的颜面。你说,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啊?”

陆青渊想来抓我胳膊,我躲闪不及,拉扯之间被反推摔倒在地。

手心立刻被地上碎片划破,血和热汤混杂在一起,流淌了一地。

我怔怔地看着双手。

陆青渊急忙上前,慌张解释:“不,阿芜,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他就想抱起我。

我瞬间炸毛,低吼:“别碰我!”

陆青渊眼底充血,看起来着急又盛怒:“萧忆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对你的情义此生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改变!你就不能——也体谅体谅我吗?”

我仍旧低着头,看着血一滴滴流下,嗤之一笑:“你说这,不觉得恶心吗?”

陆青渊:“什么意思?”

我抬眼看他,可惜这阵子的眼泪已经流太多,只觉干涩,心里极致的缱绻悲伤根本涌不出来了。

于是我只认真地,继续道:“可是,我听着觉得恶心。”

陆青渊悲痛欲绝:“你就非要用刀剜我的心上的肉,才能罢休?”

我摇摇头:“陆青渊,我自请下堂,给我一纸休书吧。”

听到休书两个字,陆青渊才终于面色一变,咬牙缓字道:“萧忆芜!休书你想都不要想!这次我就当没有听见,不要让我再听到下一次!”

你看,他给不了你,也不想放过你。

我觉得眼前的男人过分陌生。

于是我尝试再次开口,认真地看着他,轻声:“我不怪你,可就当我求你,你若是还念着一丝情,便全了你我之间的缘分,放过我吧。”

……

血还在流淌,我却已经感受不到疼意,只是执着地看着他。

气氛僵硬下来,我和陆青渊静静地对视。

良久,未等他开口,林清霜直直往一旁倒去,她身边的婢女惊呼:“啊!二夫人!”

陆青渊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林清霜捂着肚子,面色痛苦不堪,柔声凄惨道:“夫君!”

陆青渊一把将人抱起,脸上染上焦灼担忧,转头向婢女吩咐:“快去让府医过来!”

说着大步流星就要离开,走了几步,才忽然想起我在原地,于是停下转身,咬牙道:

“萧忆芜,清霜要是有事,你也逃不了干系!劝你别想着离开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是我陆家的人!”

话说完,他匆匆离开我的视线,我只觉掌心传来的疼痛愈演愈烈,直至烈到心坎,让人喘不过气。

我眼前一黑,晕倒前只听到紫玉带着紧张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越来越近:“夫人!快来人啊!”

7

我醒来的时候,紫玉正在我床边给我包扎手上的伤口,眼睛哭得通红。

见我睁眼,她又差点落泪:“府里的两个大夫都被叫去清荷院了,我又不敢离开夫人寸步,只能先草草包扎,夫人既醒了,我便先去东街找个大夫。”

清荷院,是林清霜的院落。

我只觉疲惫袭来,一时间不明白自己该失望还是该心平气和地接受,毕竟也是意料之中。

自从林清霜来了将军府,陆青渊眼里哪里再像从前一样,把我放在首位。

只是未免寒心,不闻旧人哭。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紫玉赶紧抹了把泪就走,而我也没有叫其他丫鬟来侍候。

陆青渊和紫玉都知晓,我向来认生,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对待贴身侍候的人更是如此,唯有紫玉可近身。

所以我院落里并没有其他大丫鬟,基本都在院子里做活。

而当我起身,缓缓倚在门前的时候,还没推开就听得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新来的二夫人可真有手段,想在中秋良时和将军补办成婚仪式,将军本没松口,方才却答应了。”

“咱们夫人也太可怜了,成亲没多久,就来了个平妻,整个京城岂不是都看夫人的笑话?”

“对,不过咱们只能在屋外头侍候,没什么前景,若是二夫人得势,我们未尝不能打打关系,调到清荷院去呀!”

……

中秋,正是我的生辰。

说来可笑,在将军府的第一个生辰,正是情意绵绵之时,可不过第二个生辰,他就要迎娶别人了。

陆青渊,你如何偏偏答应了这一天。

我心里痛意切切,像被生生攥紧了心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一般。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却并非只是读书人。

她们还在窃窃私语,我却听不下去了,于是我推开了门,门外的几个丫鬟即刻噤声。

又似反应过来,慌张地行礼:“夫人……”

我平静地看着她们,根据方才的声音,指摘出说想要去清荷院的那个丫鬟:“你上前来,你叫什么名字?”

上前一步的丫鬟生得清丽,翠绿衣衫也难掩美貌,难怪不满意在屋外头侍候。

我想,人要善良一点,再善良一点。

可满足别人,顺水做个人情,也并非不善良啊。

她紧张得瑟瑟发抖,回道:“奴婢叫清儿。”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角,微微一笑,没有照镜也自觉很勉强:“清儿?清荷院的清?还是——清霜的清?”

清儿再愚笨,也听出了我的话外之意,当即跪下哭求:“夫人,清儿错了,清儿只愿侍候夫人!”

我叹气摇摇头,弯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和我对视:“你误会了,好清儿,我是实实在在想送你去清荷院的。”

清儿却不信,表情越发恐惧,杏眼都弥漫着一层雾气:“不,清儿不去,清儿知错,求夫人放过清儿!”

我松开手,别开眼没有再看她,转而对其他奴仆道:“除了她,还有谁想走吗?我是真的愿意给你们调院,错过了这次,日后你们跟着我,还是没有进屋里头侍候的机会,可要想好了。”

院里变得静悄悄的,除了秋蝉和落叶轻撞,没人敢开口,只是众人神色各异。

清儿咬了咬唇,又似被我那番话打动,她重重地向我磕了个头:“清儿遵命,但清儿不管去哪侍候,都会记得夫人。”

有了清儿开头,又陆续有三五个丫鬟请命。

我通通点了头,摆手让她们离去。

院内剩下的人不多,我落了个清静,一一将他们的面容记下。

8

夜里,大夫给我重新包扎了一番,又开了药。

紫玉去送大夫离开,我洗漱过后就倚在榻上,将受伤的一只手安放在榻侧,另一只手用来执书阅册。

烛火氤氲着室内,格外温馨,而陆青渊带着府医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岁月静好的模样:

“阿芜,你的手怎么样了?我带了……”

他匆匆进来,面色一片焦急,嘴里的话却在看见我已经被处理好的伤处时戛然而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的伤处绝非自己胡乱包扎的。

我讥讽地看了他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我若是不自己找大夫,他再来得迟一点,我怕已经流血身亡了。

他的眼神充满自责,挥手让府医退下,面色愧疚又心疼地看着我:“阿芜,我……”

我叹了口气,将书合上:“将军,请回吧。”

陆青渊急了,抓耳挠腮地想要解释什么:“阿芜,我白日里并不是有意的,只是清霜她……”

若是放在之前,我必定会被他逗笑,平常稳重的一个大男人,变得像个毛头小子,可放到现在,我直皱眉:

“将军,我不知道清霜妹妹有何疾病,但想来比我要紧得多,不过,想来有两个大夫的妙手回春还有将军的照料,大概已经无碍了,如果将军来是想和我说这个,那么,我已经知道了,请回吧。”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是为了你的伤势……”

“哦——”我笑了笑,“那多谢将军,我并没有死,你可以离开了。”

“阿芜,你为什么就不能……”

“将军?”

紫玉从外间打帘进来,却不料看到陆青渊。

我道:“紫玉,送客。”

我摆摆手,紫玉便上前来:“将军,请吧,大夫说了,夫人现在需要静养。”

看陆青渊还不想走,我终于抬头看他,与他对视一笑:“听说将军好事将近,恭喜。”

陆青渊脸色一白。

9

连续几日,陆青渊来我院里要见我,都被我拒之门外。

他也恼怒了。

于是中秋那日,将军府热闹极了。

陆青渊不只办了婚礼,还办得够大够风光。

我想,他一定很爱林清霜。

毕竟现在娶平妻实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而豪门官绅的腌臜事又常常被人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这些热闹,都与我无关。

也不知怎么,分明是我的生辰,可唯有长寿面我一口也吃不下。

我用罢晚膳,抚摸着院里的月季花,听着耳边响起的吹锣打鼓声,一阵恍惚。

紫玉急出了泪花,紧张道:“夫人,天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呆怔地转头,看向她:“紫玉,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种下的芍药都没了。”

紫玉哭道:“夫人,人都没了,芍药没了又能怎样?林清霜说她闻不得芍药,离芍药近就会心悸,将军就把院子里芍药都移植成她喜欢的月季了!”

我说:“他好像真的很爱林清霜。”

紫玉一边给我往上系拢薄披风,一边道:“夫人,全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明眼人一瞧便知的事情,您这样的聪明人怎么反倒看不出……”

她一抬头,却发现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只感觉脸上凉飕飕的,一摸触感湿凉才恍然:“你说得对,紫玉。”

紫玉慌了:“夫人……”

鼻间传来月季的清甜味,我却分外恶心,晕眩感传来,我忍不住呕吐出声。

紫玉赶紧扶我,着急就要回院子:“夫人、夫人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找大夫!”

……

安静的室内仿佛能听到呼吸声,我越发恍惚,不可置信地抓住大夫的袖子:“你确定是喜脉?”

大夫赶紧弯腰道:“禀告夫人,小人行医多年,从未在此事上出过差错,确实有孕,脉象上看,已有两月余。”

我松手,不经意地抚摸起了小腹。

孩子,为什么你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于理智而言,我想要打掉他,可平心而论,我又舍不得世间和我这样亲近的血脉就此消失。

紫玉却表情一喜:“太好了,夫人您怀孕了,将军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回心转意?

不。

自上一件事情发生后,我再不肯动用府里的人,有什么事情都是让紫玉出府找的大夫,没想到今日行了方便。

我定了定神,看向眼前的大夫:“我要你守口如瓶。”

为了我自己,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这会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10

将军府又闹出了丑闻,说将军的新婚夜是和一个丫鬟共度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并不意外。

因为那个丫鬟,正是清儿。

清儿眼里有和林清霜一样的东西,是对地位的欲望和勃勃的野心。

至于清儿耍了什么手段,那就不足以为外人道了。

总而言之,她如愿以偿了,还被抬了侧室。

林清霜又哭又闹,陆青渊近段时间连她的清荷院也不去了,独自在书房休息。

而我每日都会让紫玉送一张和离书上去,他一日不签,我就让紫玉一日往书房送一次。

而没过多久,他就又领任离府了。

我觉得时机到了,既他不签和离书,那我便私逃,为此提前准备好了离开的行囊。

天一点点变黑,我的心情越发愉悦,从未想过自己后半生会离开将军府,竟没有丝毫不舍,只觉得解脱。

可林清霜却邀我后院赏花。

被我回绝后,她又不死心地差人来请。

再三定夺下,恐她毁了我出府的大事,我还是决定和她见一面。

……

后院,锦绣湖泛起微微涟漪,我与林清霜在石桌前对坐。

林清霜身着浅蓝色云纹裙,头上只别了一支银钗,愈发楚楚可怜。

我想,至少外表看起来,她和清儿是一个类型的女子。

也难怪陆青渊会又把清儿收房。

我虽内里柔弱,可看起来却属于明艳一挂的。

林清霜为我添了杯茶:“姐姐,清霜许久不曾见你,近来可好?”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那定是不如你新婚燕尔,来得舒心。”

林清霜脸色不好,估计是想到了清儿,可还是勉强笑着:“承蒙夫君爱护,得以佳节作嫁,后来才知那日竟是姐姐的生辰,实在多有亏欠,姐姐不会怪清霜吧?”

我看到她眼里隐隐的得意之色,指甲嵌入掌心,却只微微一笑:“自是不会的,清儿。”

话说罢,我才捂住嘴:“实在对不住,清儿以前在我院里侍候,一时间叫错了去。”

林清霜笑也笑不出来了,脸色差得要命。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风有些凉了,还是各回各院吧。”

林清霜也紧跟着起身:“姐姐,我送你。”

我挑了挑眉,却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幺蛾子。

直到她跳进锦绣湖里,我才明白了这出戏。

11

我被扣押了起来,没有走成。

陆青渊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把行囊扔到我面前,挥手重重朝我的脸侧打下。

他恼怒:“萧忆芜!你是想害完命就跑路吗?”

我头晕目眩,嘴角一片腥甜。

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就被他指护卫把我带到大厅里,跪在了林清霜的面前。

林清霜靠在陆青渊的身上,面色一片惨白,像是大病初愈,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姐姐,你何苦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我护着小腹的手指动了动,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便感觉微微湿润。

原来是这样。

这出戏唱的是这一出。

我从未想过陆青渊会对我动手,以前没想过,现在他变了,可我也没想过。

可他实在在意林清霜,不分青红皂白就先相信了她。

林清霜在我前面故意坠湖,她绝不会用自己的孩子来害我,只能说,他买通府医假孕,又用假孕陷害我。

何苦呢,明明过了那日,你就是将军府唯一的夫人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抬眼看他:“这么拙劣的手段,你也信她?不肯信我?”

陆青渊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我,似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良久,我自嘲地勾唇:“那还问什么?你要杀要剐,我还能逃不成?”

可能是我哪个字眼戳痛了他,陆青渊的脸色越来越黑,着人取来长凳。

大户人家的笞刑,一般用来惩罚下人或者不肖子孙。

陆青渊,你是懂怎么折辱我的。

我深觉难堪,却又心如死灰,看着他让人将为我做主的紫玉带走,又被他派人押在长凳上。

原来,这就是陆家的家法。

入骨的疼痛直钻肺腑,小腹也一阵阵抽疼,可我始终咬唇,不肯将我已有孕在身的事情说出来。

说出来又如何?岂能换来他的信任?

庆幸的是这些竹板几乎都往我的腿上打去,应当伤不了孩子。

我额头豆大的汗珠滑落,嘴唇被我咬裂到流血,我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忽然想到,如果孩子真的没了——

陆青渊是否会后悔,是否也会如我这般痛苦。

亲手杀掉他的孩子,他和我唯一的孩子,他和我再也不会有的血脉……

我笑出了声。

陆青渊惊怒地看着我。

清儿本远远站着,见此也面露不忍,她跪下替我求情道:“将军,夫人身子骨弱,禁不起这般,何况事情也不能妄下定论,妾求将军停手吧!”

彻底没有意识之前,我努力睁着被泪水和汗水模糊的眼睛,哑声道:“原来兰因絮果,是这般写的。”

12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榻上,一阵恍惚。

只有身上火辣辣的痛意告诉我,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陆青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一片冰冷:“你的腿废了。”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可心里早已冰凉一片,也无惧境遇再惨一点。

于是我顿了顿,道:“是吗?谢谢你告诉我。”

他既然找人给我上药包扎,不应该没有发现我怀孕,除非——

林清霜瞒了下来。

我实在很想嘲笑陆青渊,被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可再一想却又自嘲,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我挣扎想起身,陆青渊见此按住了我,眼中竟是恼怒惊慌:“萧忆芜!你不要命了吗?”

可说着,他却又先悲伤起来,哽咽道:“我们好好的,像从前一样,不好吗?”

他说阿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阿芜,我是情非得已,你却是要我左右为难。

他说……

可我不想听。

直到他挥袖离去,我也没有一点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紫玉在我床头哭泣,我才缓缓回神:“傻姑娘。”

紫玉闻言哭得更凶:“夫人,我们离开将军府吧,紫玉照顾你一辈子。”

我看了看我的腿,摇头笑了笑:“紫玉,你去把我梳妆台第三层匣子里的东西取来。”

紫玉抹着泪,得吩咐便去。

又很快回来,她一边泪流不止,一边惊诧地看着我:“夫人,这……”

我接了她的话:“这是院里所有下人的卖身契。”

看紫玉嘴唇嚅动,我晓得她是看到了最上面一张她自己的卖身契,于是我安抚道:“这将军府我怕是走不了了,可我也决计活不了多久了,你把卖身契还给大家,还有我攒下来的首饰金银,你多留一些,剩下的都给他们分了去吧。”

那日未走的人,我一一记住了他们的面容。

萧忆芜一生没什么值得别人好好对待的,他们既愿意认我一个主子,我就也为他们打算一分。

紫玉哭道:“夫人,将军对你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

13

可我没想到,即使自己成了废人,依然有人不想放过我。

夜里,我被麻绳捆绑,嘴里塞了一团烂布,迎着冷风摔在悬崖边。

我看到了林清霜。

她不复往日的柔弱不堪,看向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蛇:“萧忆芜,你真不该继续活着了。”

我想挣扎,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按住。

林清霜欣赏着我困兽一般的模样,蹲下身子抬起我的脸,她嗤笑:“你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废的吗?红梅踏雪?”

她目光越发阴狠:“我故意让他们毁了你的腿,不过是一个下贱的舞,也配让陆青渊念念不忘!”

我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嘴堵得根本说不出话。

林清霜见此,娇声笑了起来:“金枝玉叶的将军夫人哦,可真狼狈,你知道吗?其实我是想放你一马的,只可惜——”

她冰凉的视线直直看向了我的肚子!

又听得她继续道:“只可惜,你居然敢怀了他的孩子!凭什么我生不了?还得靠假孕来陷害你!”

我使劲摇摇头,想说出我本要离开的打算。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响动。

林清霜刹那笑靥如花,看向我的眼神染上戏谑:“萧忆芜,你说陆青渊到底更爱你,还是更爱我多一点呢?”

我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我根本没有办法阻拦她的疯狂,我眼睁睁看着她让人把她同我一样绑起来,一起被推到悬崖边。

陆青渊愤怒吼道:“住手!”

匆忙赶来的陆青渊翻身下马,他披星戴月而来,却不知为谁,我也停止了挣扎,只感觉脸上有凉凉的湿意。

我感觉脖子上的刀凑得更紧了些,那人笑道:“哈哈哈,将军!谁人都知你在战场上叱咤一方,勇猛无人匹敌!可就是不知道——这铁汉柔情究竟是给了哪个女子!”

“快放了她们!本将军饶你们不死!”

“放了?”他们大笑起来,“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你杀了我们胡丹那么多将士,莫非还以为我们能以德报怨?还是先做个选择吧!”

胡丹将士……林清霜……

电光石火间,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林清霜是胡丹的细作!

可即便如此,陆青渊还让她进了书房!

我着急起来,并非为陆青渊担忧,而是为我朝百姓担忧。

可陆青渊不能理解我,他安抚道:“阿芜,别怕。”

我急出眼泪,可偏偏口不能言。

身后的敌寇将我和林清霜的麻绳松开,单用一根来险险拉扯我们的身体,大半个身体悬空,我感到铺天盖地的眩晕。

冷风如刀割过我的脸颊,带来瑟瑟寒意。

想到我肚子里的孩子,想到我朝军士安危,想到勤勤恳恳的百姓,我求生的欲望在此时攀登到高峰。

我要活着!

绝不能让林清霜再欺骗下去了!

我泪眼蒙胧地指着我的小腹,希望以此打动他,可陆青渊面色很快起疑:“阿芜,你……不信我……我定会救你,可你偏偏假装有孕……”

我感觉一桶凉水浇在了我的头顶,直直连到心坎,心里拔凉一片,事已至此,他竟然还在怀疑我。

你为假孕的林清霜对我动家法,却对真正有孕的我这般残忍。

可来不及想太多,我被一股力道又松了一截,整个人几近悬空,引来一阵心悸。

那人狂笑道:“陆青渊,只要你选择了其中一个,我就把她安安稳稳地送到你身边,只不过另一个就得粉身碎骨了!”

陆青渊青筋暴起,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你究竟想要什么?先放了她们,都可以商量!”

“你还犹豫不决,看来你是要同时失去两个女子才能醒悟?”

“放人!否则——”

那人接话笑道:“否则你的陆家军很快到了,对不对?”

陆青渊眼睛通红:“你既知道,如何还敢——”

可那人的一句话,打断了他最后所有的希冀:“陆大将军啊,那你怕是等不到了,我派去的人已经和他们纠缠起来了,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赶来的!”

陆青渊的视线一会落在眼底充斥着哀求之色的林清霜身上,一会又落在神情呆滞,渐渐朝他伸出了胳膊的我身上。

我想,再赌一把吧。

是他说的,从此只要我一伸胳膊,他就会来到我的身边。

陆青渊眼底闪过痛苦之色,他很清楚地感知到,如果这次再抓不住我,此后恐怕再没有抓住我的机会了。

可是他又看向了林清霜,林清霜紧紧握着胸前的白玉雁项,虽口不能言,泪却先流。

陆青渊不知道下了什么决心,我看到他痛苦地闭起了眼。

他压抑着的声线几近平稳:“把清霜放了。”

……

我耳边有一瞬间地失去任何听觉,头脑大片大片的空白炸开,全身血液倒流,直至冻结。

陆青渊,往后也不必再作情深了。

直至我坠落悬崖的那刻,我依稀听到陆青渊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要!!阿芜!”

似乎来了人,还有很嘈杂的声音,可我已经分辨不清是什么了。

我抱着必死的心,坦然面对如千钧的失重感。

可脑海里却是阿娘临死,说的四个字。

早知,何必。

14

萧忆芜死了。

她死在了冰凉的溪涧里,死在了万丈深渊里,死在了那个秋冬之夜。

可红梅活下来了。

我看着碗里的两颗荷包蛋,算了算自己确实已经两岁了。

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阵药香扑鼻,来人是眉眼清隽的青衫公子,不是十分的相貌,却带着说不出的舒服。

他嗓音似泉水流淌过小石,却带着打趣,指尖轻碰了碰我的碗沿:“红梅,要知道面可是越吃越多的,你发怔这么久,是想着比我多活几年吗?”

彻底离开将军府后,我才知道这世间有的是清风霁月又妙趣横生的男子,裴珞寥寥几句话,都能把我逗乐一整天。

是硬石头一样的男人怎么也比不了的。

我的耳尖微红,娇嗔道:“珞郎,休得诓我,长寿面是比长不比多的。”

裴珞闻言挑眉,星目藏了几分促狭的笑意:“要不你尝尝,这根面究竟有多长?”

他这样说了,我便这样做了。

这才发现,这一整碗的面没有一丝断裂的痕迹。

我憋得满面通红,终于忍不住咬断了面:“珞郎!”

裴珞赶紧起身,装模作样赔了个礼:“小生只是恨娘子不能活个几百上千年的,才苦练技艺,学得此面,娘子莫怪。”

我没有说话,只是回忆起去年我们尚未成亲时,他给我煮的那一碗夹生的长寿面。

他总有他的说法。

那次说的是,希望我总不缺那一丝生机。

一如他在两年前,冥冥之中救下了我。

两年前我被推下悬崖,幸得层层枯枝作了缓冲,又碰巧下面是溪涧而非土地,留下了一条命。

是裴珞把我救走的。

他住在谷底,醉心于医术。

我的双腿,身上的遍体鳞伤,还有我自胎中便有的不足之症,都是他救治好了的。

唯独那个本不该来的孩子,还是离开了我。

裴珞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从此再也萧忆芜。

那年冬日,红梅正好,我踏雪而起,翩翩裙摆飞迭如花瓣,足印雪地留痕如梅,踝间铃链作响,看痴了一人。

裴珞说,红梅娇,红梅清傲不折,同你一样。

你若要割舍曾经,我往后叫你红梅吧。

15

其实那年在我醒来后,得知与胡丹之战惨败,就想到是林清霜作梗,便托裴珞往将军府递了一张字条。

说明了林清霜的身份。

并非我还有执念,只是天下人总要活,不能为他一人所祸。

只不过陆青渊究竟有没有信,又作何处理,我就无从得知了。

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陆青渊了。

可是,他找来了。

缘由说来可笑,京中有人前来求医时,看到了我为裴珞跳的红梅踏雪,就回去大肆说道,颇有夸大之嫌。

后来,人人都知道神医娘子会跳红梅踏雪,一舞而绝世。

传到了陆青渊的耳里,他便来了。

他来的那日,我正替裴珞捣药,八味药材被我丢了三样,他便抓我来替他做活。

陆青渊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他嗓音艰涩:“阿、阿芜……”

我拿着药杵的手微微一愣,却没有抬头:“这里不曾有什么阿芜,若是公子来瞧病,奴家这就去找夫君来。”

“夫君?阿芜你在说什么?”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青渊伸手便要抓我的手腕,我却先一步被拉到身后。

鼻间袭来安神的药香,我的心静了下来。

裴珞脸色罕见地有些恼怒,连说话也不复温和:“你是何人?”

陆青渊视线却紧紧盯着他身后的我:“我是她的夫君,让开,我要带她回将军府。”

裴珞心下了然,面上却只嗤笑:“你是她的夫君,我又是她何人?你要找的人早就被你亲手害死了,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陆青渊咬牙:“我与她婚约尚在,这不是你几句话就可以甩脱的!”

我最终还是从裴珞身后出来,叹气:“我们坐下谈谈吧,将军。”

……

我那日亲手拆封了酿的梅子酒,与陆青渊说了很多。

从少女情怀,再到后来的心灰意冷。

我每多说一句话,他的脸就越白一分。

我说,其实萧忆芜曾经真的很爱你,可她也没有想到,在为你出征祷告的日日夜夜里,你身旁已有了温柔乡。

我说,也许萧忆芜后来还是有一分希冀,可她把自己押上,也赌不回来夫君的一次回心转意。

我说,可能萧忆芜想过原谅你,为了腹中胎儿,为了家国大义,她也想过活命,可你还是没能抓住她的手。

……

我说,可惜这些已经过去,萧忆芜确确实实死在了两年前的悬崖底。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红梅,心里只有她的珞郎。

将军啊,还是请回吧。

最后,他疯了似的又哭又笑,一步三回头,在雪里摔倒了一次又一次。

他含糊不清地嚅动着嘴唇,我依稀听懂,他问:“阿芜,能不能再为我跳一支红梅舞?”

往事随风,我淡淡笑了笑,却是摇头。

番外·陆青渊

我从未那般喜欢一个女子。

也就没想过自己会亲手一次次伤害她。

那女子成了我的妻,我却成了她的砒霜。

阿芜,我从前只想让你尝尽世间蜜糖。

可……

我自诩重情重义,林良为我而亡,可他临死将林清霜托付给我,我两相为难之间,辜负了我放在心尖的姑娘。

后来,我一错再错,我总让阿芜体谅我,却开始不再体谅阿芜。

我与她置气,答应了林清霜在阿芜的生辰迎娶她进门。

我其实记得,也亲手做了长寿面让人端去。

只要她尝一口,就知道我从未变过心。

可阿芜没有,我喝醉了酒,不愿去见林清霜,却在月光下好似看到了阿芜的背影。

她说她叫清儿。

她的举止投足,神似阿芜。

我知晓她在赌,她是刻意做出这副姿态,赌我爱的是阿芜。

清儿赌赢了,赢得一夜荒唐。

我却不知道,当时自己的做法幼稚可笑,令人发指。

后来阿芜开始给我送和离书,我烧掉了一纸又一纸,我知道,她只是在赌气, 她如何舍得离开我。

……

林清霜在回途为我挡剑,却落下了再难生育的病根。

于是, 她说自己落胎之时,我更觉愧疚难当, 可更让我惊怒的是, 阿芜她居然想逃。

你若是离开了我,我要怎么活?

于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阿芜。

后来的多少个午夜梦回, 想到她嘴角的血迹,眼底的失望,还有她趴在长凳上痛苦的模样,我都恨不能让自己去死。

可细细想来,我活该这样的下场。

从一开始就是错错错。

林清霜以军机为饵,进了我的书房, 可我没有想到,她是为了做戏伤害我的阿芜。

林清霜本就不孕,却以假孕陷害我的阿芜, 让她宁死不愿告知我, 她已有身孕的真相。

林清霜与府中下人勾结,隐瞒阿芜身孕, 还断掉阿芜的双腿, 让我的妻从此成了废人。

我总觉得自己亏欠林清霜,却越发亏欠我的阿芜,可当初我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她与敌寇勾结,一起害了我的阿芜, 我才发觉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直至肝肠寸断。

我本是要救阿芜的,可林清霜胸前的雁坠是林良的旧物,时时提醒我亏欠他们父女。

再加之余光中,我的暗卫已经准备就绪。

所以, 我先让他放了林清霜,而我有足够的把握救下我的阿芜。

可我没想到,阿芜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意志, 丝毫不挣扎地就被推下了悬崖, 更没有想到的是, 暗卫先去救的是根本没有生命危险的林清霜。

我疯了, 狂怒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救阿芜!

暗卫一脸诧异,反问我为什么不救最爱的女子。

可我最爱的明明是阿芜!

他若有所思,这才请罪。

可他说:“属下以为,将军早已厌恶夫人。”

不只他以为, 所有人都以为。

所以,不是他们错了。

是我错了。

林清霜被我折磨致死,可她到死都在嘲笑我的愚不可及, 讥讽我口口声声的爱。

什么爱,能让人身心俱灭?

她笑得吐血, 眼里渐渐失去了生机, 她说,将军,你的爱,卑贱又可怕。

林清霜死了, 可我也找不回我的阿芜了。

我的阿芜死在了那个深不可见的悬崖底,冰凉彻骨的溪涧里,还未迎来红梅绽放的秋冬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