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梨安
第 49 节 梨安
我出嫁了。
嫁的是百年望族周家的公子。
我穿着喜服穿堂而过,表兄眉头微蹙,语气冷沉:“嫁过去给我安分些,莫要在周府惹乱子,否则徐家也救不了你。”
我点头应下。
后来,我诞下麟儿。
周家发了疯地全城庆祝,表兄发了疯地自戕。
1
喜房内,红烛噼啪作响。
我盖着盖头,只觉浑身不舒服。
“吱呀”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红靴停在我面前。
这人许久没动作,我便揭开盖头一角望过去,直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他身型颀长,一身红袍衬得他丰神俊朗,如圭如璋。
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表兄说周家公子在外征战,定与军中士兵一般无二。
他骗人,周家公子分明好看太多了。
表妹也骗人。
她说周家公子性情古怪,嫁过来有我好受的。
可周家公子分明温柔得很,为我取下凤冠,与我喝了合卺酒,解下我的衣裳,轻柔地吻上我的唇。
情至浓时,我听见他叫我的闺名。
“枝枝。”
2
我是徐府表小姐沈黎枝。
我娘是徐府老夫人的长女,花灯会时对我爹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老夫人一心想攀龙附凤,死活不应,即便我爹是当年惊才绝艳的探花郎。
她将我娘幽禁,带着我娘的生辰八字找上了周家。
不过当时周家的适龄公子早有婚配,她便将我娘许给了一名武将。
我娘不愿,趁机逃了出来,与我爹私奔了。
我爹出身贫苦,幼时受了磋磨,没过几年好日子便病逝了。
我娘郁郁成疾,托人将我带回徐府后,在异乡撒手人寰。
老夫人对我娘有气,对我更有气。
因为我长得像我爹。
我爹不仅有逸群之才,还貌赛潘安。
我与我爹长得有七八分像,容貌自是不差。
只是每每看到我,老夫人就气得头疼。
久而久之,我就不受待见了,成了徐府的小透明。
听说这门婚事本是轮不到我的。
周家是百年望族,想攀姻亲关系的门第多了去了。
徐府也随着递了帖子,谁料周家竟应了。
老夫人乐呵地眯了眼,只觉是我表妹徐卿卿被周家的人相中了。
等下聘礼时才知,周家应的是我。
老夫人骂我是贱蹄子,抢了表妹的婚事。
姨母来我房里闹了一通,摔坏了我娘留给我的平安玉。
但碍于周家势大,他们不得不将我风光大嫁,还送了好些嫁妆。
不过我都没来得及看,就被盖上盖头送到周家来了。
3
翌日,我醒来时天光大亮。
我伸手将他推醒:“周公子,快醒醒,我们该去敬茶了。”
他一个翻身将我压住,捏着我的下巴:“你该唤我什么?”
“夫……夫君?”
这称呼实在令人脚趾抓地。
他满意了,俯首吻我。
吻着吻着,我觉得不对劲,这人身上怎么越来越烫。
……
混蛋!
这一折腾,我直睡到午后。
起身时他已经不见了,院里只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和一众奴仆。
瞧见我,很是欣喜:“枝枝醒了?周嬷嬷,快摆膳,可别饿着枝枝了。”
我挺不好意思的,哪有新嫁娘晨起未敬茶,反倒让婆婆送来了膳食的。
“夫人……”
话没说完,他不知从哪冒出来,手上拿着油纸包。
“枝枝该唤什么?”
我猛地想起早晨被他支配的场景,迅速改口:“娘!”
周夫人笑着应了,又瞪他一眼:“你别吓着枝枝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娘该说教枝枝才是,枝枝连我这个夫君的名讳都不知道呢。”
我心头一跳。
周夫人也朝我看过来。
若是换作以前,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那日听表兄提起——
“夫,夫君名唤……周时序。”
周时序轻笑,捋了捋我耳边发丝:“开个玩笑罢了,枝枝怎么吓成这样?”
我不敢看他,径自打开油纸包瞧,里面是软糯的米糕。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米糕?
4
我发现周时序对我很了解。
用膳时,他总能精准地从十几道菜中将我爱吃的菜式端到我面前。
我有午睡的习惯,每每用完午膳小坐一会儿,他都会拥着我回屋睡觉。
傍晚时,我喜欢到院里赏漫天霞光,他就在院里打了一个秋千,与我共赏。
我记得从前我与他并未有交集啊。
“枝枝,你再瞧我,我就忍不住了。”
周时序猛地揽住我的腰,凑过来咬我耳垂。
我脸色爆红,这才意识到我想事情时居然一直盯着他瞧。
我连忙将他推开:“你、你正经一点,好好看书。”
他听话地移开了目光,我也拿起书看起来。
不过——
“枝枝,你的书拿反了。”
我恼羞成怒,瞪他一眼:“你闭嘴。”
回门这日,周时序一早就起来备礼。
昨夜他折腾太晚,等他备好一切过来时,我还在睡梦中。
“枝枝,我们回门了。”
他掀开被褥一角,抓住我的脚踝摩挲着。
他常年征战,手上有些茧子,弄得我痒痒的。
我不耐地踢开他,翻滚着睡到里面去了。
谁料他竟开始解衣:“枝枝昨夜没睡够?那为夫便与枝枝再睡会儿吧。”
我瞌睡虫都吓飞了,火速爬起来。
“不、不睡了,我们回门吧,不要让老夫人与姨父姨母久等了。”
天知道,这人瞧着琼林君子的模样,在榻上竟然生龙活虎成那样!
这个混蛋……
临出门时,周夫人又送了些礼过来。
我觉得礼已经够多了,周夫人一脸慈爱:“枝枝,这礼事关你与周家的脸面,多拿些也无妨,可不能让别人看轻了你。”
我心头暖暖的,自我娘走后,再没有谁这么为我着想了。
“谢谢娘。”
上了马车,周时序贴过来要抱我。
我对他还有气呢,登时哼了一声,并瞪他一眼,挪远了些。
他半晌没动静,我偏头去瞧,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个正着。
他满目含笑,拥上我的腰,暖如三月春风拂过。
我推开他的手,偏不让他碰。
结果他的手往上摸了去,还凑脸过来与我脸颊相贴。
“枝枝是想让我摸这?”
我赶紧将他的手拉下来,脸色通红:“混蛋!你摸哪呢?”
他贴着我耳朵说了些浑话。
我恨不能原地烂掉,只觉整个人从肉体到灵魂都浑浊了。
我也懒得挣扎了,反正这人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抱着挺舒服的。
周时序揽着我,餍足地叹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时,马车外响起表兄的声音。
“枝枝。”
5
我掀开车帘一看,才发觉马车已经行至徐府。
除却老夫人身体年迈有所不便,其他人都等候在此。
姨父姨母站在人群前方,面上虽笑着,但瞧我的眼神已然从厌嫌变成了怨恨。
表兄一袭鹤染青袍,立于姨母身旁。
右边是徐卿卿,玉面桃腮,一瞧就是精细打扮过的。
正欲细看,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车帘盖下。
我回头,周时序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枝枝,好看吗?”
这话问得无厘头,我一头雾水。
“徐修然与我,谁更好看?”
徐修然是我表兄。
当初我姨母招赘时,一眼相中俊朗非凡的姨父。
表兄是他们的长子,亦生得俊美,是京中盛传的美男子。
但说实话,表兄真的没周时序好看。
周时序身上那种出自钟鸣鼎食之家的涵养和玉质是表兄远远比不上的。
所以我也实话实说:“你更好看。”
周时序满意了,在我唇上落下一吻,牵着我的手走下马车。
表兄盯着我们紧扣的双手,眉头又皱起来。
“枝枝,这到底是在外面,还是要注意些。”
周时序斜眼睨过去:“注意什么?我与枝枝之间名正言顺,倒是徐公子,该注意徐府的颜面和左姑娘的清誉才是。”
表兄朝我看过来,一脸不赞:“枝枝,就算为兄与左姑娘好事将近,但到底未成礼。你怎么能随意将这事说出去,平白坏了左姑娘清誉。”
当朝丞相左棠有一女,名唤左青悠,是左相的掌上明珠。
可惜幼时从树上摔下,坏了脑子,如今算半个痴傻儿。
与周家的婚事让我这个表小姐“抢”了去,他们便打上了相府的主意。
只要能与相府联姻,徐府在京城起码能越过大部分权贵人家去。
权势富贵迷人眼,曾经明朗的人也变了嘴脸。
我不欲与表兄争辩,周时序却不放过他。
“坏左姑娘清誉的是你,与枝枝何干?要不是徐公子故意制造偶遇,凭着相府与徐府横跨大半个京城的距离,这满天飞的流言还不知从何而来呢。”
姨父姨母连忙出来打圆场,只是看我的眼神中怨恨更多了些。
嗤……
怨恨就怨恨吧,多怨恨一点,我才好断了与徐府的情分。
我拉着周时序走进徐府,徐卿卿跟了过来。
“小侯爷,小女卿卿,仰慕您许久,今日终于得见,卿卿真的太高兴了!
“表姐在府里时就笨手笨脚的,也不知能不能照顾好小侯爷的生活起居,若是卿卿,一定将府里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我停下脚步,将手抽出来,似笑非笑地瞧周时序。
这人看样子还很高兴呢。
徐卿卿脸色一喜:“若小侯爷允准,卿卿愿做小,与表姐共同服侍小侯爷。”
周时序凑过来要牵手,我左躲右闪的,还是让他牵到了。
他眉宇间皆是柔情,吐出的话语却似寒冬凛冰。
“徐姑娘不嫌羞耻?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周家是收容所,什么人都往府里收。”
徐卿卿脸色煞白:“可表姐只是徐府的表小姐,我是徐府正经的嫡小姐,为何她进得,我进不得?”
周时序将我揽进怀里,在我额前轻轻一吻。
“因为枝枝是本侯心头所爱,没有谁可以越过她的分量去!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枝枝,莫不是以为本侯是死的?今日之事会如实传出,届时是非分明自有慧眼定夺。
“枝枝,徐府上下乌烟瘴气,这门不进也罢,我们回吧。”
我们转身欲走,表兄又叫住了我。
“枝枝。”
6
我回头,表兄仍旧是那副不赞同的模样。
明明事都是他们做的,到头来怪罪的却是我。
可笑至极!
“徐公子,既然我已经成婚,往后就不要叫我的闺名,免得平白被人误会,坏了我的清誉。”
徐修然眉头紧蹙:“你这是要与徐府生分了?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
小事?
这话简直太荒谬。
我没忍住呛了回去:“既然表兄认为是小事,那日后嫂嫂回门的时候,我给嫂嫂备几个男宠如何?”
姨母脸色大变:“枝枝,你这说的什么话?修然待你不薄,你就这么回报他?你心眼子就是窄,幼时卿卿不过是想瞧一瞧你的手札,你就将她推倒在地。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改,在周家惹出乱子可怎么办?”
我抬眼瞧徐府众人,个个都是冷眼。
徐卿卿已经在那头委委屈屈哭起来了。
周时序冷然开口:“手札这种东西也是能随便看的?徐府的教养实在让本侯刮目相看。”
他紧紧揽住我,霸气又温情。
“还有,枝枝已是我周家人,亦是我威远侯的夫人,轮不到各位说教!”
说罢我们转身就走,这徐府待着简直糟心。
周管家瞧我心情不愉,将礼一块带回去了,一点也不便宜徐府,可将姨父气坏了。
但我瞧姨母面上却有一丝暗喜,也不知是在高兴什么。
当日,徐府发生的事传往大街小巷。
大家明面上不说什么,但都对徐府的作态心知肚明。
周夫人知道这事后,很心疼我,一连几天都来我院里送好东西。
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衣裙和绣鞋,有时候是庄子地契,后来索性将库房钥匙和账本送过来了。
我觉得我还太年轻,处理这些事情还做不到面面俱到。
周夫人一拍手:“对了,算算日子后院里的金桂就要开了吧?要不娘下帖子,请几位姑娘来赏花,顺便你也能交几位知心朋友?”
这倒也是个锻炼的机会,我点点头,应了。
周夫人点了个老嬷嬷跟我,有什么没顾及到的地方嬷嬷就会提醒我。
我这几天还挺忙的,白天出去采买,晚上回来看账本。
周时序搂着我的腰抱怨:“枝枝,这几日你都冷落我了。”
我正看到关键,便随意安慰了两句。
“嗯,我知道了,等这几日忙完我会歇下来陪你的。”
大概是听出我的敷衍,他有些不满,但又不能打扰我,于是自己在那绕带子玩。
我瞧着瞧着,感觉衣服开了。
低头一看,周时序拿来绕玩的带子是我衣裙上的系带。
我将系带抢回来系上,没忍住凶他一句:“你做什么?”
他偏过头去,声音低低的。
“你都好几日没有正眼看我了,我就是想陪陪你。”
这真诚射中我心口。
我马上愧疚了,过去哄他:“对不起阿序,刚刚是我太凶了。我保证,等办完明天的小宴,就回来好好陪你。”
他也高兴了,捉我的左手把着玩。
我也随他去,只认真看账本。
看到最后时,我感觉左手一阵酥麻,是周时序在亲吻我的手背。
两相对视间,他眉眼里的温情仿佛要溢出来。
“枝枝,我想你了。”
7
事实证明,对男人心软一瞬,坏事一整天。
我没想到这人嘴里的最后一次是一次一次又一次。
弄得我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爬起来洗漱上妆。
反观那男人,衣裳半解,香肩半露,躺在床上闲适地看我忙来忙去。
临出房门时还朝我抛了个媚眼,吐出一句不正经的话。
“枝枝,为夫在房里等你回来宠幸。”
我腿一软,深深觉得还是晚些时候再回来吧。
来到花厅,周夫人邀请的几位姑娘恰巧在我后脚进来。
我忙让下人将准备的茶水与甜点摆上来。
总共来了三位姑娘。
一位是亲王郡主,一位是太傅家的方知蕴姑娘,还有一位是丞相府的左青悠姑娘。
大家年纪相仿,相谈甚欢。
唯有青悠一人,只偏坐一旁听我们聊天。
郡主说青悠比较内敛,不过却是欢喜我的。
我偏头去瞧青悠,她一身紫色纱裙,蛾眉曼睩。
民间传闻青悠痴傻,但我觉得青悠只是反应慢、记性差罢了。
聊了一会儿,我招呼三位姑娘到后院去。
后院栽种了桂花,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棵双人合抱的金桂,现下正是时节。
微风拂来,点点淡黄携着清香洒落人间。
金桂下打了两个秋千,青悠小心地坐上去,我轻轻一推,她便笑了起来。
我们坐在秋千上畅聊,聊天聊地,还聊到了姻缘。
方知蕴问我:“枝枝,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觉得……
“喜欢就是你在人群中四处寻他,他却在人群之外笑看着你。”
这段时日与周时序的相处,让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了,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找他。
我想这大概就是喜欢。
青悠若有所思,反应过来什么,匆匆忙忙跑了。
郡主站起身来,与我约了下次小晏,随后与方知蕴结伴离开。
交了三个新朋友,我心情很不错,一路蹦跳着回院里去。
周时序站在窗前,一袭映梨白袍,玉质金相,就那么含笑而望。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他轻笑出声:“枝枝脸红什么?”
我摸了摸脸颊,真的挺烫的。
但我不承认。
“你胡说八道,哪脸红了?”
他不承认我的不承认。
“难不成为夫就这么好看,枝枝仅是瞧上一眼,就脸红成这样?”
我哼了一声:“我哪是看你,我分明是看你衣裳上的刺绣好看而已。”
他衣裳的领边和袖子绣了大片梨花,乳白色作瓣,淡黄色作蕊,银色丝线穿插其中。
绣工精细,梨花栩栩如生。
我爱不释手,他顺势把我搂进怀里。
“你也会有的。”
我以为他只是哄我,结果过几日他让人送来了一批衣裙,都绣上了我最爱的梨花!
有绣在裙边的,有绣在交领的,还有绣在腰间的。
每一件衣裙我都爱惨了!
我主动亲他一口:“谢谢阿序。”
他幽幽开口:“早知这样能让枝枝主动,我一定送千百件衣裙来。”
我抱着衣裙走开,不理会他。
哪有人会有那么多喜欢的衣裙?
8
小晏过后,我履行我的承诺,特意空出时间陪他两天。
不过,他也很忙,三天两头去军营商讨要务。
我便也专注自己手头的事情,将府里账本都处理完,闲暇时候要么与我的小姐妹小聚,要么就去巡查产业。
这日,我到城外巡查产业,日近黄昏才回来。
我回府时,院里下人噤若寒蝉。
“发生何事了?”
周管家快步走过来回道:“今日小侯爷整理您的嫁妆,发现一些东西,正在房里大发雷霆呢,您快去看看吧。”
我进去一瞧,周时序正坐在桌前,手里摆弄着一个玉瓶。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不过那眼神无端让我有些害怕。
“枝枝,过来。”
我磨蹭着过去,没等我走近,他一把将我拽坐至他腿上。
“阿序,你怎么了?”我心头惴惴不安。
“枝枝,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打眼看那玉瓶,点点头。
这是出嫁那日姨母送的助兴药,一直放在我嫁妆里头。
谁料他脸色更阴沉了,掐我腰肢的手愈发用劲。
“原来枝枝知道啊,那是准备何时用呢?”
我感觉有些不对,没敢搭话,在他眼里却成了沉默。
他怒极生笑,掐着我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所以你心里还有他是不是?为了他,你不惜嫁给我,为了他,还要背上毒害侯爷的罪名!沈黎枝,你是我的妻,这辈子心里只能有我一人!”
话落,他狠厉地吻上我的唇,动作近乎粗暴。
不对……
如果只是助兴药,他不会有这么大火气。
想起回门之日姨母脸上近乎得意的表情,我呼吸一沉,晓得问题出在哪了。
正打算与他解释,这人却将我丢上榻。
一直折腾到天将将亮,他才放过我。
此时我已累极,躺在床上沉沉睡过去。
醒来后,我唤来婢女,将玉瓶递了过去:“去查查这里面是什么。”
婢女接过就下去了。
我起身将门锁上,解开衣物,发现腰上、手腕上都瘀青了。
我不免委屈,被姨母算计就罢了,还被他怀疑我对表兄尚有私情。
他真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9
一连几日,他都在军营处理政务,晚上回来时我已将房门锁上,他便去了书房。
婢女将玉瓶递还回来的时候,周夫人正叫我去她院里用膳。
我过去一瞧,周时序也在。
“枝枝,快来尝尝这三鲜鸽蛋,刚出锅,正热着呢。”
周夫人夹了一筷子过来,又往外走去。
“我去瞧瞧这栗子鸡怎么还没好。”
我抬头看他,正巧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半晌无言。
我移开目光,他却主动开了口。
“枝枝,我受伤了。”
我心里一紧,朝他走过去:“伤哪了?我看看。”
他指了指脖颈一侧,我拨开他衣物细瞧,果然缠了绷带,这会儿有些浸血。
我取了药来,准备给他重新上药,却冷不丁看见几天前我在他身上或抓或咬的伤痕,火气顿时就上来了。
将药甩在他怀里,冷声道:“自己上。”
周时序不甚在意,把药丢在一旁,随意将衣服拉好,又来喊我。
“枝枝,我饿了。”
我瞪他:“饭就在你面前,朝我喊什么饿?”
他指着伤口,一脸理所当然:“我受伤了,使不上力,你得喂我。”
我对上他的眼神,那里承载了太多的温情,让人一眼沦陷。
真是败给他了。
我认命地坐过去,他马上就把手搭我腰上。
我懒得跟他计较,用勺子舀了裹着酱汁的米粒,送至他嘴边。
谁料他偏过头,得寸进尺:“你亲我一口,我就吃。”
我登时就想把饭甩了,可瞧他眼下青黑,想是这几日在书房没睡好。
又不好好照顾自己,弄一身伤回来,是要谁心疼他?
这个混蛋!
我凑了过去,准备亲他脸颊。
他却故意把脸转开,不让我亲。
我再凑过去,他又转开。
我将碗放桌上,抬眼看他,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在心疼他,他却在欺负我。
他屈指为我擦了眼泪,拥我入怀,似叹息又似妥协。
“你要下药害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那药我并不知情,姨母与我说放的是助兴药。”
丫鬟说,那玉瓶里装的是落回。
是一种慢性毒药,服用后会令人神志不清,浑身无力。
他吻了吻我的额角:“我信你。”
我推开他。
“你骗人,你不信我,你就是觉得我对徐修然有私情。周时序,我已经嫁给你了,你当我是什么人,才会做那种朝三暮四之事?”
他的不信任,比徐府一家的怨恨更让我难受。
嫁过来这么久了,原来我在他眼里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我起身要走,他拦住我,将我抱得紧紧的。
“对不起,枝枝,是我错了。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太不自信。”
我实在不理解,优秀如他,与徐修然比起来,居然会不自信。
他也未多说什么。
只是,刚刚是我在迁就他,现在是他来哄我。
他学着我方才的样子,抬碗要喂我吃饭,结果手使不上劲,只能勉强拿起勺子。
他居然伤得这么重吗?
我按下他的手,问他:“你用过膳了吗?”
他点点头。
“在军营里用过了。”
我拉起他就往外走,回院里去。
伤得连手都使不上劲了,还若无其事地在这晃。
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回到屋里,我给他重新上药。
抬手间,手腕的瘀青显露出来。
他立马紧张地握住,“枝枝,这是怎么弄的?”
我冷哼一声,瞪他一眼:“怎么弄的?某个混蛋不听人解释弄的呗!”
说完我径自躺床上去了,准备睡个回笼觉。
某个混蛋拉好衣服也跟着过来了。
躺在我身后,头埋在我颈窝里,不住地摸我手上的淤青。
不疼,但我嫌他烦。
“你别摸了,我要睡觉了。”
他吻了吻我脖颈:“好好好,你睡吧,我守着你。”
这几日与他吵架,晚上都没睡好。
这会儿有他陪着,安心多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他好像在亲我手上的伤,然后又将我往他怀里拢。
他身上暖和,从背后将我环抱的时候,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我醒来的时候,他还睡着。
我瞧他眉目疏朗俊雅,就是眼下青黑有些严重。
想必他也如我一般煎熬。
不过,总是他让我多一些的。
我抬头轻轻在他眉眼亲了一下。
阿序啊,谢谢你。
还有,我心悦你。
10
周时序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神神秘秘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下马车时,微风轻拂,眼前是一片湖光美景。
青悠从树后探出头来,递过来一捧糖炒栗子。
郡主拉我到湖边坐下,方知蕴在一旁看侍卫们处理猎物。
原来他说的哄我,是把我的小姐妹都叫过来聚啊。
倒是挺开心的,只是,如果没有徐修然和徐卿卿一直盯着我们就好了。
我故意把周时序叫过来,当着徐卿卿的面亲了他一口。
可把徐卿卿气得够呛。
徐修然眉头微皱,到底没说什么。
不过他老是用一种宠溺深情的眼神看着青悠。
听说小宴结束后,相府就开始澄清外界关于青悠与徐修然之间的谣言。
徐府慌了,就追到了这来。
青悠搓了搓手臂,一脸嫌弃:“他为何要用那样恶心黏腻的眼神看我?”
徐修然脸色一僵。
“左姑娘不喜欢,徐某便只能将这一腔深情掩埋心底。”
方知蕴小声呕了一下。
徐修然瞧着翩翩儿郎的模样,讲恶俗的情话还一套一套地。
青悠不搭理他,徐卿卿就走上来了。
“左姑娘,我兄长对你一片真心。自宫中初遇后,就一直记挂着,我起初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直到后来在兄长房里瞧见了许多左姑娘的画像。”
年初皇后诞下公主,皇上龙颜大悦。
公主满月宴时不仅邀了满朝文武,还将京中盛名的才子佳人都邀进宫。
徐修然便是其中之一。
徐府见识过瞬眼的繁华,就不再满足眼前。
可惜徐府只是京中普通人家,若不是徐修然才名在外,只怕还未有多少人知道徐府。
周家与相府,都是他们想让徐府再上一层的阶石。
郡主眉头微蹙:“在房里放青悠的画像,也不怕坏了青悠的名声?难怪前些时日京中谣言满天飞,你们可真是好算计!”
徐修然装得满面苦涩。
“郡主息怒,实在是徐某情难自禁,一时失察。徐某回去就将画像清理干净,京中流言徐府亦会出面澄清,决不坏左姑娘半点名声。”
方知蕴冷嘲一声:“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不去澄清,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相爷已经在为青悠相看人家了,希望你们不要不知趣地再来打扰青悠。”
徐修然失魂落魄地走了,徐卿卿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周时序。
我们几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相爷把青悠捧在掌心上宠,怎么会为了名声就草率地将青悠嫁出去?
只希望这样说,能让那徐修然离青悠远些。
我吃着周时序递过来的烤肉,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
我与他说我去小解,到后面林子里一瞧,徐修然一扫方才的失魂落魄,抱胸站在树下。
徐卿卿坐在一旁抽泣:“我不,我就要嫁给小侯爷,我要做小侯爷的正妻,哥哥你让表姐自请下堂好不好?”
我走出去,直截了当:“不好,周时序是我夫君,我们要相守一辈子的。”
“表姐,你我姐妹二人自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你有了如意夫婿,就要丢下我这个好妹妹吗?”
我差点没笑出声,徐卿卿臭不要脸。
分明是有福她享,有难我当。
“而且,我就是想知道被小侯爷宠着是什么感觉而已。”
我故意拿她的话刺激她:“表妹不是说,阿序性情古怪,嫁过来有我好受的,怎么还会好奇被阿序宠着是什么滋味?”
徐卿卿气哭了,扭头就跑,大概是找姨父姨母给她想法子去了。
徐修然一直冷眼旁观,半晌才开口。
“枝枝,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徐府变了。”
只不过是从前的沈黎枝除了徐府再无情感寄托,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而现在的沈黎枝家庭美满,事事顺心,真正做到了将徐府抛开。
“无论你变或没变,都改变不了你是徐府表小姐的事实。听说青悠与你已经结为好友,在青悠面前你要为我美言几句。待我做了相府女婿,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我不听他讲这些空话。
看似为我好,实则都是为了他的一己之私。
“我以后的日子好不好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嫁不进相府。”
或许是嫁这个字眼刺激到他了,他脸色超黑。
第一次对我摆出了与姨父姨母一致的姿态。
“沈黎枝,你不要忘了,两年前在庄子上是谁救了你一命?”
11
我忽然有些恍惚。
四年前,徐卿卿要看我的手札。
那手札是我爹留下来的,有他对古书的一些见解,还有对我这个女儿的殷殷祝福。
徐卿卿知道这对我意义重大,故意来抢。
我没忍住,推了她一把。
她往后倒在地上,下人马上叫来了姨父姨母。
徐卿卿一阵哭喊,姨父姨母就闹到老夫人面前。
新仇旧恨一起算,老夫人马上点人把我送到了京外的庄子,一待就是两年。
那两年我是真真切切自己过来的,但我总觉得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回徐府时,他们说庄子起火了,是徐修然将我从庄子带回来的。
可现在瞧着徐修然的嘴脸,我觉得救我的该是意气风发少年郎,而不是被权势蒙蔽了双眼、再找不回从前的他。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他又放缓了语调。
“枝枝,你要知道,我们才是一家人。只有徐府好了,周家才会更重视你,小侯爷才会一直宠你。”
徐修然走后,我呆在原地,周时序找过来了。
“枝枝,你怎么了?”
我扑进他怀里,环抱着他的腰。
感觉这动作练习过很多遍似的,下意识就想抱抱他缓解情绪。
“是不是累了,我们回府吧?”
我摇摇头,这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只要他抱抱就好啦。
我与他手牵手走回去,青悠跑过来,拉着我反复瞧。
郡主说,青悠觉得我怪怪的。
说实话,我与青悠像是晚来知己。
就像此刻,她能敏锐地感知到我情绪的变化。
我抬手拿鸡腿咬下一口,朝她笑了笑,她马上就放心了。
在青悠看来,还能吃那就是没问题。
吃完烤肉,我们还坐船到湖中央去欣赏风光。
方知蕴被家里管教久了,难得出来。
瞧见这风光,一个劲地谢我。
“枝枝,我沾你的光,我太久没见到这样的美景了。”
我有些怜惜她,因为被束得紧,所以向往自由,向往江湖,平日里才老爱看一些江湖话本。
“你谢阿序就好了,这都是阿序安排的。”
郡主凑过来,一脸揶揄。
“你们夫妻一体,谢你不就是在谢小侯爷?”
周时序好像很满意“夫妻”这个词,将我又往他怀里搂了搂。
这次我没推开,手也搭在了他的腰上。
隔天,周时序去参加军营里副将的成亲宴。
我有些头晕,就没与他一起。
等他走了,我叫来周管家,请他去帮我查查两年前庄子上起火的事。
我报了庄子位置,周管家表情有些奇怪。
“小侯爷前两年正好驻军在附近,这事小侯爷应该有所耳闻。”
我暗暗记下,只等他回来问问。
结果这一等,直等到夜里。
他回来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听说那副将与他玩得很好,他是去挡酒去了。
我叫了水,给他洗了洗身子。
随后拿着枕头与被子,准备去软榻上睡一晚。
他马上将我拉回来:“你要去哪?找徐修然吗?”
我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混蛋!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与徐修然走了?”
一这么说,他又马上手脚并用将我锁在他怀里,霸道得很。
“我不准,他已经偷走你一次了,我绝不会让你再丢第二次。”
我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些。
但是……偷?
“阿序,你觉得徐修然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冷哼一声,满目鄙夷:“徐修然卑贱!趁我不在,抢走了你,幸而我又将你抢了回来。”
他将我搂得紧紧的,下巴支在我发顶上,满足地叹息一声。
“枝枝啊,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了。”
我还准备细问,这人已经睡熟了。
睡得死沉死沉的,力气也不曾松懈半点。
我索性也就跟他一起睡了。
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脑袋晕乎乎的。
我想可能是起夜时没注意,吹着风了。
周管家与我说,庄子上那场火是下人守夜睡着,碰倒了烛台燃起来的,又遇上大风,火势就大了起来。
听说那夜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这么大的火,徐修然手无缚鸡之力,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我有种直觉,阿序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提步去了书房。
周时序正伏案写作,闻声抬头望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这画面在我梦里反复走过。
一时不慎,我绊倒在门槛上。
他立刻放下笔走过来将我扶起,神色担忧。
“枝枝,我们叫个大夫瞧瞧吧?这几日夜里你身子寒凉,许是着了风寒。”
我也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尤其是白日里,总感觉昏昏沉沉的。
周夫人听说府里请了大夫,马上就过来瞧我。
大夫正凝神为我把脉,方收了手,周夫人就担忧地问:“大夫,枝枝这是怎么了?”
大夫站起身来,一脸喜色:“恭喜周夫人,恭喜小侯爷,侯夫人这是有喜了!”
“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与阿序……有孩子了?
周时序满面惊喜,不住地将我往他怀里搂。
周夫人也很高兴,当即赏了院里所有下人。
大夫顺了顺胡子:“侯夫人这是头胎,方才一个多月,老朽开个药膳,侯夫人可吃着补补。”
周管家带着大夫往账房走去。
周夫人也去着手准备我的膳食。
周时序搂着我亲了又亲,仿佛亲不够似的。
“枝枝,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孩子。”
我轻笑,这个傻瓜,我何尝不是同样感谢他给了我一个家。
我幼时家庭美满,后来父母双亡,在徐府寄人篱下。
要想过得好,我得讨好姨父姨母。
可老夫人厌恶我,我又与徐卿卿不对付,我只能藏在小院,敛了脾气隐忍下来。
那时我想,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找到如意郎君了。
谁知道,阿序先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从此,山花烂漫,有人可共赏。
12
过了些时日,京城下起了雪。
我披着他的大氅在廊下看雪。
他走过来,将我裹紧,嘴里还在碎碎念:“什么雪这么好看,惹得你不顾身子也要看?”
我将手缩进他掌心捂着,让他抬头看。
“阿序,这雪纷纷扬扬的,就像梨花开花的时候,很美。”
算起来,我并未见过梨树。
徐府从来不种这些。
但我就是莫名喜欢梨花,好像在梦里见过。
周时序为我挡着风,一脸正经:“很美,但不及枝枝你万分之一。”
我瞪他一眼,他还更得劲了,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的确不及枝枝在榻上的风情。”
我脸色暴红,将手抽出来,回房睡午觉去了。
他追过来,也跟着脱衣服,随后躺在床上,只等我过去。
从前我忙的时候,他喜欢赖在我身旁,要么抱着我,要么躺在我腿上。
现在我有身孕了,他就让我枕着他的手午睡。
有时候我睡得比较久,醒来时他手都麻了。
我让他放开我,他不愿意。
我瞧进他眼底,瞧见的是被爱意温情包裹的我。
他说:“我手上枕着的是我的全部,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他研墨。
边关来报,北方蛮族大军逼近我朝边境,有攻城之势。
朝中将领一举推选周时序为元帅,带兵镇守边疆。
接过圣旨,他去房里换盔甲。
我在外面等着,难言这一刻心头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
难怪前些时日他总在军营里商讨要务,原来那个时候就有前兆了。
他穿好盔甲出来,紧紧抱住我。
“枝枝。”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打断了他。
“阿序,不要说对不起。我的夫君是去保家卫国,我为你骄傲。只是,战场上生死瞬息万变,你千万要当心。”
他轻轻在我眉心印下一个吻:“我知道了,你要记得给我写信,照顾好自己。”
话落,他提起长枪翻身上马,我的少年郎踏马远去。
周夫人眼眶红了一瞬,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回到屋里,只觉满屋都是他的味道,就像……这人不曾离开一样。
他走的第一天,想他,疯狂地想他。
我提笔想给他写信,想了半天不知道要写什么。
心绪很乱,只写下几个字。
【阿序,我想你了。】
他走后两个月,临近年关,青悠邀我去相府做客。
临进门前,瞧见了徐修然。
他神色复杂,紧盯着我的肚子。
此时我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孕肚初显。
“枝枝,你真的要抛开徐府不管吗?连同徐府的养育之恩也不管了?”
我回头瞧他:“养育之恩?我八岁来到徐府,十一岁去庄子上,十三岁回来,十五岁出嫁,满打满算在徐府生活了五年。
“你知道这五年徐府是怎么养育我的吗?一间漏水的柴房,一碗稀得像水的白粥,还要每天面对姨母和徐卿卿的刁难,三五不时地被老夫人叫去佛堂罚跪。在徐府,我这个表小姐过得连下人都不如。我感念徐府的收留之德,但养育之恩?我不认!”
徐修然眉头紧皱:“罚你去庄子难道不是因为你推了卿卿?娘和卿卿性子温和,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刁难你?”
我气笑了,真是闲得慌才在这跟这种人废话!
他瞧我要走,有些急了。
“沈黎枝,你不是喜欢我吗?只要你帮我跟青悠牵线,以后你离了周家我应你做小!”
我脚步不停,心下呸他几声。
谁喜欢你了?
与你那妹妹一样臭不要脸!
“沈黎枝,庄子上大火,是我救的你!你难道要心安理得地做忘恩负义的侯夫人吗?”
说起这个……
“徐修然,你敢说救我的是你吗?”
诊出身孕那天夜里,我问了阿序。
阿序说,我们有一段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将这一切都忘了。
那场大火烧得很旺,是阿序冲进火里救了我。
醒来时,我嗓子被烟熏坏了,想是治嗓子的药会使人忘却一些东西。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影。
他们说徐修然救了我。
他倒是会装,那段时日天天穿白衣在我面前晃悠。
我信以为真,以为是他救了我。
于是便将我的一颗真心捧在他面前,回报他。
他以为我喜欢他,我也以为我喜欢他,但总觉得他比那抹白影差了点什么。
直到后来瞧见周时序一身白袍站在窗前等我,我才恍然发现,阿序才是我的白影。
我喜欢的一直是阿序,而不是徐修然这个冒领阿序救命之恩的卑贱的人。
徐修然眼神闪躲,显然有些心虚。
但他还是嘴硬:“我见你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便将你带回徐府,这怎么不算救命之恩?”
阿序说,他将我救出来,准备弄点水给我喝,谁知道才走开,我就被徐修然带回了徐府。
后来形势严峻,他带兵去了边疆。
等回来时,只瞧见我对徐修然千般万般好。
他便趁着徐府巴结之时,将我抢了回来。
“我倒还宁愿躺在地上,而不是被你带回徐府,又过了两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徐修然噎住。
我懒得再与徐修然多说,抬脚跨进相府大门。
青悠听说徐修然在门外为难我,拿着长棍带着下人冲出去了。
相爷乐呵呵地:“我家闺女可爱吧?遗传了我,我们老左家认定的人,谁也不能欺负!”
我心头暖洋洋的,阿序不在,可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替阿序宠我。
去太傅府,太傅会让夫人准备孕妇爱吃的蜜饯,方知蕴会备几本话本。
去郡主那,王爷和王妃连夜让下人将府里尖锐的物件都磨圆了,郡主还给肚子里的孩子买了小衣服小鞋子。
听说老侯爷在世时与他们走得亲近,所以办小宴时周夫人特地找了他们家的小辈,延续这胜过亲缘的关系。
13
迈过新年,我收到了阿序的第一封家书。
他说,他与蛮族交上手了,这次蛮族准备充分,这仗可能还得打几个月。
他提到了那位副将,两口子新婚燕尔,三天两头来信,把他嫉妒坏了。
他说:【我不给你写信,你便不给我写信,枝枝,你怎么都不宠宠我,让我好生感受有人挂念的滋味?】
我瞧着瞧着红了眼眶。
不是不写,是怕一写,对他的思念便如潮水般覆水难收。
但我知道,他也一定与我一般难熬。
因为信的最后,他说:【枝枝,我想你了。】
我提笔回信,想问问他有没有加衣,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受伤。
最后只化作了一句:【静待一树花开,盼你叶落归来。】
自那之后,我有了宣泄的口子,天天给他写信。
有时候跟他说徐府换路子了,徐修然在准备科举考试;
有时候跟他说太傅将方知蕴的江湖话本都没收了,结果自己瞧着瞧着喜欢上了,现在天天在院里假把式地练剑;
有时候跟他说王妃回家省亲,有个教书先生喜欢上了王妃,对王妃大胆求爱,把王爷激得开始收拾打扮自己的事……
说的事太多了,他得空就会给我回信。
有时一两天就能收到信,有时十天半个月都没有声。
我也还乐此不疲地给他写信,我怕这信要是断了,我的思念无处可去。
怀孕八个多月时,我梦见大片的梨花。
就在徐府庄子背后的那个山头。
梨花开得正好,风一吹,就下了一场雪白。
我沿着小径往前走,路的尽头站着一抹白影。
我认出来了,那是阿序!
他穿的是那身映梨白袍。
我朝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我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胸前是大片殷红!
我猛地从梦中醒来,心底涌出不安。
翌日,我与周夫人说了这个梦。
我说我想去庙里上香,给他祈福。
周夫人一脸担忧:“可你现在身子沉重,那庙又在山上,你怎么去得了?”
“娘,不去我心难安,阿序已经快一个月未给我回信了,我实在担心。”
周管家走过来:“侯夫人,山上积雪恐怕未消,现在去不安全呐!”
我缓了缓神,只觉头晕得厉害。
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那片梨花。
我和阿序站在树下,言笑晏晏。
我只盼着阿序尽快回信,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阿序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每多一天,我心头的不安就多一分。
五月初时,我等不下去了。
周夫人收拾了东西,与我一道去。
走到半道,青悠与方知蕴也钻了进来。
那山是真的高,走一趟阶梯,我要歇息两盏茶时间。
可瞧着山顶越来越大的檐角,我莫名觉得心安。
到山顶时,时近傍晚。
我走进大殿,恭恭敬敬地跪下,与佛祖诉说我的心事,随后点了三炷香插上。
当天夜里,我与青悠在前殿坐着。
青悠知道我担心阿序,什么话也没说,只抱着我。
我感觉暖暖的,慰藉许多。
突然,外面闯进来一个黑衣人,手持大刀。
我与青悠相携着往后退。
殿里的香客也混乱地尖叫起来。
黑衣人许是瞧我弱势,紧盯着我不放,一步步追过来。
我与青悠一直往后退,可退至墙角,再无路可退。
眼瞧黑衣人举刀砍来,我将青悠往后拉,堪堪躲过这一刀。
外面脚步声传来,黑衣人慌了神。
青悠猛地从我身后蹿出,朝黑衣人撞过去,谁料被黑衣人反踹出去,头磕在柱子上,晕过去了。
“吱呀”一声,方知蕴带着寺庙武僧进来了。
眼瞧形势不对,她开始与黑衣人周旋。
“你别激动,有什么冲我来就好了,别伤害她。”
黑衣人眼里闪过狠意,持刀就要砍过来。
我往旁边狼狈一躲,摔在地上,谁知我身后藏着一位老妇人。
我躲开了,她便暴露了。
黑衣人眼疾手快就要朝老妇人下手,方知蕴马上冲过来,挡在老人家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白衣男子用剑挑开大刀。
黑衣人失了武器,方知蕴又挡在老妇人面前,他便动作发狠地朝我冲撞过来,打算鱼死网破。
白衣男子一支银针甩出去,他便再也动弹不得。
寺庙武僧立马上前将黑衣人绑了起来。
“惊扰各位了,在下宋晚乔,青州城捕头,一路追踪恶贼至此,不想让各位受惊了,宋某在此向各位赔罪了。”
殿里四处躲藏的香客皆走了出来,急忙告辞离开。
瞧着处境安全,方知蕴拉我坐下,与我告知一声:“我来之前让侍卫去了周夫人那边,想来一切安好,你且放心。”
随后又马上跑过去查看青悠的伤势。
青悠不太好,后脑有血迹。
宋晚乔递给方知蕴一个药瓶:“这姑娘伤势不容小觑,几位姑娘要去往何处?如若不嫌弃的话,宋某愿送一程,以示赔罪。”
我请寺庙武僧叫来周夫人,想马上带着青悠回京。
宋晚乔却道:“夫人怀有身孕,今晚又受了惊吓,还是歇息一晚再启程吧?宋某不才,有几分武力在身,保证将这二位姑娘安全送到京城。”
最后,由周管家带着青悠、方知蕴和宋晚乔先行回京。
周夫人带着我歇息一晚再走。
我担心青悠,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日一早就叫上周夫人下山。
回程路上,我感觉不太对劲,肚子隐隐作痛。
周夫人找了侍卫快马加鞭先到周家,让嬷嬷将稳婆带来,备好生孩子的东西。
离京城越来越近,我肚子也越来越痛。
马车直接进了周家,停在我院里。
我躺在床上,痛得脸色苍白,一脑门汗。
稳婆一瞧,脸色微变:“坏了,侯夫人这是要早产了!”
嬷嬷将生孩子的东西都送过来,给稳婆打下手。
稳婆经验很足,不停地告诉我如何使力。
只是我痛了太久,没多会儿就没力了。
稳婆拿了人参片让我含着。
我缓了缓,凝神听稳婆说吸气还是呼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孩子还是没生出来。
周夫人急得红了眼,孩子再生不出来,连带我也会有危险!
她凑到床边,拉着我的手:“枝枝,你想想阿序,你一定要平平安安,阿序记挂你那么多年,还等着与你相守到白头呢。”
阿序……
阿序!!
我抓着周夫人的手,忽然有了力气,顺着稳婆说的话做。
半个时辰后,平安诞下一个男孩。
晕过去之前,我好像听见阿序的声音。
“枝枝。”
14
我醒来时,他正抱着孩子轻柔地摇。
瞧见我醒了,就将孩子抱过来给我看。
“枝枝,这是我们的孩子,长得像你。”
我粗略一扫,得出结论:这孩子一看就像他。
尤其是那眼睛,与他闭着眼时一个模子。
我抬手抚上他的脸:“你受伤了?”
他摇了摇头,嬉皮笑脸的。
“没有,你夫君可勇猛了,怎么会受伤?”
我忽然止不住流泪:“你骗人!我都梦见你受伤了,你还说没有?”
他将孩子抱回摇篮,随后将我拉进怀里,叹了一口气。
“是受伤了,在战场上一时不慎,被蛮族人射中了胸口。”
我去瞧他的伤口,很狰狞的一块。
他问我:“怕不怕?”
我摇摇头,又缩回他怀里。
“阿序,我想你了。”
他吻了吻我的额角,将我抱紧了些。
“枝枝,我也想你。”
由于孩子早产,生得比普通小孩要瘦弱。
我与阿序商量,等孩子三个月时再办满月宴。
阿序欣然同意,然后兴致勃勃地跟我说他给孩子起了名字。
我有些迟疑:“叫什么名字?”
“梨安,周梨安。
“枝枝,你喜欢梨花,名字里又有个『黎』字。我回程时听见你因为一个梦就不顾安危要为我祈福,还因此受了惊吓早产,我都快要吓死了。
“枝枝,我希望以后你都平平安安地,无论是为了谁,都不要再冒险。不然,你要是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心内一股暖流涌过。
虽然这名字女气了点,但这是阿序的真心。
满月宴时,府里来了很多客人。
相爷带着青悠来到后院,青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此刻站在院里,桃羞杏让,仪态万方,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相爷说青悠好是好了,但这些年的记忆全没了。
谁知青悠微微偏头,瞧着我:“我记得你,你是黎枝。”
郡主在一旁打趣:“好呀你,就只记得黎枝,不记得我们?”
青悠还真的思索了一番,随后得出结论:
“你是太傅家的,被太傅管得死死的,你总爱看些江湖话本,幻想着有一位仗剑走江湖的侠士带你走南闯北、领略大好河山之美。”
太傅脸都黑了,方知蕴悄悄躲宋晚乔身后。
我们哄堂大笑,周时序抱着孩子过来。
我与青悠说:“我和阿序商量过了,你救了我们母子一命,这孩子也算与你有缘,就让孩子认你作干娘,以后我们两家当亲戚走动,好吗?”
青悠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过去,小梨安正好醒过来,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青悠。
忽然,小梨安咯咯笑出声来,小手要往青悠脸上摸去。
相爷抚掌大笑:“看来,小梨安确实与我们相府有缘,老夫沾光,比太傅先得小外孙啊。”
太傅狠狠瞪了相爷一眼。
周管家马上让人搬来认亲的物事。
我们一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相府同意。
小梨安还小,就由周时序抱着向相爷和青悠鞠了三个躬视为磕头。
小梨安认了亲,赖在青悠和相爷的怀里不出来。
可把相爷乐坏了。
太傅也眼馋,趁着相爷不注意,将小梨安抱了去。
急得相爷一个劲地喊他:“哎呀你小心点,轻一点,怎么抱个孩子也笨手笨脚的!”
欢笑间,婢女凑过来:“夫人,徐公子在外面嚷着要见您。”
我与阿序说了一声,就往外走去。
前段时间,徐修然会试舞弊,徐府名声一落千丈。
徐修然为了翻身,设计了一出吏部尚书家的姑娘落水, 然后他英雄救美的戏码。
谁知那姑娘带了武功高强的侍卫, 不仅没落水,还识破了徐修然的奸计。
吏部尚书震怒, 盯上了徐府。
查着查着查出了一个丑闻:徐修然不是我姨父的孩子。
姨父惊怒之下,与徐卿卿滴血一验, 徐卿卿居然也不是姨父的孩子!
姨父找姨母质问,被姨母满不在乎的态度刺激到了, 失手将姨母杀死, 他也锒铛入狱。
转眼间, 整座徐府只剩下老夫人、徐修然与徐卿卿三人。
各路人都跳出来说是徐修然、徐卿卿的生父,其中还有徐府的管家,他有姨母的肚兜为证。
徐修然将这些人都赶走,守着徐府剩下的财产过日子。
现下来找我, 想来是要坐吃山空了。
一出府,徐修然就凑过来, 一脸关怀。
“枝枝, 你过得还好吗?听说你生产时受了大罪, 我真恨不能这罪遭在我身上。”
我一句话打断他:“吏部尚书还在府里做客,你可要一见?”
徐修然神色阴鸷,开始暴露本性。
“沈黎枝, 你要是不想你喜欢我的事被周时序知道的话, 就乖乖听我的话,否则我一定让他知道你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这句话对我已经毫无威胁, 因为……
“不好意思别自恋,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似乎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开始发疯。
“你没喜欢过我?那你以前给我送的饭和点心怎么算?你以前巴巴地站在角落里只等我施舍地投去一眼,你就会感念我的好、感念徐府的好!你说你从未喜欢过我?”
我倒是惊讶他还记得这些。
“送饭和点心只是顺路, 感念你的好只是我以为救我的是你, 但事实上, 救我的是阿序,你只是趁阿序不在冒领了他的救命之恩的小人罢了。你无法接受我不喜欢你, 只是因为从前的我寄人篱下, 跻身角落, 仰望着你, 而如今的我, 是侯夫人,是周家的女主人,俯视着你。”
徐修然低着头, 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 徐府的小厮跑过来,神色慌张。
“少爷,不好了!小姐带着家财与徐管家走了!”
徐修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疯疯癫癫地笑着。
“哈哈哈哈, 走了!走了好!我从未背叛的人背叛了我, 我瞧不上眼的人也抛弃了我!我是徐修然!是京中盛名的才子徐修然啊!”
小厮要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知他从哪顺了一把匕首,走一步,便在手上划一刀, 鲜血染红了地面。
“我徐修然,此生不悔!此生不悔!”
“枝枝。”
我转过身,周时序抱着小梨安站在不远处。
我提步向我的全世界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