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东宫残鹤
第 50 节 东宫残鹤
一道圣旨,让我从丞相家的大公子,变成宫内最肮脏的太监。
白雪皑皑的夜晚,我拖着残破的身子投了湖。
赵瑾救了我,他一身华服,却神色哀戚。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是他母后的祭日。
我们相濡以沫八年,他登基前却一杯毒酒将我赐死。
“深宫寂寞,你不过就是孤养的小玩意,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望着他清冷的面容,死不瞑目。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净身的前一天。
1
我虽是丞相家的大公子,却并不爱读书。
整日里琢磨的都是怎么舞刀弄枪,我爹自是不允的,我们为此没少争嘴。
全家被下大狱后,他坐在散发霉味的稻草上,还与我争个不休。
“你读了一辈子书,又有何用?一个阉人几句话就能哄得那人将你抄家下狱。”
我看不起他的迂腐和愚忠。
我爹被我气得捶胸顿足:“不许口出狂言,你这个不孝子。等过些时日,圣上自会还老夫一个公道。”
没多久,他就等来了将他的两个儿子处以宫刑的圣旨。
他当场就晕了过去,而我和幼弟宋祁也被带到司礼监关押。
我重生的时机很不巧,醒来时人已在司礼监的牢房里了。
见到王庭时,我还有一阵恍惚。
上一世,就是他亲自操刀给我们净身的。
行刑前,他曾暗示我,若能给他点好处,他能让我们少受些罪。
彼时我还没看清自己的处境,啐了他一脸口水。
代价自然是惨烈的,宋祁受刑没几日就伤口感染去世了。
如今,我握着他揪住我囚衣下摆的小手,恍如隔世。
这一次,就是豁出一切,我也要保住他。
王庭贪财是因为他娘得了重病,保命的药材一金难求。而我恰好知道这宫里,何处能挖到黄金。
只是,王庭这次屏退众人后,却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
“两位公子,奴才待会儿多有得罪了。太子殿下说了,为了做得更真些,只能在二位的腿内割一刀。”
“太子?”
若不是王庭一反常态的恭顺,我都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2
前世我第一次见到太子,是在我进司礼监的第二年。
那晚雪很大,御花园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块,白茫茫一片。
这么冷的天儿,四公主好奇湖下的鱼儿是否还活着。
便命人在岸边的湖面上凿了个洞。
今日是她的生辰,圣上宠爱她,为她在宫内大摆宴席,奢华程度不亚于先皇后的寿宴。
殿内歌舞升平,宫人们忙前忙后,没人有闲工夫注意到我。
我偷溜到那洞旁,将宫服与鞋袜脱下,身上只剩与雪一样白的里衣裤。
湖水冰凉刺骨,我的牙齿打起了寒颤,脚也冻得没了知觉,慢慢将身子一寸寸地沉入水中,直至淹没我的口鼻。
水中黑不见底,但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世上,今晚也会干干净净地走。
正准备往深处沉去时,有人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拉出水面。
十二岁的少年,蹲在湖边,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眼里有化不开的忧伤。
“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为何寻死?”
他将我从水中拉出,脱下自己的大氅裹在我身上。
我动了动青紫的嘴唇,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罢了,我先带你回去。”
他替我穿好宫服后,又将我背在背上。
我看着地上一深一浅的脚印,脑子昏昏沉沉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太子赵瑾。
昨日正是先皇后的祭日。
人人都在为四公主庆贺,已无一人记得他的母后。
他提前离了席,在树下任凭雪花将他堆成雪人,却意外撞见投湖的我。
许是因着这层缘故,他将我调入东宫。
而我也彻底摆脱了那段不人不鬼的日子。
3
我这条命是赵瑾救回来的,我应该感谢他。
但我又痛恨皇家,痛恨那个昏君,他好坏不分,自私自利,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我不服,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赵瑾与他不一样,我一直都认为他以后会是个好皇帝。
直到他登基前,赐了我一杯毒酒。
他要我的命,我不怨,若没有他的庇护,我在这宫墙内活不了多久。
我恨的是,他明明与先皇是同一类人,却伪装得那般好,骗过了所有人。
左右不过都是为了那个位置。
而这一世,又是他救了我。
我再也不会相信,他是活菩萨,会救人于危难。
他救我,大抵是有原因的。
我不想陷入被动,于是在大腿受伤后,拒绝用王庭给的金疮药,只为见太子一面。
宋祁还太小,我还不敢拿他赌。
挨了三日后,在我烧得昏昏沉沉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叹息。
“怎么还是这般倔。”
是太子来了。
有人将我摇醒。
赵瑾一身华服站在床边,肩上还有未抖落的雪。
我连忙起身,让宋祁扶着我跪下。
他就静静地伫立在我身前,俯视着我,声音清冷又疏离。
“听说你要见孤?”
4
我的背上泛起阵阵寒意,面前的身影仿佛与前世赐我毒酒时的太子重合起来。
“奴才自知罪无可赦,实在不值得殿下冒如此大的风险相救。”
若是被人发现,我和宋祁并没有被处以宫刑,那可是欺君之罪。
赵瑾嗤笑一声:“你闹了三日,见到孤就只是为了说这个?”
“殿下恕罪,实不相瞒,奴才这几日心里都不踏实。”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腿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疼得我直哆嗦。
“先起来吧。”
赵瑾挥了挥手,有小太监上前,将我和宋祁扶到床边坐下。
“宋相为官清廉正直,孤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实在不忍他家的两位公子受此极刑,这才出此下策。孤听闻令弟还不到六岁,宫内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舍得他在里面吃苦吗?”
我自是不舍的。
“殿下若是有用得上奴才的地方,奴才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说完,我又准备起身跪下,却被冰冷的手掌按住了肩膀。
一抹明黄已行至我身前,他抬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我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他眉头微皱,望向我的眼神里好似带着些欣喜,又仿佛盛满了忧伤。
那一刻,我仿佛又见到了上一世那个温柔的太子。
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冬日里的湖水,让我浑身冰冷。
“今晚孤会偷偷派人送个净身后感染的孩子进来,把令弟换出去。没几日,他就会死在这里。孤的舅舅镇守边关,令弟会托付给他。如今朝内奸臣当道,可用之人着实太少,孤还缺个心腹,不知你可愿意?”
我没想到,救下宋祁的法子,竟是以命换命。
如今的赵瑾,不过十岁,就有了这些谋划。
若不是前世亲耳听见,他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对我说:
“深宫寂寞,你不过就是孤养的小玩意,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是万万不会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的。
人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谋权的筹码、消遣的玩意罢了。
“奴才愿意。”
我低下头,恭敬地回道。
既然他想坐上那位置,那这一世我便竭尽全力地帮他。
等他坐上后,我再将他拉下来,踩在脚下。
让他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5
我时常回忆起前世的那个雪夜。
那晚赵瑾将我背回去后,他就发起了烧。
反倒是我被灌了几碗姜汤后,什么事都没有,当真是贱命一条。
他将众人屏退后,独独把我留在了屋内。
“殿下为何要救我?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难道连死也不能决定吗?”
或许我就是那传说中的白眼狼,明明他救了我,我倒还责怪起他了。
此时我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序了,只顾着发泄着自己的不甘。
赵瑾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直愣愣地盯着床顶,声音哽咽地说道:“从小母后就教我众生平等,要宽以待人。进宫多年,她从未苛责过下人,也不在意什么荣华富贵,她所求的不过是她爱的人都能平安顺遂,可是上天却对她如此不公,逼着她在这寒冬腊月里投了湖。”
“方才,我叫善喜去查了你的底细。我知你家破人亡心中并不好受,但人活着才更有希望不是吗。湖水多冰冷啊,我不想你同母后一样。”
晶莹的泪珠从他眼尾滑下,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了我的心上,在我心尖晕染开,满是酸楚和苦涩。
最后他说:“怀墨,来东宫吧,我会护着你。”
怀墨。
是有多久没听见,有人这样叫我了。
自从进了司礼监,我就不再,也永远不可能是宋怀墨了。
早就听闻太子殿下心善,从不糟践下人的性命。
可是殿下,你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活着,都能看到希望的。
但我今日却遇到了,从今往后,殿下你,就是我活着的希望。
6
宋祁被送走后,赵瑾将我接到了东宫休养。
等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被安排在书房伺候,这个活很清闲。
他待人处事与上一世相同,却也有些不同。
对下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宽厚。
仿佛那日,我在牢中见到的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并不是他。
但他在朝堂上,却不再藏拙了。
就连太傅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对圣上的态度也与之前大相径庭。
上一世,因为秦皇后的死,他一直对圣上心存芥蒂。
父子俩可以说是到了反目成仇的地步。
圣上一直醉心修炼,渴望长生,对朝政上的事情更是不闻不问。
赵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弹劾过他。
他虽不渴望权力,却心系着天下。
他希望他那昏庸的父皇能醒悟,不要让一个阉人把握朝政。
而阉人张桂之所以能深得圣心,主要是因为他会做狗。
圣上再无能,那也是圣上,自是不喜有人说他的不是。
赵瑾一而再地触他逆鳞,还没有被废是因为秦皇后的母族够强大。
强大到没人敢随意动他。
如今,赵瑾不仅帮圣上把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每日去乾清宫伺候他服用汤药。
他伏低做小的模样,深得圣心,也逐渐架空张桂的权利。
两人面上虽和和气气,私下却一直在明争暗斗。
如今赵瑾步步为营,有张桂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更要小心谨慎起来。
而身在东宫的我,就是他最大的危险。
若是我没有净身的秘密让张桂知晓,他定会用这个弹劾赵瑾。
为了不被人发现,除了从小伺候太子的善喜,我几乎不与其他人交流。
只日日守着书房做自己的事。
7
赵瑾前世不受圣上喜爱,因此并没有世家公子愿意做他的伴读。
我到东宫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伴读。
但我却对此一窍不通。
太傅讲课时我打瞌睡,他也跟着睡。
只不过他是装的,而我是真的困了。
不管被罚多少次,我都不改,久而久之太傅也不管我们了。
而太子是个草包的言论,也逐渐在盛京传开。
赵瑾并不在意,只日日带着我在东宫后院吃斋礼佛。天真地以为,菩萨能听到他虔诚的祭拜,替他解救这世间的苦难。
我虽不信这些,却从不反对他。
他信菩萨,我信他。
人总要有个活着的希望。
那几年在东宫的日子,平静得不像话。
可我却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没多久关于我和太子的污言秽语就在宫内悄悄传开了。
若只是这样,倒也不至于惊动圣上。
但整个司礼监的人都知道,我曾是张桂的人。
张桂,是我遇见赵瑾前的噩梦。
8
重回东宫的这两年里,我过得很平静,甚至与张桂一面都没见过。
但我没想到的是,又是一次四公主的生辰宴,又是因好奇冰面下的鱼儿凿的洞,张桂溺毙在了那里。
那个我上一世准备自戕的地方。
打捞起来时,他的身体已经肿成馒头。
太子这两世最大的敌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几日后有小太监在张桂的住所搜到一封认罪书和他贪污的大量钱财。
认罪书里详细地记述了他为了钱财,残害了多少好官,其中就包括我的父亲。
更过分的是,他给圣上进贡的长生丸,只不过是他在民间随便找人配的补药。
不吃死人就不错了,至于长生,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圣上听闻此事,怒火攻心,当日就病倒了。
清缴张桂党羽的事情就落在赵瑾头上。
他雷厉风行,扫清了登基路上的所有障碍,还将我升为司礼监的掌印。
从这一刻起,我才开始感受到,权力的滋味。
上一世在司礼监里践踏过我的人,我还牢牢地记着他们的样子。
欠我的账,我要他们一笔一笔地还回来。
首先遭殃的就是王庭。
我将他娘的遗物扔在他面前。
“你放心,我给了她一个痛快,没遭罪。”
王庭的舌头被我拔了,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整个地牢里都回荡着他的哀嚎。
我听着,只觉得心中无限畅快。
我就喜欢看他们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模样。
司礼监被我搅得天翻地覆,众人惶惶不可终日。
有人告到赵瑾那儿,但被他搪塞回来,由着我继续胡作非为。
毕竟他需要的只是对他忠心的刀,这把刀折磨一些不相干的人,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9
自那次大病初愈后,圣上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了。
冬去春来,周而复始。
硬撑了三年,他终于薨了。
这一年,赵瑾十七岁。
他为先皇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还将他生前最宠爱的夏淑妃送下去陪葬。
至于其他受宠的妃子,统统被送进皇陵守灵。
夏淑妃的一双儿女也很快做了安排,四公主住进公主府,二皇子赵弈则封为端王,封地在北边苦寒之地。
明眼人都能看出赵瑾是故意的,但无人敢在他面前置喙。
他这一世的帝王之路,似乎走得格外顺利。
变故出现在半月后,北面出现一支起义军,来势汹汹。
为了平息叛乱,赵瑾披甲挂帅,御驾亲征。
临行前,他写了一份诏书,他出征的日子里,将由我代理朝政。
这些年,他培养了几位忠心的大臣,他们都知我是赵瑾的心腹,若有我拿不定的主意,他们会提点我。
赵瑾这一走就是数月,叛乱很快就平了,百姓们都在夸这位年轻的帝王英勇无比。
但跟随大军回来的却只有他的棺材。
他与叛军统领一起掉下山崖,摔成肉泥,棺材里只有他的盔甲。
一时间满朝哀鸣。
虽然我心中知晓赵瑾绝不可能死,但听了副将的描述,我还是莫名觉得心慌意乱,下朝后就急忙回到东宫。
赵瑾的寝殿里,有一间地下密室,可以通往宫外的后山。
据说是秦皇后死前为他安排的,此事他只告诉了我。
我打开机关,顺着幽暗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
密室不大,正中间放了一张金丝楠木床,墙边的四个角落都点上了红烛,床与墙的距离刚好可以通过一人,床上铺了柔软的垫子,和纯白的丝绸床单。
赵瑾此时正完好无损地坐在床上,一条焊在墙上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左手。
他穿着雪白的长衫,墨发披肩,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听到动静后,他扭头看了过来,眼中有洞悉一切的释然。
我低笑了一声,坐到了他身旁,捻起他的一小撮头发,轻柔地缠在手指尖把玩。
“殿下可还喜欢这里,这可是奴才专门为您准备的。”
10
赵瑾说会护着我,他确实做到了。
前世圣上听到关于我的谣言后,要将我处死。
司礼监来押人时,太子拦在了我身前:“不如你们连孤一起打死吧。”
奴才们当然不敢,此事就这么耗着。
直到张桂亲自来东宫要人:“殿下为了个腌臜的阉人与圣上较劲,实在是辱没了您尊贵的身份。”
赵瑾冷笑:“你这么个腌臜的阉人,也配教训孤?”
张桂愣了一秒,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毕竟太子殿下从未用权势欺压过下人。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面色难看至极,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给他难堪。
“罢了,殿下既然喜欢,那就好好享受吧,只要您不嫌脏。”
这句话是他走时在赵瑾耳边小声说的,语气轻浮至极。
从不喜形于色的太子,第一次恼火得吃不下饭。
我心知自己与张桂的过节瞒不住他了,便将刚入宫时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这便是你当初寻死的理由?”
偌大的寝殿里只有我与他二人,赵瑾的声音很轻,仿佛重一点,就会将我那仅剩的自尊碰碎。
“奴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起初我反抗得越厉害,张桂越兴奋,谁都喜欢驯服桀骜的宠物。
我若不听话,他就将我扒光衣服,绑在柱子上,当着底下爪牙们的面用藤条抽我。
一下又一下,破碎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还有我的骄傲。
他对我的态度,决定了我在司礼监的地位。
他们只当我是张桂养的狗,谁从我身旁路过都可以踹我一脚。
张桂试图用这种方式让我对他俯首,可惜他算盘打错了。
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隐忍了两年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寻得一个时机,将他最珍爱的东西都摧毁。
我不仅把他的宝贝偷走,剁碎了放到他的床头,还挖走了他藏在别院树下的黄金,扔到了湖里。在被发现前就跳了湖,让他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
赵瑾苦笑:“你呀,倒真真会气人,难怪张公公今日会亲自过来抓人,还好我没得罪过你,不然也会被你气死。”
笑着笑着,他就叹了口气,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
“怀墨,日后我定不会再让你受此欺辱。”
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却足以让我方寸大乱。
他放在我后背上的手,那么烫,烫得我连身子都忍不住颤抖。
“殿下……”
我的手紧紧地攥住身上的宫服,不敢随意乱动,生怕玷污了这如雪莲般纯净的人。
虽然这几年我们都是同进同出,但我从未觉得自己与他靠得像此时这般近。
近到能清楚地闻到,他发间皂角的香味。
近到我只要一扭头,就能吻到他的耳垂。
但是我不敢,也不能。
11
这次叛乱,其实是我与赵弈合谋的,在他前往封地前,我曾带着黄金偷偷去找他。
我让赵弈集结山匪起义,并不是真的为了谋反。
我要的只是赵瑾,只要他从外面将赵瑾送到这密室来,我就会辅佐他登基。
但此事,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赵弈很蠢,若他不蠢,我也不会这么顺利得逞。
被我杀死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将他拖到后山埋了,肮脏的泥土溅了我一身。
回到密室时,赵瑾还保持着原样坐在那里。
听到动静后也未曾抬头看我一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出神。
我端着一碗甜汤坐到他身旁,搅了搅盛起一勺喂他:“殿下一日未进食了,怕是饿了吧。”
他偏头挪开了,我又跟着将勺子递了过去,他虽没躲开却紧闭着双唇。
我有点烦了,将勺子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起身捏住他的双颊,打开他的齿关强行将手上的汤灌进他喉咙里。
他想反抗,却挣脱不了。
重生后,我一直注重炼体。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只能任由我摆弄。
“唔……唔……咳咳咳。”
他被呛到了,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脖子上。如玉般的肌肤上泛起淡粉色,双颊上有两个鲜红的手指印。
待他顺过气时,我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迫使他与我对视。
“殿下,甜吗?”
他没理我,轻轻闭上了双眼。
我有些恼怒,手上力道收紧,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着我。”
他依然不为所动。
我被气笑了,俯身凑到他面前,舔了一下他嘴角的汤汁。
他也在这一瞬,猛地睁开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12
我勾起嘴角,将剩下的甜汤喝进嘴里,然后又凑到他嘴边。
这一次我吻上了他的唇,亲自喂给他,他没有反抗。
他的唇瓣很软、很甜,仿佛有什么魔力,让我碰到就舍不得离开,还想往深处探索。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有点喘不上气了。
见我还不罢休,他急了,轻咬了一下我的唇瓣,我才放开他,把嘴移到他的耳边轻声问道:“殿下还未回答我,到底甜不甜。”
赵瑾的脸上染了一丝红晕,有些羞恼地问:“怀墨,为何?”
为何?
我冷笑地从他身上起来。
看着他已经微微红肿的双唇和脏了的白衣,好似纯白的雪莲从山顶坠落后碎在尘土里。
被我这样的人欺负,很难受吧?
我就是要摧毁他,羞辱他。
让他从高高在上的帝王沦为我的玩物,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但如今真的实现了,我却并未感到痛快。
无论赵瑾怎么对我,我都没有怨言,甚至连命都可以给他。
但我不能接受,他对我的所有温情,都是假的。
而这一世的赵瑾,或许因为我的重生,改变了历史的轨迹,让他提前暴露了本性,与前世的言行大相径庭。
也许我的执念,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了。
13
国不可一日无君,赵瑾死了,赵弈又失踪了,两人都未留下子嗣,赵家已无嫡系旁支可拥立。
翌日上朝时,我拿着赵瑾生前立的诏书坐上龙椅。
“先皇曾说过,若他此行回不来,后续立储的事情将由我全权负责。这段时间,我与众卿家相处甚好,在找到端王前就先由我代理国事。”
大臣们当然不服,他们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就是寒窗苦读多年自诩一身本事的人,自然不会臣服于我这个阉人。
果然,底下有人大喊出来:“大胆阉人,殿下叫你代理国事是信任你,你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下面跟着几声复合。
“哦,是吗?”
我抬抬手,身前的侍卫就将方才质疑的大臣们拖了出去,直接割了脖子。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殿外的阶梯。
我把玩着手上调令禁军的符节,漫不经心地问道:“还有谁不服?”
这是赵瑾出宫前给我的,若有变故就先用此稳住朝中局势。
恐怕他做梦也没想到,最大的变故,就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我。
也不怪他掉以轻心,谁让我会装呢。
司礼监的人见过我的手段,没人敢对我有异议,唯有善喜,在我面前红着眼眶说道:“殿下以前,真是看错你了。”
他求我给他一个痛快,我偏不。
不仅如此,我还派人轮流看着他,不准他寻死,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
上一世赵瑾要毒死我时,他曾替我下跪求情。
现在也该轮到他享福了。
14
虽然我送进去的东西,赵瑾都有老实吃掉,但他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
不仅如此,不论我再怎么羞辱他,他都没有一丝情绪。
就连亲吻,都是平静地闭上眼,仿佛我亲的是一具尸体。
“殿下见我登基,很难受吧?”
我将他蹂躏了一番后,又迫使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笑了。
轻喘着气说道:“你想要这皇位,我给你又何妨。”
都说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他的眼神清澈又纯净,如点漆般的瞳仁里满是我的身影。
就像上一世的那个冬夜。
他带着我去湖边祭拜秦皇后。
“母后,儿臣以后不再是一人了。”
他握着我的手,温柔地替我扫落头上的积雪。
那一刻,仿佛这万物之间,只有我与他二人,而他的眼中只有我。
我猛地将他推开,从床上坐起来。
不可能。
赵瑾不是这样的,他的眼里只有皇位,怎么可能容得下我。
这是他惯用的招数。
他又在骗我。
把我当傻子欺骗。
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愤怒,仇恨,还有……抽痛和不甘。
我又将他翻过身,背对着我,无视他疼得抽气的声音,冷笑道:“殿下,说谎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他侧着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轻声说道:“怀墨,杀了我吧。”
“你休想。”
我拽着他的头发怒吼。
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让你同我一样痛苦。
走之前,我用帕子将他的身体擦拭干净,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
我的殿下,可是如谪仙般的人儿啊。
若我知道,这晚将会是我最后一次抱着赵瑾,我一定会温柔待他。
15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龙椅上坐很久,毕竟我并不关心这天下,百姓们过得好不好,又与我何干。
称帝,只不过是报复赵瑾的手段罢了。
但今日,我下朝回去后,却发现他不见了。
密室里空荡荡的,锁住他的铁链已被砍断,显然是有人进来将他救走了。
他不在,我的心里仿佛被人挖走了一块肉,疼得快让人疯掉。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不会走太远,我连忙往后山追去。
我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后山找了一日都未发现他们的踪迹,待我准备原路返回东宫时,却发现打开密室大门的机关失效了。
此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赵瑾一开始就没往外跑,而是躲在了宫里。
也怪我自己着急,一下子就方寸大乱了。
赵瑾回宫,定然是要夺回帝位的,我已经输了。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输的那一方又怎会有好下场。
我躺在那张我与他一起睡了几个日夜的床上,心中平静无比。
我虽恨他,却也爱他,尽管我的心里一直不敢承认,但我所求的不过是能与他平等地躺在这张床上罢了。
16
赵瑾这一世与我的关系并不亲近,虽然我还是他的伴读,日日与他待在一处。
但每次都有善喜跟着,或是他独自一人。
不似以前,什么事都要与我分享。
就连出宫,他都只让善喜一人陪着去。
虽然我一直在用仇恨麻痹自己,但我的内心深处,已经妒忌得快发狂了。
第一次亲他时,他问我为何?
我说:我恨他,恨他们赵家,随手写几个字就让我家破人亡,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高高在上。我偏要将他们踩在脚下。
或许刚重生时,我是带着这种想法活下去的,但再次和他朝夕相处后,我只是不能接受他冷落我,更不能接受他爱别人。
我不知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赵瑾正端坐在床边。
他还是穿的那身白衣,头发用发冠随意束起,听到动静后,扭头看着我:“醒了吗?”
“要杀要剐随便。”
“我不会杀你,我只问你,与赵弈合谋,骗我御驾亲征,你做这些,只是为了报复赵家,夺得皇位吗。”
他眼眸低垂,声音很轻,却能让我听得真切。
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此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但我却不敢看着他,只好背过身去。
“仇恨,皇位,我都不在乎了,我……。”
“我只想要你。”
终于,说出来了。
前世,因为自卑,我和赵瑾之间一直都是他在跨出那一步。我虽没拒绝,却也没过多回应。
这一次,我终于能鼓起勇气承认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虽然他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不知道赵瑾心里会怎么想,会恶心我吗?
他没说话,却从背后递给我一张图纸。
“这是?”
我疑惑地转身看他,他笑而不语,示意我先看看。
是一张画着从皇城到乌镇的地图。
乌镇是我娘的老家,也是上一世,我一直同赵瑾说的,希望以后能告老还乡的地方。
但这一世我从未与他提过。
难道,难道他……
“若你信我,就拿着这些钱,在城外的十里酒家住下,舅舅已经领兵过来了,等我解决完储君的问题,就来找你。我早已在乌镇置办好了宅子,我们一起回家。”
赵瑾的嘴角微微上扬,望着我的神色温柔又憧憬。
“好。”
我们一起回家。
17
在十里酒家住下后,我等了五日。
没等到赵瑾,却等来了两个杀手。
纵然我有些功夫,却也敌不过专业的杀手。
好在我抗揍,身中十几刀,也能抢走一匹马。
我飞快地往皇城奔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赵瑾面前。
但是头越来越昏,眼睛也越来越花,我快没力气了。
谁能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终于,我体力不支,从马上摔了下来,却没落到冰冷的地上。
是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但我却睁不开眼了。
“怀墨!你醒醒……怀墨。”
是谁……在用那么悲痛的语气叫我,让人听了都为之心碎。
是赵瑾吗?他来了吗?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18
猜到赵瑾也可能重生后,我一直困惑,为何上一世他要赐死我,还要说那些话。
若对我无情,这一世又为何筹谋这些。
我太好奇了。
也许是我执念太重。
再睁眼时,我竟然看到了上一世我死后的画面。
赵瑾当着张桂的面,将我的尸体烧成灰。
却命善喜在他们走后,偷偷将我的骨灰装好,放到菩萨像旁。
圣上昏庸多年,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下子冒出三支起义军。
最终都在来皇城的路上,被赵瑾的舅舅收编了。
他们的目标一致,就是拥立新帝。
最合适的人选无疑就是赵瑾,但他藏拙多年,百姓的质疑声虽大,却不得不屈服于秦家军的威力。
张桂为了保命,派人将东宫围了个水泄不通,用我的性命威胁赵瑾必须听他的。
赵瑾不愿我再在这老贼身旁受苦,亲手毒死了我。
那晚,他抱着我的骨灰,跪在菩萨面前痛哭。
“弟子这一生,从未杀过人,第一次手染的竟是怀墨的鲜血。都说菩萨慈悲,望您可怜可怜弟子,让我和他能重来一次。届时,我一定会保护好他。”
说完他就开始砰砰砰地磕头,泪水混着血水,染红了青石板。
他却仿佛不知道疼,一直磕,一直磕。
我早已泪流满面了,想阻止,手却只能从他的身体穿过。
别磕了,我原谅你了,我不恨你了,别磕了,会死的。
我一次又一次地试着拉住他,甚至躺在他面前。
都无法阻止他头上越来越多的血。
即使知道这是上一世的事情,但我的心里还是无比的绝望。
最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也断气了。
他早就写好了绝笔书,让善喜从东宫密道送出去交给他舅舅。
他爱我,也爱这天下,如今这困局,唯有他死才可破解。
只有他死了,秦家才能堂堂正正地称帝。
原来,这就是我一直执着的真相。
原来,他到死,都在兑现承诺,护着我。
到底是我自己作恶多端,惨遭报复,辜负了他。
我看着自己开始逐渐消散的身体。
终究是错过了。
赵瑾番外
怀墨死后,我将他烧了,带着他的骨灰来到了乌镇。
我心中悔恨不已, 怀墨杀的大臣里, 有世家贵族,他们定不会放过他。
我虽让他悄悄出宫, 却忘记了街上人多嘴杂,一不小心就会被认出来。
我低估了他的仇家, 也高估了自己。
运筹帷幄多年,我只为这一世能与他一起善终。
说到底, 这两世都是我害死了他。
母后仁慈, 却被夏贵妃逼死了。
就连她的祭日, 都要在她死去的地方凿冰侮辱我。
上一世,我与母后一样,下场也是一样。
重生后,我不再仁慈了, 我要为怀墨扫平一切障碍。
为了不让人抓到把柄,我一直有意疏远他, 以至于他同我并不亲近。
我却并不着急, 谨慎地布置一切。
但我却没想到, 他恨我。
在他劝我挂帅时,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但我不敢相信,堵了一把。
果然, 我输了。
他还对当年灭门之事耿耿于怀, 若我能再早重生些时日,是不是就可以保住他所有的家人。
他恨我, 我不怪他。
但这一世, 他在我身边做小伏低,竟是为了称帝,我仿佛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粗暴地对我时, 我虽面如死灰, 心里却在滴血。
这不是怀墨, 从前他连亲我一下都不敢。
为什么重生后,我反而失去了他。
那天善喜过来救走了我。
我得知, 原来朝中大臣多对怀墨不满, 已经有人偷偷地传信给我舅舅了。
这天下, 当年本就是舅舅帮父皇打下的, 我知道他的铁骑有多厉害。
若被舅舅拿下, 怀墨定会不得好死。
我嘱托善喜将我藏在东宫里,好随时观察怀墨的动向。
我在赌,赌他发现我不见后, 会不会出去找我。
赌赢了, 我就去与他把话说开。
若我知道,此行会害死他,我宁愿自己一辈子都被他囚禁着。
可惜,宋祁长大了, 他还未来得及相见。
表弟说要彻查此事, 为怀墨报仇。
我制止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们二人,将我送到乌镇后,久久不愿离去。
我知晓他们是怕我寻死。
死多简单,活着才是最大的痛苦。
若我死了, 多年后,谁还会记得怀墨。
我要让他永远,活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