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母后万福
第 47 节 母后万福
我诞下公主,还把她如珠似宝地养到四岁。
可宫中却无人记得她。
皇上说我得了癔病,那公主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不信,疯狂搜寻,却始终无果。
于是我想,我大概真的是病了。
可后来,我却在荷包里发现一片小布条。
上面歪歪斜斜地绣着四个字——
“母后万福。”
1
从佛寺回宫后,我就病倒了,太医说我染上了瘟病。
他说这病有药可医,只是需与童叟隔离。
因着童叟体弱,一旦染上,怕是要挨不过去。
这时,屋外传来一个雀跃的童声:“母后你回来啦!”
是我的宝锦。
她已有四岁,伶俐白净,招人喜爱。
大抵是门口的婢女拦下了她,她的声音有些疑惑:“何故拦着?母后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能想象到,她脸皱得跟个包子似的小模样。
我心底一暖,出声道:“宝锦,母后没事,就是身子小恙。”
她急吼吼道:“那孩儿来照顾母后!”
我笑道:“母后怕过了病气给你,这几日你要乖乖听父皇的话。”
“可是孩儿想照顾母后......”
我佯装严厉地打断她:“母后的话都不听了吗?”
她只好委屈巴巴地回道:“那母后好好养病。”
我招招手,便有婢女领命将她带了下去。
这病来势汹汹,当天我就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就这样浑浑噩噩养了大半个月,我才恢复了些许神志。
太医蒙着面纱为我复诊,说我的瘟病已好,余下好好休养即可。
我不由得大喜,想着终于能见着我的宝锦了。
不过我还是担心病气残存,生生忍着思念又多养了几天,感觉自己精神大好,这才让婢女把宝锦寻来。
婢女却是一脸迷茫。
我想着她大抵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公主这会该下学了,你把她接到本宫这来。”
婢女惊惧不已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微微蹙眉。
她“扑通”一下就跪了,声音颤抖:“娘娘,这宫中没有公主......”
我沉下脸:“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婢女低着头,两股战战,不敢再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饱含急切的浑厚男声:“笙儿!”
入眼,男人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他是我的夫君,也是当今圣上,温庚。
我们幼时相识,成婚八年,我陪他从皇子到皇上。
他眼眶微红,坐到我床边委屈道:“朝臣们都不许朕来看你......”
温庚一向沉稳,这会却孩子气得很。
我不由得失笑道:“皇上龙体金贵,朝臣们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我们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
温庚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住我。
我笑盈盈地任他胡闹,等他松开才问道:“皇上,宝锦呢?”
温庚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
我看着一旁战战兢兢跪着的婢女,再看到温庚那反常的神情,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干涩的声音击破死寂的空气:“宝锦怎么了?”
没人回应我。
我一掀被子,便要自己去找宝锦。
温庚拦腰把我抱住。
我死命挣扎着,狠狠锤向他的胸口:“你倒是告诉我宝锦怎么了!”
温庚似乎忍耐到了极点,几近咆哮道:“没有宝锦!”
我呆在原地,对上温庚那双通红的眼:“什么意思?”
温庚眸中闪过沉重的心疼:
“笙儿,从来都没有宝锦。”
“自始至终,她都是你幻想出来的。”
我浑身都僵住了。
只见温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笙儿,你得癔病,已有五年。”
2
五年前,温庚登基当皇帝。
而我,被诊出不孕。
龙嗣何其重要。
按理说,纵然我是温庚的正妃,这皇后之位也是断断配不上的。
可温庚爱我至极,力排众议,只为给我皇后之名。
我仍记得当时的柔情蜜意。
温庚眉眼含情,郑重其事地捧着我的脸:“笙儿,朕爱的仅仅是你,而不是能生孩子的你。”
我哭得双眼肿红:“可皇上怎可无子嗣?”
温庚温柔地吻掉我眼角的泪:“傻瓜,过继一个孩子又不难。”
我抽噎着,声音破碎:“可是、可是......”
温庚温热的指腹轻按上我的唇:“没有什么可是,朕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人。”
紧接而来的,是一个令人晕眩的吻。
我就这样当上了皇后。
可皇后这个名号的威严只能镇得住明面,背地里的风言风语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我的耳朵。
宫中的人暗地里都在传,说我是一只下不了蛋的母鸡。
他们都说,我这个皇后是当不久的。
那时还健在的太后也从不给我好脸色。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从未为温庚考虑半分。
我每日同她请安,她都会有意磋磨我。
太后时常让我长久地跪着,然后坐在高位昂起头颅。
我仰头看过去,正正对上她那刻薄的双唇。
那双唇张合,时刻诘问着我:“你可知,皇儿为你承受了多大压力!”
每每回想起来,我都会冷汗涔涔。
好在这段难熬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
一日,我用早膳时,不住地反胃想吐。
温庚那会正御驾出征,我请来太医,诊出已怀有一个多月身孕。
我无法形容那份心情。
欣喜有之,苦涩有之,委屈有之。
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复杂感。
我并未派人将消息传给温庚。
一方面,他在外出征,我不想他挂心,失了警惕。
另一方面,这孩子来之不易,我想亲口告诉他。
谁曾想,前方战事吃紧,温庚一去就是一年。
就连我生宝锦那日,他也不在。
那日我疼得死去活来,熬了两天两夜,已然力竭。
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变得微弱无比。
我好像要死了。
模糊间只听见产婆喊了一声“不妙”,而后突地加大了手劲,死命往我肚子挤按。
剧痛让我有一瞬间的清醒,我在极刑一般的折磨下痛不欲生,我真恨不得立刻死去。
幸而最后有惊无险,宝锦平安被产下,那些苦我没白吃。
产婆把她放在我枕边,她小小一只,就在我旁边安然酣睡。
刹时间,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如今,温庚告诉我,那不过是我的臆想。
那种极痛,那份幸福,都只是我的臆想。
这怎么可能!
3
温庚抱着我,泣不成声。
他字字恳切:“笙儿,都怪朕!怪朕没有早点察觉到这宫中的流言蜚语!怪朕没有察觉到母后对你的苛待!如若朕早点发觉,你也不会患上那该死的癔病!”
在温庚口中,我听到了一个状如疯子的自己。
他说,根本就没有宝锦,从来都只是我的幻觉。
他说,这五年,我一直在娇宠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嘶吼:“不可能!”
这叫我怎么相信!
那可是我的孩子!
那可是我走了一遭鬼门关,才生出来的孩子啊!
我奋力挣开温庚的桎梏,全然顾不上身为皇后应有的仪态,跌跌撞撞就往长乐宫跑去。
长乐宫,是我亲自取的名,意在希望宝锦一生喜乐。
此时已近寒冬,冷风鼓吹在我单薄的衣物里,将羸弱的我撑得步履维艰。
我仍在向前。
这段路我走了无数次,熟悉到连走几步都了如指掌。
最后一步,拐弯——
寒意在一瞬升起,细密疙瘩爬满两只手臂。
我的瞳孔缩得如针一般细。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我的眼前,只有一大片脱了叶的秃枝。
那座我看着一点点建起来的宫殿,荡然无存!
时间似乎在回溯。
这块地在建长乐宫前,原本就是后花园。
风一吹,那些光秃的枝丫,扭曲地摇曳着。
可我当初,明明亲眼看着那些宫人一棵棵将它们连根拔起的。
而它们此刻,如同阴魂不散的怨鬼,凄厉地划破风声咆哮。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自我身后疾步靠近。
我僵硬地一节节扭过头,对上温庚担忧的一双眼。
我的声音在颤抖:“长乐宫呢?”
我在战栗中听到了温庚的回答:“没有长乐宫。”
跟着这个声音一齐涌入我脑子里的,是开始缠绕着不断盘旋的枝丫。
我的眼前一片眩晕,踉跄地退了几步。
温庚伸手拥住我,他似乎哭了,眼尾有些泛红:“笙儿,朕会请遍天下名医,我们以后定会有孩子的......”
我无暇顾及他。
我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哭着笑着、各种模样的宝锦,紊乱纷飞着的思绪几乎要把我逼疯。
突然,一个声音自远处传来:“母后......”
我身子陡然一僵,不自觉地屏息。
是我的错觉吗?
“母后......”又是一声。
是我的宝锦!就是我的宝锦!
我死死地抓住温庚的衣袖,激动道:“你听到了吗?是宝锦!宝锦在叫我!”
温庚没有回答,只一双眼盛满心疼。
我只觉他荒唐至极,直接拽着他,循着那声音跑去。
很快,我们就在一间小屋前停下。
那声音轻轻地唤着,似乎是锁在屋中,细细一听,如泣如诉。
我的心霎时一顿绞痛。
屋门并未上锁,我一推便敞开。
屋内小得可怜,一眼就看到底。
只见一女子身姿优柔地坐着垂钓,身旁跟着一老妪。
主仆二人闻声回头。
那女子开口,声音有掩不住的惊讶:“皇上?皇后娘娘?”
此人是当朝长公主,温筝。
我强力笑笑当作回应,双眼环顾着四周,未见宝锦。
可明明,那声音就在这儿啊!
小屋内三面茅草,只余一面敞开着面向湖水。
我看着湖面泛起的微微涟漪,这平日里稀疏平常的场景却让我腿脚不由得有些酥软。
会不会、会不会......
我看向温筝。
她也看向我,唇角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但只有一瞬。
我定睛再瞧过去,她便又恢复成那副娴静的模样。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恨我。
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是不是她,将我的宝锦推入了湖里?
4
无数个宫人跳入湖中。
往日无人问津的湖,此刻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
我死死地盯着湖面所有人的起落。
温筝坐在一旁怡然饮茶:“看来皇后娘娘的癔病又加重了。”
闻言,我失控地扯过她的衣领:“本宫没病!你到底把我的宝锦藏那儿了!”
温筝似乎没有料到我这一举动,滚烫茶水尽数浇在她皓白的手腕上,一瞬间一片猩红。
她吃痛,黛眉微蹙地“嘶”了一声。
一股大力将我拉开。
温庚抓着我的手臂,皱眉看着我:“你莫要无理取闹了!”
他说罢,便吩咐那老妪扶着温筝回宫静养。
我愣了下,撩起衣袖。
只见温庚方才抓住的小臂处,指印殷红。
可想而知,他方才是用了多大的气力。
温庚回身,正好看到这一片红淤。
他满脸自责,解释道:“笙儿,朕无心的,朕一时着急......”
我静默了一瞬,而后将衣袖放下:“不碍事,方才也是臣妾着急了。”
温庚又安慰了一会儿,见我神态平和,这才放下心去,上前吩咐那领军仔细点。
而我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如此陌生。
怪异的感觉自我心底疯狂生长。
只是我来不及细想,便听见湖边有婢女惊呼:“尸体!是尸体!”
我倒吸一口气,忙赶到那处。
只见一具血肉还未完全腐烂掉的尸体摆在地上,周边有奴婢在轻声作呕。
那尸体的腰间还系有一块大石,面容虽肿胀惨白,却也能依稀辨出那平平无奇的五官。
是个我全然不认识的人。
看那体型和衣着,应当是个奴才。
我心底因着不是宝锦而松了一口气,只是下一秒整颗心却不由得紧缩成一团。
死的这人,似乎和我有羁绊。
可一个奴才,能跟我有什么羁绊?
我失神地想着。
温庚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边,温热的大手盖住我的双眼:“笙儿,别让这腌臜东西污了你的眼。”
他接着吩咐道:“还不赶快将这尸体丢去乱葬岗!”
这偌大的宫中,死一个奴才,确实没什么大关系。
我在宫中已有数年,对这种事情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可不知怎的,我忽起悲悯之心:“给他下葬吧。”
温庚胸膛有一瞬间的微僵,但也只是一瞬:“听到娘娘的话了吗?给他下葬吧。”
我压住心口莫名其妙的积郁,继续盯着湖面。
这次打捞起的白骨不少,只是没有孩童的踪迹。
可我还是怕。
万一温筝将我的宝锦像那具尸体一样绑上了大石,那些宫人才未发现。
万一我的宝锦还在等她的母后救她......
我求到温庚面前。
温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笙儿,这世上没有宝锦。”
“我都听到她的声音了!皇上!那真的是她的声音!”
温庚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他安抚似的摸着我的脸:“那朕,便遂了你的愿。”
平湖这个皇令一下,朝臣阻扰。
我也知道这是个耗费人力的大工程。
可我更怕,每晚的那些梦。
梦中,我的宝锦一身湿漉漉,嘴里不住地对我说:“母后,宝锦好冷......”
于是湖面一点一点降了下去,数月之后,只余疲竭的人力和湖底稀疏跳起的鱼苗。
我自私地笑了。
太好了,没有宝锦。
我一厢情愿地想:那么,我的宝锦是不是还活着?
只是当我将这猜想告诉给温庚时,他却勃然大怒。
5
温庚掀翻了一桌的奏折,脸上郁怒难消。
我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温庚。
他还未开口,眼泪却先落了下来:“笙儿,朕求你,快好起来......”
他看起来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我很爱温庚。
而此时,他所有的痛苦都与我有关。
那句几乎快要消弭在我世界里的话,又死灰复燃般回荡在我的脑海中——
“你可知,皇儿为你承受了多大压力!”
我的身子惊颤了一下,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骤然断裂。
温庚就在我眼前,可他的声音却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笙儿,这世上没有宝锦。”
我抬眼望去,看到他几近崩溃的一张脸。
我的目光轻轻扫过散落的奏折,因着平湖一事的激烈斥骂刺痛我的双眼。
温庚过来拥我入怀:
“那群朝臣如何就平湖一事骂朕,朕都无所谓。”
“可是笙儿,你是朕的皇后,朕希望你能好起来。”
“宝锦,她从来都不存在,你要朕说多少遍才肯信?”
最后一句话盘旋在我的脑海中,一声比一声嘹响,我只觉天旋地转。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我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宝锦......
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一句招呼,便有婢女上前。
我瞧着这婢女是个陌生面容,便随口问道:“林嬷嬷去哪了?”
婢女一怔,忽地跪下,她怯生生地问:“皇后娘娘,你是不是又犯癔病了?”
我愣住了。
婢女没听见我的回应,试探性地抬眸看我,却与我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她大惊,复而颔首,再不敢动作。
我倒是很冷静:“所以林嬷嬷、春容、雁桃,她们也都不存在吗?”
婢女应道:“回皇后娘娘,宫中并无这些人。”
我抬手抚过做床帐的薄纱,止不住叹道:“看来,本宫确实病了。”
我认了。
就当宝锦,只是我的一场美梦吧。
不过我想,在我隐秘的心里,该是带上了懦弱的逃避。
如若我的宝锦,真实存在。那她此时在哪,又在受着什么样的苦。
一想到这些,我就心如刀割。
所以,她还是不在的好。
再加上除却我的记忆,这世上再无关于宝锦存在的痕迹。
所以,她应当也是不在的吧。
心中高墙轰然倒塌,我接受了我得癔病这件事。
其中最高兴的要数温庚了。
他急切地拥住我,不住地呢喃道:“别怕笙儿,朕永远会跟你一起。”
温庚欣喜太过,我觉得有些奇怪。
但转念想来,他也不过是为我好而已。
御医上前,无数苦掉舌根的药往我宫里送。
可大抵是忧思太过,喝完药的我,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
我开始抗拒喝药。
温庚却搂住我,温柔地哄道:“笙儿,喝药病才能早点好。”
他面上温柔,可喂药的动作却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他甚至都不是在喂药,而是在灌药。
黑色的药汁溢出我的嘴,我的下颌一片狼藉,衣裳也被泼溅得不成样子。
可温庚却笑了,他赞许地说道:“真乖。”
我内心的怪异感觉愈发地深,可又无从细想细说。
毕竟他也是为了我的病能早点好,不是吗?
温庚满意地离开。
我看着满身的狼狈,招来婢女换洗衣物。
婢女拆下我腰间的荷包。
那荷包被泼溅到了两滴黑色药汁。
这荷包是绣工最佳的老绣娘所绣,精致无比。
于是在婢女询问这荷包的去留时,我顺手留了下来。
一日见书中写着,醋能除药渍。
我终日被圈养在屋中养病喝药,也是无聊至极,便心血来潮想要试上一试。
我拆开荷包,倒口抖掉香料。
只是散落在桌面的香料里,却有一张被卷曲起来的小布条。
我有些好奇,挑起布条展开。
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绣着四个字:母后万福。
6
母、后、万、福。
我死死地盯着这四个字,浑身温度被急促抽走,我浑身颤抖。
无数回忆在此刻清晰无比。
前段日子,宝锦见我做女红,也学着我拿个布条,执针刺绣。
我想着她小孩子心气,不过一时兴起,也没怎么管她。
我还记得没几日后,宝锦就拿着张纸问我:“母后,『福气』的『福』如何写?”
我接过纸,将她抱到腿上,大手包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写出“福”字。
宝锦的脸皱成一团,嘟囔道:“竟这么多笔画......”
我刮了刮她皱起的小鼻子,笑道:“宝锦学这个字,是要干什么呢?”
她展开笑颜,调皮地做了个鬼脸:“保密!”
我故意逗她,佯装成一副伤心的模样:“连母后都说不得?”
宝锦把我的伤心当真了,犹犹豫豫才挤出来一句:“可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看她神神秘秘的小模样,不由得失笑道:“母后说笑的呢。”
宝锦神色一松,扭头抱住我:“母后坏!母后坏!”
此时的我,似乎还能听到我们当时的笑音。
我看着布条,只见“福”字写得老大,一看就是那人不识字,在照瓜画葫芦。
我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我的......
宝锦。
这时,远处有婢女的声音传来:“皇上。”
我快速将那布条藏好。
如果宝锦是真正存在的,那么......
我看着眼前朝我缓缓走来的温庚。
他为什么,要撒谎?
温庚走近我,神色一怔:“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然落泪。
我胡乱擦掉眼泪:“是沙子迷了眼睛。”
温庚不再追问,挥手让身后的婢女送上药膳。
可他怎么不追问?
一听就知道的搪塞之词,他却不管不问。
温庚他,似乎和从前大不相同。
他似乎,没有像以前那般爱我。
又或者说,他似乎,不爱我了。
这念头让我有些晃神。
这边温庚端着药碗,朝我嘴边送来。
我终于意识到,在我服药这段期间,他都是整个碗端着灌。
可他从前,是会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我口中,我若是嫌苦了,他还会像变小把戏一样变出蜜饯,喂到我口。
我内心疑虑越来越重。
在那碗快凑到我嘴边时,我皱眉退开了:“苦。”
温庚却只是嘴上哄着:“良药苦口嘛,为了病早点好......”
他边说边往我嘴边灌。
没有蜜饯。
我无知觉地吞咽着,抬眸望向温庚。
只见他看着越来越少的药,满眼快意。
他的眼里,没有一点我。
我突然有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他,会不会不是真正的温庚?
7
我知晓这念头的荒唐,可这想法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着温庚的一举一动。
他的大体习惯都与从前无异,只是我太过熟悉从前的温庚,于是我在无数细小处发现了端倪。
以前的温庚酷爱玉扳指,他说话时还会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这是他的一个小习惯。
而现在的他不会,甚至在用膳时,会因戴了玉扳指而显得指节生疏。
以前的温庚不喜姜味,就算将其研磨成汁,在汤膳中添上一点,他也能辨出来,皱着眉绝不入口。
而现在的他能面不改色地喝下添了姜的鱼汤。
我甚至还特意吩咐厨子下的生姜条不用捞起,那生姜条就这样大刺刺地摆着,他瞧见了,脸色却毫无异样。
诸如此类的小细节数不胜数,我心下疑团愈发放大。
甚至我还发现,他频繁出入温筝的宫殿,与温筝举止亲昵。
但我知道,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温筝和温庚姐弟之间便有了消除不了的隔阂,而温筝也就此恨上了我。
温筝原有一心上人,而这心上人受我揭穿,继而死在温庚的口谕下。
温筝的心上人叫叶楚筠,开局白身,少年状元。
可此人却是狼子野心,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偏勾结敌国,只因敌国愿意给他一个虚无缥缈的“王”的名号。
无人知晓京城最大的酒楼在我名下,也是朝廷的眼线之一。
所以在叶楚筠约敌国奸细面见当天,消息便传入了我耳中。
温庚开始调查,这才知晓前段时间战败折损二十万将士,也是因着叶楚筠泄密。
龙颜大怒,即刻判处叶楚筠一死。
纵使温筝在一旁苦苦哀求,也未能转变圣心半分。
入秋,叶楚筠被处死。
温筝用着最恶毒的话辱骂我和温庚,但温庚念在其为同胞长姐,不允追究。
后来温筝离宫散心,归来时人已沉静不少,似乎已经从丧爱之事缓了过来。
可是我知道她没有。
自她眼神中有时涌现出那无法压抑住的恨意,我便知道,她从来没有放下。
只是她变得更加会装。
我一直知道,温筝面上的平静之下,必然是许多虚伪的应付和可怕的隐忍。
只是我从没想过,她会那么狠心,亲手杀了她的血亲!
8
温庚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喂我喝药。
一日喝完药,我佯装无意地问起南方洪涝。
若是从前的温庚,他必然会将百姓安危放在一位,甚至不惜亲临灾情,稳住民心。
只是眼前的温庚却是不屑一笑:“那地天生瘴气,做农不行,经商不行,无甚大碍。”
他压根就没想到,他那些水深火热的子民。
我看着他的脸,心下骇然。
他此时这般神态,让我想起那个不可一世的人——
叶楚筠。
脑海中的无数零星想法在此时汇聚。
如果眼前的人是叶楚筠,那他和温筝的行踪,便说得通了。
可是如果眼前的人是叶楚筠,那我的温庚在哪?我的宝锦在哪?
窗门未关,一阵冷风吹来,我咳嗽了起来。
气息渐稳,我移开帕子,只见上面是鲜红的殷血。
我的目光,定在刚喝完的药碗上。
我瞒着温庚,去了一趟太医院。
在我的几句恩威并重的哄骗之下,太医拿出了给我开出的方子。
我抚着胸口道:“这方子可有毒性?为何本宫服用后时常感觉心口发闷?”
太医一下子跪了下来,惶恐道:“皇后娘娘明察!这方子无毒性,只是......”
他迟迟不语,我便沉下脸色:“只是什么?”
太医不敢再多加隐瞒:“回娘娘,这方子确实能治癔病。但若是无此病之人服用,便会损其身体,咳出血气,致其神志不清。至于这心口发闷,从未有病者有此症状哪!”
我神色一凛。
果然,我根本没有癔病。
我软下脸色,安抚道:“那想来是本宫近日休息不佳才引来的不适,倒是辛苦你了。”
太医诚惶诚恐:“不敢不敢。”
回宫路上,我远远地看见温庚往温筝的寝宫走。
我思量了一会,悄然绕进一条小路。
不多时,我便到了温筝寝宫的后边。
温筝的声音自屋中传来:“叶郎,那虞笙怎的还没疯?”
我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过去,只见温庚,或者应该说是叶楚筠淡然地抿了口茶道:“快了,她每日的药都是朕亲眼看着喝下去的。”
温筝却没有由此感到宽慰,她神色焦急:“时间快到了,若那时本宫没能拿到她的身体,本宫会灰飞烟灭的!”
温筝在屋内不住地踱步,突然她停了下来,狐疑的目光落在气定神闲的叶楚筠身上:“你怎么不急?”
叶楚筠轻笑道:“急又有何用?”
温筝站直身子,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当初你让本宫用血亲之血引走温庚魂魄,可不是这般淡然模样。”
叶楚筠脸色一变:“不是说好不谈这些事的吗?你是不知隔墙有耳吗?”
温筝讥讽道:“现在知道急了?当初本宫为了你,引走亲弟魂魄,附身在奴才身上杀死,还亲手绑上巨石沉在湖底。本宫为了能和你在一起,甚至连亲侄女也敢杀,就为了设这个局让虞笙早点神志不清,本宫好取而代之。而你现在,摆出一副不痛不痒的姿态给谁看!”
这些话仿佛有千钧之力,我心肝俱裂。
我躬身无声落泪,死死抓住胸口的衣物,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这窒息之感。
而当我再探头望过去的时候,屋内却无一人。
这时,我脖颈传来温热气息:“抓、住、你、了。”
9
我猛地回头,是温庚放大的一张脸。
此刻那张脸带上了叶楚筠那张扬的邪笑神情,竟不协调到诡异扭曲了起来。
我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瘫坐在地上:“你、你......”
叶楚筠睥睨着我:“你都听到了?”
求生本能让我不自觉地摇头,想要否认。
叶楚筠却不买账:“既然你都听到了,朕也懒得装了。”
他俯身靠近我,突然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脸上虚假的笑意尽数褪去,极致的癫狂爬上每一寸脸:“当初要不是你告密,朕怎么会死!你这个贱人!”
我拼命挣扎,死死地扣着他的手,可却如蜉蝣撼树。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你在干什么!”是温筝的声音。
她疾步而来,狠狠推了叶楚筠一把,厉声道:“你是忘了本宫还需要靠这具身体和你在一起吗!”
我终于得以自由呼吸。
我手撑在地,狠狠地咳了几咳。
温筝蹲下身看向我:“虞笙,如若你自愿将身体给本宫,本宫承诺,为你的魂魄找个好躯壳,京城中的贵女你可尽数挑选。”
我笑出了声:“可论尊贵,谁的身份能比得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温筝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骤然沉下脸:“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我被他们幽禁了起来。
温筝和叶楚筠每日都给我灌药。
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我的神志也愈发混乱。
最开始我能清醒大半天,后来我只能偶尔清醒,再后来,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有两个人,日日来看我。
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因为他们每次来,都只是为了灌我喝很苦很苦的药。
我求他们,我说我不想喝了,他们依然不为所动。
后来有一日,来的那女人欣然地对那男人说:“是时候了。”
然后他们就将我绑了起来,割开我的五指,血一滴滴落在白瓷碗上漫开。
我很疼,我想哭,可是他们把我的嘴塞住了。
他们折腾了好久,放了我好多血,最后点了一根香。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癫狂。
只是在那香快燃尽的时候,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躺在地上抽搐。
紧接着那男人也不堪重负般单膝跪着,双手死死按住头部,青筋暴出。
香断成灰,那女人抽搐了最后一下,口吐白沫,死得悄无声息。
而那男人却倏地睁开双眼,看向我。
那眼神有如在看一件万分珍贵的宝物,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很是熟悉。
男人来到我面前,指腹擦过我眼角的泪:“笙儿,我回来了。”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叫做满足的情绪,有种大事已成的安心感。
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在一切即将陷入迷雾之际,我看见眼前的男人落了泪。
我的心突地就一阵抽痛,我想叫他别哭,却已没有什么气力说话。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我。
10
我死了。
但也不算完全死了。
我变成了一缕游魂,整日飘荡在这深宫里。
与其说是飘荡在深宫,不如说是在那个男人身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着他,明明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这似乎只是一种本能,我心中似乎有什么执念需要他来完成。
他叫温庚,是皇帝,是这深宫最大的主人。
可是虽然他很厉害,但他眉目间却永远弥漫着一股忧愁。
我知道他因何不高兴。
因为他媳妇孩子都死了。
他此刻跪坐的前面,就是他媳妇和他孩子的墓碑。
他孩子本来没有坟墓的,那小孩的尸首是他下令翻遍整个皇宫,才在冷宫槐树下挖出来的。
真是可怜,才这么小,就没了。
温庚在坟前呆坐到天色变暗,才起身回宫。
我知道他又要去先皇后的寝宫。
此时还未入夜,他收拾着案桌上先皇后留下的遗物。
单单是桌上一副未完成的画,也够他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温庚好久才放下那幅画,转而拿起一本书,书中仔仔细细地用簪花小楷写着批注。
只是忽然,他翻页的时候,从书里掉出了一封信。
温庚捡起,只见信上写着:吾夫亲启。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拿信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
我却莫名其妙地舒了一口气,有种“他终于发现了”的无厘头感想。
他展开信,我也好奇地凑近看,只见信上写着——
“温庚,我好想你。
他们骗我说,我得了癔病,宝锦从未存在。
他们把长乐宫复原成从前的样子,把我身边的婢女换上一轮。
可他们没有料到,宝锦曾在我的荷包里偷偷留下祝福。
我偷偷去了温筝的寝宫,发现她屋内有很多巫蛊之术的书籍和法器。
原来她那些年离宫并非散心,而是在寻求复活叶楚筠的办法。
所以,此时的你,已不是你,而是叶楚筠。
不过幸好,我在那书中看到复活你的方法。
他们打着我身体的主意,做着换魂后帝后深情的美梦, 可我偏不遂他们的愿。
温筝利用与你血亲,残害你, 可我知道你没有完全离去。
有时叶楚筠灌药于我后,会轻柔地为我擦拭嘴角。
我知道那不是他, 而是你。
书中说, 只要身体原主还余一丝魂魄,便有机会复生。
于是,我将血契交换了对象, 在他们杀掉我之时,便是他们的末日和你的复生。
你不用愧疚哦,这可不是什么以命换命。
就算我不这么做,他们一个占着皇上之位,一个是长公主,联合起来对付我, 我必然是毫无生路的。
那倒不如拖他们下水,也算是为宝锦和我自己报了仇。
待会我就要去太医院演场戏了。
我知道太医院遍地是他们的耳目,只要我跟随他们至温筝寝宫, 必然有人透露给他们, 他们会抓住我。
今晚,我怕是回不来了。
但只要想到你很快就会回来, 我心甜如蜜。
你要好好活着, 至少要不负我,不负天下百姓。
待你寿终正寝,我会在黄泉碧落处等你。”
那信上还有一块殷红,似乎是写信的人吐了血。
温庚哭得浑身抽搐。
我的眼泪也麻木地落下。
我的脑子一片刺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无数回忆翻涌而来。
我和温庚、我的宝锦......
一切历历在目。
原来,我就是先皇后。
原来,我就是虞笙。
身旁有个童声响起:“母后, 你终于来接我了。”
我蓦然转身,只见宝锦的笑颜高高扬起。
眼泪在一瞬决堤,我俯身将她抱起:“是啊, 母后终于等到你。”
眼前突现一条铺着白光的路。
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抱着宝锦, 贪恋地看着温庚。
宝锦和我的身体都愈发透明,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抱着宝锦, 一步步走向那条路。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我就舍不得走了。
宝锦奶声奶气地问道:“母后,父皇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哽咽道:“他还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我们先给父皇探探路。”
宝锦一向懂事, 闻言便不再发问。
我走进那白光,温庚的身影逐渐消散......
在阴间的日子很无聊,我和宝锦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日我们闲得无聊, 放起了风筝。
这里吹的风都是阴风,不多时, 那风筝便挂在了树上。
宝锦一瘪嘴我就心疼, 于是我壮起胆子上树取风筝。
只是我脚底一个打滑,就失重从树上坠了下来。
虽说我已经死了,摔一下也毫无知觉。
但我还是下意识尖叫,只是我的尖叫止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我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脸。
他尽管已经白发苍苍,笑起来还是如当年那个少年一样。
他说:“笙儿,我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