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6 节 换命

第 46 节 换命

妹妹嫉恨我被母亲卖进青楼,从此穿金戴银,后来又嫁入侯府,成了侯府世子爷最宠爱的妾室。

于是,重来一世,她抢先跪在母亲面前,泪眼涟涟。

“娘,姐姐从小让了我这么多次,这一次,就让我代替姐姐吧!”

我冷笑。

——只有她这样蠢笨如猪的人,才会觉得青楼是什么好地方。

1

上辈子,我和沈凝柔见的最后一面,是在家里。

彼时我已是定远侯世子“最宠爱的”妾室,而她也已及笄多年,再拖不下去了。

我回来时,母亲正在和她商量婚事。

那人是我为了她特意挑选的,为人忠厚谦逊,虽出身寒门,却博学多才,家庭背景也十分简单,是极好的夫婿人选。

可她不满意。

她拉着我的袖子,眼神却透过屏风看向后头的人,声音娇羞。

“我倒也不是不想嫁人,我只是舍不得姐姐。”

“若是我们姐妹能嫁到一处,二女共侍一夫,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她话音未落,我心头已掀起滔天巨浪。我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那人听到一丝一毫。

又斥她。

“这样的胡话以后可不许瞎说!”

她却不满地瞪着我,低声阴阳道:

“阿姐嫁了人以后可真是了不得了,连话也不许人多说了。不就是侯府吗,真是......瞧瞧你那副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刺痛,我真想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她。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不告诉她,是为了她好,不想把她扯入这摊浑水当中。

可她却嫉恨我,嫉恨到偷偷在我的药里加入了过量的桃汁。

我向来食不得桃,每每服食必胸闷气短乃至晕厥。

她又用帕子捂住了我的口鼻,让我不得呼救。

她声音怨毒。

“姐姐啊姐姐,凭什么你能当上花魁姑娘,日日宝马香车,穿金戴银,还能嫁给赵世子,享尽荣华富贵。而我却日日在家里受苦,还要和你安排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成亲......”

“你不就是仗着在青楼里学的那些勾当吗?!赵世子那么爱你,我和你那样像,等你死了,他一定能看见我的......”

我被这样睁着眼咽了气。

可她不知道,她口中那膏粱锦绣的侯府,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那花魁姑娘的生活,更从来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

再一睁眼,我居然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年久失修的茅草屋里,我娘抹着眼泪牵起我的手。

“青禾,阿娘没用......咱们家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你哥的病是再拖不得了。阿娘也是没有办法......”

“你今儿就随阿娘走吧,阿娘给你寻个好去处......”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扑通』一声,我的好妹妹沈凝柔猛地跪了下去。

“阿娘,你别卖了姐姐!”

“姐姐这辈子让了我这么多次,这一次,就让我代替姐姐吧!你要卖姐姐,不如卖了我......”

......

到了现在,见了此情此景,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和沈凝柔一起重生了。

2

我和沈凝柔虽是亲姐妹,模样也相像,可我娘向来偏疼她一些。

我比她大上一岁有余。

从小到大,我娘对我说的最大的话就是——“青禾,你是家里最大的姑娘了,该知道恭敬兄长,照顾妹妹才是。”

“凝柔年不懂事惯了,你该多让让她。”

上辈子,兄长病重时,我娘也是想都没想就要卖了我。

这一次,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凝柔,缓缓应和道:“娘,我不想被卖......”

没想成,我妈却给了我一巴掌。

“胡闹!”

她边说边把沈凝柔扶了起来,连身子都在颤抖。

“你可知被发卖的下场?!你妹妹她年纪小又体弱,哪能吃得了那种苦……”

我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她不能,我就能了吗?!”

我娘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

“青禾,娘不是这个意思,娘这是实在没办法了,你放心,等你哥的病好了,家里宽裕些,娘定然会把你赎回来。”

“你向来最懂事,定会明白娘的,对吗?”

我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有了这一遭,沈凝柔看着我的眼神也带了些狐疑,可她顾不上这些,依旧挽着我娘的袖子撒娇。

“娘,姐姐没良心、不体谅你没关系,我有啊!为了你和哥哥,我什么苦都能吃的!”

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一副迫不及待要被卖掉的模样,说罢,还不忘递给我一个挑衅的眼神。

我心下冷笑。

她还真当那青楼是什么好地方了。

没脑子的东西。

可我娘到底没舍得卖了她。

她把她关在了房间里,又单独给我做了顿丰盛的晚饭。

说是丰盛,其实也不过一晚清粥,一小碟野菜。

她边吃边掉眼泪,嘴里还说这些哄骗我的话。

我也掉。

我边掉眼泪,边在临出门前,撞开了关着沈凝柔的那间房间的门栓。

......

如上辈子一样,我娘带着我去了人牙子处。

恰逢青楼的婆子来这儿寻些标志的丫头。

她一见了我就眉开眼笑,甚至愿意花高价买我。

我娘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

可就在她将我的手放到老鸨手中时,沈凝柔来了。

她几乎是狂奔着冲上前,打掉了我的手。

“鸨母,您不能收我姐姐!您收了我吧!我比我姐生得好,还知情识趣。我姐不愿意过来,可我不一样。”

“我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相信只要跟着您,即便是在这里也一样大有可为!”

我乐了。

老鸨也乐了。

只有我娘,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可她到底还是把沈凝柔给卖了。

因为老鸨换了口风。

她把价钱加到了三十两,还发话说非沈凝柔不要。

她看着沈凝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会下金蛋的,还蠢得没长眼的母鸡。

——可不是会下金蛋么?

我想着青楼里那些磋磨人的手段,笑了。

沈凝柔啊沈凝柔。

我的好妹妹。

这次的火坑,就换你来跳了。

3

我和我娘一起回了家。

我娘还是疼沈凝柔的。

三十两银子的卖身钱,她给她留了一半,又再三许诺,等她以后有了钱了,日子宽裕了,一定会将她赎回来。

可沈凝柔看不上。

她看着那十五两银子,没好气地开口:

“这点银子够干什么的呀!等日后,我一根簪子都不止这个数呢!”

说罢,又把银子揣进了袖子里,欢天喜地的去过她的新生活了。

只是不知道这新生活是否真的能如她所愿。

当然,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进了一家绣坊里当学徒。

从重生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我要做些什么才能在不依附任何人的情况下活下去,活得好。

思来想去,我能倚仗的,也就是上辈子,我在那般堆金砌玉、纸醉金迷的生活里养出来的眼光和见识了。

好在这些东西也确实有用。

原本进入绣坊当学徒,每个月最起码需要一吊钱。

可我会画绣样,我画出来的绣样样式又新又好。

绣坊的管事见了,便做主免了我的一应费用。

我又特意送了她几个绣样,哄得她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了给我。

不到半年的时间,我已经能绣出一副不错的成品了。

又过了三个月。

和上辈子一样,我哥还是没能挺过这个冬天。

他头七那日,我再一次见到了沈凝柔。

彼时,我刚跟布庄的掌柜谈好生意,又用卖扇面的钱买了些缠花线,准备做些缠花簪子卖给珠宝行。

而沈凝柔——

瞧得出来她过的很好。

她穿了件月白色素锦上衣,袖口处还用银线绣了百蝶穿花的纹样。

见了我,她笑得十分得意。

“原来姐姐从前过得是这般好的日子......”

我只作听不懂。

她又是狐疑又是炫耀。

“听说姐姐被送去了绣坊,怎么样,绣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这样好的料子,姐姐怕是连见也没见过吧。”

——上辈子沈凝柔也去了绣坊。

只不过那是在哥哥去世后,我娘用我剩下的卖身钱送她去的。

为的,就是让她多学一门手艺傍身,日后找夫家时也多几分底气。

只可惜沈凝柔从小被我娘娇惯惯了,怕苦又怕累,学了一年多也没学出个什么名堂来,反倒是把绣坊里的掌柜给得罪了个干净。

“是挺不好过的。我哪儿有妹妹你命好呢。”

“你的福气可都在后头呢。”

我笑得别有深意。

康平坊的老鸨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单瞧她满身的绫罗绸缎,想来也知道离她登台的日子不远了。

希望在那之后,她也能真心为她的『好福气』而感觉到高兴。

......

很快便到了沈凝柔正式登台献艺的日子。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日,我迎来了绣坊十日一次的旬休。

我回到家的时,我娘已经烧好了菜。

桌上还温着酒。

她坐在我身旁,看着我久久没有下箸,最后长叹了声,又给我倒了杯酒。

“你妹妹离家那么久了,也不知道你妹妹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半晌,我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重重栽在地上。

下一瞬,沈凝柔忽然从房间里蹿了出来。

她扶起倒在地上的我,冲我娘大喊:“娘,过来帮忙啊!”

“再不把她送过去就来不及了!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被那个老头子糟蹋吗?!”

4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理清眼前的事实。

这段时间,沈凝柔的名声越来越燥。

康平坊的老鸨卯足了劲儿地给她造势。

以至于我身在绣坊,也知道康平坊里新来了个色艺双绝、一曲琵琶动京城的柔娘。

她也终于有了足够的价值,变得奇货可居,被老鸨当成货物一样拍卖。

一众风流公子、商贾富人为之竞价,最后被一位年过半百、大腹便便的富商拍下。

沈凝柔也从最开始的飘飘然到后来彻底傻了。

她接受不了那个年纪比她爹还大、满口黄牙、臭气熏天的富商,就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

她神情中带着几丝癫狂。

“娘?!你还愣着做什么?!我还是不是你女儿了!”

“快来帮我啊!”

我娘站在旁边犹豫了好半晌,最终还是抹了把眼泪,慢吞吞上前,帮着她替我换了衣裳,把我拖上了马车。

沈凝柔咬碎了一口银牙。

“沈青禾,你别怪我,这本来......这本来就该是你的人生!”

“为什么你从前什么都不告诉我?!都怪你不告诉我!”

我讽刺地看着她。

她总是习惯于怪罪别人。

之前,我是『侯府夫人』、『花魁姑娘』时,她怪我抢走了她的人生。

如今,她自顾自换走了『我的人生』,又怪我没有把这光鲜的华服撕下,露出里头的淤泥和腐肉给她看。

她声音颤抖。

“反正,反正你上辈子早就经历过这些了......你早就该习惯了,这都是你应该受的......”

我彻底失去意识。

......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康平坊。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交谈声。

“你家姑娘呢?怎么,又闹上了?”

“姑娘......姑娘吃了些酒,还在睡呢。”

“哼,我看她这是还没吃够苦头。去,拿东西给你家姑娘醒醒酒。”

我试图睁开眼,却只觉得眼皮子沉得厉害,怎么睁也睁不开。

直到一大盆凉水浇到了我的头上。

浑浑噩噩间,一个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妇人出现在我眼帘。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哟,可该醒醒了,这待会儿徐员外就到了。”

也不知沈凝柔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即便我睁开眼,依旧觉得全身酸软,脑子一片混沌。

妇人又道:“快,给你家小姐熬个醒酒的汤药来。”

我奋力攥住她的袖子。

“鸨母,我不是沈凝柔,我是她姐姐。”

5

老鸨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捏着我的脸看了又看,最后拿着绢帕在我脸上狠狠一擦,终于瞧见了我眼尾的小痣。

——我和沈凝柔本就有七分像,这一上妆更是难辨真假,唯有这眼尾的小痣是我独有的,做不了假。

丫鬟惊呼出声音。

“妈妈,这......这可怎么办......”

“糊涂东西!”

老鸨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半晌,又咬咬牙。

“时间要来不及了,现在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醒酒汤就不用了,再让人给她熬碗秘药来。今天晚上这事儿怎么也得应付过去。”

......

我被人按着脖子灌了药。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老鸨已经领着徐员外进了门。

她满脸堆笑。

“员外您可算是来了,柔娘已经等您好久了......”

接着,门被关起。

那个五十多岁、头发半百的人淫笑着朝我走来。

刚一走近,我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腐坏的粪便味。

“你便是柔娘了,当真是绝色。”

他满脸邪淫。

“只是这色我已见了,却不知这色艺双绝的『艺』,到底是哪个『艺』?”

我浑身燥热。

我浑身燥热,却还是强忍着倚进他怀里,又狠狠咬上舌尖,保持清醒。

“员外待会儿不就知道了吗?只是这寻常玩法未免无趣,不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我娇笑着拿丝绢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后抄起旁边的花盆,对着他的后颈狠狠一砸。

“哐当——”

紧闭的门被撞开。

人已经晕了过去。

我手里的花瓶还没来得及放下。

匆匆赶来的老鸨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目眦欲裂。

“你干了些什么?!”

我笑着放下了手里的花瓶。

“不是鸨母让我伺候人吗?我在好好听鸨母的话啊!”

“你——”

那老鸨一连说了好几个『你』,然后狠狠剜了我一眼,上前检查起徐员外的状况来。

她正要差人把我绑起来带走,也就是这时,有人附在她耳边。

“鸨母,柔娘找到了。”

......

我跟着老鸨去见了沈凝柔。

地窖里,沈凝柔被人反绑了双手,丢在地上。

老鸨见了她便是一巴掌。

“你这小贱蹄子,还敢逃跑,瞧瞧你惹出来的好事!”

我娘也在。

她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见沈凝柔被打,忙扑上前来告饶。

“鸨母这是做什么?别打我儿!”

沈凝柔还嘴硬:“鸨母打错了人了!我是沈青禾!我和鸨母素未相识,更没卖进康平坊,鸨母凭什么让人抓我?!”

她说罢,又指向我。

“就算我妹妹犯了什么事,鸨母尽管罚她就好,关我什么事?!”

不等我说话,老鸨直接一脚踹在了沈凝柔身上。

“你当我傻啊?!这种手段也敢在我面前卖弄!看来还是平日里给你吃的苦头太少了。”

她冷哼一声,让人把戳指甲缝的长针拿了过来。

沈凝柔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显然平时没少受这些磋磨。

“不要!不要!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你该扎她的!”

可没一会,那声音又变成了细碎的求饶声。

“妈妈,妈妈我错了,您饶了我吧......”

——她这是认了。

我懒得再看,刚想离开,老鸨却拦住了我。

“打了我们康平坊的客人就想跑?”

我娘也拦在了我前面。

她甚至当着我的面跪了下来,会母亲的身份逼迫我。

“儿啊,你救救你妹妹吧,救救你妹妹......她毕竟是你妹妹……”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难过的。

即便我从小就知道我娘不像喜欢妹妹和兄长一样喜欢我,可我仍然盼望着在她心里,能有那么一小点属于我的位置。

可现在。

我看着眼前和我血脉至亲的两人,心头竟一丝难过也无。

有的,只有凉薄和愤恨。

“我怎么救?用我自己把沈凝柔给换出来吗?”

“娘,你还记得吗?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我漠然地拂开她的手,再不肯说多说一句。

我在等。

果不其然。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又有人来报。

有官兵来康平坊搜人,说是有人举报康平坊强掳民女,逼良为娼。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笑了。

——沈凝柔不知道,我一直有把银票藏在里衣里的习惯,故而在给我换衣裳时没有抽走我的银票。

她更不知道,她的丫鬟翡翠是个眼皮子浅,又经不住吓的。

我也不需她替我做什么,只需威逼利诱一番,让她替我寻人给布庄的掌柜传个话就好了。

我看向老鸨。

“鸨母说的哪里话呢?今儿我从未踏入过康平坊,把客人打晕了的,自然也是我妹妹啊。”

“鸨母说对吗?”

说罢,我大摇大摆走出了康平坊。

临走前,我拍了拍沈凝柔的脸,低声耳语。

“妹妹,你现在还觉得青楼很好吗?”

6

这一天,沈凝柔被折磨得很惨。

青楼里向来多的是不损人容貌又能磋磨人的法子。

什么荆条抽身、针扎指缝、断水喂尿都还是轻的。

沈凝柔敢犯下私逃这样的大罪,又“得罪了”徐员外,老鸨还不知会怎么折磨她,又怎么让她向徐员外“赔罪”呢。

从康平坊出来后,我径直回了绣坊,在绣坊附近租了个小屋。

我是打定了主意再也不会回那个『家』了。

原来我也是打算攒够了钱就离开这里,南下做些小生意。

可经了这么一遭,我身上所剩的银钱已经花了个精光。

好在布庄掌柜很喜欢我上次送过去的、经我改良了花纹样式的布料和成衣,即便我提出的价格比往日贵了两成,他也愿意大批量收购。

绣坊的掌柜姑娘也感激我,主动与我分成。

我又制了些新鲜样式的扇面和绢帕,请绣坊的姑娘替我做,工费每件三文钱,自己则做起了缠花生意。

我算过了,由我改良过样式的扇面,每件能卖十五到三十文不等,而缠花就更值钱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但凡有点余钱的,哪家的姑娘头上不戴点缠花?

只要做得好,款式精巧,就不愁没有销路。

这样一来,不须多久,我就能攒够南下做生意的钱了。

......

再次见到沈凝柔是在东德湖畔。

我照例去给布庄掌柜送料子,经过东德湖畔,忽然听到一阵琴声。

是沈凝柔在画舫里弹琵琶。

老鸨到底还是舍不得她这张脸,『调教』一番后又把她放了出来,依旧打的是花魁姑娘的名头,甚至特意为她包了艘画舫。

其实上辈子也有这么一遭。

那时我刚当上花魁姑娘,康平坊的老鸨为了给我造势便替我安排了这么一出。

而我就是在这画舫里结识了定远侯世子,赵游川。

......

我正想着,琵琶声忽然停了。

再抬眼,沈凝柔已经挽着赵游川的手从画舫里走了下来,冲我笑得挑衅。

——这一世,他们居然提前相见了。

我浑身发冷。

赵游川却笑了。

他轻飘飘瞥了我一眼,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又对着沈凝柔调笑道:

“呀,这世间竟然有和姑娘生得这样像的人。”

“我原以为像姑娘这样的好颜色该是只因天上有,即便偶然落了凡尘也该是独一份的,没成想眼前有人和姑娘那样像那样美。”

闻言,沈凝柔面色大变。

她连忙把赵游川送走,又拦住我,恶狠狠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告诉你,赵游川是我的,你别痴心妄想了,没用的。赵郎已经有我了。”

“没想到吧,即便你那样坑害于我,我还是能够站起来,还是能认识赵郎。”

“等日后我嫁进了定远侯府,我就能过上你上辈子过得那种生活了!不,我会过得比你还要好!”

她兴冲冲做着美梦。

我只是问:“你真的想嫁给赵游川吗?”

——上辈子赵游川也曾为了我一掷千金,口口声声说他会娶我。

我也曾以为那会是我的救赎。

殊不知,那只是从一个深渊踏入了另一个更深更暗的地方。

也正是那时候,我才终于明白,没有谁是谁的救赎。

若想过河,唯有自渡。

“那是当然!”

她答得笃定。

也正是这时,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渐渐清晰。

我轻轻开口。

“那我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嫁入侯府,和赵世子恩爱一世,生死同衾。”

“可是怎么办呢?赵世子怕是根本不会娶你呢。”

7

我说的笃定。

因为赵游川确实不会娶她。

他只会娶像我一样八字全阴的女子。

因为这样的女子,是最适宜的借命人选。

我也是嫁进侯府之后,才知道赵游川有先天不足之症,难以人道,且面青体弱,有医士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又因着他那方面有疾,在床榻之上更是以折磨女子为乐。

在我嫁入侯府之前,他是谦谦君子。

在我嫁入侯府之后,就变成了色中恶鬼。

他常常将我锁在帐子里,用麻绳抽打我,又在结束之后,抱着我轻声地哄……

而这些都还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想要我的命。

当然,这些我都不会告诉沈凝柔的。

我不仅不会告诉她,我还会帮她。

谁让她是我的好妹妹呢。

她都能把我送回青楼,让我替她『享受荣华富贵』,我当然也要送她一份大礼了。

毕竟帮她,就是帮我自己。

......

和我料想的一样。

自我和沈凝柔见过面后,她便用尽了一切手段逼着哄着让赵游川娶她,可赵游川却迟迟不肯松口,甚至开始拐着弯地打听起我来了。

她也越来越急,甚至病急乱投医到想来找我了。

也就是这时候,城里忽然多了个长须白眉、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号称“刘半仙”,寻他算命的人络绎不绝。

可先生每天最多都只给十位有缘人算命。

多了,便是窥多了天命,有损福报。

我也去算了。

算命先生给我算命的那天,恰逢沈凝柔外出买珠钗。

我坐在算命先生面前,看着他抚着长须,一字一顿同我说:

“姑娘本该是难得的富贵命,虽八字有异于常人,却阴差阳错有了另一番圆满,只是……”

“姑娘现在的命数老朽倒是有些看不懂了,倒像是被异世之人强抢了机缘。”

我“满面急色”,刚要问先生破解之法,却在余光里瞧见了沈凝柔,生生止住了话头。

又强塞给先生一支银簪。

那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

“既然如此,小女子下次再来请教先生。”

离开时,我听见沈凝柔的声音。

“先生可否为我算上一算?”

她扔下一锭银子。

而那位算命先生却看也不看,只道:“回去吧,老朽只给有缘人看相,而我与姑娘的缘分还未到。”

而等沈凝柔下下下次再来时,他会告诉她:“姑娘若是问姻缘,老朽只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姑娘既是求姻缘,那自然要看命格。什么样的命格都有属于什么样的人来配。姑娘这八字,想要高嫁怕是难了。”

……

我转过头,看着沈凝柔离开的背影和她身旁的翡翠,笑了。

——我知道这手段算不得高明,可我更知道沈凝柔的脑子有多么丝滑。

她太想嫁进世子府了。

太着急,便容易急中生乱,错漏百出。

而我要的,便是她这一点点的错处。

果然。

不出一个月,我听到了赵游川为她赎身并要将纳她为妾的消息。

8

虽说是纳妾。

可赵家对这桩婚事十分重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是一个不落,六礼全了四礼。

赵游川还特意准备了婚书和一对大雁,取的是大雁双飞,琴瑟和鸣之意。

——一如上辈子一样。

人人都赞叹沈凝柔的好福气,就连我以前的邻居嫂嫂,也会在看到我时叹上一句:“你妹妹可真是好福气啊。”

“瞧这赵世子对她的情意,若不是她出身不好,娶为正妻都有可能。”

沈凝柔自己也洋洋自得。

她甚至特意跑到我面前来炫耀,告诉我赵游川是怎样亲自写了婚书送给她,又送了她一只红玉镯子,价值千金。

“从前我就最羡慕姐姐,可如今......”

“我记得上辈子姐姐成婚的时候,赵郎是送了姐姐一个红玉坠子吧?我还记得那是赵郎用新上贡的玉石料子亲手雕制而成。”

“只可惜啊,那么大一块玉石料子, 赵郎只舍得送姐姐那么一丁点。而如今他送我的这红玉手镯,倒是比姐姐当初的红玉坠子还要大还要好。”

“这样看来, 赵郎果然还是更疼惜我一点。”

——可殊不知,正是她视同至宝的婚书和红玉手镯, 一步步引着她踏入深渊, 迈向死亡。

而我。

我笑眯眯把手里的缠花递给珠宝行掌柜,从他手里接过了属于我的一两二钱银子。

钱货两清。

我听见沈凝柔嘟囔。

“姐姐如今可真是寒酸。”

寒酸吗?

可我会靠着这被沈凝柔瞧不上的一份份一两二钱银子,走出属于我的一片天。

而她只会因为她的贪欲和虚荣彻彻底底走进死胡同里。

我等着这一天。

9

这一天比我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十一月十五日, 天寒地彻。

这一日,沈凝柔同赵游川前往桐山寺上香祈福,中途,赵游川忽然晕厥,再醒不过来。

也正是那天,沈凝柔终于知道了自己被借命的真相。

那日, 沈凝柔的婆母,那个一向慈眉善目的女人忽然发了疯似的殴打她,割破她的手腕, 一碗又一碗地放血, 直到她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第二日,赵游川终于醒来。

却也是一醒来就满脸阴鸷地看着她。

以往, 除了在床榻之上, 赵游川对她向来温柔小意。

——结合偶然间听得的只言片语,她总算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可她终究还是贪恋荣华,虽害怕,却也总以为还有破解之法。

……

其实, 我相信早在桐山寺时,定远侯夫人就已经开始怀疑沈凝柔并非是真正的阴年阴月阴时所生之人了。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

自从她与赵游川在那所谓的『婚契』上签上姓名的那一刻,契书就已经成了。

借寿一事又最损阴德,轻易不肯换人。

更何况沈凝柔虽不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 却也不代表她的寿不能借,只是会遭些反噬罢了。

借谁的寿不是借呢?

只是连我也没想到沈凝柔会那么狠,只因为道士的一句“被借命者向其血缘亲属借命以保全自身”, 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娘亲。

——也是这个世界上, 唯一一个可以证明我才是阴年阴月阴时所生的人了。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己的荣华。

也正式她所贪恋的荣华富贵, 最终又害死了她。

因果昭昭, 报应不爽。

……

半个月后,我在去珠宝行的路上遇见了沈凝柔。

依旧是锦衣华服,朱钗满头,却和几个月前, 刚成亲那会儿大不相同了。

她鬓发凌乱,眼底乌青,面容憔悴, 只有一双眼亮得吓人。

她一见我,便忙扑上前, 拽住了我的手。

“阿姐, 你跟她们说清楚啊!你才是她们要找的人!”

“都是你害我!你才是那个全阴八字的人啊!”

“你忘了吗?当初就因为你八字全阴,娘才那么不喜欢你......”

她满面焦急。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仆妇捂住嘴,带了下去。

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

——毕竟从桐山寺回来后不久, 赵游川的母亲,定远侯府的大娘子,便宣称她得了疯病。

那几个仆妇笑着对我说了抱歉。

我也笑着转过了身。

我抬头望了望天。

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想来明年该是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