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庶女快活手札
第9节 庶女快活手札
我的丈夫封景爱上了穿越女,她不会诗书礼乐,张口闭口自由爱情万岁。
我果断和离,带着嫁妆离开破破烂烂的封府,转身左拥右抱三个男宠。
穿越女不爽了,说爱情应该一生一世一双人,一个小小庶女怎能如此放浪。
我捻了颗葡萄,怎么你们现代人穿越过来的,一个比一个封建?
宅斗文看多了吧。
1
我做封家妇算作下嫁,即便封景是新科进士,但在我谢家仍旧不够看。
在我家,只有状元能上桌吃饭。
谢家百年门楣,打曾祖起享太庙之尊。
天下文人学士,有一半是谢家门徒,簪缨世家不外如是。
我虽只是庶女,然女子又无需继承家业爵位,日常吃穿用度自然都和嫡女一般无二。
否则若是传出抠搜庶女的名声,难免叫人笑话。
至于封景,就是个寒窗十年的凤凰男。
当日榜下捉婿,他自告奋勇。我父亲见他模样不错,又会钻营,方才将我下嫁给他。
哪里料到,小地方考进汴京的书生一朝官袍加身,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调任外地不到一年,回来时身侧便多了一位农家女。
据说此女从天而降,又是一个穿越的。
我这个世界都快被穿越和重生女占满了,这一位更是重量级。
一口一个包办婚姻,庶女不配做正头娘子。
我脸色平静,只问封景,“认真的吗?”
封景还没开口,穿越女已然叫嚣着,“他又不喜欢你,你何必要死乞白赖地问。”
“好,我签。”
和离书封景早就写好,我望着这一手不堪入目的字,嘲讽之意挂在嘴边。
“怎么?你不会写字吧。说来也是,你们古代女人只会……”
没等穿越女说完,我已然提笔写下姓名。
穿越女显然不是文盲,懂得看书法高低。她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我还以为封哥哥的字已经够好了。”
“忘了说,米芾同我兄长关系还算不错。我的字,是他所授。”
2
谢家来人了,都是庄子上养了十几年的老手,另外母亲还专门派了位管事老辣的嬷嬷过来掌眼。
“你们做什么!”阿瑶吓死了。
嬷嬷守在封家门口,对着账册一个一个地喊。
壮汉们将箱笼家具往外头搬,全程我都跟坐在戏台子上看戏似的。
穿越女刚过来还不了解我们大宋的法律,女子嫁妆是女子私有物。一旦和离,便可随意处置。
好巧不巧,封宅除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屋子是朝廷租赁给封景的以外,其余东西都是我的嫁妆。
大到摆件家居,小到花鸟鱼虫,全是我置办的。
“封哥哥,你管管啊,这些人是土匪吗?”
封景脸色发白,一个字不敢说。他那还算清秀的脸上写满窘迫两个字。
这男人用我的好东西时日长了,恐怕都忘了这些东西姓谢。
“小锦,一定要做得这么难看吗?”
我慢条斯理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出来,“不会吧,你的真爱难道会因为你没钱了离开你吗?”
“怎么可能!我爱得是封哥哥这个人。”
“嗯,有爱饮水饱,鱼池的水够你们喝到老。”
我笑着鼓掌,谢家所有人也跟着我一起,为这对新人送上最美好的祝愿。
3
和离手续办得倒是很快,不出半日我的户籍便又回了谢家。
家中亲眷替我摆酒,无一人说我不是。
毕竟和离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何况封景各方面条件都配不上,他们本就不太满意。
兄长问我可有所愿,我倒没跟他客气。
“你的同僚中若有俊朗者,大可多多介绍几位与我认识。”
兄长在神机营当差,同僚都是世家公子中最有前程的。
听到我这么说,兄长笑着颔首,答应了。
他速度倒快,不出三日便引来一人同我见面。
那人生得颇有正气,面阔饱满,一双眼睛如骏马,声音洪亮似钟,瞧着便是个心思单纯体力甚好的武夫。
我同他出门游街,好巧不巧碰到封景带着新妻在街上买东西。
“封哥哥,这枚玉佩好漂亮,咱们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有定情信物呢。”
封景面露难色,“阿瑶,这个月的俸禄已经花完了。”
阿瑶蹙眉,“从前在丰州,怎么不见你这般小气。”
“你知道,从前我的钱都是……”
“又是谢锦的。”阿瑶愤愤不平放下玉佩,显然她这段时间受了不少气。
“东西的确不错。”我走上前顺手拿起,旁边男人立马殷勤开口。
“给谢娘子包起来。”
我戏谑般抬手,将那玉佩随意扔到一旁,
“除却这一块,其余的我都买了。毕竟君子不夺人所爱,封夫人如此喜欢,下个月攒够银子记得来买。”
4
“你这小庶女怎么如此不守女德?不过是个下堂妻,居然还敢大庭广众和男人一起游街。”
阿瑶怒了,一张嘴我却险些笑出声。
嫡庶神教,说出来真要笑掉大牙。
在汴京,只有最不入流的门户才会刻薄庶出女儿。
更何况比嫡庶更重要的是门户高低,以我谢家的门楣,纵然一只猫儿狗儿都极其尊贵,别说是我了。
“文哥哥,街上妄议她人者,要挨多少板子来着?”
我身后武夫姓柳名文,他父亲是大理寺卿,正好专业对口。
“算了,小锦,阿瑶她初来乍到不大懂事。你何必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
封景知道我的脾气,也自认了解我笑脸背后藏着的所谓歹毒心思。
他常于背地里说我是个不知人家疾苦的富贵大小姐,从来得理不饶人,一出手便恨不得将人踩到泥里去。
譬如当年他得了功名,乡下的穷亲戚们一波接着一波地进府打秋风。
当时封景每月俸禄不过区区五贯,宅子更是不住下这些聒噪的亲戚。
封景无可奈何实在对付不过去,方才小意温柔地求我出手料理。
我哪里不晓得他是借我的手做坏事,叫我做恶人,他自个儿拿好处。
可我当时并不计较这些,想着男人在外头好面子,我随手帮帮就是了。
可当我叫来官差将这些个不要脸的烦人亲戚赶出家门时,封景扭头竟说我狠毒。
“大家都是亲戚,纵然要赶也不必用如此毒辣的法子。你如此一做,往后我在乡亲们面前如何抬得起头。”
瞧瞧,多不要脸的男人。
纵然他嘴巴里头说得再好听,却也没见他再对那些被赶出汴京的亲戚们做过半件好事。
他解了麻烦,只给我留下一个恶毒的名声。
这算盘打得比我家做老了的账房都响亮。
这些事我从前不提,并不代表我心里头就不计较。
5
“封大人,你我已无关系,还是叫我一声谢四娘子比较合适。”
我仍旧保持温柔的笑意,转而看向阿瑶。
“这回看在封大人求情的份上暂且饶了你一回,省得下回你又要传出什么下堂妻念念不忘妒忌现任的话来恶心我。”
阿瑶皱眉,想开口反驳却被封景拦住。
我转身就走,柳文巴巴地跟在我身后。
“锦妹妹,只要你一句话,哪怕打她十板子也不算什么。”
“十板子太轻了些。”
我却摇头,如今得先纵容着,等她往后闯出更大的祸来再一起收拾。
柳文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微微一笑,“锦妹妹比我想象中更伶俐。”
他样貌不错,家室也好,我俩虽认识时间不长,但他已然待我颇为殷勤。
我很受用。
一月后,官家在金明池开设诗会。
我随谢家一同前往,冤家路窄,正好也碰到封景和阿瑶。
诗会上官家叫众人随意作词,只要以秋日为主题就行。
我们谢家盛产文人才女,长兄起身含蓄说着抛砖引玉,随口一首忘菊却引得满堂喝彩。
“谢家大公子都出手了,咱们还有作诗的必要吗?”
“我瞧是不行了。”
“谢家大公子还是一如既往、惊才艳艳啊。”
在众人的赞美声中,阿瑶突然举手,大家纷纷转头看过去,只见她一脸骄傲,示意封景替她写词。
“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一张口,官家脸色就变了。
我举目望了望这四周,天平盛世繁华如织。今日可是官家的寿辰,大家都喜气洋洋,可阿瑶的这一首长相思却直接将大家的心听得凉了半截。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就连封景都不敢再往下写,可阿瑶却仍旧美滋滋傲视群雄,一副等着被夸的样子。
“我竟不知,封大人和夫人是如此不满陛下,非要在这么好的日子里找晦气。”
我也没手下留情,直接致命一刀。
她这首词也不知在哪抄的,谁家好人在喜庆日子整伤春悲秋那套啊。
6
阿瑶听到我说这句话,气地攥拳。
不过倒也不算太蠢,很快反应过来,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别误会,臣妇绝没有内涵影射陛下之意。”
官家素来好脾气,更何况封景在任期上表现也还不错,这个时候倘若没有人火上浇油,说不定不过罚俸了事。
但我喝了几盏酒,偏生想给他们加一捆柴。
“阿瑶姑娘似乎是大漠之人?故园无此声,莫非你对汴京丝竹仙乐不满,哎呀可别是影射官家呢。”
阿瑶吓得面若金纸,磕磕绊绊。
“你胡说,我……我断然没有……没有这个想法。”
“阿瑶姑娘这么年轻,刚进京城就能够叫封景休了我,娶你为新妻,我瞧你日夜炫耀高兴得很,聒碎乡心这四个字便更是无稽之谈了。这首词同你这般不合,莫非是抄的?”
面对我连声发问,阿瑶有些急了。
“你这个庶女,不就是因为我抢了你的男人一直耿耿于怀吗?”
“庶女就是贱骨头,别人都不要你了,还这般恶毒。封景不会喜欢你,这辈子都不会!”
真可笑,搞半天,她还觉得我是在抢男人。
7
她来之前怎么不打听打听清楚,皇后娘娘是外室女,高台上那位备受宠爱的公主也是庶女。
在座名门贵妇中庶女数量更是多到不胜枚举。
在我们这个朝代,正头夫人为了顾惜身子断然不会像小说里写得那样,腿一开撇好几个孩子。
毕竟谁也不是无私的主儿,生个孩子便是走趟鬼门关。
替男人生五个十个的,那是猪。
有人帮忙,高兴还来不及。反正打小养在自个儿身边,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打紧?
再加上女儿家又没有争爵位的资格,触及不到根本利益,便越发没什么影响了。
这小小穿越女一句话恨不得得罪满堂人,我笑吟吟稳坐钓鱼台,等着她被众人唾骂。
封景拉住她的衣袖,脸色铁青。
皇后娘娘仍旧保持着体面。
然官家素来对皇后极为宠溺,哪里能受得了一个小小臣妇如此攀诬。
封景在官场沉浮一二载,也还算有些眼力见,不等官家发难,拉着阿瑶跪倒在地。
“微臣拙荆长于乡野,行为粗俗莽撞。然她并非有意冒犯,只是……”
封景咬着牙。
从我的视角上看这么一出好戏,倒是蛮爽的。
封景这种男人嘛,素来都是以自个儿利益为先。
“只是眼界浅薄,愚蠢村姑罢了。”
果不其然,他真就当着满汴京城贵妇的面骂得阿瑶下不来台。
不过是打算着官家人好心善,自个儿骂了,官家也就不好再发作而已。
封景的确有两把做官的刷子,就是刷子上毛不多。
他以为这是可以糊弄过去的事,却不知皇后在官家心中有多重要。
“既然眼界浅薄,便应当谨言。如此这般状若泼妇,怎么能配得上三品之臣?”
封景和阿瑶同时抬起头,二人眼神惶恐不安。
“你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换人来做,通议大夫倒还有空缺。”
正三品掉到了从四品,不过是因为女人的一句话。
我没忍住,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噗嗤笑出了声。
8
不笑倒也罢了,一笑便将众人注意力都引了来。
我略微耸肩,“前夫贬职,我自然高兴得很。”
封景显然没料到我在官家面前都能这般嚣张,他那双手啊,几乎快要把衣袍捏碎了。
“小锦,你不出声,我都没瞧见你。”
原本心情不大好的皇后朝我招手,示意我走到她身边去。
我起身踏着白玉阶往上走,回眸时瞥见阿瑶那嫉恨的眼神,不由又展眉笑了。
我们两个之间隔得可不仅仅只是这数十方台阶。
是什么让她误以为,抢了我的男人便算赢了我?
雌竞是病,得治。
封景颤颤巍巍带着阿瑶被迫离席,我倒是和皇后推杯换盏说了好一会子的体己话。
“那封景竟为了一个粗鲁丫头舍了你,真是愚笨。”
“小锦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想做什么尽管同我说。”
皇后替我觉得惋惜,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只求娘娘不再叫我嫁人,旁的我都无所谓。”
和封景做了这些年的夫妻,我的日子并没有比从前舒坦。
至于几位夫人偶然所谈论的床榻之乐,说句老实话,我更是不曾感受到半分。
其实我倒还有几分感谢阿瑶抢走了去,省的我一辈子窝在后宅做夫人,无趣得紧。
9
打阿瑶在金明池丢过脸后,通汴京城有头脸的人物撞见这两口子便如灾星一般。
丫鬟偶然捡些闲话与我听,封景同阿瑶又闹了,阿瑶非要进宫找管家禀呈新鲜玩意之类的。
“据说有什么玻璃,肥皂,说得很玄乎。只可惜官家都给她打发了,压根进不去。”
又是这两样东西,我摇了摇头,就不能整点新鲜的吗?
譬如上回有一位穿越女提出的火药、世界地图之类,可比这两样东西有用得多。
“叫你给我备船,可弄好了?”
“姑娘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早早地备好了,还有两壶小酒。另外那位柳公子,也已然候着了。”
柳文待我的心思倒是真诚。
我俩泛舟湖上,小酒晃晃悠悠,我瞧柳文这张脸竟也越发俊朗起来。
“锦妹妹。”
他被我抓住衣襟,竟先红了脸。
那我待会若是含住他的唇,岂不是要将他羞死了。
这在神机营中百发百中的好手,眼下揽我腰的手倒一直在发抖。
“文哥哥若不嫌弃。”
“不嫌弃。”
他倒是急得很,衣带飘然扬起,我随手松下帘帐,同他做了一回交颈鸳鸯。
这便是没丈夫的好处,其中快活滋味哪里是旁人能懂的。
船只无人管,竟闯进藕花深处,有人在外叫唤,我恋恋不舍推了柳文一把。
柳文探出身,却只听得一声惊呼。
“柳将军!”
这声音我倒熟悉了。
10
我并没扭捏,略微露出半张脸。
要我说,封景此刻那张俊俏的脸蛋跟打翻了肉铺一般无二,红白交替。
“小锦!”
封景那错愕的模样,竟叫我生出一种我俩并未和离的错觉来。
“你怎能如此放浪!”
“我再强调一遍,眼下你我并无关系,还是尊称一句谢四娘子得好。”
我搂了搂衣襟,可不能叫封景这种玩意占了便宜去。
封景皱眉,显然快被我气死了。
“谢锦!你好歹也是名门淑女,怎能同男子……”
“有哪条律法规定,和离女子不可同男子欢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柳文竟帮我噎了回去。
嗯活好,人品也好,这才叫男人。
封景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律法怎么会管这个,但在他心中,人伦纲理四个字更为重要。
“律法不管,莫非你们连羞耻都不知?谢锦你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啊!”
“不好意思,打小不爱读圣贤书。我又不科举。”
做封家妇的时候,我还算循规蹈矩。
主要是先前对封景还存了几分好好过日子的心思,再加上他皮囊不错,才有闲工夫装一装。
可如今,好像没什么必要了。
封景见过我的矜贵,见过我的清冷,却没见过我的泼皮和无赖。
此言一出,他愣住了。
我勾住柳文脖子,“不必和没关系的人浪费时间。”
我俩进去了,封景在外头一直叫,好吵。
“把船划远一点。”
11
次日我从榻上醒来,昨夜宿醉,故而头疼得厉害。
兄长挑开帘走进来,脸色挂着一层霜。
“封景来了。”
我倒也不觉得奇怪,顺着丫鬟捧过来的香炉提了提神。
“打出去就是。”
“压根没打算叫他进来,只是他在门口叫得烦人,父亲听不下去。”
“父亲今日在家?”
我一下子就理解哥哥脸上挂着的霜从何而来了。
父亲调任金陵有些日子了,我和离一事,还没跟老爷子商量呢。
老爷子行事古板,封景又是他较为看重的门生……
我来不及换衣裳,只匆匆拢了头发便往正院去。
透过窗子瞧,老爷子坐在上首,封景脸色灰暗坐在下头。
我心中暗呼不好,连忙想敲门进去,却不料老爷子一句话震惊我全家。
“关你屁事?”
老爷子文人风骨,说话何曾如此粗鲁过。
封景吓得快从椅子上跌了,怔怔地望着我爹。
“老师……”
“你俩既然已经和离,户籍也分开了。那谢锦做什么便同你再无瓜葛,我从前怎么没瞧出你是个粪车从门口经过都要尝尝咸淡的主儿?”
老爹不愧是做了二十年御史的人,一张嘴连先帝都骂得,更何况区区封景。
封景一直认为他在爹心目中分量很重,却没好好思考过,爹看中他的原因是什么。
“虽然已经和离,但当街这般搂搂抱抱若是被旁人瞧了去……”
“在场旁人只有你一个,若真的传出去,我只拿你问话。”
封景脸色惨白惨白的,他的世界恐怕就此崩塌了吧。
12
他灰头土脸从里头出来,正巧和我打了个照面。
封景的眼中像是含着泪光,“小锦。”
算了,我懒得纠正他应该叫我谢四娘子了。
“千般过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封景轻声道。
没了我,他那身衣裳都皱皱巴巴。
想来也是,眼下他被贬职,本身也没有多少积蓄,哪里请得起浆洗仆人。
“同你和离并非我所愿,我一开始带阿瑶回来,只是想叫她做个妾室而已。”
封景轻声同我解释,给我恶心地连连后退。
“现在不是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了?”
我嘲讽的话才说了一句,老爹中气十足地叫了我一声。
“别同外男拉扯,否则又有人说你不守妇道。”
我爹这张嘴啊,真真儿是铁齿铜牙。
封景如遭雷击,我瞧着他已经快站不稳了。
“送封大人出去吧,和你的妻子好好过,少插手别人的事。”
我俏皮朝封景眨巴眨巴眼,带着雀跃的心情走进去,却被老爹猪肝色的脸吓了一跳。
“爹。”
我爹护犊子,我已经做好他骂我的准备了。
却没料到我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阵子,随即狠狠叹了口气。
“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怎么不和我说?”
我鼻头一酸,正准备撒娇,又听见他道。
“封景这些年青云直上都是咱们家的面子,竟还敢这样打我的脸。”
“咱们谢家何曾被这般欺负过。”
我早说了,我就算只是谢家的庶女,出了门身后站着的都是整个谢家。
我的脸面就是谢家的脸面。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是阿瑶这种穿越女能明白的。
“爹。”
我眼泪婆娑,给我爹整不会了。
“好了好了,叫你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想要什么,只管同爹说。”
13
我的要求并不高,只不过想叫我爹再弄几个铺子给我。
我爹大手一挥,将汴京城豪华地带的十间店铺都过户到我名下。
都是吃穿用度的赚钱买卖,我拿着地契去查账本,正巧碰到阿瑶站在门口。
许久不见,阿瑶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封景是一个把自己的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阿瑶毁了他的青云路,日子自然不会好过。
我瞧她穿着打扮,竟不如我身边的丫鬟。
阿瑶瞧见我,扭头便要走。
风略微吹起她的衣袖,我看到了胳膊上深深浅浅的血痕。
这是……被打了吗?
“小姐。”
丫鬟显然也看到了,她眼神略有不忍。
我知道这姑娘心性单纯,不忍心瞧见阿瑶这么受苦,但我对勾搭我丈夫的女人实在提不起半分同情。
阿瑶走了两步,复又折返。
她好像鼓起很大的勇气,将银钱搁到柜台上,“劳烦,我要两斤小米。”
我假装没看到她,可伙计是个没眼力见的,“小姐,卖给她吗?”
“哪有开门不做人生意的,当然卖了。”
我扬唇,对着阿瑶盈盈一笑。
“哎哟,原来是封夫人,许久不见,险些不曾认出来。”
阿瑶勾唇冷笑,“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
我素手扒拉着算盘珠子,“想多了,我眼里从来没有脏东西。”
阿瑶望着我,僵硬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凭什么你一个小小庶女能过得如此潇洒,你只是庶女,凭什么?”
瞧她的模样,竟有种魔怔的意味。
月影纱笼在我的外袍,随风翻滚出极为柔和的光芒。
我静静看着阿瑶,看着她这张原本还算美丽,却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不自觉叹了口气。
“你到底看了多少宅斗文?”
脑子都给看坏了。
14
清点家中的铺面,难免要和汴京商会打照面。
从前只听闻汴京城商会会长是位少年英才,祖籍临安,名沈奉。
却没料到竟是这样年轻,不仅年轻,还生了一张桃花面。
得知我手底下管着十几间铺面,沈奉待我的态度显然好了不少。
果真是商人重利,沈奉亲手给我倒茶。
我父亲名头下这些铺子原本不必缴纳赋税,可如今到了我名下,我身上并无官职,自然要先同沈奉好好商量商量怎么交税比较划算。
我本意是想好好谈话,哪里晓得沈奉竟同我拉起家常了。
这些天我和封景阿瑶三人的事早就在通汴京城传得风言风语,沈奉穿着织金鸟羽圆袍,一双眼睛晴光潋滟。
这茶喝在口中竟像是添了几分酒意,沈奉道。
“那封大人也不知长了一双什么眼睛,竟能同谢四娘子这般谪仙似的女子和离。”
商场上头的人,行为举止自然轻浮。
沈奉得益于一副好皮囊,才叫我好生受用,毕竟谁不喜欢被多才多金又有脸蛋的男人吹捧。
“山猪吃不了细糠。”
我盈盈一笑。
可一撇眼,正巧同封景面对面。
嗨,我幼年时父亲就嘱咐过不能在背后说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与此同时,山猪封景白得像是纸片子。
被我这么成天地气,也不知道他的肝受不受得了。
“谢四娘子。”
学乖了,知道避嫌了。
我尴尬扯开一个笑容,“没想到封大人还能吃得起沧浪楼。”
这倒不是我瞧不起人,此楼一杯茶恨不得卖十贯钱呢。
“你何必非要咄咄逼人,你我在一月前尚且还是夫妻,难道就这点情分都没有了?”
“一个柳文还不够?眼下又同区区商户纠缠不清,谢锦,我实不知你是这等人。”
区区商户,沈奉脸变了。
士农工商,大宋又极重文臣。
封景纵然落魄,也的确不是沈奉比得上的。
“如今你知道了。”
我浅笑,举杯向山猪。
“沈大公子,恐怕还不知眼前这位女娇娥是什么品行吧?她不仅曾是我枕边人,两日前还同柳衙内……”
封景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想到了父亲的恐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胆子说出来,我了解他。
“多亏你同我和离,否则我还不知做你枕边人是何等乏味无趣之事。尤其是泛舟之后,愈发觉得你是一位不堪大用的男子。”
我将男子两个字咬的极重,封景尚且还没回过味来,沈奉倒是狂笑出声。
“原来……”
沈奉摇晃折扇,桃花眼弯起,比外头纷纷扬扬的合欢花还漂亮。
“原来堂堂封大人,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沈奉懂我,我朝他点了点头。
“沈奉,你好大的胆子!你也别得意,谢锦自然也不会为了你专情。”
封景气得胡说八道。
沈奉不以为然耸肩,“我情愿做小,反正在下不过区区一个商人,谢四娘子只要愿意,我做烧火小厮都行。”
我拿团扇遮住肆意的笑容,万万没料到沈奉这般有趣,姐喜欢。
15
封景气愤甩袖离去,沈奉给我留了名帖,说只要我有空,找他做什么都行。
我欣然应允,从前我还疑惑,怎么我那死了丈夫的姨妈每日都神清气爽笑脸盈盈。
如今,姨妈的快活我算是都知晓了。
只是不曾料到我这还没和沈奉怎么样呢,我堂堂官宦之女同沈奉暗通款曲以滋牟利的闲话竟在汴京城传扬开来。
若只是单纯同男子交往也就罢了,可这其中瓜葛了官商勾结四个字,实在狠毒。
我爹做官三十载,虽说博了不少虚名登上高位,但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们都虎视眈眈等着捏我的错处,眼下有了沈奉这条鸡蛋缝,自然都巴巴得像苍蝇似的叮上来。
始作俑者,不必想我也知道是谁。
封景带着阿瑶来我铺面时,瞧着很是神气。
从前我欺负阿瑶,封景都没出手。
如今我不过只是当着众人面嘲讽了一句他不能,这男人便狗急跳墙,给我织了一顶高高的帽子。
“谢四娘子,眼下铺面竟还开得起来吗?”
官差正在搜查账本,我自知清清白白,可沈奉那边的账可就不一定干净了。
封景其心可诛。
“不劳前夫费心。”
我微微一笑。
“谢锦,你我怎么说都还有些夫妻之情。只要你愿意朝我低头,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他在户部做通议大夫,严格来说,的确能帮上一点小忙。
“你能帮什么忙?”
我却冷笑,上下扫了他一眼,难得今日有闲工夫,倒是很想同他说些真心话。
“打一开始我便是低嫁,你当初为了博取我的一点好感,恨不得跪在我跟前磕头献媚。后来凭借着谢家女婿的身份在官场混了点名头,就开始捏我的短处。”
我一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都是事实。
封景一直都是个善于钻营,不顾一切往上爬的凤凰男。
“带了一个穿越女回京,你想着她肚子里有好货,能够凭借什么肥皂之类的让你登上青云梯。便着急忙慌地想休了我,从今往后扬眉吐气?”
阿瑶听到这里,脸色霎那间就变了。
她眼眶中似乎含着一捧清泪。
“即便你真成功了又如何,踹了名门世家的原配,踩着有才能女子的头朝上爬。你自以为会威风无限,实则就是个软饭男。再怎么风光,吃女子骨血的过往也会一笔一笔记在史书上。”
封景已然咬住后槽牙,不过念着官差还在,他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回一句。
“谢四娘子,你又何必这般攀诬她人,是太心虚了吗?”
“是谁心虚,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我摇摇头,今日同封景多费了些口舌,我已经觉得很亏了。
封景气地甩袖就走,丝毫不顾及身边阿瑶的感受。
倒是阿瑶在离开前,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丫鬟在她走后轻声叹了口气。“这女子的腿都一瘸一拐了。”
“是吗?”
我挑眉,淡淡一笑。
“那我刚才应该踹她那条好腿。”
16
我不会叫封景好过,毕竟这臭男人搞得我焦头烂额。
“找几个小厮往丰城去。”
没过几天,我刚从大理寺出来,柳文护送着我。
虽然账本的事有些棘手,但好歹我和沈奉之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利益往来。
故而我只不过走了走过场,便坐马车回家了。
柳文担心我,这些日子他陪着我跑上跑下,人瞧着竟都消瘦了些。
我在马车内掐着他的腰身,柳文耳朵红得紧,他不好拒绝我,只弱弱地说会去我家提亲。
我抿唇,“假设,我不给你名分呢。”
柳文显然愣了一遭,紧接着结结巴巴开口。
“莫非……莫非你真和那沈奉。”
武夫头脑简单,话还没哆嗦完呢,马车可巧路过封府。
外头有些嘈杂,我听到了熟悉的沿街叫骂声。
“停车。”
封景这宅子是朝廷所赐,所以左邻右舍基本都是同僚。
眼下这条街都回荡着封景那一帮穷亲戚的叫骂声,和之前有些相似,但更加丢脸。
我靠在柳文怀中笑着看,只见封景那位极其不讲道理的大伯也学着老太太的样子躺在地上哭。
“当初我们家自己的儿子都没上学,全家人供着你一个。你怎么是个这么忘本的狗崽子啊,自个儿当官却不管家里人的死活。”
“未免太无情了,有本事将当初吃我们家的饭吐出来啊!”
“你若是不管我们,那我们只好去敲登闻鼓告御状。看看天子门生,是如何不孝顺的!”
这些话他们自个儿当然想不出来,那可都是我细心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叫小厮们教的。
封景最在乎什么,我就越要撕破了。
“从前你只说是那谢家婆娘不懂事,所以将我们赶走了。可如今呢,你自个儿在家中主事对吧,怎么还是要赶我们走?”
封景孤身站在门口,阿瑶居然不在。
平日里两个人好的连体婴一样,倒是蹊跷。
“不是不叫你们住,只是你们乌泱泱这么多人,家中实在铺设不开。”
封景苦口婆心劝慰,只可惜他是拉不下脸做恶人的。
当初我叫官差这种事他更是嗤之以鼻,自然做不出来。
柳文伸手理了理我的发丝,“是你唆使的吗?”
我点了点头,“文哥哥是否觉得我心肠歹毒?”
柳文竟摇头,“这是聪慧。”
我浅浅一笑,柳文低声嘟囔。
“我就是喜欢锦妹妹这般伶俐的性子。”
我从来都是一样的。
在封景眼中我是骄纵歹毒,在柳文心里却伶俐可爱。
只要男人心中有你,哪怕你今日杀了人,他也能替你擦走刀上的血。
17
沈奉倒是蹲了几天大狱,我没去捞他,他能够成为商会会长,自然有他自个儿的本事。
而封景被他那群穷亲戚连累得连朝都没法上,更是成为了朝廷上下的谈资和笑话。
眼下他不会再有精力找我的晦气,而我仍旧每日钓鱼赏花。
沈奉出来后,第一时间便是给我下帖子,约我出去游湖。
大热的天,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可沈奉非说有大惊喜。
我只好应下了,没料到船上坐着的人竟是阿瑶。
阿瑶看起来老了十岁,原本斗志满满的脸蛋竟病殃殃的。
甫一瞧见我,她便揽裙跪下了。
“请谢四娘子救我。”
我微微一愣,下意识皱眉,瞪了一眼沈奉。
“做什么?”
沈奉拉我坐下,“这人同我说了不少卖货的法子,例如弄些漂亮姑娘售卖,会员制度和打折之类的。还有姑娘家爱用的脂粉,她都颇有心得。”
阿瑶默默咬唇,朝我磕头。
“我错认为封景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却没料到这同我看的那本宅斗文全然不一样。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穿越女,入了封景的虎口,压根玩不过他。”
她哭了,哭得倒是可怜。
我没猜错,她果然以为我们这也是宅斗文。
阿瑶掀起衣袖,封景果真打了她。
深深浅浅的伤痕瞧着触目惊心,我不是个慈悲心肠,说句老实话,我觉得阿瑶活该。
可她如今已然知道自己有错,而我随便抬一抬手就能救下她,这样的功德我倒也很难拒绝。
“单叫旁人救你,算什么本事?”
阿瑶听到这里,眼神绝望极了。
“你要自个儿逃出来才不算侮辱你穿越女的身份。”
沈奉敲了敲桌面,笑的肆意。
“回去找找封景做官的错处,交给沈奉。沈奉吃了封景这么大一个亏,难道还能不帮你?何必要找我呢?我只是个爱快活的小庶女,明儿还约了清倌游船呢。”
沈奉将扇子搁在我身上,眼神略微一冷。
“清倌?游船?”
“嗯。”
我起身就要走,阿瑶也拉住我的衣袖。
我回眸看向她,阿瑶怯生生和我说了句对不起。
“我带着优越感过来,总以为你们古代女子个个都是封建产物,只是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却不知你们也有血有肉,这般鲜活。是我有错。”
“古代人也是人呐,你们那些个奇怪的宅斗文恨不得将人全都刻成一个模子,幻想着我们天天在后宅里头争风吃醋。”
“叫我说,你们的脑子才封建呢。你瞧瞧这好山好水,品茗饮酒,哪个不比抢男人有意思?”
我轻声笑道。
阿瑶咬唇,竟从腮边落下两行泪。
“好了。”
我总算是发了一回善心,阿弥陀佛。
我将怀中可治淤青的香膏丢到她脚边,方才离开。
丫鬟跟在我身后,“小姐果真还是个善女,你人真好。”
“好肉麻啊你。”
我皱眉,轻飘飘挥手。
18
封景被大理寺的人抓进牢狱的那一日,我正好点了一位会唱曲儿的清倌。
这位小兔儿爷生得真真儿比姑娘家还漂亮,上好的皮囊摸起来跟摸会生温的玉石一般。
最为关键的是,他会撒娇呐。
腰肢软乎得厉害,一声四娘子叫得我心痒痒。
我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老爷子虽然不大管我在外头寻花问柳,但上青楼这种事在我们家难免有伤风化。
故而我只叫他唤我四娘子,叫一声赏一贯钱,砸得他眼泪涟涟,却又心里头格外欢喜。
正亲热着,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门啪的一声打开,我跟被捉奸似的往后一缩,却瞧见沈奉风流潇洒地站在门口,跟捉奸似的。
“娘子玩得倒是畅快, 今日那样一出好戏竟不去看?”
我无奈抬起酒杯往地上倒了一半, “好歹也做过夫妻, 给他敬一盏酒就是了。”
沈奉被我逗笑, 大步流星走进来, 竟一把提起我的宝贝清倌,给人踹到边上去了。
“点我,也是一样的。”
“哎哟, 沈衙内我可点不起。”
我摇头,示意清倌走回来。
沈奉却偏要抓住我的手, 强迫着我看他。
“认真的, 考虑考虑我。”
我只好叹了口气,将酒灌进他嘴巴里头。
阿瑶站在门边,怯生生朝里头看。
“原来做庶女,还能这般快活。”
她轻声感叹,下意识掐了自个儿一把,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封景得了什么罪名?”
我捧着沈奉的脸拿帕子给他擦酒。
沈奉眯眼,真真儿是个风流富贵公子。
“贿赂上峰, 挪用赈灾钱款, 还有……不奉恩师,眼瞎和离。”
噗, 不愧是生意人, 舌灿莲花。
“那不得坐个十年八年的。”
我不由感叹,欺负我谢锦,可不得就是这个下场吗?
“再喝。”
“今日姐姐高兴,全场都由我买单。”
“别问,问就是前夫下大狱了。”
我推开窗子朗声叫唤,却瞧见柳文怯生生仰头朝我望着。
“你上来。”
我笑吟吟,大家一同喝酒, 好不爽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