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我的压寨相公
第8节 我的压寨相公
怀孕当天,我招呼人把我相公套麻袋捆上,随便找个村庄扔了。
他拼命挣扎,问我为何对他始乱终弃。
我说:“腻了,想换换口味。”
1
我是一个女山贼。
作为山贼,第一次下山打劫是件大事!跟平民百姓成人礼差不多。
成了,能大振我二当家的威名。
输了,我就得到后山挑粪种菜做后勤。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下山之前,老爹反复嘱咐我:挑落单的、有钱的、看起来没有反抗能力的,可以提高成功率!
我听了,但只听一半。
我抢了一个落单的、没有反抗能力的书生回去。
无他,只因他长得太好看了!剑眉星目,窄腰长腿!
我要让他当我的压寨相公!!
我爹崩溃:“你怎么就抢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没听说过穷学生!穷学生吗?肩不能扛手不能打的,你跟着他喝西北风?”
青梅竹马的二黑也崩溃:“不是说好嫁给我的吗,我怎么就成备胎了?”
我拧眉看二黑那长满络腮胡的糙汉大脸,心说全山寨男人都死光了,你也不会是备胎。
我耐心给爹解释:“您别只看表象啊,得看到事情的闪光点。”
我手托书生脸,对着我爹。
“您看,这脸,多靓!”
2
我爹终于接受了现实,招呼伤心的二黑给山寨挂红绸。
他闺女我呀,今晚就要洞房!
书生不干了,他拼命挣扎,誓死不从。
我理解。
人本来好好地进京赶考,啃着饼子唱着歌,半道上就被我给截了,有点怨气也正常。
我心情很好地跟他沟通:“你有什么需求说出来,我们研究研究。”
书生涨红一张脸:“你们强抢民……民男,还有王法吗?”
没有王法,罪大恶极!
可我本就是山贼呀~
书生又道:“成婚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二人无媒无聘,跟私奔有何区别?”
有道理!
我一把扯下书生脖子上挂的白色石头,再塞给他我从小戴到大的金如意。
这下,媒聘也有了。
“还有什么问题?”我问他。
他半晌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末了,憋出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这话我就不认同了,甜不甜的,那得啃了才知道。
当天晚上,我顺利地啃了瓜,还不止一遍。
书生说得不对,强扭的瓜可甜了呢。
我爹说得也不对,这书生,劲儿大着呢。
3
书生名叫许慎行,自打被我吃瓜之后,他就认命地在寨子里安居。
而我们山寨,也因许慎行的到来,有了悄无声息的变化。
比如说加高了寨子周边的防御工事,改进了后山菜园子的引水渠,甚至还在山寨开起小学堂,专门为寨中孩童开蒙。
我老爹满意得不得了。
“这书生,还是很有用处的嘛!”
他一直觉得山寨众人只知蛮力,不懂技术。
面对落单的大户还能抢一波钱财,可一旦训练有素的官兵上门,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所以建学堂,给孩童开蒙这事儿,办到了老爹的心坎上。
不光老爹对他满意,全山寨,捎带后山种菜的大妈,都对许慎行满意。
以至于我如今出来溜达,一路都有好几个大妈伯伯拉我教育:对许慎行好点!
二黑偶尔擦肩而过,也是笑呵呵地说:“慎行哥,今儿打了兔子,给你加餐哈。”
而后拉着脸教育我:“听说你又对慎行哥动粗了?女孩子家家的,咋恁不知轻重!”
我寻思,这不是我家吗?
怎么好像倒插门的变成我了呢?
二黑哥你不是要当我备胎吗?怎么爬墙许慎行了呢?
许慎行在一边憋着笑,清逸俊朗的脸庞染上些许粉色。
他牵起我的手,温声安抚:“乐悠性情坦率,行止有节,没有对我动粗,都是讹传。”
我傲娇仰起脸:“就是!那都是夫妻间的情趣,你们懂个屁!”
周围哄堂大笑。
许慎行闹了个大红脸,拉着我匆匆回家。
4
他喜欢对着我吟诗作对,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觉得贼牛逼。
他也会给我描眉上妆,午间为我擦洗脸上的汗水。
还会在外出归来时,为我带几丛山间野花。
山寨里,多少如花少女扯着手帕,暗恨自己下手晚了。
以至于现在,她们出门打劫都要先看人长相如何。
一个个的,做梦都想跟我一样,抢回来一个如意郎君。
我满心满眼都是他,我挑中的男人,长得好看,还体贴!
我心里美得直冒泡!
5
春去秋来,已过两年。
山寨首次从山下抢……啊不,请来一位老大夫。
那大夫颤颤巍巍,又无比悲愤地说:“是喜脉,没错了!”
可恶!这群山贼的队伍,又要发展壮大了!
我和老爹欢喜疯了,我们山寨下一任接班人,有了!!
我跑到属于我跟许慎行的小屋子,准备等他从后山回来告诉他,他要当爹了!
这孩子,肯定是全山寨最漂亮的!
然后我就看到书桌上,许慎行的两张纸。
染着墨迹,应该是不小心污了,还没来得及扔。
他偶尔会教我一些常用的字,所以我认识一些。
第一张是家书,大意是说,这两年自己频频感染风寒,今年上榜的概率不大,又要名落孙山,让家里人好好培养弟弟读书,别指望他了。
第二张,只有一句话,张狂的草书铺满整张宣纸。
他很少写这种肆意张扬的字体,笔锋辗转之处,全是他的怒气。
那上面写:【安得广厦千万间】。
这句他教过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听说很有名。
今年春天,大雪连绵下了三个月,粮食绝收,我们下山劫道的时候,目之所及,全是灾民。
打劫没打劫到啥东西,反而在山脚赔上个粥棚,连送仨月的粥,把山寨老底儿都快搬空了。
听路过的灾民说,朝廷发了赈灾粮,本来是可以帮他们渡过难关的。
哪承想,一道一道扒皮下来,分到他们手里的,就只剩下生虫腐烂的麦糠了。
听到这些的许慎行,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一天一夜,连口水都没喝。
第二天出来,眼下一片乌青。
我可心疼了。
6
我逃难似的,又奔回老爹的院子。
老爹气得大骂:“悠着点!别颠着我外孙子!!”
我充耳不闻,盯着老爹:“让许慎行走!”
老爹愣了:“你发什么疯?”
“让许慎行走!今天就走!!”
晚一天,我都会舍不得。
他是天上翱翔的鹰,被我捉到,剪了翅膀,丢在这尺寸的院子里。
我记得,来这里之前,他是连中两元的人。
那应该是很了不起的人!
这样的人,不应该待在山寨里,不应该每天从山前转到山后,看青菜长得如何,看幼童会不会背《三字经》。
他有抱负,他聪明,他有属于他的世界。
我耽误了他。
我不能再耽误他!
老爹皱着眉叹气:“你肚子里的娃娃怎么办?”
“您能养大我,我就能养大他!”
老爹又叹气:“那你怎么办!”
我啊,我继续当我逍遥快活的二当家呗~
“就不能过两年再……”
我摇头,等孩子出生,许慎行就走不了了。
7
许慎行被套上麻袋的时候,比第一天来的时候还要震惊,还要挣扎。
“你们干什么!林乐悠!你要做什么!放我出来!!”
我抠抠鼻子,坐在我二当家的椅子上,八面威风。
“没啥,腻歪了,不想要你了。”
我挥挥手,嘱咐二黑把他扔远一点,这辈子都别让我见到他!
许慎行声音嘶哑,愤怒得像头狮子。
明明不能打还被套了麻袋,却靠着力气,让一圈山贼近不得身。
“我不信!我不信!乐悠,我们二人拜了高堂,是一辈子的夫妻,你早上还说要我给你摘果子吃,我摘回来了,你……你把我松开好不好?”
他的手里,还捏着几个红果子,都捏变形了还不松开。
我嗤笑:“这山前山后的果子,我从小吃到大,缺你这仨瓜俩枣的?”
挥挥手:“赶紧带走,赶紧带走,多看一眼都嫌烦。”
“林乐悠!!你到底是为什么!你不说原因,我就撞死在这!”
啧,怪难办的。
“其实吧,今儿下山,抢回来一个男的,那男的比你还俊俏……”
我看着那倔强的麻袋,随口胡扯,扯着扯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许慎行你是不是死心眼?你当初也是被我抢回来的,我可是山贼!山贼换换口味,还需要原因吗?”
许慎行钉在原地,他说:“乐悠,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行事洒脱,却最讲道理。你不会做出这种始乱终弃的事。”
我生气了,一脚踩上旁边的椅子破口大骂。
“你才认识我几年啊,跟多了解我似的,我就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不可以吗?
“许慎行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呀?你瞅瞅你,从上到下,除了那张脸,哪里比得上山寨里的人?
“就算你那张脸好看!我看这两年多也看够了!
“把他给我扔出去!!”
山贼们蜂拥而上,把许慎行缠成一个粽子,往外拖。
许慎行还在挣扎,都脱力了,还在那喊。
“结发衔环,永结百年!
“成亲时你跟我说过,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林乐悠,我……”
嘶吼声戛然而止。
许慎行软绵绵地倒在山贼身上,露出二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刀。
“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二黑顶着我要撕人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
“夜路可难走了,真的……”
8
许慎行被扔在很远的一座小村庄内。
听说,他凭着记忆又找了回来,一双脚都磨破了。
只走到山脚,就被巡逻的山贼打昏,重新扔回去。
等他醒来,再寻过来,再被打昏,再被扔回去。
如此这般一个月,天天都是鼻青脸肿。
一个月后,他终于不再来了。
9
因为怀孕,我被我爹禁足,不许再下山劫道,只在寨子里安心养胎。
消息突然就闭塞了,日子也显得格外漫长。
我只有在山后浇菜的大妈闲聊中,知道许慎行的丁点消息。
听说,他顺利到京参加今年的科举考试。
听说,他夺得头名,皇帝亲封状元。
听说,他身披红袍,打马游街,京城的好多贵女朝他扔花。
听说,当朝的宰相有意拉拢,要把女儿嫁给他。
……
我捂着肚子自言自语:崽啊,看看你爹,多牛逼。
我不再打听他的任何消息了。
我们两个,在短暂的交汇之后,重新回到各自应该走的轨道上。
10
我此生都不会再见到许慎行了。
从他被扔出山寨的那天起,我无比坚信这一条。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新官上任的县令大人,派出大批人马,将我们山寨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我已接近临盆,挺着硕大的肚子行动不便。
我爹他们为了保护我,将我藏在一个不起眼的柴火垛里。
“闺女啊,这波咱寨子是躲不过去了,山脚下那个洞里有爹藏的银子,你记得去拿。”
二黑也泪眼婆娑。
“告诉大河村里的小花妹妹,我下辈子再去娶她!”
我:???这踏马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我藏在柴火垛里,眼睁睁看着大批官兵蜂拥而上,跟抓小鸡崽子似的抓人。
山后种菜的大妈被捆上绳子带走。
二黑哥被三个虎背熊腰的官兵撞翻在地。
我爹的脖子上,架上了五把明晃晃的大砍刀。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许慎行。
他身穿官袍,眼里是我陌生的冷漠与威压。
我爹冲到他面前大骂:“居然是你!我怎么瞎了眼,当初没弄死你!”
他一个眼神,就有官兵上前把我爹的嘴巴堵上。
呵,鸟枪换炮,真不一样了呀。
他居高临下,带着为官者高高在上的冷漠,扫视一圈,说:“还有一个。”
我的肚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动的。
我那不争气的崽,在见到亲爹登场的那一刻,兴奋蹬腿。
肚子一阵剧烈绞痛,我要生了。
11
这动静自然逃不过几百号人的眼睛,我被从柴火垛里拖出来,浑身汗水,脸色惨白。
许慎行看着我,古井无波。
他问:“谁的?”
我咧嘴一笑:“反正不是你的!”
许慎行视线挪到二黑的身上。
二黑虎躯一震,下意识反驳:“别看我,我的心是小花妹妹的。”
许慎行挥挥手,班师回朝。
山寨的人,全被押入地牢。
而我因为生产在即,待遇从优,被关在一间单独的柴房里。
许慎行给我找了全城最好的稳婆接生。
我忍着肚子翻搅的疼,嗤笑他:“不会吧,堂堂县令大人,还对我这个女山贼不死心呀?你头顶都绿透了知道吗?”
许慎行无悲无喜,一脸淡然。
“这孩子是我新宠的,他长得比你好看一万倍!”
许慎行淡淡开口:“今天抓的人里,最好看的就是二黑。”
他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说,二黑比我好看一万倍,你在开玩笑?
我咬牙:“我睡了人,就把人放走了,不行吗?”
许慎行沉默半晌。
“林乐悠,你真的很笨。”
???
妈的,他居然骂我!!
狗男人,长本事了是吧?
他起身离开,把位置让给稳婆。
我对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叫骂了大半夜,随着一声婴儿啼哭,我也终于没了骂人的力气。
12
我生了个儿子,取名林大壮。
大壮七斤六两,声音洪亮,浑身都是劲儿。
而且长得粉嘟嘟的,完美继承了他爹的美貌。
我对此子很是满意,虽然我们寨子被连窝端了,但只要有把子力气在,我儿迟早会在另一片山头东山再起!
在我坐月子期间,许慎行再没来过。
县衙拨了一个婆子照顾我日常起居,偶尔也会给我带来消息。
寨子里的人,被关在地牢十天后,开堂公审。
我们寨子打劫的每件案子,都被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按理说,这硕果累累的案情,起码也得判个流放八百里。
可是咱运气好啊,碰上灾年,不仅开仓施粥救了上千口灾民,还在灾年之后金盆洗手,自给自足,属于“从良”表现。
再加上寨子里虽然劫道次数多,但好歹没做过什么害命的事儿。
功过相抵,山寨的家底儿被抄干净充公以示惩戒,山寨那片山头,划给我们耕种,山寨摇身一变,变成了清风村。
山贼们从牢狱里出来,变成良民,一人领了一袋口粮,回山头种地去了。
从开审到释放,只用了三天。
我是费尽心思地琢磨,都觉得这事儿不太对。
你见过打家劫舍的山贼,进了监牢出来变良民的吗?
这事儿听着都觉得玄乎。
可是要说不对劲儿,也无从说起,毕竟案子上明明白白写着,施粥千口,功过相抵。有理有据的。
这事儿我琢磨了一整个月子,末了只想明白一件事:许慎行这厮,聪明狡诈,整个山寨外加县衙的人加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这样一个人,当初怎么就在山寨里没跑呢?
13
出月子那天,柴房来了俩丫鬟和四个婆子,恭恭敬敬地冲我喊:“夫人,请您搬到主屋居住。”
我抱紧大壮,警告她们:“别乱喊,我清清白白一姑娘,怎能被县令那狗官玷污了清名?”
一个丫鬟伶俐接话:“哦,是这样的林姑娘,你们山寨没钱耕种,借了县衙一百两银子,你爹把你抵押给我们县令了。”
我:????
老爹你不是说山脚下还藏着你私房钱吗?
怎么这会儿穷到要卖闺女?
我表示不信,我身为山寨二当家,怎会因为一百两就被卖了?
那丫鬟直接铺开一张欠条。
许慎行写的,上面摁着我爹的手印。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那丫鬟说:“夫……林姑娘,上头说了,您是最仗义的二当家,肯定会为了清风村众人幸福的生活牺牲自己的!区区一百两,还上您就可以走了。”
那丫鬟瞅着我又说:“您不会因为没钱,而逃跑吧?”
哪里找来的丫鬟,戳在我的死穴上。
行走江湖,可以穷,但不能不仗义!
我咬碎后槽牙:“搬就搬!”
我抱着大壮住到主屋,心里想着,哼,大家都是光屁股睡过觉的,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
等到夜间,我终于再次见到许慎行。
讲道理,从山寨一别,至今我也就见他两面,这次是第三次。
每次见面,都像隔了几辈子。
冷血无情端了我们山寨,冷着脸问我孩子是谁的,还有这次。
他穿着官袍,眉目间残留着忙碌一天的疲惫。
他冲我伸出手,温声说:“受苦了,这边还有一点事情,就快好了,你再等我几天。”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
然后一个过肩摔。
柔弱不能自理的许县令登时摔倒在地。
我心情顿时大好,自打再次见到他,我想这么做好久了!
“狗男人,让你骂我!
“我不是说过我不要你了吗,我都跟别的男人生孩子了,你怎么还死皮赖脸地缠过来?
“还他妈的骗着我爹写欠条?我爹字儿都不识一个,你诓骗他做什么?
“你不是当了状元吗,那么牛,怎么还回来这个破地方!”
良久,躺在地上的许慎行幽幽说了一句:“因为你在这儿啊,京城那么远,谁乐意待着……”
我强撑的快一年的倔强,顷刻间土崩瓦解。
我忍着痛送他去千里之外,让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去翱翔。
这个傻缺,非要回来!
这个破地方,人穷官贪,遍地流民,土匪横行,去哪儿做官不行,非得来这儿!
许慎行轻笑:“因为这儿有你呀。”
“你是个傻子!”
“是,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一时无语,没料到分别大半年,这人脸皮也厚了不少。
大壮换了个新地方,新奇得不行,此时正趴在床上,费劲举着脑袋看我们。
我看到大壮,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14
眼瞅着我跟许慎行要和好,大壮的“野生爹”该怎么解释?
好在许慎行并没有追问孩子的事儿。
他躺在地上,安静如鸡。
我问他:“你怎么不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开口:“腰扭了,扶我一把。”
于是这夜,许慎行贴着膏药,趴了一夜。
——
许慎行很忙,这个偏僻贫穷的地方,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我们两个聚少离多,我往往在半夜醒来,发现许慎行刚回来,踮着脚尖换衣服,抑或是趴在一张从书房搬来的桌子上,守着我们娘俩处理公务。
而次日一大早,等我醒来,人早就走了。
我总觉得他有些不正常。
无论多晚,都要回来看到我们,哪怕刚到府里,又被人叫走,也乐此不疲。
看到我们在,他才一副放心的模样。
我笑他:“怎么看这么紧,欠条还在你手上呢,我跑不了。”
许慎行正色:“那可未必。”
我自我解释,是上次甩掉他给甩出心理阴影了吧,总怕我再不要他。
这么想着,心里总是愧疚的。
于是我日日给他备上宵夜,好吃的、难吃的,每天早上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我对自己说:许慎行,这是你自找的,我放你走只放一次,以后你可真就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了。
15
早上我看到许慎行里衣磨破了,打算上街挑选块布,亲手给他做件衣裳。
也就出了府衙不过半个时辰,我那布还没挑好,就见伺候我的伶俐丫鬟疯了一般冲到店里找我。
“夫人,不好了,小少爷被人劫走了!”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听错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我没带林大壮,他在县令衙门里。
他怎么能在县令衙门里,被人劫走??
反应过来后,我出一身冷汗,这绝对是碰上硬茬子了!
一般劫道的人,根本不敢把手伸向县衙!
“现场可留下什么东西?”
这种硬茬子,应该不是冲着人去的,而我虽然混迹江湖,但没有遇到过这种段位的仇家。
我推测,目标是许慎行。
丫鬟从怀里掏出一张压花纸笺,上面娟秀字迹写着,【鸿雁酒楼】。
那是本县最好的酒楼。
我心里略略有了底,只身赴约。
酒楼有 3 层,最上层是常年被贵人包下的包间,等闲人是上不去的。就连许慎行这个县令,也吃不起第三层的饭。
就在最大的包间里,我见着了这次绑票的绑匪,一个穿着绫罗衣裙,打扮精致秀美的贵女。
身前四个美貌丫鬟侍奉,身后两个带刀侍卫压阵。“你是宰相嫡女?”我开门见山。
那女子身边丫鬟穿的布料,都比我的精致,结合之前许慎行的花边新闻,我心底有了猜测。
那贵女点头,上上下下打量我,头发丝儿都带着傲气。
“许状元放弃入翰林,推掉与我的婚事,就是为了你?”
她面带鄙夷:“无知村妇,你可知为了你,许状元放弃的可是位极人臣的路!”
我点头,虽然不知道翰林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我知道一个状元,是不可能从七品县令做起的。
“你是不是还想说,要是没有我,娶了你,许慎行就能当大官发大财,一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戏文里都这么说的。
她的脸色顿时憋得发白。
“既你知道,还不速速自请下堂?”
呵呵。
“你怎么知道我没自请下堂过?”
我请了,也下了,甚至把人打昏扔走了。
可是许慎行那个一根筋,非要找回来。
他宁愿不要高官,不要厚禄,也要我这个无知村妇!
贵女一时失态,摔碎茶杯:“不可能!你这个粗鄙不堪的村妇,甚至跟别人生了儿子!你……你哪里比得上我!”
“我哪里都比不上你,但是许慎行只要我。”
我承认我有炫耀的成分在,看到贵女扭曲的表情,我心里爽极了。
16
林大壮被贵女的丫鬟抱进来,我那白胖的崽,冲着那丫鬟噗噗吐口水。
丫鬟嫌弃极了,但是必须忍下,因为这是能牵制住我的唯一筹码。
林大壮看到我,嘴巴一憋,嗷嗷就哭了。
我之前就说过,林大壮这崽,从小就力气大,能吃能睡也能拉。
他毕竟才几个月大,小人儿一激动,一哭,就控制不住地……尿了。
那丫鬟被尿一身,还被林大壮踹了好几脚。
丫鬟脸都绿了,抱着大壮的手能伸多远有多远。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贵女也闻到尿骚味,坐立难安,几乎呼吸不过来。
但,她必须坐着,还有台词儿没说完呢。
“林氏,你儿子在我手上,你最好赶紧离开许慎行,不然我就……”
她看着崽,突然换了念头,“不然我就摔死他!”
我脸色一冷,抽出腰间的匕首就朝她砍下去。
妈的敢动我崽,我要你的命!
贵女身后的俩护卫迅速出手,两人武艺高强,我一交手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心思闪电般扭转,我虚晃一招,无视身后的刀锋,直逼贵女。
她没料到我打起来不要命,被我直接摁倒在桌子上,匕首尖闪着寒光,对准她如花似玉的脸。
我的丫鬟尖叫一声,一头撞向砍我的护卫。
托她的福,我堪堪被划破一道口子,骨头没有受伤。
一时间,鲜血淋漓,看起来颇有些骇人,但我自己知道,这只不过是小伤。
我扭着贵女,手拿匕首,将山贼的气质展示得淋漓尽致。
“把我儿子还给我,不然,都得死!”
这话唬人,都死是不可能的,但是贵女,肯定死!
贵女快吓尿了,她哆哆嗦嗦地让人把林大壮交到我丫鬟手中。
而后才带着哭腔尖叫:“你手松开,不要划破我的脸!”
我不理解,但还是听话地把匕首挪开,对准她脖子上的大动脉。
贵女这才回归点理智。
“林氏,你不能动我,我若是有个好歹,你的家人、你的寨子,甚至许慎行,都要跟着陪葬!”
17
贵女说得没错,她身为宰相嫡女,一旦在这里出事,何止我们,捎带整个县,都要承受来自京城的愤怒。
所以,在我儿子安全的情况下,我不能动她。
另外,如果我不答应她的要求,我也不可能带着儿子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
这局,她稳赢。
我松开匕首,叹气道:“你若好好说,何至于此呢?
“你都铁了心要跟我抢男人,我哪里抢得过你?可你非要拿我儿子威胁我,我不跟你拼命还是个人吗?”
贵女张张嘴,讷讷道:“对,对不起……”
凡事好商量,她既然肯好好说,我也能好好谈。
我提:“让我离开许慎行可以,但只要我离开了,你不能对我周围的任何人下手。
“我也不帮你追许慎行,追不追得到人,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贵女信心满满,认为只要我不占着人,她肯定手到擒来。于是点头答应。
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我们当面就写好了《男人转让协议》。
一切办妥,我跟贵女提议:“既然我保证了当天离开,你就尾随我一起去吧,亲眼看见我离开许慎行,你也放心。”
贵女没想到我这个女山贼这么好说话,立刻矜持地上马车,跟在后面。
她迫不及待了。
18
许慎行得了消息,早早等在府衙门口,气得脸色黑青。
我抱起大壮下马车,在县衙门口脊背一抖,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然后,泫然欲泣跌倒在地。
许慎行脸色从黑青变成震怒,从震怒变为不解,在碰上我目光的刹那,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真聪明!
他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扶起我,悲愤道:“娘子,你怎么伤成这样?”
清风吹过,吹开后面的车帘,露出贵女那张震惊到能生吞鸡蛋的脸。
她应该没想到,我能如此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形象地装可怜。
那可是府衙门口啊!
人来人往,眨眼之间就被吃瓜群众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嘤嘤啜泣:“相公,妾身不能跟您白头偕老了,宰相千金说,只要我自请下堂,迎娶她之后,她定然能让你封官晋爵。
“相公,是我耽误你了呀!如今宰相千金就在那马车上,亲眼看我自请离去,相公,给我一封休书,让我走吧。”
吃瓜群众顿时激动了。
这不比话本子精彩吗?
这可是活生生的情景直播呀!
我低头拭泪,继续发挥:“相公,我陪你三年等你高中,想不到你我夫妻缘分已尽,我这就带着孩子离开,望相公珍重。”
许慎行嘴角抽搐,拉着我的手深情款款:“我不要做官了,我只要你。”
好小子,戏份不错呀!
我面带害怕地看了一眼贵女的马车,欲言又止:“可是,如果我不离开你,她会……”
此时无声胜有声。
围观群众已经脑补了八千多字了。
更有好事者冲着贵女马车喊道:“嘿,宰相千金,下来收夫啦!”
一片哄堂大笑中,贵女压抑又尖锐的声音叫道:“走,赶紧走!!”
19
呵,她走不走的我不知道,被人群围住的马车,一时动弹不得。
我只知道演完戏的我,叫来一顶小轿,我抱着大壮直接前往清风村,继续上演自请离去的戏码。
后面的事情,我就知道得不清楚了。
街头巷尾,传的全是县令大人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决心。
许慎行又是一连半个月没见人影,等他再次出现在清风村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老爹心疼地抓着他的手说:“你那么着急干啥,半个月往返一次京城,你身体还要不要啦?二黑,赶紧把肘子端上来,给我女婿补补。”
我这才知道,当天,许慎行知道宰相嫡女掳走大壮的事情之后,原本打算就此翻篇的他,连夜骑马去了京城。
他本是状元,又出身寒门,深得皇上喜爱,自是有进宫陈情的机会。
他将宰相嫡女对我的所作所为平铺直叙地告诉皇上,皇上震怒。
本来嘛,出来一个寒门状元,是多么稀罕的物种,不仅给朝廷输送新鲜血液,还不结党派,是皇帝真真正正的心腹。
好家伙,自己还没用上呢,宰相这直接就要拉拢人了!
往小了说,这是女子为情所困做的糊涂事,往大了说,这是立党立派啊!
皇帝当朝申饬,宰相嫡女的名声在京城彻底毁了,听说几年之后,嫁给了一个外放的小官。
20
许慎行来接我回府,接我,也接大壮。
我踌躇一下,决定还是把大壮的身世告诉他。
我说:“这是你儿子。”
“我知道。”
“这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
许慎行长叹一口气:“乐悠啊,以后多看点书,女子怀胎十月,我就走了七个月,大壮还是足月出生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大壮是我儿子。”
妈的,大意了。
我不服:“你怎么知道不是早产呢?”
许慎行又叹气:“你见过七斤六两,白胖有劲的早产儿吗?”
……
21
对于身份,我还是有所顾虑。
毕竟我是个山贼,这身份多少有点不清白。
我跟许慎行说,我这山贼的黑历史,迟早会给你拖后腿的。
许慎行满不在乎。
“我又没打算挪窝。”
不会吧,堂堂一个状元郎,一直在这里做七品县令?
许慎行的解释是:“我一生奉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是治国之本,我若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以后高官厚禄,又有何意义呢?”
“可你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呀。”
我还记得那张“安得广厦千万间”呢。
许慎行失笑:“为官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官做得越大,护的百姓越多。可若我连乐悠的安居乐业都护不住,哪有心思护别人呢?
“乐悠,你是我的根本。”
22
跟许慎行在一起时间久了,我就越知道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儿。
有天我问他:当年被我抢入山寨,为什么不想着逃跑呢?
他笑着抱起许墨城(林大壮改名了),给我回忆往事。
那年,一个红衣少女在林间打马飞驰,经过他旁边的三个小乞丐,一勒马头,英姿飒爽。
她跟小乞丐说:“没吃饱饭呀?”
她解开自己的粮袋子,将里面的干粮全都倒给小乞丐。
“都给你们,不够吃就去山头找我。我当天就回去了,饿一顿没事儿。”
红衣少女拍拍空口袋,笑得满是阳光。
结果一仰头就看到了他。
然后,红衣少女脸色一变,摆出架势:“打劫!那书生,我看上你了。”
愿意被她打劫吗?
愿意的。
23
第一次见到许慎行父母时,许墨城已经会满地跑了,白胖的团子溜溜乱跑,把他爹娘欢喜疯了。
饭间,他娘拉着我的手说:“多亏了你呀,要不是你, 我这辈子还指不定能不能见到孙子呢!一看见你我就喜欢, 身体壮实, 能生养!”
我:……
他娘又说:“放心吧, 我不催生, 你能让许慎行那冰疙瘩成家,已经很了不起啦!”
啊?这不是挺爱笑的吗?
许慎行板起脸问:“二弟呢,怎不见他出来见长嫂?”
他娘一拍桌子, 愤愤道:“我哪知道,前年说去赶考, 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 只时不时来封信说过得不错不用挂念,这孩子!”
我跟许慎行对视一眼,默默岔开话题。
24
时光匆匆已过五年,我又生了个儿子,小名林小壮, 大名许海城。
小壮周岁这天, 许慎行接到一封密信,看完长舒一口气, 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我问他怎么了?
他给我看手中的信。
原来, 他们布局剪掉了宰相留在江南的爪牙,从此之后, 宰相虽然仍然高高在上, 但内里,已经嚣张不起来了。
他说:“这下我终于放心,他不会威胁到你了。”
我诧异,当年的事情,许慎行记仇这么久吗?
许慎行点头,一脸理所应当:“伤我妻儿,这辈子都要付出代价的。”
许墨城背着小手说:“你这个男人心思太深沉了, 不过这事儿办得漂亮!”
转头又小声嘀咕:“幸好是我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