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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与君同

第1节 与君同

我是青楼最丑的姑娘,男人们看到我,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谁能想到,我竟被御赐成婚了,夫君还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成亲当晚,他掀开我的红缎头。

良久才道:“你……很不错,以后出门,带着你就能辟邪了。”

1

这是今天投诉我的第三个客人了。

当我堪堪弹完琵琶,摘下面纱后,方才还面露贪欲,早已等不及的男人,立刻俯下身。

一顿翻江倒海,汹涌狂吐。

我本好心想要上前搀扶,他却早已蹦起一丈高,避我如蛇蝎。

“你你你!你可别过来啊……”

“来人啊,这可真是太丑了啊!”

他鬼哭狼嚎地从二楼楼梯上摔下去。

一只脚都瘸了,另一只脚鞋子都跑没了。

我顿觉有些无语。

鸨母怒气冲冲地朝我过来,边走边骂。

“宋玲珑!你可真是要气死我啊!早知你如此赔钱,我就不该浪费十文把你买回来!”

“你说你什么时候,能让这张脸如你的名字那样娇俏玲珑啊?”

“真是多出一张白吃的嘴!你给我晚上不许吃饭!”

不行,人可以不干活,但绝不能不吃饭。

我眼疾手快,立刻指着一位刚进门的客人,喜出望外。

“妈妈快看,他是瞎子,我这不就有客人上门了?”

鸨母虽然有些狐疑,但还是准许我接待这位客人。

毕竟一个瞎子,总不至于再让我给吓跑吧。

怎料,我刚拉着客人进房不过片刻,那男人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万花阁。

嘴里还念念叨叨:“太丑了!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鸨母这下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对我怒吼。

“宋玲珑,难不成一个瞎子你也搞不定吗?”

我犹自委屈,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来。

“妈妈,这也不怪我啊,原本是好好地,可他非好奇我长什么样子,于是用手摸我的脸,这不——”

“一个不小心,就露馅了嘛!”

2

是,我长得很丑,甚至不堪入目。

这就导致没有客人愿意看到我。

其实我自认五官还算标志。

就是右脸上有条可怖的疤痕,左脸有颗不算小的痦子。

这两样加在脸上,简直是惨不忍睹。

但凡有男子瞧见我,都恨不得将隔夜饭给吐出来。

是以鸨母特别后悔将我买下来。

我本是逃难到京城的,途中遇到两个土匪,将我绑了卖到万花楼。

起初鸨母死活不肯收,但架不住土匪的三言两语。

“你别看她丑,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那些达官贵客美人们见多了,兴许就喜欢上这样万里挑一的姑娘呢?”

鸨母觉得在理,高高兴兴掏了钱。

谁料我一个钱没赚到,反而吓走好几个客人。

这买卖着实是亏惨了。

眼看她脸色阴沉下来,一场怒火就要爆发时。

门外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热闹声。

随即一个身穿大内宦官华服,头戴冠帽的年轻太监走进来。

他四处打量一周,最后堪堪将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你就是宋玲珑吗?”

我点点头。

他扯着尖细的嗓音,唇角的笑容让人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说:“宋玲珑快接旨吧,你的好运来了,你马上就要做状元郎——魏澜玉的夫人了!”

3

我彻底愣住了。

在京城,有谁不知魏澜玉的名字。

那可是站在云端之上,恍如谪仙般的风流人物。

他虽是一介清白布衣,却端得一身君子风骨,才华潋滟,气宇轩昂,当属国士无双。

轻轻松松蟾宫折桂,连中三元。

天子赐居状元府。

他的盛名传遍天下,就连我们万花楼的前厅,都有幸能挂着他的亲笔佳作。

引得无数人争相观摩。

叹为观止。

我曾有幸在万花楼见过他的尊容。

当时他被众才子佳人们围着。

人海重重,不过只一眼,就让人再难以移开。

他一身青衫磊落,容颜俊美无畴,手执狼毫,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洋洋洒洒间,风景自成。

那模样,那风骨,真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我更是听闻,当今新帝对他颇为欣赏。

不但将他放在翰林院,更是要把自己的亲妹妹嫁给他。

可谓是前程万里,平步青云。

既然如此,作为准驸马的他,又怎么会突然要来娶我呢?

我恍恍惚惚地接过圣旨,一直过了好几个时辰,脑袋仍旧是晕乎乎的。

直到秋容过来,她一脸震惊地告诉我。

“你知道吗?魏澜玉他……竟然当众拒绝迎娶公主!”

我也怔住了。

魏澜玉莫不是个傻子?

他原本只是庶民,如今能一步登天,那可是旁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他怎么就……不要呢?

4

据说金銮殿上,年轻的帝王对魏澜玉透露出难能可贵的欣赏,有意要将亲妹妹嫁给他。

荣华公主天姿国色,与他可谓是绝配。

怎知他并不领恩,还言辞拒绝。

“微臣多谢陛下隆恩,只是微臣早已娶妻,不敢欺瞒陛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众人纷纷疑惑,他分明孤身一人,何来娶妻。

他继续说:“只是妻子离世多年,微臣从未对她忘却,若陛下执意要将公主下嫁,只怕是要委屈了。”

这话说得明白。

即便要娶也只能是做妾。

皇上当场发怒,一国公主怎可能做妾。

简直是岂有此理。

底下官员更是连连摇头,暗叹这状元郎怎会如此糊涂。

皇上还想给他机会。

“朕最后再问一次,你当真还是不肯?”

魏澜玉身姿如松,目光如炬,自始至终不曾改口。

“亡妻于微臣是有天大之恩,断不敢忘。微臣此生只有她一人,绝不会变。”

“在微臣心中,世间女子都是一样,不管是公主,还是风月楼里的姑娘,她们都比不得亡妻的美。”

皇上气得雷霆震怒。

听听,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竟敢将公主和妓子相比。

“好你个魏澜玉,朕看你是活腻了不成!你到底有几个脑袋够朕砍!”

魏澜玉仍旧面不改色。

“微臣心意已决,但听陛下抉择。”

他哪怕是赴死,也不愿成婚。

皇上即便再生气,也不可能真将他杀了。

最终怒吼:“好啊,既然你觉得妓子也是一样的,那朕就找个妓子给你做正妻!”

这还不够,临了又添一句。

“给他找个最丑的,朕才解气!”

所以,谁都没想到,芝兰玉树的状元郎竟会跌落尘埃,前途尽毁。

被迫娶了一个妓子。

那个人就是我。

5

立冬那一日,我身穿凤冠霞帔,由八抬大轿抬入魏府。

当晚,明明外面天寒地冻,冷得人瑟瑟发抖。

我却浑身冒汗,手心更是浸满汗渍,随时做好表情管理。

唯恐他掀开红缎头会晕过去。

是以床褥下面,秋容给我准备了好几颗速效救心丸。

终于等到他过来了,眼看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索性心一横,眼一闭。

只要他还能喘气,一切都好说。

红缎头被掀开了。

然而我意料之中的惊恐声并没有,反而听到对方轻轻地笑起来。

我立即睁开眼。

就见他薄唇浅勾,神色淡然。

他说:“唔,还不错么。以后出门,带着你就能辟邪了,挺好。”

我:“……”

你是认真的?

他同我喝了合卺酒后,直接躺在床上。

而我迟迟不肯脱衣,打算等会就在地上打个地铺。

毕竟咱也有自知之明不是?

虽是天子赐婚,但也要有分寸,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我比谁都明白。

魏澜玉是凡人永远触碰不到的遥遥星河,更是俯瞰人间的仙官神祇。

又哪里是我能企及的。

等他哪天向皇上求情,皇上再一心软,这赐婚也就不作数了。

于是我从柜子里抱出被褥,正准备铺在地上。

他却忽然直起身来,剑眉紧皱。

“你这是做什么?新婚当晚哪有睡地上的道理?”

我立刻堆笑。

“咱这不是做好一个辟邪符的职责嘛?你保准放心,绝对不会有脏东西侵扰,你就安心睡。”

他似乎有些无语。

盯着我,良久才说:“离得太远了,我更喜欢随身佩带。”

“——这样才有安全感。”

我不禁腹诽,他这要求还挺多。

不得已,我只好上床。

毕竟这大冷天的,睡地上的确是要冻死人。

不过我刻意同他保持距离,生怕哪里会玷污了他。

是以我离得远远的,导致被子只能盖住我半边,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他似是无奈地叹息一声,而后把被子将我盖好。

“我可不想辟邪符生病了。”

行吧,你说了算。

起初我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可架不住实在是太困了,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以至于不曾发现。

身旁之人忽然睁开眼睛,久久凝视着我的脸。

直到嘴角扬起一抹笑来。

6

翌日清晨,我跟随魏澜玉进入前厅。

他没有爹娘,只听闻他早有亡妻,现在便是要给我立规矩吧。

我只等着给她的灵牌叩首敬茶。

然而环顾一圈,都没瞧见牌位的影子,倒是魏澜玉将一串钥匙交给我。

神色严肃,语气郑重。

“你如今已是魏家主母,府中一切自然由你管理。”

我本能要拒绝。

怎料他目光一沉,似乎不悦:“难道你不愿意?”

笑死,怎会不愿呢?

我只是怕太习惯了,等到这场梦醒过来,反而会走不出去。

可我还是接过钥匙。

拍拍胸脯。

“你放心,我虽然貌丑,但脑子好用,绝对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这才满意地前去上朝。

因是入府第一天,王管家要带我熟悉环境。

本以为他会对我态度轻视,言语傲慢,毕竟我的身份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妓子。

但没想到,他见到我后,态度尤为敬重。

开口就是一句“夫人”。

他指着前面竹林中的凉亭对我介绍。

“夫人,那座亭子名叫长相思,平常少爷就喜独坐于此,不让旁人打扰。”

我抬眼,这片竹林极为清幽宁静,阳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当是风雅精致。

凉亭两边各有一行字,我认得出,那是魏澜玉的字迹。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真是好一句死当长相思。

原来他竟是长情至此,让人着实惊叹。

也难怪他会拒绝迎娶公主。

我突然很是好奇,那位女子当是如何绝代风华,哪怕离世多年,还能让他念念不忘。

她是让人艳羡的。

她得到了世间女子最奉为至宝的真心。

不期然地,我竟涌出些许酸涩。

明知自己不该奢望,竟还是不自觉地去幻想,去渴求。

如今看来,我是该有作为辟邪物的觉悟。

哪怕我是魏府的夫人,这里也不是我能随意进来的地方。

怎料王管家笑着道:“不过现在好了,今后就有夫人陪着,少爷再不会伤心独处了。”

我一时没明白,但他已经乐呵呵地走了。

留下我望着凉亭。

一头雾水。

7

傍晚时分,魏澜玉从翰林院回来时,手中多了几包零嘴。

东街的栗子糕,城西的蟹黄酥,还有巷北王家铺子的灌香糖。

竟全都是我最爱吃的。

可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喜好?难道是去万花楼打听的?

兴许只是凑巧罢了。

他将零嘴一股脑地全塞到我怀里。

有些气定神闲地道:“正好顺路,就买了些回来。”

我:“???”

这三家可不是顺路吧?

难道当真是专门去为我买的?

我很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就要讨好给他宽衣。

只因这几日下了大雪,他身上披着的墨色斗篷上都被雪水浸湿了。

但我刚伸手碰到他衣领,又反弹似地缩回来。

真该打醒我的脑袋,这么快就得意忘形了。

他是你能随便碰的么?

倒是魏澜玉有些委屈地看着我,“娘子怎么停手了?”

一声娘子,险些让我的心跳都要暂停了。

他……竟然唤我娘子!

我感觉到自己烫得快熟的耳根,一时怔在那里。

魏澜玉催促:“娘子若再不给为夫宽衣,为夫就要冻死了。”

“哦哦哦……”

我这才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湿漉漉的斗篷取下来。

屋子里烧着红炉取暖,不一会儿就温暖如春。

侍女们将晚饭在桌子上摆好,让人食欲大动的饭菜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魏澜玉似乎有些惊讶,突然不敢置信地问我。

“这些都是娘子做的?娘子竟会做饭?你明明是不曾……”

我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感觉红了。

毕竟谁不想为心上人洗手作羹汤呢。

不过他要不要这么神,闻一下就知道。

我尴尬地道:“哦,那个……我见刘婶似乎身子不舒服,所以我就——”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等不及坐在桌前,盛了一大碗羊汤,直接一口气喝完。

只是他很久都不说话,甚至眼尾有些红红的。

我心里一声咯噔。

不会吧,难道真这么难吃?

“要是实在难吃的话,你也别勉强……”

他抬起眼看我,良久才哽咽道:“娘子的手艺当真了得,一定是学了很久吧,为夫很喜欢!”

说罢,不等我一同动筷,他已率先吃起来,几道菜都被他吃得精光。

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不过说实话,看他吃得如此美味,我打心眼里很满足。

他将筷子放下,脸色突然有些暗淡,看着我犹豫不决。

“再过几日就是小年夜,作为新科状元理应携妻眷参加宫宴,我只是担心……娘子你……”

“要不然……我就对外声称娘子身体不适,宫宴就不去了。”

我一脸满不在乎:“别啊,多大点事。你放心,我一向脸皮厚,不怕别人议论的。”

他急忙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娘子你——”

我歪歪头,有些不解。

“怕我怎么了?”

“罢了,没什么,顺其自然吧。”

他再次深深凝了我一眼,似乎还有什么话不曾说出。

但终是咽进了肚子里。

8

小年夜,新帝在太极殿内设宴,邀请群臣共迎新年。

作为魏澜玉的新婚丑妻,我的出场立刻成为全部焦点。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轻视鄙夷。

但我只当看不见。

魏澜玉很担心我,当着众人的面,握住我的手,可我不想连累他丢脸,只想挣脱出来,可他越握越紧。

他低喝:“别动,你是我的娘子,自然是该由为夫牵着。”

那神情是如此严肃认真,目光是如此诚挚而热烈。

只这一瞬,我的脸很不争气地红了个透。

一炷香后,远远走过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帝后。

当今天子不过登基五年,模样年轻俊朗,身边的陆皇后是丞相嫡长女,看起来端庄温和。

待两人落座后,筵席开始。

一番觥筹交错之后,皇上突然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继而在看到我的脸后,不由皱了皱眉。

似是在努力思索什么。

不知为何,只这一举动,魏澜玉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力气极大。

仿佛害怕我下一瞬就会消失。

不过皇上并未对我多看几眼,反倒对身旁的魏澜玉,莫名多了些许愧疚之色。

我顿悟,皇上定是也没想到。

他当初一时冲动赐的婚,新娘竟会这么丑。

皇上语气不免有些缓和:“魏卿,朕当初乃一时口快,这几日朕也反省过了,你的婚事当由自己作主,所以朕决定……”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是皇上打算将赐婚作废。

让魏澜玉摆脱我这个丑妓。

怎料魏澜玉站起身,立即打断皇上的话。

“微臣多谢陛下恩德,能将娘子赐婚于微臣。微臣与娘子一见倾心,夫妻恩爱,是以我们都对陛下感激不尽。”

不止是众人,就连我都差点要将果酒喷出来。

真是离了个大谱!

皇上愣了半晌,良久才无声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看来朕还算是促成了一段金玉良玉啊。”

“那朕就祝你们天作之合,鸾凤和鸣!”

我只得站起身,同他一道朝皇上言谢,将酒杯一饮而尽。

9

待皇上不再看我们,我刚想询问魏澜玉为何不退婚时,有人过来了。

竟是陆丞相陆为中,小女儿的侍女。

她问:“魏大人,我家小姐想请您去说说话,不知大人可有方便?”

魏澜玉同意了。

此时筵席已进行到一半,众人早有醉意,皆在闲聊,根本没人在意是否有人离席。

我偷偷跟着魏澜玉。

像极了要去抓奸的正妻。

陆凝香不比陆皇后姿容逊色,反而更加丽质天成,高雅曼妙。

尤其看起来弱柳扶风,别有一番娇柔之美。

她正站在一棵梅花树下,红色的腊梅更衬得她润白似雪,柔腻如玉。

把我不知比到了哪里去。

看到魏澜玉后,她情绪激动,眼泪早已簌簌落下来。

“魏公子,你方才为何不肯退婚?我知道魏公子为人心善,不忍她被休后遭人嘲笑,可也不该委曲求全,误了终身啊!”

魏澜玉面无表情。

“陆小姐叫我来便是要说这个吗?”

“但这是我的私事,不牢你费心。”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陆凝香急了,连忙道:“是我一直喜欢魏公子。只要魏公子一句话,我就去求爹,让他同意我嫁给你!”

“那个宋玲珑绝非是能和我相比的。我知道魏公子已有亡妻,荣华公主不能做妾,可我能。只要能同你在一起,什么委屈我都愿意。”

怎料魏澜玉目光微微一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此刻了无温度。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

他盯着她:“可是——我并不愿意。”

“你想同我娘子比?可在我心中,你连她的一丝一毫都比不上。哪怕是这皮相,你也根本不及她万分之一。”

“所以陆小姐还是赶紧回去吧,我只当从未听过。”

气得陆凝香不断跺脚。

“魏澜玉,你——好啊,你给我瞧好了,我一定要得到你。”

这一次,魏澜玉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我正想着魏澜玉说的那番话。

我很怀疑,他莫不是生了眼疾?

否则,有哪个正常人能觉得,我会比陆凝香还好看?

正想得入神,就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够了吗?还不走?”

我被吓了一大跳,属实是做贼心虚,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回去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一直快到太极殿前,他才停住脚步。

他深深凝视着我的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这个人一向固执,不管是物,还是人。我若一旦选择,就不会轻易放手。”

“所以你不必妄自菲薄,也不用小心翼翼,在我心里,无人能将你取代。我与你已是夫妻,自是要同心一体,相守一生。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你没有家,没有亲人,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家,是你的亲人。我希望你的眼里能认真看到我,我希望我会是你的唯一。”

“宋玲珑,你——听明白了吗?”

我顿时愣住了,心也跳得极快。

我其实有很多不明白。

不明白他怎会看上我?

不明白他到底是对我出于何种情意?

可看着他温柔如水的目光,我的眼眶早已灼热地无法自抑。

这些年,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早已不记得亲人的温暖,就连梦里,始终都是自己的影子。

从没有人,愿意走到我身边,用一生去护我怜我。

只有他,不嫌弃我,不抛弃我,肯抓紧我。

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竟贪恋得让人落泪。

哪怕这是一场终究会醒来的黄粱梦,此刻我也不管不顾。

我终是红着脸,唤了声:“夫君。”

10

那日之后,我同他就真的像极了寻常夫妇。

关系也更亲厚了许多。

他叫我娘子,我唤他夫君。

上朝前,我会给他更衣,整理衣冠,送他出门。

散值后,我会做好一桌饭菜等他归来,帮他宽衣,给他盛汤。

尽管除了这些,其他再进一步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能将我平等对待,不嫌弃我的容貌,不嫌弃我的出身,我已是感激不尽。

至于别的,我压根不敢奢求。

直到除夕前一晚,我左等右等不见他归来,右眼皮还跳个不停。

我刚想去皇宫门口,侍从却扶着魏澜玉回来了。

只是他神志不清,脸红得异常,嘴里还一直念叨着。

“娘子,我要娘子,你在哪里……”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一看到我后,他猛地就将我拉入怀中,紧紧不放。

侍从神色焦急:“夫人,大人这是中了药!”

“从皇宫回来途中,丞相府的人将我们拦住了,说是陆相有事要找大人。等我们去后才发现,其实是陆二小姐。”

“她想对大人霸王硬上弓,这才在茶水中下药,还把我赶出去。好在大人意志坚定,这才逃脱回来。”

“夫人,你快救救大人啊!”

一听是要解情药,我脸腾地红了。

害羞之余又分外震惊。

根本想不到那陆凝香竟执着于此,全然不顾自己的名声。

也要将魏澜玉弄到手。

眼看他面容痛苦,额上爬满虚汗,我赶忙将他扶到房内。

尚在犹豫之际,魏澜玉就已将我扑倒在床,整张脸更是埋在我的颈间。

他的呼吸不断在我颈间摩挲,像是一只只蚂蚁,挠得人心猿意马。

属于他沉稳动听的温润嗓音,在我耳畔氤氲呢喃。

“娘子,不管她如何引诱我,我也只想着赶快回来,没有人能够动摇我,只有你可以。”

“所以娘子,你疼疼我,好不好?”

此时,他眸子里只若三月春水,目光是如此的灼热与渴求。

我知道,紧绷在我心上的那根弦——

断了。

于是奋不顾身地拥住他。

11

翌日清晨,我其实很早就醒来,但总觉得十分怪异,不敢面对他。

是以将脸一直蒙在被子里。

他似是知道我怎么想的,故意将我身子扳过来。

蓦地,对上他一双深情柔和的眼睛,眼中闪烁的神采耀眼似漫天星辰,一直望着我笑。

“娘子,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不论生死,不论别离,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好像昨晚之事,是他蓄谋已久的。

他去上朝后,我很快又睡了过去。

直到快中午时,侍女匆匆忙忙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奴婢刚听闻,丞相府二小姐被发现衣衫不整地睡在酒楼,她一口咬定是大人将她睡了!大家都深信不疑,只因大人去酒楼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听闻陆丞相一早就进宫,非要让皇上给大人治罪,否则就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我大惊,立刻坐起身,只觉天塌地陷。

陆凝香当真是好计谋。

她说过的,她一定要得到他。

本以为她只是想给魏澜玉下药,原来她的目的是在这里。

哪怕得不到他的身体,哪怕他中药逃走,她照样能逼他娶她。

魏澜玉半夜回来,根本没什么人看见,哪怕真有人看到,也定被她收买了。

陆丞相以死相逼,皇上自然是大事化小,让魏澜玉娶她,以此保住她的名声。

天子赐婚,魏澜玉不能拒绝。

而她一旦成了魏府的女主人,就再无我容身之地。

我一向自诩聪慧,这一次,却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昨晚,我已真心想成为他的妻,我想将他当作此生的依靠。

可终究是我贪得无厌。

有些梦总归是要醒来的。

陆凝香想要这魏府夫人,我让给她就是了。

与其等她将我折磨致死,倒不如现在就逃离。

就在这时,王管家从外面进来,手中正拿着一支青玉梅花簪。

“夫人,这是少爷让我交给您的,您一定要收下。”

我怔了怔,接过簪子。

那是一朵美丽孤傲的梅花,冷冽清幽,冰心玉骨。

可见雕刻者的用心与认真。

簪上有三个字:留别妻。

恰与相思亭上的两句诗相对应。

这明明该是魏澜玉赠给他亡妻的,给我又算怎么回事?

刚想还给他,王管家又说:“夫人,还劳您跟我去个地方。”

“等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明白的。”

12

我没想到去的竟是一片坟墓。

这里荒无人烟,平时无人来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遍野的菊花,以及一排排荒凉孤寂的墓碑。

竟然有一百多座,布满整个山头。

不过奇怪地是,绝大多都是空白墓碑,上面连名字都没有。

我一个个望过去,直到最中间的一座墓。

上面刻着那一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原来这就是魏澜玉亡妻的墓碑。

我心下只觉得酸涩不已。

“王管家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只怕我一生都无资格葬在这里吧。”

王管家年迈的面容竟涌现诸多悲伤。

“这是少爷最爱来的地方,但凡空闲时候就会来此。”

“这座墓碑是他的命,这些年他就是靠着它才活到现在。”

我不由苍凉一笑:“可惜天妒红颜啊,不过她着实让人好生羡慕。”

魏澜玉与我不过是组成一个家。

她却是他不可或缺的命。

我知晓自己无权嫉妒,但听到这话时还是很难过。

王管家见我神色异样,忙问:“夫人可知这座墓碑是谁的吗?”

笑话,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又不认识魏澜玉的亡妻。

怎料王管家深深凝视着我的眼,缓缓开口:

“那是座空坟,因为埋的人并没死,而是好好地活着。”

我猛地一愣。

就听他继续说:“这座墓碑不是别人,正是夫人你。”

“少爷这辈子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一人,那就是——”

“清河郡主,赵舒意。”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13

蓦然听到这三个字,我竟一时有些恍惚。

这当真是很久远的名字,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当年的赵舒意可谓是真正的天之娇女。

姑姑是先皇后,父亲是本朝唯一异姓王,太子是我的表哥。

皇后将我视作女儿,先帝对我更是疼爱,八岁时,封我为清河郡主。

我天生聪慧,十二岁时名享京师,惊采绝艳。

而我容貌又倾城绝代,是名副其实的世家贵女之首。

因我与太子表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先帝在我及笄那年赐婚,我成了准太子妃。

那时,恰逢有多国使臣来朝贡奉,其中一小国王子非要同太子比试才艺。

那王子早有准备而来,只为当众让太子难看。

而我到底年少无畏,夫妻本是一体,当即替代太子与他比试。

一共四局,琴棋书画。

皆以我为胜。

那王子自知丢脸,当即认输,对我甘拜下风。

先帝最是高兴,赏赐我不少好东西。

“朕的清河郡主当真是聪明,只要有意儿在,还有哪个不服的再来挑战啊?”

底下一众官员纷纷夸赞。

甚至有人说:“可惜啊,郡主是女儿身,否则这朝堂哪还有我们的位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便是这一句话,我的命运自此颠倒,陷入万丈深渊。

一个月后,黄河一带突降暴雨,沿河村镇都被洪水冲散,朝廷立刻派人去治水。

然而钦差到的那日,竟打捞出一块石碑。

字字都将是我的催命符。

赵家女,紫微星,当更受命,继天立极。

这块预言石分明荒诞可笑,漏洞百出,先帝却心有惶恐,不得不防。

当晚御林军包围了赵府,更是从府中找出了谋逆的证据。

于是我赵家满门,整整一百三十二口人,被冠上谋反的罪名。

入狱前,我曾去求太子,让他彻查此事。

可他为了保住太子之位,终究将我拒之门外。

姑姑被受牵连被赐了毒酒,他照旧还是太子。

那时我才明白。

哪有什么情深意重,哪有什么生死与共。

在性命和利益面前,什么都不值一提。

但我没死,我被母亲迷晕,她用易容术帮我换了脸,通过收买狱卒让我逃出城外。

为了不被认出,我在远离京城的山脚住下。

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里,我没有一日不想着为赵家报仇。

奈何我孤身一人,先帝又一直在搜查我,我根本无计可施。

直到新帝登基。

五年后,我乔装打扮,重返京城。

我用匕首划伤脸,可怖的疤痕遮掩了我的容貌。

我要报仇雪恨,找到凶手。

哪怕再等个十年。

我也要让赵家一百三十二条冤魂,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我藏在万花楼里,五年时间,足已改变所有。

曾经的赵府也已消失在岁月洪流中。

再无人说起当初的清河郡主是何等的才华潋滟,再无人忆起赵舒意是何等的绝代风华。

我以为所有人都忘了。

却偏偏尚有一个人记得。

那就是我的夫君。

魏澜玉。

14

王管家声音都有些哽咽。

“夫人可还记得十年前遇到的一对主仆,那时我和少爷初到京城,身无分文,要不是碰到您,恐怕我们早就被劫匪打死了。”

“是您收留了我们,还对我们多加照顾,您还给了我们盘缠,让我们在京城租了宅子。”

“得知赵府出事后,少爷的心都快碎了。等他赶到刑场,只留下满地的鲜红,彻底染红了整个午门。”

我颤着声,不禁问出口:“所以这里的墓碑,全部都是……”

“他……他怎么敢的呢?那可是谋反的逆贼!”

王管家点头:“十年前,少爷就对您情根深种,您是少爷的命,他又有何不敢。”

“赵府是受车裂之刑,死后全被丢在乱葬岗,是少爷不顾蛆虫蛇鼠,将那些残尸乱肢,一点一点从泥土里挖出来,然后完整拼凑好,亲手将它们埋在这片黄土之中。”

“但他给不了他们名字,只能在这些无名碑前种满菊花,以此来祭奠他们曾在这世间来过,尽力安抚这些可怜的亡魂。”

“至于您的躯体,他始终不曾找到,只能立了衣冠冢。”

“他从前不敢高攀您,更不敢对您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您都不在了,他便想着私心一回,将您看作是亡妻。”

“少爷这个人一向固执,固执地喜欢上您,固执在心上放了您一辈子。”

不知何时,我的眼睛早已被眼泪打湿,哭得泣不成声。

我只紧紧盯着那块属于我的墓碑。

原来我一直嫉妒在意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

我又无比庆幸。

原来我喜欢的人,也一直喜欢我。

我流着泪问:“他究竟是如何认出我的?”

“夫人,这世间若还有一个人能认出您,那一定就是少爷。”

“即便您遮掩容貌,即便您丑陋不堪,可您的眼睛不会变。旁人可以认不出,但少爷不会。这些年,您的身影一直活在他心中。”

“这些年他画了太多次这双眼睛,有欣喜的,有伤心的,有生气的,有难过的,所以他绝不可能认错,您就是清河郡主。”

“您可能永远无法想象,当少爷看到您活着那一刻,他几乎快要疯了。但为了您的安全,他只能远远瞧着,将所有感情隐忍下来。”

“少爷之前不愿踏足青楼,但自那之后,他总会寻借口去,为的只是能看您一眼。”

我再次问:“所以赐婚是他故意的?”

王管家笑了:“少爷若不拒绝赐婚,若不将公主和妓子相比,皇上又如何生气,又如何将您许配给他?”

“别人都在嘲笑他娶了一个丑妓,可谁知道,他等这一天到底等了多久。他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他只心里高兴,他从前眼睁睁瞧着她死,无能为力,可现在终于有能力保护她,终于能有资格成为她的依靠。”

“夫人,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里有什么,没有谁比我最清楚。”

“您是他此生的爱情,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生命之光。”

我只觉得眼睛胀胀的,心却暖暖的。

魏澜玉,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子呢?

当一切都明了,我又如何会放开魏澜玉。

他又何尝不是我的爱情,我的信仰,我的生命之光?

我揩干泪水,笑了:“这一次,哪怕是他不要我,他也别想逃离我的手掌心。”

所以陆凝香,就凭你。

当真能抢走我的男人吗?

15

待我们回去后,发现魏澜玉已从宫里回来。

果不其然,还有赐婚的圣旨:一个月后,尽快完婚。

尽管魏澜玉坚称自己是被诬陷,但人证俱全,他根本无法辩驳。

看见我时,他眼里满是愧疚,可我根本不在意,直接扑进他怀中。

我相信他。

这个哪怕所有人都背弃我,也始终不会离开。

愿意用一生来守护我的人。

“娘子你……是不是生气了?其实……”

我及时打断他,“我全都知道了,魏澜玉,你是傻的吗?我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他愣了愣,这才明白我的话。

手上力气更大,几欲要将我揉进骨血中。

他赤红着双目:“不,娘子你值得。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所以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应当的。哪怕你不要,我却是也要给的。”

“是上苍怜悯我,才让我能再次见到你,更让我娶到你。从那日起,我就在心里起誓,无论如何,我的娘子都要平平安安,我的娘子再不能受人欺凌,受人践踏。所以我魏澜玉就算拼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他目光宠溺,我却只觉耳根灼烫,心里潮湿一片。

我望着他:“夫君,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就算陆凝香也不能。”

他勾起一抹弧度。

“娘子放心,陆凝香自以为能拿捏我,殊不知根本自不量力。”

“因为那杯茶,我早就对调了,中药的是她,不是我。”

我大惊:“所以她……”

他点点头:“听闻陆府今早处死了一名马夫。”

原来如此。

陆凝香想要给魏澜玉下药不成,自己中了情药。

又为了自己的贞洁名誉,不惜嫁祸给魏澜玉。

她如此歹毒,那我偏不如她的愿。

16

两日后,关于陆凝香早已不贞的流言传遍京都。

只因她身子忽然不适,立刻请来太医。

怎料太医把完脉后,竟说出一句“二小姐已有一个月身孕”的话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尽管陆府严厉封锁消息,但还是闹得人尽皆知。

陆二小姐分明是白玉之身,只和魏澜玉有过肌肤之亲,怎可能会这么快就有身孕呢?

但很快,关于那晚的真相便流传开来。

之前作证魏澜玉从未回府的人,纷纷改口。

都说曾亲眼看见,陆凝香和马夫在马车中翻云覆雨。

想必二人早有私情,难怪陆府会把马夫处死,一定是害怕此事败露。

这才匆匆逼迫魏澜玉娶她。

但纸终归包不住火,陆凝香竟有了身孕。

只是可惜了魏澜玉,竟然要喜当爹。

很多人为他打抱不平。

饶是陆为中尽力想阻止流言蜚语,但还是堵不住悠悠众口。

更有人提及陆家三儿子的卑劣行径,之前三方五次强抢良家妇女,都被陆丞相将事情压下。

陆府的声誉一落千丈。

此事愈传愈烈,最终传到宫中。

皇上听闻此事后,龙颜震怒,怒骂陆为中是如何管教女儿的,令他丢尽颜面。

当即撤回赐婚的旨意。

听闻陆丞相回去后发了好大的火,陆凝香受不住侮辱谩骂,当晚就自尽了。

陆母伤心欲绝,病倒在床,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只淡淡一笑。

因为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找到马夫的娘,她是陆府的下人,因为儿子的死,内心恨透了陆府。

当我让她选择报仇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陆凝香当然不可能有孕,那是陆氏在她饭食中下了假孕药。

这是一种黑市禁药,青楼女子最为了解,常用来逼迫恩客为自己赎身。

药效只能维持半个月,哪怕太医也探不出来。

然而这还不够。

毕竟陆为中还活得好好的。

他若不死,如何能让赵家一百三十二口人在地下瞑目。

是,当初害了赵家的正是陆为中。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凶手,终于发现他的真面目。

就因为一己之私,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做太子妃,满足权力的野心,便诬陷我赵家谋反。

只是我势单力薄,根本对付不了丞相府。

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魏澜玉将我一把揽在怀中,唇边挂上温和如沐的笑容。

“娘子,再过不久就是你的生辰,我一定会送你最特别的生辰礼。”

我明白,他想为我赵家平反。

洗清冤屈,让赵家所有死去的冤魂都能恢复声誉。

让他们不会被人遗忘。

我眼中一片湿润,不知怎么,忽然就想逗逗他。

“夫君就不怕皇上看到我后,会……”

我话还未说完,他已一把堵住我的唇,许久才将我放开。

眼前男子眉目清朗,目光刚毅坦诚,教人信赖。

“我会吃味,我会生气,我会嫉妒,我甚至恨不得将你藏起来一辈子,但我更想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你出身望族,血统高贵,天姿国色,才华潋滟。你本就该是高高在上的飞鸾翔凤,万人之上,华贵无双,你该让世人敬仰,而不是满怀一身冤屈,躲躲藏藏,受世人误会。”

“娘子,我想让你做自己,我想让你活得真正的自由。”

我再也忍不住,再次紧紧抱住他。

得此良人,三生有幸不过如此罢。

17

生辰那一日,我跟随魏澜玉去了皇宫,只是我戴着面纱在宫门口等候。

我其实在赌,赌皇上会不会让我进宫。

当年的冤案是由先帝一手督办,若想平反,是以要当着世人打先帝的脸。

皇上究竟会不会同意。

魏澜玉进殿很久了,也不见有人来通传。

正当我以为没有希望时,有太监来了,我连忙跟随上去。

金殿之上的气氛并不好,我从朝臣中央穿过,余光可见他们眉眼中的好奇。

我跪在魏澜玉身旁,“民女拜见皇上。”

从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是魏卿的妻子?怎的将脸遮着?你说你有当年赵家被诬陷的证据?”

我仰起头,而后将面纱拿去,露出一张惊艳出尘的脸。

“是,民女有证据。”

龙椅上的人直接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是——舒儿?你还活着!”

我跪拜下去。

“罪女赵舒意拜见皇上,此次冒死进宫便是为赵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而来,罪女不想再躲躲藏藏,只想亲自为赵家这么多亡魂平冤,望皇上成全。”

此时殿内一片杂乱。

“魏澜玉的妻子竟然是赵家那个余孽!”

“当真是藏的够深!”

陆为中更是怒火中烧:“平冤?赵家谋逆案是先帝亲自定夺,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简直是死有余辜!至于你,多活了这些年本应日日警醒,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大逆不道,恳请皇上立即将她处死,以儆效尤!”

我望着他那张奸诈阴险的脸,冷冷地笑。

“罪女这些年虽身在勾栏院,却暗中搜集到不少证据,当年家父正是被奸人陷害,先帝被蛊惑听信谗言,若是不找出真相,如何让先帝在九泉之下真正安息?”

陆为中:“满口胡言!我看你就是罪该万死!”

我不理会他的恶咒,从怀中掏出几本账簿,这些都是他暗中收受贿赂,买官卖官的证据。

是,我赵舒意除了有夫君帮我,还有万花楼的众姐妹。

外人只当鸨母对我谩骂苛责,殊不知正是她将我留下。

多年前,她曾受我恩惠,当我回京城后,是她不怕惹祸上身,执意要将我藏在万花楼。

那些姐妹也不嫌弃我戴罪之身,主动助我复仇。

她们陪的都是达官贵族,那些人根本不在意她们,一旦喝醉,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而我便把这些一笔笔记下来。

牵扯人数庞大,而为首的,正是陆为中。

皇上翻看着账簿,脸色越发难看。

陆为中急得大喊:“陛下明察啊,这些都是她胡编乱造的,陛下不要相信啊!”

魏澜玉却道:“陛下信不信,只要让人去陆府搜一下便知。”

这下,陆为中再也说不出话了。

一个时辰之后,有侍卫来报,在丞相府的水池内发现十几箱金银,价值惊人。

正是陆为中这些年受贿卖官所得。

皇上雷霆震怒:“好你个陆为中,朕这些年看在皇后的面上,一直对你深信不疑,万般仰仗,可你竟然背着朕做出这些事,你如何对得起朕的信任!”

陆为中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劲求饶。

但他始终不承认赵家冤案与他有关系。

魏澜玉又道:“陛下,关于赵家谋逆案还有一个重要证人。”

随即一个道士走进来,陆为中见后只像白日见鬼。

道士跪下说:“草民指证陆为中就是当年钟家谋逆案的主谋。”

“当年正是他选中草民道士的身份,在算准天象后故意将一石碑沉入黄河,待洪水暴发后石碑浮起,造成天兆的假象。”

“之后他还想杀人灭口,却阴差阳错杀了草民的弟弟,草民这些年东躲西藏,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给弟弟报仇!幸亏魏大人找到草民,这才能指认他!”

魏澜玉这些年一直在找人证,他终于做到了。

皇上怒极:“来人,撤去他的官袍,给朕拖出去!”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我终于给赵家报仇了。

那些死去的冤魂终于能在九泉之下安息长存。

这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皇上连忙走下台阶,亲自将我扶起来。

“舒儿,你快起来!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朕一直在找你,只是不曾有任何消息,还以为你……”

“现在好了,你回来了,还活得好好的。你放心,朕一定会还赵家清白,当年之事是朕对不住你,要是朕早些发现真相,你也不会……”

我及时打断他,再次叩首。

“民女与夫君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还想说什么,但当着那么多朝臣,最终咽了下去。

18

从金殿出来,我只觉从未有过的自由与轻松。

多年来的重担与仇恨终于烟消云散,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我握住魏澜玉的手正要出宫,小太监朝我跑来。

“郡主请留步!陛下有请!”

魏澜玉猛地用力,迟迟不肯松开。

我朝他一笑,“夫君,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你在宫门前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我还要同你一起去买灌香糖呢。”

偌大的勤政殿内,只有我和皇上两个人。

他一直望着我,目光里饱含深情与内疚,似是要我的原谅。

他还想过来碰我,我急忙一退。

只觉分外恶心。

他愣了愣,“舒儿,我知道你恨我,要不是从前我太懦弱,你根本不会受这样多的苦,我真的很后悔。”

“我马上就会废后,这个位子只有你配得上,答应做我的皇后,好吗?”

我努力忍住内心的不适,淡淡开口。

“民女非常感激陛下为赵家平反,但赵舒意已经死了,民女如今叫宋玲珑,已经嫁作人妇,并且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夫君,还请陛下成全。”

皇上气急败坏:“他不过一个六品修撰而已,还能比得过朕吗?”

我笑了,直视他的眼睛,以一贯清淡的口吻平静地道:

“是,他一介书生如何比得过九五之尊?”

“他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也没有滔天无比的财富,甚至换作从前,清河郡主都不会看他一眼。但就是这样的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守候与温暖。”

“你瞧他明明只是个柔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却偏偏用一己单薄之力担起赵家的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你说他傻不傻?”

“这世间的人向来只管自己,哪还顾得上别人?更别提靠近叛党,傻到去给死囚收尸。”

“或许此生我都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乱葬岗里,一点一点扒出残缺的尸体,又为他们矗立起一座座墓碑。”

“没有人记得他们,他却一直放在心底深处。他给不了名字和上好的棺椁,唯有几束残香,几杯薄酒,几句告慰,让他们尚能感受这世间最后的温暖。”

“陛下,这世上最艰难的事情,不是失去一切,而是始终如一,终生都在坚持一件事。他不惧艰难,不怕孤独,哪怕没有人理解与陪伴,也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的夫君能为了我终身不娶,能将为赵家平反视作一生的信仰,敢问——陛下能吗?”

殿内寂静无声,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声。

良久,他才道:“朕懂了,你走吧,离开京城,别回来了。”

我刚出来,就被陆皇后的人拦住,抬眼,就对上她恶毒怨愤的目光。

只是,我总觉得她的神智有些不清。

看来,又要逗留一会了。

我一过去,她就嘶吼:“赵舒意,你为什么要回来!我不会让你夺走皇后之位的!”

我本不想同她纠缠,只想赶紧离开。

“皇后的位子我压根不稀罕,至于其他,跟我毫无关系。”

但她不依不饶,扑过来要掐我的脖子,我往右一歪, 但脖颈还是被她指甲划了条口子。

“一定是你勾引陛下,否则陛下怎么要废后呢?陛下只爱我,只有我才是皇后!”

这下我是真的生气。

也不想辩解了。

既然你已疯魔,倒不如为我所用。

我朝她走近, 堪堪在她耳畔低语。

“是, 陛下方才还想立我为后, 他恨不得现在就废了你!哪怕我死了, 也要同我做对鬼夫妻, 共葬皇陵!而你……就算是死,陛下也不会看你一眼!”

她闻言大惊,似是疯魔一般, 猛地朝后退。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我要去找皇上!”

我再不理会她,直朝宫门走去。

远处,魏澜玉正站在阳光下,彼时融融阳光无声洒落, 我走过去, 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我要告诉他,这份生辰礼我很喜欢。

19

一个月后, 魏澜玉被调去江南做知府, 我跟随他一起前往。

据说皇上被废后刺伤,休养了好几个月。

我听后只觉大快人心。

毕竟我杀不了皇上, 而这一刀正好能解我心头之恨。

魏澜玉是个好官,在他的治理下, 百姓安居乐业,百业振兴。

大家都因有他这样的好官而骄傲自豪。

又是一年生辰日, 我轻轻手抚着圆润的小腹, 依偎在魏澜玉的怀中。

那里即将有一个新生命到来。

我问他:“夫君,大夫说这是个女孩儿, 你想给她取什么名?”

他凑到我身前, 在我耳畔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萦沫。”

魂牵梦萦的萦,相濡以沫的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