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太医难当
第 50 节 太医难当
太医是一种高危职业。
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治不好他，朕要你们太医院陪葬！”
而我偏偏是一名太医，俗称“陪葬专业户”。
此刻我正卑微的跪在殿前，耳边响起那句口头禅：“贵妃有孕？若是诊断失误，朕要你们太医院陪葬。”
1
太医院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包括卑微的我。
皇帝瞪着跪在地上的一片，冷声道：“林素问，你来把脉！”
“啊？”
“你有问题？”
“微臣……遵旨。”
我忙躬身小跑到贵妃榻前，伸出三指轻搭在贵妃纤细的手腕上，凝神细思……
一下，两下，三下……
这脉搏跳动的……很规律啊！
“林太医，如何？”
“啊这……贵妃娘娘确实有孕了！”
“你确定？”
我：……
我不确定，但我不敢说啊……
“确定……吧。”
毕竟那么多老太医已经把脉确认了，他们总不会有错吧。
“既然林太医说了，那就请太医们好好看顾贵妃的胎。”
皇帝扫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众人，再次说出那句口头禅。
“倘若贵妃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太医院陪葬！”
2
从贵妃的昭华殿出来了。
我擦了擦额间的冷汗，长长的叹了口气。
真是搞不懂皇帝，明明贵妃有孕是喜事，他怎么那个鬼样子！
难道……
我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可不敢乱想，这皇宫里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我摇头晃脑的抬脚离开。
听说解语楼又出了新曲子，得去听听。
可刚走出没两步，耳后又传来魔鬼的声音。
“林太医。”
“微臣在。”
我连忙 180 度转身，拱手、弯腰、谄媚假笑……
这该死的惯性！
“朕近日身体有些不适。”
“啊？”
皇帝微微凝眉，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太监总管苏公公看不下去。
“啊什么，陛下身体不适，林太医还不给瞧瞧。”
“走吧。”
皇帝轻声开口，抬脚走了。
潜台词却是：还不快跟上。
我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狗皇帝，还让不让人下班了！
3
我卑躬屈膝的跟随皇帝去了养心殿。
苏公公非常不客气的叫走了殿里的宫女奴才，独留我和皇帝两人面面相觑。
这老太监，知道君心难测，就让我一个人测！
我正暗暗吐槽，皇帝已经满身疲惫的坐在软塌上，一手支着下颚，闭目养神。
似乎见我半天没有动静，才微微抬眸，扫了眼立在墙角东张西望的我，发出一道质疑的——“嗯？”
潜台词是：还不过来！
哎，怪我太懂君心。
我忙狗腿的跑到他身边，自己拿了个小凳子坐好。
皇帝懒懒的伸出一只手。
我：……我怀疑他在整我，但我不敢说。
只好硬着头皮搭上皇帝的脉。
一下，两三，三下……
这脉搏跳动的……比贵妃还规律啊！
“朕如何呢？”
“这……”让我编编。
“陛下应该是情绪紧张、压力过大导致肝气郁结，阻碍了体内气血运行，肝郁气滞会使得身体疲倦无力。”
皇帝：“应该是？”
“或者是……陛下日理万机，脾胃功能不好导致消化能力降低，气血不足进而出现疲劳和精神不振？”
皇帝：“或者是？”
我认命的叹了口气。
“陛下，如果以上两种情况都不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
“您……肾虚！”
“林素问。”
“微臣在！”
“您真当朕不敢罚你是吗？”
“微臣不敢。”
我忙起身打算跪地求饶。
却被他一手扶住胳膊。
皇帝似乎烦闷的咬了咬后槽牙，冷声道：“别跪了，看的朕眼睛疼。”
“遵命。”
我又坐在小凳子上，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比小学生还乖巧。
“你这医术比起林太医可差远了。”
我一脸苦笑：“我如何能同父亲相提并论。我的医术……您也知道的。”
我的医术，等于没有医术。
皇帝怔怔的盯着我，低声呢喃：“我不在乎这些……”
“您说什么？”
皇帝收敛了神色，冷声道：“姚贵妃有孕，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应该说什么？
“恭喜陛下！”
“就这？”
“喜得……贵子？”
“林素问！”
“那你到底想听什么嘛？”我直接摆烂了。
最烦有嘴不会好好说话，拐弯抹角的为难人！
皇帝眼神复杂的看向我，过了半晌才认命的叹了口气。
“林素问，你就是个木头。”
我：……
“你回去吧，晚上别去听曲了，老老实实在林府待着。”
“微臣遵命。”
我起身离开，正准备欢快的逃离的皇帝的寝殿，就听到身后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素素，我的心意从未改变。”
我没有回头，就当没听到吧。
4
回到林府，我才长长叹了口气。
进宫跟上坟似的，真是太为难人了！
我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打算去听曲，还没跨出门槛，又想起他的叮嘱。
我烦闷的摇摇头。
这个皇帝真讨厌，老是在我脑子里跑来跑去的！
我疲软的摊在美人榻上。
如今这般君臣相对，是我早该预料到的事。
他已经不是那个跟着我上山抓兔，下河叉鱼的宋昭了，他是天子宋昭。
说起我和宋昭的孽缘，真是一言难尽。
他是嫡子，正宫所出。
因为血统纯正、身份尊贵，一出生就被先帝立为太子。
咱也不懂先帝是太爱护这个儿子还是太爱护这个儿子，总之出生就是太子的宋昭成功成为活靶子。
那些意图谋得皇位的皇子，那些企图帮助自己儿子上位妃嫔的全都卯足了劲儿针对他。
暗杀、下毒、栽赃嫁祸朝着宋昭纷至沓来。
年仅 7 岁的宋昭身体孱弱不堪，遍体鳞伤。
我父亲诊断他体内起码有四五种毒，形成一种微妙的和谐，虽然不至于立刻丧命，但注定命不久矣。
知晓此事的皇后痛心不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她一边外宣称宋昭顽疾难愈，难当大任，将宋昭送到了我家疗养；另一边收养了宫女所生的二皇子宋闻，视如己出，悉心栽培。
所有人都以为皇后是弃了亲子要为自己再培养一位太子，我父亲却说：“宋闻这孩子可惜了。”
原来，皇后是要为自己的亲儿子立个活靶子，让他来替宋昭挡灾。
可幼童的我们不懂这些。
我有了宋昭这个玩伴儿，宋昭可以逃离皇宫的束缚，宋闻可以摆脱人人可欺的困境，我们都很满意。
那个时候，我比宋昭高，又比他健康，不懂什么尊卑秩序，甚至大言不惭的将他收为小弟。
“你以后跟着我，每天有鸡腿吃，还有糖葫芦。”
“好。”
“今天阿爹去问诊了，我带你去后山抓兔子，我随父亲采药时见过。”
“好。”
“阿昭，抓鱼去，阿爹说这个时节的稻花鱼最是肥美。”
“好。”
我站在台阶上像个大姐大一般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呆子，我说什么都是好。”
宋昭只傻傻的看着我：“素素说什么都好。”
一阵嘈杂将我惊醒，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梦里全是过去，可惜时过境迁了。
管家匆匆赶来：“大人，解语楼出事了！”
我彻底清醒，坐直了身子：“出什么事儿呢？”
“您常光顾的楚楚姑娘被人暗伤了！”
5
有人要害我！
不怪我多心，毕竟下午宋昭刚提醒我，晚上解语楼就出事，这也太巧了吧。
解语楼出了新曲我一般都会去，楚楚也是我常点的伶歌。
有谁会害一个伶人，可是有谁会害一个我？
我忙派了府中医者去查看。
得知楚楚被暗箭刺伤，好在偏了几寸无性命之忧，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立在窗前望着被乌云遮盖的圆月，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突然，一个黑影从窗上掉了掉下来。
我大惊。
拿起一旁的凳子就砸过去。
“大胆贼人，竟然敢在林府撒野，看我不打死你！”
我一把抄起旁边的木棍打算让他见识我的厉害。
刚抡起木棍，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咬牙切齿。
“林素问，你是要弑君吗？”
“咚！”
手里的棍子应声掉落。
皇帝？
大晚上他来这里干嘛？
我忙堆起谄媚的笑脸：“不知陛下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
“您这大晚上的……来我府中作甚？”
“来看你死没死！”
“怕是要让陛下失望了，微臣活的甚好。”
“是吗？”皇帝冷笑道，“可朕却不太好。”
宋昭从黑暗中走出来，我仔细一看，再次大惊。
皇帝这哪是不太好，这是相当不好啊！
只见皇帝陛下头顶几处杂草迎风飘扬，一道血痕顺着下颌滑落，额间一片绯红，尚有隆起之态。
可怜见的，明天该起包了吧。
想想明日早朝，陛下头上带着冕冠，脸上挂着脓包，那场景，简直不敢想……
我想笑，但我必须忍住。
因为这是我的杰作……
6
宋昭的脸比夜色还黑，他咬牙切齿的瞪着我：“我这番模样，你满意呢？”
“我不是故意的……”
我卑微求存，“我也不知道您有夜闯民宅的喜好啊。”
“林素问，我看你巴不得气死我！”
我：……
我闭嘴，我禁言。
皇帝真是阴晴不定。
我找了上好的伤药，小心翼翼的帮他擦拭。
“啧，你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
“还是痛，你吹吹。”
我：……
看着你是皇帝的面子上。
我一边帮他擦药，一边轻柔的吹。
以前就是这样，宋昭身上各种伤，我吹吹他就不疼了；后来他说吃药苦，我吹吹他就不苦了。
房间里只有我轻柔的呼吸声，暧昧的氛围在发酵。
我不习惯这种气氛，主动开口：“陛下大晚上来微臣府上，究竟为何？”
“你觉得呢？”
我：……
我知道干嘛还问！
好吧，我确实知道……
但是，他的贵妃已经怀孕了。
我再次静音。
房里的暧昧渐渐消散，剩下难言的沉疴。
“素素。”
“微臣在。”
“素素！”
“我在。”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我没有应答。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给明天打包票啊。
7
贵妃有孕后，我突然成了后宫的红人。
太医院女医本来就少，但是后宫的女人多啊！
有些病男太医不方便，女太医就很方便。
作为赫赫有名的林致远太医的独女，我无疑成为被传召最多的那一个。
倒不是我医术有多高明，主要是我能聊！
那些深宫妇人，素来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宋昭又是个勤勉的少去后宫，她们能做的事情就是聊天。
可是与其他妃嫔聊不行，都是竞争对手；与侍卫太监聊不行，容易生出事端。
我们这些女太医就很方便。
比如：
“林太医，我葵水时间推迟，会不会影响我给陛下生儿子啊？”
我：……妹子你很有想法！
“林太医，有没有那种药，能让我的身体更加吸引陛下？”
我：……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林太医，你会算命吗？陛下今夜会召我侍寝吗？”
我：……该说不说，我是太医不是巫师来着。
虽然这些妃嫔脑回路比较清奇，但是不影响我胡天侃地的瞎聊。
许是有点人格魅力在身上，总能哄得诸位娘娘面色红润。
我深藏功与名，为了苟着我付出了太多。
但论及医术，我就真有些丢人了。
我的父亲虽是名医，但我确实草包。
用我阿爹的话来说——关于医术，我也就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
望闻问切一概不懂，识材辨药勉强应付。
我能苟到现在，全靠死记硬背。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米虫，吃喝不愁，快乐无忧。
可惜父亲走后，我全是忧……
望着皇宫四四方方的天，我再次长长的叹气。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林太医，姚贵妃有请。”
我立马绷紧神经。
姚贵妃，那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啊！
8
我卑微行礼，客气谄笑，面前这位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太后心间的宝贝，自己可得罪不起。
姚莹浅笑：“林太医，起来说话吧。帮本宫瞧瞧，本宫的孩子如何呢？”
“微臣遵旨。”
我小心翼翼的上前，再次搭上她皓白的手腕。
一下，两下，三下……依旧很规律。
快想想，接下来怎么编。
可我还没想出个一二三来，就被一根纤细的手指勾起了下巴。
那手保养得极精致，悠长的护甲都能划破我的脸。
姚贵妃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我。
“还真是芙蓉不及美人面，肌理细腻骨肉匀。”
姚莹莞尔一笑，“林太医真是出挑的美人儿，本宫见了都心生怜爱。”
“娘娘谬赞了。”
“怪道陛下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我忙跪倒在地，“贵妃娘娘慎言，微臣与陛下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哈哈哈……”
姚莹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清清白白？是青梅竹马的清清白白，还是夜探深闺的清清白白。”
我浑身冷汗直冒。
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多少？
是她自己知道的，还是宋昭主动告诉她的？
“林素问，我把贵妃的位置让给你如何？”
我怔怔的抬起头，看着喜怒无常的姚贵妃一脸惶恐。
“贵妃娘娘尊贵非常，不是微臣这等卑贱之人可以攀附的。”
“尊贵，有什么尊贵的，不过一颗棋子罢了……”
这……我该怎么接？
我正绞尽脑汁，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陛下驾到。”
我微微松了口气，得救了。
9
宋昭进门看到跪在姚莹脚边的我微微皱眉。
“贵妃这是在干什么？”
姚莹立马柔弱的抚摸肚子。
“妾身不舒服，请林太医来瞧瞧。”
“林素问医术一般，还是请别的更有资历的太医来瞧吧。”
“可是妾身就喜欢林太医，一见着她就心生欢喜。”
姚莹故意看向宋昭，略带挑衅的说道，“陛下能明白这种感受吧？”
我：……
这算什么，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宋昭嘴唇微勾，明明漫不经心却又十分笃定。
他一步一步的走到我身边，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我，紧紧的搂着我的腰肢，宣誓般说道：“朕的确很喜欢林太医，所以贵妃仔细，可别动了不该动的人，不然……有人就要遭罪了！”
“你！”
姚莹愤恨的瞪向宋昭，我清楚的看见她捏紧了手帕。
姚莹胸口起伏，半晌才恢复冷静。
“答应陛下的事，妾身自会做到，还请陛下切勿食言。”
宋昭没搭理她，拉着我往外走。
快到门口才出声警告：“姚莹，我警告过你别碰她，下不为例！”
离开了昭华殿，我才回过神来。
刚才那几句对话很有内容啊！
不行不行，我下意识拍拍自己的嘴巴。
后宫之中，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我还是继续当傻白甜吧！
宋昭把我带去了寝殿，又让我给他把脉。
“你知道的，我不会把脉。”
“朕让你把你就把，你敢违抗圣命吗？”
我怂，我不敢。
我把手指搭上去，依旧只能感受到一阵脉搏的跳动。
“陛下哪里不舒服？”
“心脏不适。”
“可有缘由。”
“被你气的！”
我：……
明明是被贵妃气的！
哎，太医难当。
10
我安静的把手搭在宋昭手腕上放空，想的却是啥时候能回去啊，陪聊一整天了，现在还没吃饭呢，我都饿了……
似乎是响应我的内心，肚子很给力的咕咕叫了。
我难得生出些羞敛，刚想收回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宋昭握在手里。
“陛下……微臣。”
“你饿了。”
这么明显的事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素素。”
“啊？”
“素素。”
“微臣在。”
“素素。”
“我在。”
突然宋昭用力拽了我一把，我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他怀里。
他搂紧我的腰，捧着我的脸，温热的唇瓣覆在我的嘴唇，辗转反侧。
我大惊。
莫非……他也饿了？
我有点想推开他，可我还有点怕死。
双手抵在他的胸口，掌下是强劲有力的狂跳。
算了，他也挺可怜的。
最后我被御林军护送回府，宋昭美其名曰：“林太医饿坏了，就怕一出门抢了宫女的吃食。”
我心里暗骂：狗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后来我才发现，这波御林军就待在林府不走了。
这算啥，送我回家吃饭，我还得管饭？
果然，要变天了！
11
宫里连出三件大事。
太后接连梦魇，说是看到二皇子宋闻回来索命，请了和尚道士来宫里折腾；
皇帝突然咯血，身体江河日下，似乎是当初余毒未清，又犯了旧疾；
姚莹拜佛突然身现佛光，众人皆道此乃祥胎，可保国家繁盛。
姚太傅得了意，三番五次进宫看望女儿，甚至多次出言不逊，顶撞皇帝太后。
我听到这些，内心有些复杂的无语。
之所以是听到，是因为那次御林军送我回府后，我就被软禁了起来。
这些话，还是从管家嘴里知道的。
我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忍不住开口：“我是不是应该先尖叫，大喊见鬼了才合适？”
“你可以试试。”
“算了，省点力气吧。”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你这里最安全！”
“哈？”
“宋昭最在乎的就是你，御林军的精锐都守在林府，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
“这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虽然你说有道理，但是我不太懂……你不是死了吗？”
“多亏了令尊大人手下留情。”
提起父亲，我脸色冷了下来，亦收起玩笑的心思。
“你们要做什么？”
“我和他要的不一样。”
宋闻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我要为林大人报仇，也要为自己报仇。”
我急切的问道：“那宋昭呢？”
“那个呆子，没什么追求……”
“你什么意思？”
宋闻看向屋子的某处，坏心眼的笑了笑。
他答非所问：“素问，若是我登基为帝，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我不愿！”
“若是宋昭娶你为后，你可愿意？”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坚定道：“我亦不愿。”
12
我天性自由，做不惯那笼中鸟。
只是对于父亲的死，我终究难以介怀。
父亲受皇后所托，始终精心照顾宋昭，对于后来的宋闻也一视同仁。
我们三人，从小就是玩伴儿。
我闯祸，宋昭跟随，宋闻兜底。
我们都以为可以一辈子快乐无忧，直到皇后撕下伪善的面具。
她先是误导大家要废了宋昭另立宋闻，甚至给宋闻的教育都是天子之道，可她却任由那些暗杀和伤害对着宋闻纷至沓来。
宋闻满心满眼想着报答皇后的知遇之恩，甚至天真的以为这些都是他成功路上的考验。
他一次次经历伤害，却一次次努力站起来。
终于，给他致命一击的却是最敬重的皇后。
皇后知道宋闻信任父亲，就让父亲毒杀宋闻。
父亲不愿。
一计不成，皇后另生一计。
她派人暗杀宋闻，偏偏为了彰显自己慈悲，还让父亲全力救治奄奄一息的宋闻。
后来，宋闻身死，父亲救治不当被连带问罪处死。
这是皇后布下的死局。
父亲救活了宋闻，他会被处死；他没救活宋闻，也还是会死。
提及往事，宋闻虽然语调平淡，但却难掩伤心。
“你知道那种被最敬重的人背叛的感觉吗？”
“曾经我在宫里活的猪狗不如，仍人欺辱。是当今太后伸出援手，助我脱离苦海。我以为她是我的神，谁知却是催命的鬼！”
“其实她无非就是想让宋昭当皇帝，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但凡她开口，我不会和宋昭抢。”
“可是她为什么就不放过我呢，不放过我就算了，连带看清她真面目的林太医也一并处死。”
“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
我低声叹气：“你的存在，对她而言就是心魔。”
“可是素问，我也是她创造出来的。”
宫闻秘事我不敢兴趣，可事关父亲，我终究难安其心。
父亲应该很早就发现了皇后的用心，所以尽其可能的多关爱宋闻一些，甚至在身死前拼尽全力救下宋闻，用一场假死予他自由。
毕竟这个可怜的孩子，被眷顾的太少了。
可是宋闻，还是选择了回归，继续在这京城之内搅动风云。
13
宋闻莫名其妙的在林府住了下来，宋昭却没再出现过。
与此同时，宫里的纷争却越演越烈。
宋昭的身体越来越差，隐约有濒天之兆。
原本姚太傅就独揽大权，如今更是越俎代庖，朝堂已然成为姚家的一言堂。
太后用尽心机才让自己的儿子稳坐皇位，如今哪里甘心皇位落入外人之手。
她侵浸朝堂多年，自有手段谋略。
如今太后和太傅针锋相对，不明真相的朝臣却不敢轻易站队。
因为曾经，太后和太傅就是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太后伪善，野心却不小。
不仅在皇位上早有筹谋，对朝臣更是提前拉拢。
她曾经最强大的战友，就是大权在握的姚太傅。
姚太傅助宋昭顺利上位，宋昭娶太傅之女姚莹为后。
似乎宋昭不愿，姚莹才成了贵妃，只待日后诞下皇子再行封后。
只是没想到不断被权利侵蚀的姚太傅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野心，企图弃了宋昭，取而代之。
太后岂可放任，果断撕下假面，二者针锋相对。
每日都有各种新鲜的八卦从宫里传来，我一边吃橘子，一边听着侃侃而谈的管家，忍不住真心发问。
“管家，你不去说书可惜了。”
管家傲娇的表示：“老奴还不是怕您在府里无聊。”
我：……
谢谢你啊。
管家走到我身边，低声道：“还有一个八卦，关于陛下的，大人您听吗？”
“说来听听。”
管家故弄玄虚：“人家说书的都有赏钱，我这……”
我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我这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摸了摸荷包，掏出两枚铜钱递给他。
“来吧，说两文钱的。”
“啧啧。”管家嫌弃的看了看，还是收下了。
他凑近我，低声道：“宫里都在传，陛下不行啊！”
我大惊！
“他快死了吗？”
“不是那个不行，是那个不行！”
我：……
我能说我没听懂吗？
管家见我满脸呆滞，继续道：“宫里那么多妃嫔，唯独贵妃有孕，其他的嫔妃一点动静儿都没有。听说陛下身体不行，早年受创所致，那方面……如今病着，更不行了。”
“哎，果然姚贵妃是受佛祖保佑，才能怀上麟儿。”
我：……
管家凑近我，语重心长道：“大人，老奴能看出来您对陛下有点意思，但是男人不行，那可是致命伤！我劝你慎重！”
你说对，必须慎重！
14
没过两天，宫里传来姚太傅下狱的消息。
这不消管家告知，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先是有御史当堂状告姚太傅贪污渎职，又有百姓击鼓鸣冤，告太傅强占民地强枪民女。
第一支利箭射出，紧跟着的就是漫天箭雨，将一个两朝元老钉在耻辱柱上。
姚太傅劣迹斑斑，所有的罪恶被全部翻了出来。
一时间抄家、斩首、流放……血腥气重的连我在园子里都能闻到。
姚贵妃因怀有龙胎保住性命，暂居冷宫养胎，等生产后再做处置。
我看着坐在房梁上眺望的宋闻。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原以为姚太傅一死，我就能自由，可我看着拦在门前的御林军真的生气了！
什么吗，我只是个卑微的太医而已。
可是看着御林军板正的脸，我选择认怂。
谁叫我善良呢。
我捧了个话本在榕树下品鉴，正看到才子佳人定情一吻，书却被人一把抽走。
看清来人，我脱口而出：“你不是快死了吗？”
“你才死了！”
我：……
宋昭气恼的磨了磨后槽牙。
“林素问，你过得也太悠闲了吧！”
“那不然呢，我能干哈？”
“你……”
宋昭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抱着我一顿乱咬。
救命啊，狗皇帝咬人了！
唇瓣有些红肿，他才念念不舍的放开我。
只是宋昭急促的呼吸和满脸的烦躁突然让我想到什么。
莫非这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啥……不是啥大问题，我家世代行医，我虽然医术不行，但是家里藏书良多，说不定就能找到医治的办法。”
宋昭一脸迷惑：“你在说什么啊？”
我贴心的拍拍他的手：“放心，我都懂，都懂。”
宋昭：……
“噗嗤！”
一阵笑声引起我们的注意。
宋闻抱着手倚着廊下的柱子，眼神看向别处，嘴里却调侃道：“两个二货！”
我，宋昭：“什么！”
我和宋昭对视一眼，果断跳起来追着他打！
15
宋昭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
他临走前再三嘱咐：“素素，无论什么人找你，都不要跟他走！”
我看着宋昭消失在夜色的身影，陷入沉思。
宋闻站在我身后，低声道：“他是为你好，听他的。”
我看向宋闻，平静道：“你也要走了。”
宋闻静静地凝视我，一步步向我走进，突然伸手抱了抱我。
“素问，我很嫉妒他，因为你选择了他；但是我又很庆幸，你选择的是他。”
“他能给你的，我给不了。所以输，我也认了。”
“心爱的女孩和好兄弟走到一起，我做不到毫无芥蒂的祝福，所以以后……少见面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闻也消失在黑暗中。
我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这天深夜，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我推门而出，看到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
尖细的嗓子响起：“林姑娘，随杂家走一趟吧。”
我看着针锋相对的两队人马，就知道，我没有不去的权利。
御林军与太后的私兵针锋相对，管家等家仆被人刀剑挟持。
我低头浅笑，我区区一个普通太医，竟然值得太后这般大动干戈。
“李公公，带路吧。”
“大人！”
管家大叫，“您忘了那人的嘱咐吗？”
我转头看向管家，微微一笑：“林叔，照顾好家里，有你在，我放心。”
这一去，只怕再难归来。
皇宫一片肃杀，比起往日的沉闷更多了些压抑。
太后高居上位，见到我微微浅笑。
“小素问来了。”
慈眉善目，佛口蛇心。
“微臣拜见太后。”
“起来吧，哀家近来有些头疼，你上前为哀家瞧瞧。”
“是。”
我缓步上前，三指放在太后的手腕上。
“若是治不好哀家的头疼，哀家就让太医院陪葬。”
我的手僵了僵，突然有些耳鸣，似乎连指下的脉搏都感觉不到。
16
哀家低声浅笑，修长的手指在我脸颊滑过，护甲的冷硬如挑衅的利刃。
“哀家如何呢？”
“太后没病，只是心魔所致。”
“哦，那哀家的心魔为何？”
“皇位，权利！”
“啪！”
狠狠地一巴掌打偏了身形，我跪坐在太后脚边。
“你和你那愚蠢的父亲一样，冥顽不灵！”
“我父亲皎皎君子，端方正直，所行无愧于心。”
“君子？”太后冷笑，“他是君子，就为一个宫女所生的孽种赔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不过很快你就要去见他，帮哀家问问，他是否后悔曾经忤逆了哀家。”
我平静的看向太后：“我父亲无悔，我亦无悔。”
太后怔怔的看着我：“素问啊素问，倘若昭儿心里没你，我尚且能留你一命，可是你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哀家真的很后悔将昭儿送去宋家，叫他和我离了心。可如今……你父亲哀家已经处理了，现在就剩下一个你了。”
我低头不语，面对即将而来的折磨并不恐惧，甚至有还有种终于得错觉。
早在我喜欢上宋昭的那天；
早在宋昭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
我就知道太后是容不下我的。
“宋昭怎么样呢？”
“你倒是痴情。”太后冷笑，“他是哀家的亲儿子，哀家自会保他。至于你，你死了，他才能安心稳坐皇位。”
我突然大笑，“太后娘娘，但愿真能如你所愿吧……”
看着李公公拿着毒酒一步步朝我走进，我绝望的闭上眼。
心里却在默念：阿昭，来生再见。
17
再次醒来已经是半月之后，身在江南水乡。
我看着陌生的场景，陌生的人，微微浅笑。
看样子，我获得了心心念念的自由，可是……他们呢？
外界传言宋昭病逝，宋闻继位，太后疯魔，这便是那场宫变的所有结局。
我隐约觉得另有真相，可是想着自己被医道世家束缚的人生，想着登顶高位的宋闻，想着生死不明的宋昭，心狠伪善的太后，盘根错杂的朝堂，波云诡谲的后宫……
终究化作一句“算了”。
我本爱自由，却陷凡事中。
过往种种，一场繁梦。
我没再打听京城诸事，自己开了一家酒馆，就在这人间苏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米虫，甚好！
我意外发现，自己虽然学医缺点天赋，但却很有做厨子的潜力。
我的食为天推出的菜品每每获得城中百姓好评，每日清点入账都笑的合不拢嘴。
这天雨夜，我正乐呵呵的盘点收入，却有不速之客深夜到访。
“夜已深了，贵客明日再来吧。”
“非是客，故人归。”
熟悉的声音勾起我所以的神思，怔怔的打开门，熟悉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宋昭，他果然还活着。
“素素，我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当然在这里。你在哪儿，我就该在哪儿。”
“这天下你不要了。”
宋昭牵着我的手，“我已经不是皇帝宋昭了，我只是林素问的夫君阿昭。”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你罢了。”
宋昭倾身将我拥入怀中。
“兄长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确实, 宋昭看似狠厉, 实则心肠柔软；宋闻虽然笑里藏刀，但行事果断。
作为一国之君, 没点狠戾心肠是坐不稳那个位置的。
原来，李公公早被宋昭收买，给我毒酒不过是杯假死药。
一场假死，断了我不喜欢但不得不走的太医之路, 也让我避开那母子三人最后的争锋相对。
“素素，以前我就是你的小弟，跟着你上山下河, 现在……我也只能跟着你了。”
我开心的抱紧了他：“放心吧，林老板有自己的产业, 养一个你, 轻轻松松！”
“那我就一辈子给林老板打工了。”
18
宋昭在江南水乡住了下来, 一国之君成为我食为天的管事。
这天我拉着宋昭采买, 却看到一个肚子隆起的妇人一脸浅笑的身旁的婆子说话。
我下意识甩开宋昭的手, 那些被我刻意忽视的过去再次翻起。
其实, 我一直很介意。
很介意他和别的女人肌肤之亲, 介意他曾和别人共同孕育子嗣。
宋昭一脸莫名。
“怎么呢？”
他疑惑的看向远方，突然笑了。
我冷笑道：“哎呀, 宋公子还是莫跟着我了, 那才是你的夫人孩子呢。”
“素素……”宋昭笑的很开心，又来牵我的手，“你可算开窍了。”
我努力挣脱，却甩不掉。
宋昭无奈道：“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啊？！”
我停止了挣扎。
这些京城贵人……果然很会玩。
宋昭轻声叹气：“姚莹早和府内侍卫定情, 是被太傅强逼着嫁给我。对太傅而言，女儿的地位比幸福更重要。”
“我没碰过她，姚莹自己也清楚。她与人私通有孕，为保孩子护住那人便苦求于我。”
宋昭冷笑, “说起来, 能成功搬倒姚太傅，她可是出来不少力气呢。”
我大惊。
“原来你是被戴绿帽子了！”
我想起那日姚贵妃查出有孕宋昭又黑又臭的脸，原来还有这段故事。
我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 仗义道：“都过去了！”
突然想到什么，我再次提问。
“既然你和姚莹是合作关系, 那她为什么吓唬我啊？”
宋昭苦笑：“因为人都是贪心不足的。”
“啊？”
“我心悦你, 满宫皆知。她的心上人在我手上做人质，她拿捏你, 自然是为了要挟我！”
我：……
这些人的心眼子哟, 简直能让我的密集恐惧症都犯了。
我故意刁难：“可是满宫嫔妃，就算你没有碰过姚莹，还有其他女人……万紫千红, 我就不信你没有一个动心的！”
宋昭痴痴的看着我：“我的心太小，被一个林素问占满，就装不下其他人了。”
我低声呢喃：“你果然不太行。”
却没注意到宋昭黑的滴墨的臭脸。
他突然拉着我往回走。
“做什么, 不是买菜吗？”
“不买了，来了江南几天了，还有正事没办呢！”
“办啥事？”
“办了你！”
后来，我扶着腰嘤嘤咬着被子求饶, 在心里大骂管家不靠谱。
八卦不可信，谣言害死人啊。
谁说宋昭不行的，他可真是太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