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栀子花开
第5节 栀子花开
因为痴傻,侯府世子同我退婚,我只好嫁给传闻中凶残的侯府次子。
新婚夜,我夫君杖打了嚼我舌根的丫鬟们。
我眨眨眼看着他:
“打了她们就不能打我了啊。”
1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被容嬷嬷从被窝里拽出来。
“小姐,你和侯府世子是有婚约的,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学嫁为人妇的规矩。”
我不想学,更不想嫁人,同嬷嬷撒娇。
嬷嬷一脸严肃地说如果我不能讨得世子的欢心,那么我爹会伤心的。
只要爹不伤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爹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打我,还把我赶出家门,他说我丢了他的人。
我只能在门外蹲着,等他睡下了,容嬷嬷悄悄开了门把我领回府。
我在自己房间里待几天,等爹彻底消气了我才能走出房门。
规矩学了几个月,嬷嬷递给我一块糖,和我说以后可以等鸡叫了再起床。
我笑嘻嘻地问:
“为什么要等鸡叫了?我又不是起不来。”
容嬷嬷摸摸我的头:
“是我起不来。”
嬷嬷说我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时候,她带我去给我爹请安。
我心里默念着嬷嬷教我的,先迈左脚,后右脚,左脚放在右脚侧前方,半蹲,双手交叉,一字一句道:
“给爹爹请安,爹爹安好。”
我低着头掩饰自己的小欢喜,每个步骤都记得很牢,爹会夸我吧?
偷偷侧了侧头想去看看容嬷嬷的表情,一本书直接砸到我头上,头顶是爹愤怒的声音: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害得夏侯的世子嫌弃特来退亲!”
我瘪瘪嘴,有些想哭,脑袋好疼,但是我又不敢伸手去揉。
爹离开之后,嬷嬷给我揉了揉脑袋,递给我两块糖:
“栀栀乖,等会你就出门转转,别走远了,晚上我给你留点心吃。”
我摇了摇嬷嬷的胳膊:
“退亲是什么意思啊?爹他为什么生气啊?”
嬷嬷叹了口气:
“老爷是因为其他事心烦,不是栀栀的错。”
我凑近了嬷嬷,似是看到了她眼底的水光:
“既然不是我的错,那我可以吃半只烧鸭三块桂花糕两串葡萄喝一碗酒酿圆子再走吗?我有点饿了。”
2
出门的时候,嬷嬷给我塞了消食散。
我顶着圆圆的肚子,撞上了一个男子。
他的左脸红红的,比我被书砸了的脑袋还红。
我记着教给我的礼仪,同男子道歉:
“我的嬷嬷说赔礼道歉要有态度,那我把我的糖赔给你一块吧。”
男子看着我没有说话,表情很凶,和爹生气的时候一样。
我又拿出来一块糖,掏掏口袋给他看:
“我只有两块糖了,都给你,你别生气了。”
男子转身就走,我提着裙摆追上去:
“哎好吧,消食散也给你,我吃过这个不好吃才没给你的,你别走啊。”
他弯了弯眼睛,眼里没有笑意,冷冷地告诫我离他远点。
话音刚落,一群人从四周蹿出来,个个都拿着刀,对着男子和我。
男子目光犀利,拧着眉毛,眼睛里泛出来一点血丝,目光缓缓掠过四周的人,最后看向我。
我看不懂他们要做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我瑟瑟发抖。
男子撕下来衣角捂住我的眼睛,视线最后看到的是他赤手空拳去迎战面前的大汉。
耳边阵阵风声之后,男子解开了我眼睛的束缚,周围的人都躺在了地上,奇形怪状。
男子用手按压住太阳穴,露出暴躁的神色。
“怕了?”
“怕了就离我远一点。”
我伸出手指着他的脸:
“出血了,你是不是很疼啊?”
我刚说完,男子就低低笑起来:
“疼?比这更疼的我都经历过。”
我赶紧撕了糖纸把糖塞进他嘴巴里,学着嬷嬷的样子拍拍他:
“那你可真厉害啊,这么疼都没有哭。我上次磕到胳膊,没出血我都哭了呢。”
我晃了晃脑袋:
“吃了糖,是不是就不疼了?”
男子看着我,没什么反应。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蹲下来一点,他太高了,我仰着头看他,脖子难受。
他配合着我蹲下来,这回换成他仰着头看我了。
我拿出来手绢捂着他流血的伤口,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嬷嬷没教过我啊。
男子抿了抿嘴,伸手接过来我的手绢,放到了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不用嬷嬷教我也知道,小时候常听娘提起来。
“我叫栀栀,栀子花的意思,我娘说栀子花好养活,不会被扔掉。而且漂亮,就和我一样!”
男子定定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蹲了下来,平视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啊?”
“夏临漳。”
“是什么意思啊?”
“砍栀子花的意思。”
我赶紧往后挪了挪,和他隔开了些。
夏临漳终于笑了: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没有人跟着你吗?”
我捧着脑袋:
“因为我被退亲了,我爹生气,把我赶出来了。”
夏临漳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我安慰他:
“你别担心,我都习惯了,等会儿我就回府了,我和嬷嬷说好了,她给我做松鼠桂鱼等着我。”
“我没担心。”
“哦。”
夏临漳抬头看了看天,伸手把我拉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犹豫了片刻:
“时辰还有些早,我爹可能还没就寝,看到我,他会生气的。”
夏临漳拍拍我膝盖上的泥:
“不会,我会去求娶你。”
“啊?”
3
夏临漳把我送回府的时候,嬷嬷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隔着嬷嬷,我向夏临漳吐了吐舌头。
嬷嬷把夏临漳往外推了推,赶紧关上了门,拉着我左看右看:
“这是谁?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他说他要求娶我。”
嬷嬷恶狠狠地吓唬我:
“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嬷嬷十分认真,我不敢反驳,咽下去嘴边的一句话:
【可我都答应他了啊。】
4
第二天一早,外面吵吵闹闹的,似乎是有人来找爹,爹的语气十分开心。
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担心爹看到我扫兴。
过了一会,嬷嬷喜气洋洋地来告诉我,侯府次子主动上门下聘要娶我。
我泛起来了愁绪,可是我已经和夏临漳说好了啊。
怎么这么多人要娶我?足足有两个呢!
我这么漂亮的吗?
我试探地和嬷嬷说我不能嫁,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我读的书不多,可我知道,还是得守信用。
嬷嬷冲我摇了摇头:
“听说侯府次子可凶残了,你要是不听他的话,就再也吃不到烤鸭桂花糕葡萄酒酿圆子和松鼠桂鱼了。”
我顾不上不能出府的规矩,着急地往外跑。
我得找到夏临漳,我不能嫁他了,我得吃饭啊。
跑着跑着,撞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正是夏临漳。
我大口喘着气,夏临漳掏出手绢给我擦汗。
这不是我的手绢吗?
怎么在他那里?
“找我?”
我点点头,有些低落:
“出府的时候我只想着要找你,跑出来才想起来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啊。”
夏临漳给我擦擦眼泪:
“这不是找到了?哭什么?”
我抹了把眼泪,抹完后才想起来嬷嬷不是这样教我擦眼泪的。我抽抽搭搭:
“我......我不能嫁给你了,我要嫁给别人了。”
夏临漳皱着眉头:
“你要嫁给谁?”
我瘪着嘴巴:
“是侯府次子。”
夏临漳笑着问,脸上的笑容却没有蔓延到眼睛里:
“你不愿意嫁给他吗?”
我扯了扯嘴角:
“我有些害怕,嬷嬷教我的规矩我还没学好呢,希望侯府次子能够喜欢我。”
夏临漳哦了一声:
“侯府次子会喜欢你的,你放心。”
我瞅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这么美吗?”
夏临漳侧了侧头:
“你可知这个侯府次子是什么人啊?”
“我......嬷嬷说不能对外议论侯府的事情。”
夏临漳点了点下巴:
“你偷偷告诉我,这不算议论。”
我转了转眼珠,努力想着嬷嬷的话。四周看了看,没有什么人,我贴近夏临漳小声地说:
“他是个可凶残的人呢。你快走吧,别被他抓住,不然连饭都吃不上。”
夏临漳也贴近了我,声音也和我一样的小:
“我也偷偷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就是侯府次子。”
我瞪大了眼睛:
“你......嬷嬷说得对,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夏临漳先愣了下,随后笑起来:
“没人说我好看,你是第一个。”
“那你愿意同我成婚吗?”
我眨了眨眼:
“那......成婚后,我能吃烤鸭桂花糕葡萄酒酿圆子和松鼠桂鱼吗?”
刚问完,我又想到了一个一直被我忽略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娶我?”
夏临漳挑了挑眉:
“你说的这些,我也喜欢吃,想找个饭搭子。”
哦,原来是这样,嬷嬷说的也不全都是对的。
好看的男人也不全都会骗人,他们也会真诚找饭友。
5
此刻处于新房的我有些难过。拜过天地之后,夏临漳不知去了哪里。
门外有两个丫鬟在说悄悄话。
“你是说现在的新娘子就是被世子退婚的那个傻子?”
“也不知道二少爷是怎么回事,被侯爷打了一顿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就指明要娶这个傻子,谁都劝不住。”
“还不是因为嫣然姑娘被指给世子了,二少爷心里难受呗。就和侯爷对着干,娶傻子,让整个侯府都丢人。”
“二少爷估计也觉得丢人,拜了堂就不见了踪影。”
“是啊。”
我打开门跟着附和:
“是啊。”
两个丫鬟看到我,立马变了脸色,一人拉着我一条胳膊:
“少夫人纯真善良,刚刚是不是什么也没听到啊?”
“肯定是啊。”
我也跟着她们点头:
“是啊。”
“以下犯上,乱棍打死。”
夏临漳出现在转角。
两个丫鬟立马跪地求饶,整张脸煞白,对着夏临漳的方向求情。
“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杖责五十,逐出府去,我亲自监刑。”
夏临漳看向我:
“我这样处理,栀栀可不满?”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脸:
“没有不满,她们说我是傻子,我不是,她们说谎了,说谎的人应该得到惩罚。”
一棍一棍打在丫鬟们身上的时候,我站在夏临漳旁边。
夏临漳面上绷得很紧,我上手拉了拉他的嘴角,给他塞了一块糖。
拉着他的手回了房。
身后的下人问要不要接着打了。
我看夏临漳没什么反应,扯了扯他的衣角。夏临漳向后摆了摆手,施刑的声音渐渐停了。
我把夏临漳拉到床上坐好,刚想转身,发现了他耳朵红了。
“夏临漳夏临漳,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呀,还有脖子,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说完我捂住了嘴,完了,嬷嬷教我同夫君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个啊。
夏临漳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咳:
“我们是不是快了一点?”
“我还没准备好呢。”
“你找什么啊?”
从陪嫁箱子里找到东西之后,我转过头来,夏临漳已经躺在床上了。
“你怎么脱了衣服?”
夏临漳闻声,拖过来被子盖在身上,只露出来一个头:
“你......你想干吗?”
我把手中的东西全倒在床上,铺满了小半个床铺。
我咽了口口水:
“我最喜欢的糖都在这里了,从你说要娶我的那天,我一颗都没吃,真的。”
我举起手来发誓。
他放下了我的手:
“嗯,栀栀说没吃肯定没吃,只是你拿出来这些要做什么?”
我悄悄凑近了些,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糖都给你吃,你能不能以后......不打我,也不赶我走?”
“我一定乖,一定好好学规矩,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夏临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6
成婚没几日,府里就办了家宴,房间外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我待在房间里没有出门。
容嬷嬷没有同我一起来侯府,夏临漳也去前院迎客了,我有些害怕,不敢走出房门。
我支开了窗户,趴在窗台前,看着下人们忙忙碌碌,我也觉得高兴些。
另一旁,看到了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几块石头朝我这个方向扔,我往窗台另一侧坐了坐,躲过这石头,他又捡了起来,退开几步,还要往我身上扔。
身边没有人,我不知该怎么办,两只手捂住了脸。
小孩子嗤笑着我:
“果真是个傻子,都不知道躲,就站在那里让我打。”
适才反应过来,我赶紧跑开。
小孩子在一旁哈哈大笑:
“让她跑她就跑,二哥哥平时和她说话,她能听懂吗?”
他身边有个妇人跟着应和:
“小六将来可要好好挑媳妇。可别找个这种呆子,自己丢人不说还让全家人蒙羞。”
我很想跳出来反驳他们,我不是傻子,因为他们说的话我都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还听得很难受。
可我不敢,我只敢躲在窗侧,看着小孩子把两根手指勾在嘴里,咕噜咕噜吐着舌头。
夫人闻声赶来,我不敢再躲,小步挪出房门,听着他们指责。
“临漳娶了你已经是你的福分了,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小六和小六的娘都是我们请来的贵客,你怎么惹得他们生气了?”
那个叫小六的孩子扑进了夫人怀里:
“姨奶奶,这个傻子不给我当靶子。”
夫人攥着帕子,咬着牙:
“给小六打两下又打不死人,你就不能站在那里陪他玩会?连个小孩子都哄不住娶你有什么用?真是给我们侯府丢人。”
我看了看小六手上鸡蛋大小的石头,站了过去。
夫人已经冷了脸了,待会夏临漳是不是也会生气?他会不会赶我走啊?
我闭上了眼,等着石头打在身上的疼痛来临。
有沉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过来。
“这是要做什么?”
我猛然睁开了眼,本来觉得被打几下也没什么,可是听到夏临漳的声音,我就觉得难受,嗓子里噎着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
夫人逼视着我,话却是同夏临漳说的:
“你娶的好媳妇,把小六惹成这样子,咱们家这么多人,谁不是顺着小六?要是嫣然过门了,还能出这事?让这傻子和小六赔个不是,这事我就不告诉侯爷,不让你受罚。”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嫣然”这个名字了。刚刚忍住的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夏临漳面色如霜,走到我面前:
“道歉。”
我认命般走向小六,不敢去问夏临漳我是不是给他惹了麻烦。没成婚的时候府里没有小孩子,嬷嬷没教过我怎么给小孩子当靶子。
若是把我赶出府去,谁会在晚上偷偷开门把我放进来呢?
夏临漳伸出手扶着我。
只见他背在身后的手迅速掐住了小六的后脖子,直接把人提到了我面前,冷冰冰地警告:
“同我夫人道歉。”
小六哇哇大哭,我被他的哭声吓得抖了抖,夏临漳立马松开小六,两只手搂住我,一脚踹上了小六的膝盖,小六直接跪在我面前。
我立马退后了一步。
夏临漳把我挡在身后,言辞锋利地对着园子里的所有人:
“栀栀是我真心求娶来的夫人,再让我听到你们谁说什么难听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说着,他又踹了小六一脚:
“喜欢扔石头?”
小六立马服软:
“二哥哥对不起。”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二嫂嫂对不起。”
我拽了拽夏临漳的袖子,他朝我扬了扬眉毛:
“想说什么,就大声说,有我呢。”
“小六,你二哥哥同我说的话,我都能听懂的。”
7
一场闹剧过后,夏临漳被侯爷喊去了书房,临走时,他把我安置在凉亭里,给我准备了好多糖。
我吃了好几颗,都没有等到夏临漳回来。
来往的下人们只言片语地在议论。
“侯爷又在书房打二少爷了。”
“侯爷那么疼爱小六少爷,想必是觉得二少爷做得过了。”
“还不都是那个傻......”
“嘘......”
我没听夏临漳的乖乖等着,我指了个丫鬟把我带到书房,看到了跪着挨棍子的夏临漳。
我跑过去抱着他,棍子打在了我身上,可真疼啊。
我把他抱得紧了些。
看到我来,夏临漳一手搂着我,一手握住侯爷打下来的棍子扔到一旁。
我仰着头看着侯爷:
“夏临漳这么聪明,写字好看,长得也好看,你怎么舍得打他?”
侯爷看了看我,看了看夏临漳,甩了甩袖子走开了。
我摸了摸夏临漳的后背:
“疼不疼啊?”
他低头看我,眼眶微微泛红。
我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哄着他:
“我们回去吧。”
夏临漳扶着我起身:
“以后遇到棍子,躲远些,刚刚有没有打到你身上?”
我摇摇头:
“我倒是希望打到我身上,你那么好,别把你打傻了。和我一样可怎么办?”
夏临漳眯着眼盯着我看了许久。
一旁的夫人阴阳怪气:
“这就是你维护这个傻......这个人的后果。”
夏临漳牵起来了我的手:
“夫人,你也不想和京郊外的那些杀手一个下场吧?”
夫人变了脸色:
“你......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以后遇到我的妻子,你绕路走。”
走出书房之后,夫人在后面叫喊着:
“嫣然要入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8
见到嫣然姑娘的时候,我正在夏临漳的书房打盹。
是她的贴身丫鬟翠喜把我叫醒的。
“临漳公子的书房只允许我家小姐一个女眷进入,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我是偷溜进来的,我也想学写字,这样和夏临漳的差距就不会那么大,别人就不会因为他娶了我而嘲笑他。
可我不敢说给别人听。
翠喜的尖锐被她家小姐制止,她的小姐是个很温柔的女子,给我正了正头上因为睡觉而歪了的珠钗,同我说她叫嫣然。
“你是他娶的新妇吧,我早就听说了。”
“我也听说过你。”
嫣然笑了,笑得很好看:
“又说笑了不是?你怎么会听说过我?”
我胡乱扯了扯手绢,别人提起我的时候都会和你做比较,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呢?
嫣然从我身旁的书架里抽出来一幅字,轻轻念着: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难为他还留着这幅诗句。”
我听懂了,嫣然说的人,是夏临漳。他把和她有回忆的诗句放在最上面的位置,可以随时看到。
翠喜也在旁边跟了句:
“小姐,这不是当时你们一起看月亮看星星,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的时候所写的吗?”
嫣然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
“少夫人,我写一幅字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什么呢?这个书房夏临漳只让你进来,说到底,我不过是占了你的位置罢了。我虽然没读什么书,也是知道鸠占鹊巢的意思的。
嫣然提笔挥毫,写下来了十个字: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纵然我不会写字,也能看得出来,这两幅字是一个人写的。
原来夏临漳一直留着嫣然的字。
嫣然会写字,也懂诗句,如果夏临漳当日娶的是她,那么一定不会被夫人嫌弃,也能处理好和小六的关系,夏临漳也不会挨打。
而我,只会拉着夏临漳一起吃糖。
晚上吃饭的时候,夏临漳看出来了我的神色恹恹:
“怎么不开心吗?只吃了半只烧鸭?”
我瘪瘪嘴,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睛:
“我今日去你书房学练字了。”
没经过他的允许就进了书房,他是不是很生气?
我往嘴里又塞了一块桂花糕,看着他转身拿出来一幅字,让我念。
“这是你写的字吗?”
我认不出来他写的到底是什么字,但是我能看出来他的字迹,和下午我看到的嫣然的字迹是相似的。
怎么样的两个人,才能做到笔迹类似呢?
我要是再聪明一点就好了,这个问题就能想明白了。
夏临漳看着我一脸愁苦,弹了弹我的脑袋,坐在我旁边,耐心地念给我听:
“临漳之水长流兮。”
“栀子花喜湿怕干。”
我扯了扯嘴角,丧气地问:
“什么意思啊?”
夏临漳的眼睛亮晶晶的:
“栀栀现在不明白吗?没关系,以后就明白了。”
如果是嫣然在这里,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吧。
夏临漳没有生气我不认识他的字,还是好脾气地招呼下人准备笔墨,要教我写字,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委屈。
如果他娶的不是我,一定不用这么麻烦。
“如果你有一个能明白你的夫人就好了。”
刚一出口,我就红了眼眶。
夏临漳微微弯身,脸凑到我跟前来,凑近与我四目对视:
“栀栀想说什么?”
我抽噎着:
“我......我想你另娶......”
我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又好听:
“栀栀希望我以后和别人一起吃糖吗?”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
夏临漳抱着我,把我放到餐桌前面,给我擦了擦眼泪:
“刚刚吃饱了吗?”
我低下头,确实没吃饱。
夫人派人来请我明日一早过去,听到这,我放下了手中的碗,点了点头。
夏临漳看了我一眼,随后就出了门,和夫人派来的人说了些什么就又回来了。
兴冲冲地说明日要带我去街上逛逛。
我指一指外面刚走的下人,暗示他我明日要去见夫人。
夏临漳把我脸颊的碎发拢到了耳边:
“栀栀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赶紧摇头。
夏临漳眼底有些疲惫,把酒酿圆子放在我眼前:
“那为什么不同我说,你的不高兴、你的害怕?”
我眼前有些模糊,模糊到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夏临漳没有再说什么,好看的手伸向了一旁的葡萄,他剥了葡萄皮,一口一口地喂我。
9
夏临漳带我出门的时候,遇上了夫人。
我想松开他的手给夫人请安但是没有成功。
他把我往怀里拉了拉,语气十分冷漠地同夫人告别:
“昨夜我就说了要带夫人出去采买。”
出了门后,我还是有点后怕,还可以这样子同长辈们说话吗?
我轻轻咬唇:
“侯爷和夫人会不会因为我,对你更加生气啊?他们要是打你怎么办?”
夏临漳捏了捏我的鼻子:
“别怕,他们看不惯我,不是因为你。以后我会陪着你。”
夏临漳陪着我去了卖文房四宝的地方,让我选顺手的笔,我哪里懂这些,胡乱挑挑拣拣,碰到了嫣然。
她看到了我们交握的双手,淡笑了笑:
“临漳还是喜欢来这家店买些东西吗?”
夏临漳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
“只是一家普通的店面而已,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嫣然随后开口,语气里已经有一些哽咽:
“你们在这里逛逛,我还要去别的地方买些同世子大婚的东西。”
翠喜跟在嫣然身后:
“小姐你对世子真是上心,亲力亲为地采买,怪不得世子三天两头差人送来你喜欢的物件。”
“依我看,待婚男女婚前不能见面这一点,可是苦了世子了。”
我偏头去看夏临漳,他像是没听到一般,低着头看笔。
瞧着瞧着,他吩咐下人把我送回去。
“栀栀,你先回去,我去办点事情。”
我冲他一笑,让他放心离开。
其实我也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傻,夏临漳走的时候,我还没忘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正是嫣然刚刚离去的方向呢。
郎才女貌,他们很相配,他们一定有许多话想和对方说吧。
我也有许多话想说,“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这句词可真好听啊。
回府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白衣站在我面前,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世子,是不要我的人,我记得的。”
侯府世子夏遥川,嫣然的未婚夫,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理他,从他眼前离开,却被他挡住去路。
他把跟着我的下人们支走,满脸笑意:
“弟妹一个人在这里,是因为我那二弟去找嫣然了吗?”
我皱了皱眉,很凶地吼他:
“关你什么事?”
夏遥川不生气:
“你的夫君去找别人,你不生气吗?”
我努努嘴:
“他派人把我送回来已经尽到了他的责任,他现在去找嫣然是顺从他的心意。负了责任后又不让自己留遗憾,他又有什么错?”
“我希望他能喜欢我,我努力让每个人都喜欢我,但是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勉强。他不喜欢我他有什么错?”
夏遥川先是一愣,又拍了拍手:
“都说你痴傻,其实你很聪明,看问题很透彻。”
我使劲把夏遥川推远了些:
“除了你没人说我痴傻。你不仅说我痴傻,还退了同我的亲事。你不娶我,还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和夏临漳。你这个人还挺坏的咧。”
10
回到府里的时候,我后知后觉,我是和堂堂侯府世子起了冲突。
嬷嬷曾经教给我要温顺的规矩统统被我抛之脑后了。
是因为有了夏临漳吗?
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守规矩,没有人打我,也没有人赶我出府,我还可以吃好多好吃的。
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这么好的人,应该得偿所愿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
夜色已经很晚了,四周的烛火都已经熄灭了,夏临漳依旧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上了床,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抱紧了我自己,盯着床梁心想,我得离开了。我得成全你和嫣然姑娘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夏临漳在床头看着我,目色沉沉。
他的手很凉,摸了摸我的脸。
“做什么噩梦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喂粥。
我脸一侧,避了过去。他身上还是昨天我们分别时的那一套衣服,他一夜未归吗,和嫣然......
我静静地看着他,脑子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夏临漳,我们和离吧。”
他不理我,接着给我喂粥:
“昨晚是不是睡得不好,老是说梦话?你再歇歇,下午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不愿意搭理他,我说谎了,夏临漳不喜欢我我很难过,我也很嫉妒嫣然。这么好的夏临漳,他如果喜欢我多好,可惜我是个傻子。
如果我聪明一点,会写字,会读书,侯爷和夫人就不会觉得我是累赘。夏临漳和我也会有更多的话可说。
我也可以和他谈论“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这样的诗句。
小六也不会拿我当靶子。
下人们也不会对我议论纷纷。
我就会和嫣然一样,是同他相配的人。
夏临漳的声音既轻且微,像是怕惊动什么一般,问:
“为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他却说:
“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么,可是他的声音似乎透出淡淡的寒意:
“是因为夏遥川同你说了什么吧?”
“你怎么知道的?”
说完我就捂住了嘴巴,不打自招了。
夏临漳一挥手: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误会你们。”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绕着我的头发,语气随意:
“你觉得夏遥川这人和我相比,怎么样?”
我小声回答:
“他是个坏人。”
夏临漳语气轻快了些:
“可不是,那你为什么想和离?”
我赌气道:
“你明明就喜欢嫣然,我成全你们。”
夏临漳敲了敲我的头:
“我喜欢嫣然做什么?她一顿饭又吃不了半只烧鸭三块桂花糕两串葡萄喝一碗酒酿圆子。”
我梗着脖子:
“我都知道了,府里的老人说了你根本就不喜欢吃甜食,还和我一起吃糖。”
“你......”
我越说声音越小。
如果你和嫣然在一起,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说夏临漳娶了一个傻子,怒不会因为我而丢了面子,不会让侯爷和夫人不满,也不用勉强自己去吃糖。
他逼迫我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他问:
“我不喜欢吃甜食,但是喜欢和你一起吃糖,你说这是为什么?”
心里有个猜测愈发明显,在我即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夏临漳先给了我答案:
“自然是你吃饭吃得香啊。”
我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全都瘪下去了,他果然还是在找饭友。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涌上来,难受之余我突然想到,我本来,不是要同他和离的吗?
他昨晚,和嫣然在一起干什么了呢?
11
很快我就知道了,翠喜跌跌撞撞地来找我:
“姑娘,我家小姐被毒蛇咬伤了,求你过去看看吧。”
翠喜的面色很是着急,我顾不上她称呼上的问题,急匆匆地随着她去了:
“怎么会被蛇咬伤了啊,我们是不是得去找药啊?”
翠喜静默了一阵:
“就是昨夜和临漳公子一起出去之后,临漳公子先回了,没想到我家小姐却被蛇咬了。”
她拉着我越走越远,朝着树林密集的地方过去,在我们身后的人逐渐成了一个小点。走了许久,我还是没有看到嫣然的影子。
“嫣然怎么会走这么远啊?”
翠喜拉着我走得更快:
“是临漳公子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见面,以免被打扰。”
“哦。”
我低低应了一声,心口似是被人捏紧。
此时翠喜已经把我带到了山崖边上,狂风把袖子吹得作响。翠喜终于停了下来,放开了我的手,转过脸来,眼底生寒。
翠喜笑了笑,声音也变成了男声,对着我身后遥遥一拜,紧接着,我腰上抵了个冰凉尖锐的东西。
有人贴在我耳边问:
“你猜夏临漳会不会来救你?”
“不管来还是不来,我都等着他。”
腰上一用力,我直接朝着崖底跌落。
跌落时,我盼望着夏临漳来救我,又希望他不要来。
12
山崖不算太高,我下落时抓住了山坡上的岩石,一路摔下来,只是些皮肉擦伤。抬头望了望,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到这声音我浑身一愣,借着草丛把自己的身形隐藏起来,生怕引来推我下山的人。
透过草丛,我看到有人逆光而站,单看着身形轮廓有些眼熟。
然而,我还没看清这人到底是谁的时候,对方已然对着我这个方向快步向前,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件外袍披到了我的肩上,紧接着,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眼前都是铺天盖地的黑色,被人僵硬地抱在怀里,落在我腰上的手也微微颤抖。我轻轻抵着这人的肩,愣愣地叫人:
“夏临漳?”
夏临漳的手一直在抖,过了好一会,我才听到头顶有声音响起来。
“可是受伤了?”
他松开了我,替我合了合外袍,低头看看我的手,发现没有渗血后松了一口气,避开了我的伤口,牢牢把我的手握在手中。
停顿了片刻后,他又重新把我抱进怀里,我略微挣脱,他却没有放手。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里有沉沉的叹息:
“栀栀。”
我浑身一僵,顿时不敢再动了。
夏临漳依旧抱着我,我弄不懂他的意思,也无法抬头看看他此刻的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拂过我的眉眼。
夏临漳低着头,幽深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他的手指温暖,若有若无地拂过我的脸颊,我却觉得像明火一样被烫到,缩了缩身子下意识想要避开。
可惜夏临漳比我高一大截,他的衣袍我穿着自然长出来好大一块,我不小心踩到了一角,往前一跌,更彻底地落入他的怀里。
紧接着身前传来一阵压力,自己的手被扣住,下巴被一只手抬起来,猝不及防被压到后头的树上,眼前罩下来一片阴影,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一下子炸开,心跳如擂鼓不止,脚下也泛着软。脑袋全然混沌起来,只能回忆起当时夏临漳的声音:
“临漳之水长流兮。”
“栀子花喜湿怕干。”
我推开了他,呼吸未平,张了张口,但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生生顿住,尴尬地喘着气。
夏临漳的手还在我的腰上,他抬手拂过我的双唇,嘴角有笑意,拍了拍我的背,让我顺气。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夏临漳的脸色看着有些苍白。
我正想说话,下巴上忽然传来一个轻微的力道。我身体往后一缩,夏临漳却蓦然朝我倒了下去,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浑身僵硬得更加厉害,更加用力地推了推,却没推动。
夏临漳往我身上压了几分力道,几乎要把我压到地上,我觉得这不太对劲,用了些力气推他。
夏临漳终于说话了:
“别动。”
我也说话了:
“你快起来。”
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推动,手心里一片温热。我察觉到不对,往他双肩看过去,上头一片血迹,刚刚想是被他衣服的颜色盖住了我没有看清楚。
此刻我仔细检查,夏临漳的脸色的确不太对,双肩乃至后背都有伤口,在冒血。
我咬了咬牙,声音也有微微颤抖:
“你受伤了?”
夏临漳停了一会,又抬头看看我,轻声“嗯”了一声。
我又推了推,这次夏临漳没有用力,直接就被我推开了。
我刚刚站起来,身后就传来一阵大力,夏临漳从后面抱住了我,声音有些疲惫:
“躲什么?”
我感到自己身上的手收紧了几分,肩上也搁了个下巴,顿时有些紧张:
“你先放开我。”
夏临漳的声音里有沉重的叹息,固执着不肯放手,有些委屈:
“知道你掉下了悬崖,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闻着身后似有似无的血腥气,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挣扎了几下:
“快放手。”
夏临漳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栀栀,我疼。”
我吐出来一口气,握了握腰上骨节分明带着茧子的手,这下夏临漳只是微微一顿,没有反抗。
我转过了身,瞪着眼睛:
“知道疼怎么不上药?”
我抓着他的外袍乱掏,想要找找有没有伤药,抓到了一个凸起,拿出来一看,是一支小巧的和田狼毫笔。
我不解,暂时放到一边,终于找到了伤药,放到了夏临漳手心里:
“自己上药,我去外面看看。”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手腕一紧,是夏临漳重新握住了我的手,声音有些不太在意:
“没什么事情。”
这人真是个不听话的伤员,我没法和他计较,口袋里也没有什么吃的能塞住他的嘴,只好恶狠狠地吩咐他:
“自己背过去,把后背露出来,我看看。”
说完我觉得这句话不太对,又补充了一句:
“把伤口露出来就行了,不用露出来后背。”
夏临漳微微抿嘴一笑,答应了。
好在他背后的伤口虽然在往外冒血,但好歹血是红色的,至少没有中毒。看着他露出来的手臂和后背,我手指一顿,快速收回来,草草地给他包扎后,生气地教训他:
“都受伤了还乱动?知不知道谁轻谁重啊?”
夏临漳沉默了会,低声回我:
“那不是乱动。”
停了下,我们的目光都聚集到刚刚被放下的和田狼毫笔上面。
“你知道那日我们去看完笔之后,我去了哪里吗?”
我握紧了拳头,讪讪地:
“哪日啊?见到嫣然的那一日吗?”
我原本有些失神,听到这句话反倒回过神来。
即使心里再明白,也不想清清楚楚地听到,只能摇头:
“我明白了。”
夏临漳有些纳闷地问我:
“你明白了?我还没开始说你明白什么了?”
我点了点头:
“你的书房只允许嫣然一个人进,『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是你们之间的回忆。”
夏临漳用头顶着我的额头:
“我真是天下第一大傻子,竟然没看出来我的栀栀吃醋了。”
“你是不是看到了书房里『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那句诗了?那是以前嫣然放在我这里的,我想着以后找机会还给她所以才放在桌子上的。”
“她想进我的书房我只是没有阻拦罢了,并不是说只让她进入。”
“临漳之水长流兮,是我的名字来源。是很多水的意思,而栀子花也是喜欢水的,你都想象不到我知道的时候有多开心,所以我写在纸上,一遍一遍地写,还念给你听。”
“我带你去铺子里挑笔,是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写字,我想看你写我的名字。后来我离开了,是因为老板同我说临县的铺子里有和田狼毫笔,适合女子书写,所以我连夜就买回来了在你床头等着你醒过来,谁知道你一醒来就说要同我和离!”
“我可生气了。”
夏临漳说得并不隐晦,我虽是反应慢也全部听懂了。
整个心都在发颤,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缥缈感觉。
成婚前,嬷嬷教的所有规矩里都是在告诉我怎样让夫君开心。
可是如今夫君做了让我开心的事情,我应该作何反应呢?
他说他喜欢我。
这么好的夏临漳,怎么会喜欢我这样一个人啊?我的目光迷茫疑惑,恍惚地看着他。
他给我理了理头发:
“世间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他的衣袍还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来好看的锁骨,他的手就拖着我的脸,慢慢摩挲。
我的目光瞥向了一侧,脑子里宛如被人浇下来一盆冰水,猛然回过神来,使劲推了推夏临漳。
夏临漳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我看着眼前衣服没穿好的人,有些着急,一把拉下他的手,一把把衣服扔在他身上:
“夏遥川在外面啊。”
13
片刻之前的尴尬和暧昧此刻全都消失不见,我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些人,最中间的是夏遥川,四周都是拿着武器的人。
这些人不理我,直接冲向我身后的夏临漳。
他把我拦在了身后,身形岿然不动:
“夏遥川,你一步步逼我至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这才恍然,原来我和夏临漳初见时遇到的那些杀手,也是夏遥川的人。
夏遥川阴恻恻地笑了笑:
“只有你死了,侯府才彻彻底底是我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被你身边这个傻子影响了吗?”
听到这,我立马挡在夏临漳面前,从头上拽下来簪子对着面前的人。
簪子上还带着几根被我拽下来的头发,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夏临漳喜欢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最好吃的糖也没有他的心意甜,我要保护他,不能让别人伤害他。
“我很凶残的,你敢过来我就......”
我原本想做足气势把他们吓跑,但是声音却在发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连握着簪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夏临漳挡在我的身前,握住我的手腕紧了紧,声音低沉如耳语:
“不怕。”
众人一同围上来,我被夏临漳圈在怀里,周围都是刀光剑影。
夏遥川在人群外指挥:
“主攻那女人,我二弟的软肋在这里。”
“我净是没有发现,临漳公子竟然还是个情种。要怪就只能怪你娶的好媳妇,我本来只是打算让你这好媳妇离开你,从而把你支开,我好布置侯府的兵力,没想到啊......”
“那你们就一起死吧。”
带着我,夏临漳处于下风,我虽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但夏临漳还是渐渐倒下了。
“夏临漳!”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向夏遥川,声音虚弱无力:
“放了她,否则她的娘家会找你算账的。”
夏临漳在说谎,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娘家了,我所有的依靠都是他了。
他在用自己给我谋一条生路,我看到他朝夏遥川跪下了,夏遥川的脚碾在他的头上。
来回碾压。
周围人抓着我不让我跑到夏临漳身边去,我使劲挣扎,却根本挣不开。
“夏临漳!”
“夏临漳!”
一把刀捅进了夏临漳的身体里,紧接着,四周火光四起。
夏临漳的嘴角慢慢蠕动,我看清楚了他的口形:
“栀栀,我们和离吧。”
14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置身于别院里,伺候的人和我说,这是夏遥川的别院。
我发了疯地问夏临漳在哪里,但是没人回答我。
嫣然端着汤药走进来:
“栀栀姑娘,喝药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叫我栀栀姑娘呢?我是夏临漳的夫人啊。”
“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不是喜欢他吗?”
话刚出,眼泪就流了下来。
嫣然叹了口气:
“我要为我的家族着想啊。”
我又能责怪别人什么呢?
如果不是为了护住我,夏临漳怎么会束手就擒?
如果我早早地离开他......
如果我不是个傻子,我一定会有好办法来救他。
嫣然拍着我的后背:
“睡一会吧,等睡醒了,就去侯爷面前做个证,证明临漳公子掉下悬崖后遇到山火而亡了。世子会给你一份休书,你自由了。”
我使劲推开嫣然,指着她的鼻子:
“人人都说我不如你聪明,那你同我解释解释,夏临漳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生来就被世子欺负,被夫人责骂,被侯爷鞭打,他从来没有威胁过任何人。如今死了,连一个真正的死因都没有吗?”
嫣然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难道不想让他有个全尸吗?”
什么意思?
明明知道我痴傻,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什么叫作“有个全尸”?
被捅了一刀又被火烧遍了全身,这得多疼啊?!
没有人给他喂糖,没有人给他包扎伤口,他感受着自己的皮肉一寸一寸被火苗侵蚀。
他的手指是不是疼得插进了地里?
他的嗓子是不是被烟熏得连发声都不行了?
就这样,还是不够吗?
连个全尸都留不住吗?
脑袋一片混沌,我抬起头,看到了嫣然眼睛里的我,眼睛通红,披头散发。
“我要见夏遥川,他说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夏遥川并没有让我等多久,我跪在他面前,始终想问个明白,我想知道得多一些,离夏临漳近一些。
“他在府里并不受宠,我亲眼见过侯爷打他,你为什么如此顾忌他?”
夏遥川悠悠喝了一口茶,并没有着急回复我,我知道,他一定会告诉我的,这是一个折辱夏临漳的好机会。
即使人死了,他也不会放过打压夏临漳的任何机会:
“他的生母是生下他之后就和她的意中人私奔了,所以爹总是找理由打他,以此抹掉他头顶绿帽的过往。”
“可是夏临漳太过出众了,出众到令人害怕,爹只能一边找借口打他,一边动着把侯府给他的心思。”
“若是夏临漳当日娶了嫣然,那么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惜他娶了你,他为了你打了小六忤逆我爹,我不能让事情失去控制,他必须死。”
夏临漳,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我们明明付出了许多的努力,却还是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受到惩罚。
我那样笨,被我的亲生父亲嫌弃着,可你依然愿意把我接到身边,给我吃好吃的,教我写字,给我买笔。
他本来可以是平安度日的侯府二少爷,总归是能活着的,以他的能力,也能够活得很好。
明明自己也是不受宠的人,仍然选择给了我一束光,而他自己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我喉头涌出了一股血,我生生咽了下去。
重伤时的夏临漳,嘴里是不是都是这种铁锈味?
15
我没有去看夏临漳下葬。
嫣然说夏临漳浑身都被烧成了焦炭,根本就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
我麻木地问嫣然:
“你说,那会不会不是夏临漳呢?”
嫣然说不会。
她这么聪明都说不会,想必是真的不会了。
我同嫣然说我学写了新的字,请她帮我看看写得好不好。
我从来都不会写字,不知道夏临漳喜欢什么样的字迹。
嫣然偏头过来看我写了什么。
只是写了我的名字罢了。
“未亡人夏氏栀栀。”
夏临漳是真的从这个世间消失了,从此他只活在我的梦里。
他抱着我,给我擦眼泪:
“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吃不下。说好了做我的饭搭子,你却中途走开了,我怎么能吃得下呢?”
夏临漳给我喂了一颗糖:
“栀栀等我来找你。”
我点点头,那你可要快点来啊。
16
侯爷失了儿子之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一个劲地拉着我问,夏临漳为什么会去悬崖。
我冷冷地看着他,他表现得好像一个疼儿子的父亲。
他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真是复杂,一会儿一个面孔,让人看不明白。
“侯爷,我告诉你为什么,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今日之后,把我送到书院去,我想学写字。”
在夏临漳不知道的地方,我想去努力贴近他。
夏遥川掏出来一份休书,我知道他在威胁我。
“我替二弟拟了一份休书,栀栀,二弟的死是我们不愿意见到的,你没有必要为他守节。”
我一把抢过来休书,爬到了桌子上。
我把休书一撕两半,俯视他们所有人。
“夏临漳是被活活烧死的。是夏遥川放的火,他先把人捅成了马蜂窝又放了一把火,因为他妒忌,他怕夏临漳抢了他世子的位置。”
“侯爷你听得到吗?夏临漳是被世子亲手害死的。”
夏遥川变了脸色,他要上前抓我,我把身边的东西全都扫到他身上,不让他近身。
我推倒了烛台,夏临漳的苦,我也想和他一起试一试。
“临漳之水长流兮。”
“栀子花喜湿怕干。”
我们的出生,都被赋予了如同水一样美好的意义,却要在火里结束这一生。
夏临漳,我还没有同你说,我学会了一句新的诗词,叫作: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以后你教我写这句词好不好?也放在你书房里最醒目的地方。
以后你的书房就只允许我进入。
可惜你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想要同我和离,我真是太生气了。
“夏临漳,你要好好同我道歉,同我一起吃掉半只烧鸭三块桂花糕两串葡萄喝一碗酒酿圆子知道吗?”
“知道了。”
“栀栀,你醒一醒。”
是夏临漳的声音。
我听到了夏临漳的声音!
17
我躺在床上,听着夫人对我的示好。
夏遥川听了我的话之后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率先发难。
是夏临漳出现,救了整个侯府。
也救下了我。
夫人来找我,是希望我能从中说几句软话,让侯爷饶过夏遥川。
我冷冷地看着她:
“所以你是让我放过折磨我夫君的罪魁祸首?”
歇息了几天之后,我彻底从众多变故中缓过来了神。
有许多人来看我,嫣然、侯爷、容嬷嬷,甚至我爹也来了。
唯独没有夏临漳。
没有人告诉我他在哪里,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在我的身边。
夜间我床头的茶水,总是温的。
只是暖水的人,从不露面。
我走进了夏临漳的书房,没有人拦住我。
我看到了夏临漳写了许多幅字,“临漳之水”和“栀子花”总是一起出现的。
我撕了这些字,没有人现身。
我喊着“夏临漳”的名字,也没有人现身。
我推倒了蜡烛,看着一张张纸被火蛇吞并,书房里起了烟,终于有人出现了。
来人戴着一副面具,但我认出他来了。
他是夏临漳。
只有夏临漳的一双眸子,会情真意切地看着我。
我扑到他怀里:
“夏临漳,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一直都在等着你。”
夏临漳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带着颗粒感:
“栀栀别哭。”
我从他的怀里猛地起身,想去给他看我写的字,动作太大,把他的面具撞到了地上。
夏临漳的脸露了出来。
溃烂、伤疤出现在他的脸上、脖子上。
夏临漳转过了头,拿起来面具作势又要戴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是不是吓到你了?”
“其实你可以另嫁......”
我拍开他的面具, 把他压在床上, 任由眼泪糊了他一身:
“你希望我以后喂别人吃糖吗?”
嬷嬷以前教导我的, 对也不对。
不必谨小慎微地生活, 也能讨得夫君的欢心。
最重要的是, 我也一样快乐,过着既不用守规矩、也不用担心挨打的生活。
(正文完)
【番外】
我找不到夏临漳了,明明他是戴着面具出现的。
一转眼, 眼前的人就变成嫣然了。
我瞧着她去找大夫:
“大夫,她如今心智错乱, 把谁都看成夏临漳。”
我拉了拉嫣然的手:
“你这是在说谁?”
“夏临漳不是在那边吗?”
栀子树下, 那个好看的人,不是夏临漳吗?
他没有戴面具,脸上也没有伤疤,他拿着一颗糖,冲我招手。
他问我想去哪里。
我牵起了他的手:
“去书院, 一起读书、写字。”
夏临漳紧紧握住我的手, 带着我过桥渡河。
过河的人很多,大家都在排着队去对岸, 对岸有个和善的婆婆, 在挨个人发热热的汤。
我看到了对岸熟悉的面孔,是我娘。
她给我准备了许多好吃的。
娘笑眯眯地看着我:
“栀栀乖, 我总归是亲眼看着你有了一个家。”
夏临漳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糖, 又一次嘱咐我:
“待会喝了汤,不要走太远,等我去找你知道吗?”
我假装嫌他啰嗦:
“喂,你这句话说了好多遍了呢。”
夏临漳扬起来头,对着前方:
“每次我们走到这里,我都会说一次的。”
“不要走远,等我去找你。”
我和他异口同声地开口。
夏临漳, 我也可以去找你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