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月落星明
第6节 月落星明
我是宸王府最顶尖的暗卫,是宸王萧凛最信任的人。
我帮他杀过无数人,踩着尸海骨堆,捧着他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
人人都以为我爱惨了他。
可后来,萧凛登基后的第一夜。
我在众目睽睽下冲进他的寝殿,拔出短刀,一刀割破了他的咽喉。
1
盛元五年深秋,宸王送了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入宫。
一夜春宵,美人摇身变贵妃。
六宫粉黛三千宠爱,皇帝全给了贵妃一人。
那之后,诸王府中最不起眼的宸王府,一跃成为整个上京最风光的去处。
那一年深冬,我与萧凛在大雪中相遇。
萧凛举着一把伞蹲在我面前,细细打量我这张脸。
他是清隽贵气的王爷,而我是流落街头的孤女。
萧凛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我又冷又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宸王府。
2
像我这样,被萧凛带进王府的女子还有很多。
几十号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唯一相同之处,我们都是孤女。
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无依无靠的孤女。
我们住在西院的大通铺里。
宸王府的人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而我们只需跟在府上先生身边,学习六艺。
我不想再风餐露宿,为了留下,我只能拼命学习。
我很努力,也够聪明。
久而久之,连先生也对我刮目相看。
眨眼便是一月,某一晚,我提着灯笼走在花园小路上。
黑暗中猛地蹿出一个人影,从背后捂住我的嘴巴,将我拖进黑暗之中。
挣扎中,我忽然闻见一阵清冷的松香。
借着廊檐下的火光,萧凛那张清隽的脸逐渐明朗起来。
萧凛将我抵在墙边,哑声开口:“叫什么名字?”
温热的鼻息扑在我额头,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萧凛好像有些喝醉了,看着我的眼神恍惚又缱绻。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分明看着我,却又不是看着我。
像是透过我的眼睛,看着另一个人。
我微微偏过头:“阿星。”
“姓氏。”
我垂下眼,声音冷了些:“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我早已经没有姓氏了。”
恰好吹来一阵夜风,我在他怀中哆嗦了下。
风吹得萧凛酒醒了些,他低头看我,眼神重回平日的淡漠。
他松开手,转身回了廊檐下,声音穿过夜风落进我耳中。
萧凛的语气冷若冰霜:“回你该回的地方,王府岂容你擅闯?”
听着萧凛的声音,我忽觉肩头一沉。
低头看去,萧凛的披风不知何时落在我肩头。
我抬眼,紧盯着萧凛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如果他回头,很轻易就能看见我森冷的眼神。
但是很可惜,直到最后,萧凛都没再转头看我一眼。
3
开了春,冬雪消融。
西院每日都有熟悉的人离去,也有陌生的面孔加入。
原先与我一同进府的一批人只剩下寥寥几人。
虽然没有明说,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萧凛是在找另一个贵妃。
美人如花,花季过后便是败落,要想花开年年,就只能不断栽植。
我们就是萧凛栽植的花。
可惜美人如过江之鲫,却再无人能如沈贵妃,独霸帝心。
又七天。
那天我正抚琴,管家孙伯领着人把最后一个与我一同进府的姑娘也带走了。
孙伯向来不屑踏足西院,但奉命领人这件事,关乎宸王府,他做得很是上心。
那姑娘低着头,含羞带怯地跟在孙伯身后。
我闭上眼睛,听任琴声在指尖流淌。
六艺先生听着琴声,叹了口气:“阿星空有一手绝妙琴音,可惜王府之中没有子期。”
先生言语中带着扼腕之意。
我是同批女子之中公认最优秀的,任谁也想不到,最后留下的竟然会是我。
我停下弹琴的手,隐约觉得这反常与萧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是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明明,我才是最像她的那一个。
4
人人都知道,皇上有个白月光女将军。
去年初秋,女将军平乱归来。
在秋猎的围场上中箭身亡。
女将军身殒之后,皇上悲痛到数次昏厥,以至数日不能下床。
众人都无计可施的时候,萧凛往宫里送了一位美人。
据说那美人生得与女将军有四五分相像,那美人就是后来的贵妃沈醉。
人人都说圣上重情,本该给女将军的后位一直空悬。
哪怕沈贵妃已宠冠后宫,也只是贵妃而已。
去年冬天,宸王府四处救助失家少女的消息传遍满京。
我是故意出现在萧凛面前,故意晕倒在他脚边的。
我知道的,为着我这张和女将军有七八分相像的脸,萧凛一定会带我回王府。
我算到了一切,可唯独算不准萧凛的心思。
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萧凛迟迟没有将我送进宫去。
5
初夏六月。
西院送走一批又一批美人。
只有我还在。
那一夜意外见面后,我再没见过萧凛。
宫中传来圣旨,贵妃思念故人,皇上会陪她回王府省亲。
萧凛不肯送我进宫,这是唯一我能把握的机会。
转眼到了省亲的日子。
王府大摆筵席,侍从皆在筵席忙碌,无暇顾及其他。
我从西院溜出来,溜进舞姬换衣服的厢房。
我换上胡姬的流苏衣裙,轻点唇脂。
看着镜中那张脸,我眼神坚毅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
只要找准时机,摘掉面纱,让皇帝萧明朝看见我的脸,他一定会带我回宫。
6
筵席设在王府后湖,微风习习,荷香淡淡,伴着丝竹声,别有韵味。
我戴上面纱,低头混进舞姬之中。
我踏着笙箫挥袖轻舞。
舞到队列最前方,回眸,萧明朝离我仅剩几步之遥。
当萧明朝的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时,我转了个身,来到他面前。
伸手探到耳后,刚想扯掉面纱,却冷不丁和一旁的萧凛对上眼神。
萧凛似乎认出是我,一眼过后面色迅速冰冷。
他眼中翻涌着隐忍的怒气,好在萧明朝一心都在歌舞上,并没有察觉他的异常。
眼下我更加确定,萧凛并不想我出现在萧明朝面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可今天的时机如果错过,按萧凛的性格,只怕我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思及此,我果断去扯面纱。
面纱掉落那瞬,萧凛身形极快,从座位飞身而来,把我圈在怀中。
他像偶遇那晚一样,用披风将我裹住,顺便用面纱重新遮住我的脸。
萧明朝不解地看向萧凛:“这是?”
萧凛面不改色地答:“今日皇兄来府上,臣弟不准后院前来,她便生了气,同臣弟闹脾气。皇兄见笑了。”
他说完一笑,这一笑暧昧,倒显得我和他这一出,像是爱人之间的打情骂俏。
世家子弟之中有几个通房小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萧明朝一笑而过,并没有责怪,反而还笑着让萧凛先哄哄我。
萧凛笑着应下,转头冷着脸把我拎出筵席。
从萧凛将我圈在怀中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紧紧跟随着我和萧凛。
7
萧凛黑着脸把我拉到后院。
他怒不可遏地看着我:“你就如此想要进宫!如此迫不及待要与人共侍一夫!”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但还是直视着他的眼睛反问:“敢问王爷,王爷将我救回王府的初衷是什么?”
与他目光相撞的那刻,我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萧凛明明看着我,但是好像又不是看着我。
萧凛用眼神将我的脸细细描摹了一遍,眼中涌现一丝挣扎。
片刻后,他再度变回淡漠的宸王:“与你无关。你若是再敢胡来,本王不会手下留情,本王会打断你的腿把你永远关在王府里。”
萧凛说完,拂袖转身。
萧凛也许以为我会被吓退,但他低估了我的胆量和决心。
我只有不甘心,分明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我就能被萧明朝看见,我就能进宫。
我抬步朝萧凛离去的方向追去。
萧凛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几步就把我丢下。
我迷失在王府相似的院落之间,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去筵席找他。
忽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声,“不要走。”
我屏气敛神,迅速闪到一处墙角躲起来。
萧凛大步从拱门里走出来,走了没两步,突然冲出一个云鬓华服的女子,从身后把他抱住。
女子背对着我,声音里已经染上哭腔:
“你当初送我进宫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不会留女人在身边,让我死了心进宫,七个月,我进宫才短短七个月!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萧凛没有转身,语气冰冷:“沈贵妃请自重。”
沈醉似乎是受不了萧凛如此疏离的语气,忽然落着泪发笑:“萧凛,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你一定会众叛亲离!我得不到的,你也永远别想得到!我只睁眼,等着看这一天!”
沈醉撂下这话,转身红着眼离去。
我本想看一眼她的长相,但沈醉正好抬手擦泪,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萧凛垂在两侧的拳头松了又握,他似乎很犹豫。
良久,萧凛松开拳,头也不回地离去。
8
当晚,萧明朝带着沈贵妃回宫。
他们离去之后,萧凛破天荒地来了一趟西院。
平时西院除了六艺先生、宋妈妈,还有几个负责照顾起居的小丫鬟之外,几乎无人踏足。
住在西院的女子,有些直到被送进宫,都无缘得见萧凛一面。
萧凛的出现,不出意外引起一阵骚动。
他生得很好看,身长玉立,抿起薄唇站在那里,就像误入烟火的谪仙。
萧凛的目光穿过众人,射向我:“你,出来。”
我跟在他身后,一直走,走到一处很偏僻的院子。
萧凛停在一棵合欢树下,红色小扇子似的花悠悠落下,他突然开口:“你都听见了。”
不是问句,他的语气很肯定。
我没有说话,默认了他的说法。
萧凛站在那里,像个石雕似的看了一阵落花。
最后,萧凛再次开口:“为什么非要入宫?王府的生活很富庶,而且清静。”
我明白他的意思,皇宫看起来富丽堂皇,实际上就是一口吃人的深井。
无论能否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妃,只要踏进宫门,就再无离开的可能。
“皇上是皇子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他,他骑在马上,一身银甲,拉满弓,英姿飒爽。”我看着地上的合欢花出神,“我最喜欢合欢花,我希望我的未来,能岁岁合欢。”
我撒谎了。
合欢花是我阿姐最喜欢的花,我最爱栀子。
我家的院子里曾经也有一棵合欢树。
阿姐曾经无数次站在树下,笑着同我说起她的岁岁合欢。
后来合欢树被烧,阿姐亡故,一切物是人非。
萧凛看着我,神色忽然有些触动,语气变得低沉:“本王的一位故人,她看起来英姿飒爽,但她最喜欢的花也是合欢,如此缱绻的花......”
那天,我和萧凛看了一下午的合欢。
临走前,萧凛松口了:“你想入宫可以,但你的命是本王救下的,你在本王身边待三年,还了这条命,本王就送你入宫。”
9
我从西院搬去萧凛的别院。
萧凛开始亲自教我习武,暗器、刀剑,一样不落。
他口中的还命,是真真正正的还命,只不过是用朝堂上政敌的命来还。
三个月后,萧凛执剑与我过招,我已经可以勉强与他打个平手。
我闪过他的攻势,持剑长驱直入,最后被他用剑柄打倒在地。
萧凛的剑尖指着我的咽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会武功。”
我垂眼,遮盖眼中情绪:“我阿姐曾经教过我。”
萧凛收起剑,并未过多追问,只是冷淡地转身往内室走去。
进门之前,我听见他嘲弄的声音,“三年,三年之后,皇上真的还会记得江明月那张脸吗?”
萧凛口中的江明月,是大元朝百姓心中的战神,也是萧明朝心心念念的已故白月光。
我拎着剑站在院中空地,汗珠滚落,无声地砸在地上。
是吗?
三年之后,曾经舍命保护大元的人,真的不会有人再记得吗?
10
交手之后,我开始替萧凛卖命。
萧凛要杀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身边有守卫,甚至有暗卫,想要刺杀他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入宫的念头支撑着我,一次次从生死边缘逃脱。
最初每次我都是九死一生才能回府,慢慢地,我开始得心应手。
随着死在我手上的人越来越多,萧凛对我也越来越信任。
两年。
我从最不起眼的暗卫,变成萧凛身边最锋利最可靠的一把刀。
11
萧凛的书房是整个王府最机密的地方。
向来只有孙伯和几个贴身侍从可以进出。
两年间,我离书房最近的时候,不过是在门口等候。
当我杀掉右相那天,萧凛让孙伯传话,让我进书房等候他下朝。
孙伯看我的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我知道,这意味着,萧凛终于彻底信任我。
孙伯领我走进重兵看守的内院,不紧不慢地嘱咐我:
“等下进了门,阿星姑娘就在左手边的八仙椅上坐等,切记不可翻动王爷的东西,尤其是书案正前的画卷,那是王爷的珍宝,切记切记。”
我在书房等了快一个时辰,萧凛才风风火火地回来。
萧凛只是简单地问了右相的情况,然后对我说:“往后,你就在书房中做本王的贴身侍从。”
说罢,他低头开始伏案写着什么。
临走前,萧凛忽然道:“这身衣服不许在本王面前穿,晚些孙伯会给你送一套新衣裳。”
我站在门前转身,烛火下,萧凛伏案疾笔的身影摇摇曳曳。
很像那天下午,在风里摇曳的合欢树。
孙伯给我送来一套贵女的衣裙,让我即刻试穿,看是否合身。
贵女的衣裙繁复拖沓,并不适合身为暗卫的我穿着。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去换了衣裳。
等我换好衣服走出来。
孙伯看着我,呆愣了半晌喃喃道:“简......简直......一模一样......”
孙伯恍惚着,忽然俯身要拜。
我一把拉住他:“孙伯?”
孙伯听见我的声音,瞬间清醒:“这......衣服既然合身,姑娘便穿着吧,过几日会送换洗的衣衫来。”言罢逃似的离开了。
12
右相死后,萧凛变得极为繁忙。
即便我天不亮起床,在书房等到子时离去。
也只是匆匆与他打个照面而已。
萧凛忙了一整个夏天,无暇顾及我。
没有算计,没有处心积虑地靠近,没有手染鲜血。
我躺在合欢树的树干上,彻夜与星空为伴。
每个伴着蝉声入眠的夏夜,我总会想起阿姐。
从前我与阿姐坐在合欢树下,阿姐总会说起她的意中人。
一向飒爽洒脱的阿姐,只有在这时,才会流露出女儿家的娇憨。
当年的合欢树在大火中被烧得焦黑。
我那世上最最心软最最善良的阿姐,也早已经不在了。
13
夏日转瞬而逝,院中的合欢落尽了。
秋天来临时,一些有关我的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
从前我为萧凛卖命,昼伏夜出。
那两年,我是王府中最不起眼的人,无人在意我的死活。
如今我走到哪里,背后总能听见压低的议论声。
有一回我坐在墙头吹风,无意间听见两个外院婢子说的话。
粉衫侍女神秘道:“王爷不知是怎么了,书房那般重地,连孙伯都不能随便进去,近日居然允了个外头带回来的女子入内。”
紫衫侍女一脸了然的神色:“我听说,那女子穿上衣裙,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王爷怕是又思念故人了,看着她的脸稍解相思吧?”
两人闲话着走远。
独剩我一人坐在墙头若有所思。
几天后,我在书房侍茶。
萧凛坐在案前看书,我站在身侧为他添茶。
我问他可知道府中最近盛传风言风语。
萧凛翻书的手一顿:“未曾听闻。”
为萧凛做事两年,我太清楚他的性子了。
萧凛不想说的事情,是从来问不到答案的。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为他添茶。
风言风语我从来都不在乎。
是解相思的脸,还是白月光的替身,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结果。
14
在书房的日子越长,府中的风言风语越甚。
甚至有几回,几个外院的小丫鬟特地蹲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扎堆偷看我长什么样子。
府上人都说,我是王爷调教的替身,是画中美人的影子,是王爷麻痹自己的良药。
我置若罔闻,仍旧每日出入萧凛的书房。
直到一月后的七夕夜。
满京城的男女都在庆祝七夕。
萧凛却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吃不喝也不愿出门。
无论孙伯在门外如何劝慰,门内都是一片寂静。
最后孙伯实在无法可解,看向我:“王爷自幼脾胃不和,一日未进食只怕是要撑不住,阿星姑娘,老奴舍下这张老脸求姑娘,可否装作将军的模样去劝一劝王爷?”
是的,萧凛有个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那画中的珍宝是为思念她,王府后院空悬是为等她,就连拒绝沈醉也是因为她。
她是萧凛的明月,亦是大元朝百姓的明月——江明月。
15
我打开书房的门,扑面迎来一股酒气。
萧凛伏在书桌上,脚边是七八个东倒西歪的酒坛。
我来宸王府快三年,萧凛从前也会喝酒,但是一向都很克制,平时最多是薄醉。
这样酩酊大醉的样子,我还是第一回看见。
我走到萧凛身边,准备把他扶到另一侧的美人榻上小憩。
余光扫到书桌上半开的画卷,我心绪微动,伸手将它打开。
画卷上的女子有着和我七八分相似的脸。
女子站在桃花树下,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伸手去接一片落花,笑容明媚似风。
我呆呆看着卷轴,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女子的笑颜。
指尖碰到画卷的瞬间,伏案的萧凛忽然动了动。
我飞速收回手,把画卷恢复成半开的样子。
萧凛还没酒醒,闭着眼睛撑着脑袋,哑声问我:“现在几时了?”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快亥时了,这一日孙伯很担心王爷。”
听到我的声音,浑浑噩噩的萧凛忽然打了个激灵。
萧凛猛地转头看我,当场愣住,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明月......”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中。
“明月......明月......”
我听着他用温柔到顶点的语气喊江明月的名字,感受着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把我搂紧。
也许真正的江明月会感动。
可惜,我不是江明月,我是暗卫阿星。
我冷漠地把萧凛推开了些:“王爷喝醉了,我是阿星。”
“阿星?”萧凛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恍惚,“不......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有救下你......”
我没有再理会他,转身走出书房。
16
七夕之后,孙伯来谢我。
攀谈中,我才知道,萧凛曾在数年前一个七夕节对江明月一见倾心。
那天萧凛望着天上明月,悼念着他的明月,大醉了一场。
第二天,我照常在书房等候萧凛下朝。
萧凛推门走进来,背着手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突然从袖间变出一个纸包,伸手递给我。
“我记得你最喜欢莲心茶,路上看见叫卖新鲜的莲子,买了些带回来泡茶,一起尝尝。”
我愕然地看着他,半晌没有伸手。
我自小嗜甜如命,又极怕苦,只爱甜腻腻的茶点,从不爱苦涩的清茶。
萧凛看着我,我突然发现,他眼中那种透过我看着别人的奇怪眼神在逐渐瓦解。
他好像在把心中的江明月与眼前的我融合。
我油然生出一股反感。
我抬头盯着萧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王爷,我不喜欢莲心茶,我也不是江明月。”
但萧凛压根听不进去我的话,我们最终不欢而散。
那天之后,萧凛开始变本加厉地对我好。
他会在下朝时绕路很久,为我买甜腻腻的茶点。
我喜欢躺在合欢树上看星星,萧凛就躺在树下看我,我偶尔回头,能看见他眼中如夜色般宁静的温柔。
仲夏的夜里,萧凛带着我骑马,骑到很高的山头,听蝉声看明月。
萧凛夸下海口,说要为我摘下星辰,那天夜里满院的萤火虫比繁星还要梦幻。
萧凛纵容我所有的要求,无论是否合理。
唯一只有一点,萧凛不许我在他面前穿劲装,也不许我碰刀剑。
那个萧凛曾经一手打磨出来的我,他如今想要亲手抹去。
17
夏季结束,我与萧凛的三年之期也到了。
期满那天,我换回劲装挎上刀剑,去书房等待萧凛兑现承诺。
萧凛照例为我带回茶点。
看见我的那一刻,萧凛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片刻后,他的眼神缓缓变得清明,就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一样。
萧凛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佩剑上。
那是我替他卖命前一晚,他亲自送给我的。
沉默良久,萧凛抬眼看我:“宸王府......不好吗?”
我看见萧凛眼中的惶惑。
他一定不明白,他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到头来我却还是铁了心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是萧凛好像忘了,三年前,是他亲手把剑交到我手中的。
我拿起剑,便没有再放下的打算。
我垂眼避开萧凛的目光:“王爷与我曾经约定三年之期,如今期限已满,希望王爷遵守约定。”
萧凛眼中燃着仅剩的一缕微光:“春寻花海,夏捉流萤,秋赏红枫,冬赏飘雪,这些......”
“王爷喜欢的,我都可以配合。”我打断萧凛的话,“做替身罢了,比杀人简单。”
萧凛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背过身,不再看我。
“本王会信守承诺,秋猎过后便是秀女大选。”萧凛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走吧。”
18
我很想去秋猎场看一看。
可那日之后,萧凛像是刻意躲避着我,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不得已,我找来孙伯替我传话。
几日后,孙伯找到我,告诉我萧凛答应了我的请求。
萧凛还是和从前一样,对我的请求答应得很爽快。
倒是孙伯,传完话没有急着走,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孙伯吞吞吐吐半天,临走前深深叹了一口气,道:
“阿星姑娘,这原是你和王爷之间的私事,王爷也说了不许老奴插嘴,可是老奴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有些事王爷自己想不明白,老奴却看得很清楚,王爷很在意姑娘。”
那天萧凛让我走。
临出院子前,我回了头。
透过窗户,我看见萧凛入定般站在画卷面前。
秋日晨光洒在萧凛身上,像是镀了金一般。
那个时候我突然很好奇。
萧凛究竟有多爱江明月?萧凛真的爱江明月吗?
被爱之人之于爱人者,是芸芸众生中唯一特别之人。
随随便便可以被替代的“唯一特别”,当真轻贱。
我为江明月不值。
19
秋猎当日,是萧凛三年来第一次踏进我的院子。
从西院搬走后,我就在王府东南角最不起眼的一处别院住下。
我不喜欢有人侍奉,孙伯派来的两个丫鬟被我打发走了。
萧凛站在院中一簇翠竹前,他今日穿了一身绿衫,翠竹掩映下,眉间清冷之色更甚。
“你院子里的翠竹长得很好。”
我一身绿萝裙站在他身后:“是,我很喜欢翠竹,也喜欢绿色。”
萧凛闻声转身,目光落在着绿裙的我身上,眉宇间忽然生出一股恍惚之色。
但转瞬后,萧凛重新变得波澜不惊。
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府门,上了马车。
京郊浮玉山上有一处专供秋猎的皇家林园。
不论男女也不论老少,得了最大猎物的人便是头彩,能得到丰厚的赏赐。
路上随行的小厮喋喋不休地说着。
说是今年的赏赐格外丰厚,各家都是摩拳擦掌,对赏赐势在必得。
果然到了猎场,许多世家的小姐也骑装上阵,纷纷探入深林之中。
最后营帐之中剩下我、萧凛还有沈醉。
如果不是沈醉实在太不通骑射,萧明朝定然会带着她一起。
两年的暗卫生活,我其实很善骑射。
但我今日对骑射实在提不起兴致,我只想四处走走,看看浮玉山的景色。
萧凛似乎也对赏赐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与我一同留在营帐之中。
三人空坐了片刻。
我心里烦闷,起身想要出去走走。
谁知沈醉速度更快,领着侍女走到我与萧凛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沈醉。
传闻不虚,的确只有三四分相像。
一个是清冷孤高的女将军,一个是风情万种的温柔乡。
除去长相,沈醉与江明月再无一丝相像。
但沈醉无疑是幸运的,她在萧明朝最需要慰藉时出现。
那仅有的三四分相像,也足够让萧明朝着迷。
20
沈醉堵在我离开的路上,越过我看向身后的萧凛。
她的眼神悲伤又灼热:“许久不见王爷了,王爷是否一切安好......”
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我只想快点离开。
萧凛沉默半晌,只是丢下轻飘飘的一句:“借过。”然后拉着我,从沈醉身旁侧身而过。
错身那一秒,我看见沈醉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
走出营帐后,我挣开萧凛的手。
萧凛看向我,对峙的片刻,耳侧传来细微的动静。
我凝神去听,那动静好像是利刃急速划破空气的声音。
下意识地,我飞身把萧凛扑倒在地。
几乎同时,一支箭矢擦着我的侧脸飞过,削断我鬓边一缕青丝。
门边守卫目睹这一幕,当即暴起大喝:“有刺客!”
原本秩序井然的营帐瞬间人声鼎沸。
穿过慌张躲藏的宫人侍从,我看见萧凛愣怔了一瞬后,毅然拔腿冲进帐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他的步伐。
毕竟萧凛要是死了,进宫的机会离我只会更远。
我刚跑到帐门边,萧凛却缓缓退了出来。
大约退出帐门十来米的距离,一个蒙面黑衣人挟持着沈醉走了出来。
黑衣人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架在沈醉脖子上,大概也是看出自己手中这位贵妃很是重要,气焰逐渐嚣张。
“退开!都给我退开!我手中的匕首可不长眼睛!”黑衣人威胁着,把匕首又压下几分。
守卫举着佩刀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事关刺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醉吓得花容失色,一滴眼泪将落未落,愈发楚楚可怜。
萧凛黑了脸,冷喝道:“都给本王退下!谁胆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他一贯是最冷淡矜贵的,此刻不悦,面色更是冰冷如千年寒雪。
包围的守卫渐渐退远,黑衣人稍稍放下戒心,拿刀的手也松懈了些许。
我躲在帐门后,瞅准时机,飞身而上双手握住黑衣人持刀的手。
“快跑!”我朝吓傻了的沈醉喊道。
沈醉被我一嗓子喊醒,如梦初醒般哭着冲向萧凛。
经过这生死一遭,萧凛似乎也被吓到了,他抱紧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沈醉,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沈醉安全了,四面的守卫不再束手束脚,举着刀冲向黑衣人和我。
黑衣人眼见插翅难飞,瞬间暴怒而起,挣开我的手:“贱人!用你这条贱命陪我下地狱!”说罢狠狠刺向我的咽喉。
男女之间力量悬殊,我为了救沈醉控制黑衣人的手许久,此刻已经精疲力竭,连躲闪的力气也没了。
刀即将落下的那一瞬,满心的遗憾甚至要将我溺毙。
我好恨,终究没能进宫,那份记挂多年的仇恨也许真的只能搁置了。
21
我没有死在黑衣人的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萧凛搭弓射箭,一箭贯穿黑衣人的胸腔,结果了他的性命。
黑衣人在我眼前倒下,血流了满地。
我站在血泊中,看着刺破黑衣人胸口的箭刃,箭刃上有一个小小的月牙标记。
月牙被复杂繁琐的花纹填满,透着诡谲的美感。
我盯着标记呆呆看了很久,黑衣人的尸体被拖走,我还是站在原地出神。
萧凛走过来:“在看什么?”
我有些愣神地转头看他:“刚才......箭矢上的标记......”
萧凛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亮出月牙标记:“这个?”
我点点头,眼睛盯着箭矢:“这是每个人的箭矢上都有的吗?”
“自然不是,这是独宸王府可用的标记。”
我追问道:“为什么以前我从未见王爷用过?”
萧凛收起箭矢,看向远方猎场:“这种印了标记的箭矢大部分用在秋猎场上,每个府邸的标记都是独一无二的,辨认猎物时才不会出错。”
听他说完这话,我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一个不稳险些栽倒。
萧凛慌忙来扶我,我却再也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
从猎场回来那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爱穿白衫的女子,女子在盛开的合欢树下舞剑,风过,束高的青丝在风中飞扬。
忽而画面急转,我躲在密林之中,紧紧抱着自己。
不远处刀剑相撞的声音渐渐消失。
梦中的我探出头,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人拔剑刺中白衣女子的左肩。
女子含泪倒地,明黄色衣服的男人落荒而逃。
我想要爬到女子身边,想要为她止血。
可是女子却对我温柔地笑着,她费力地站起来,想要走过来为我擦擦眼泪。
下一秒,箭矢穿破她的胸口,女子应声倒地。
那黑色的箭矢上,一枚小小的月牙标记闪着诡异的光泽。
22
我醒来时泪眼蒙眬,枕头湿了大半。
正是深夜,宸王府万籁俱寂。
我翻身起床,藏匿在夜色之中,偷偷潜进萧凛的书房。
那幅画被丝带系着,重又回到萧凛的书桌前,仍旧挂在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解开丝带,展开画卷。
月光为女子的笑颜添了几分朦胧之意。
我的指尖轻扫过女子的面颊,染蔻丹的玉指。
最后停在眼角那颗不起眼的泪痣之上。
书房的门猛然被踹开,我无动于衷,仍旧痴迷般看着画卷。
萧凛拿着酒坛子,跌跌撞撞地走进书房。
走了没两步,就开始仰头灌酒,烈酒的气味充斥着整个书房。
“明月......明月…...”
萧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微微侧身,冷冷看向他。
借着月光,萧凛看清我的长相,他突然愣住,酒坛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良久,萧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短短三个字,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嗤笑了一声,他问我是谁。
我是宸王府的暗卫阿星,是宸王萧凛白月光的替身。
梦中那个倒下的女子,她有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女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阿姐,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江明月。
我从前也是有名字的,我叫江晚星。
我别开眼眸,敛去眼中杀意:“我是阿星,早已无家可归的孤女,这张脸,王爷忘了吗?”
这张脸,这辈子我都不会允许他忘记。
我要萧凛看着这张脸,直到死。
萧凛跌坐在书桌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可是她不在了…...四年前的今天,她已经死了四年了......”
我眼中渗出藏不住的厌恶。
我不再看萧凛,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中。
画上的女子和阿姐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可是阿姐眼角从未有过泪痣,她常年握剑,从不染甲,因为习武那双纤纤玉指早就磨出了老茧,不似从前好看。
从前坐在院子里的合欢树下,我听着阿姐和我说起与萧凛的相识、相知、相爱。
十年如一日。
可是萧凛,你在画这幅画的时候,思念的究竟是你的明月,还是透过这幅画,思念别人?
23
秋猎后没几日,宫中来了采问花名的礼官。
礼官拿着笔看我:“劳烦,请问姑娘芳名?”
我曾经那样期盼进宫,用尽浑身解数靠近那片宫墙。
眼下终于唾手可得,我却犹豫了,退却了。
萧凛站在礼官身后,见我久久不应,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阿星?”
在萧凛疑惑的目光中,我抬起头,下定决心般后退一步,朝礼官作了一揖,丢下一句对不起,转头跑进宸王府错落的别院之中。
我躺在合欢树最高的枝丫上,看着树下仆妇家丁慌里慌张地跑了一下午。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喊着阿星姑娘,却无一人抬头看一看。
夕阳收敛最后一丝余晖,树下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好像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萧凛信步走到庭院里,抬起头,很轻易就看到了树枝间的我。
“打算在树上躲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树下的萧凛,他还是长身玉立的清贵王爷,与三年前蹲在我面前的宸王没有任何区别。
萧凛朝我伸出手,神色温柔如春阳:“下来。”
短暂的对视后,我扬起明媚的笑,从树上跃进他怀中。
萧凛讶异于我的转变,但还是稳稳接住我。
我和阿姐是一对双生子,她从小优秀,如同悬崖上的凌霄花,是众人仰视的存在,我胸无大志,笑着闹着,日子也这么一天天过。
九岁那年,叔伯家中无女,我被过继给叔伯。
十五岁,叔伯离世回到江家,待我最温柔亲厚的,一直都是我的阿姐。
四年前阿姐死在我面前,那之后,我再没这样张扬地笑过。
我揽着萧凛的脖子,笑得比阳春四月的春花还灿烂:“你早知道我在合欢树上,竟然晾了我一下午才来寻我。”
“不是晾着你,是不敢来寻,我怕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靠在他左侧胸口,听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笑意有些泛冷:“不会的,我想明白了,宸王府很好,我不想进宫了,我会留在王府,陪你到最后一刻。”
萧凛眼中的清冷逐渐消融,打横抱起我在树下转圈。
那天,萧凛抱着我在王府中大步流星地走,一圈又一圈地走,笑得像个炫耀胜利的孩童。
24
之后,我从别院搬进萧凛的院子,王府上下见了我,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姑娘。
迁居的事宜是孙伯在张罗,孙伯知道我不再执着进宫后,进进出出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我在王府的出入逐渐变得自由,空闲时候常常会去京中老街逛逛。
我最爱老街上一家茶点铺子,从前阿姐每每经过必要为我买上一包。
现在得了空闲自己去买,才知道那家铺子开门必排队。
我几乎每日都去,连着一个月,从未有一天间歇。
买什么茶点倒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买回来的茶点很多,我吃到反胃也吃不完,最后都分给了各院的仆妇。
但我还是坚持每日去排队。
我在等一个机遇。
侍女怕我出事,私下和萧凛说过许多回。
但凡萧凛来问,我就坐在萧凛腿上,抱着他的脖子,笑着同他撒娇卖乖。
简简单单一句我爱吃茶点,便轻易将他打发了。
又是一个月,我排着队,轮到我时,我要下最后一块莲心酥。
身后人突然出声,“姑娘,这块莲心酥可否让给我?”
我一怔,压下加速的心跳,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萧明朝。
他穿着寻常富贵人家的锦缎,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折扇,站在排队的人中,倒真像个安逸闲赋的世家子弟。
看清我面容的那一瞬,萧明朝手中的扇子掉了。
跟在萧明朝身边的随从也吓呆了。
我朝他施施然行了一礼:“一块糕点而已,公子请便。”
说罢,我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茶点铺子的小厮端着盘中我挑选的其余糕点,吆喝问道:“阿星姑娘!那这些茶点——”
侍女走回去在桌子上拍下一锭银子:“这些不要了,不过我家姑娘说你们家的茶点做得很不错,这是赏钱。”
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炽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走上马车那一瞬间,我听见萧明朝身边的随从向茶点铺子的小厮打听我的来历。
“请问,方才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小厮收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位公子,那是宸王府的阿星姑娘,生得顶漂亮,心地也是顶善良......”
25
我还是照常每日去茶点铺子。
马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中,我下马车远远看上一眼。
只要萧明朝等在铺子前,我就不露面。
如此半个月后,萧明朝终于没有再出现。
时机成熟,我抬步走向铺子,搁下一锭沉甸甸的雪花银:“伙计,买茶点。”
小厮笑着走过来,看见是我满脸堆笑。
“哎呀,姑娘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买茶点?上回那位公子想再见姑娘一面,在铺子前等了小半个月。”他说着四面张望了下,颇有些遗憾道,“可真是不巧,今日姑娘来了,那位公子却没来。”
我笑了笑,眼中晦暗不明:“是吗?大概是我与那位公子没有再见的缘分吧。”
打包好茶点离去前,我听见身后几人在闲聊。
“你们可听说了?今日早朝皇上对着宸王生了好大的气,下了朝便把沈贵妃降为贵人,还禁了贵人的足。”
“生宸王的气,为何要降沈贵妃的位分?皇上这是何意?”
“这你就不懂了,沈贵妃是从前宸王献进宫的,皇上这是在给宸王脸色看呢,听说是因为宸王纵容秀女逃避选秀,这都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今儿皇上不知怎么地又翻出来......”
小厮咳嗽了几声,那几人终于发现我的存在,讪讪地闭了嘴。
回到王府,我照旧在书房摆好茶点,沏好香茶,像往日一样等待萧凛下朝。
过了好久,书房门被推开,萧凛一脸疲态地走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萧凛把头埋在我颈窝,沉沉地叹气。
我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轻声问:“怎么了?”
萧凛没有说话,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抱着我。
不知多久后,萧凛突然闷声问道:“阿星,你为何突然不想进宫了?”
我笑着想了想,用最温柔的声音回答他:“大概是因为猎场上那一箭。”
“那一箭让我突然意识到,我和王爷的渊源竟如此深。”
如果此刻萧凛抬头,一定能看见我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变冷。
但是他没有。
我感觉到萧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对,我们的相遇是注定好的,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老天的安排。”
我微微一笑,诚然,萧凛说得很对,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我曾经不懂,为什么所求皆不如意。
如今回头看,老天让我在三年多前遇见萧凛。
大概也是想给我一个了结因果的机缘吧。
26
我常常出门闲逛,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
最多的便是宸王又被查出做了什么,惹皇上不快,招致训斥或责罚。
单单为了包庇秀女一事,倒不至于这般墙倒众人推。
几年前,凭沈贵妃冠绝六宫的宠幸,宸王府风头无两。
风光了这么多年,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把萧凛恨成眼中钉肉中刺。
萧凛下朝的时间越来越晚,眉间的阴郁之色越来越浓。
我太了解萧凛,看起来清冷孤高的宸王,实际上最是野心勃勃、心高气傲。
眨眼过了年又开春,春季离去,迎来夏季。
萧凛变得越来越忙,开始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他的书房。
夏至那日,孙伯吩咐厨房做了夏至饼。
我端了夏至饼和莲子茶送去书房。
走到书房门门边,听见门内一个人正在说话。
“不能再等了王爷,皇上已经着手在查了,一旦皇上查出什么,我们便是满盘皆输!”
沉默许久,萧凛的声音响起:“好,下月皇上去行宫避暑,宫中无人,我们就在那时动手。”
我端着托盘的手不自觉开始发抖。
我知道,我的机遇终于到了。
我努力平复心绪,手指死死扣住托盘,直到不再发抖,才敲门走进去。
如萧凛所说,大暑那日,皇上果然举宫前往行宫避暑。
萧凛给我带来一副银白色铠甲,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穿上它,站在我身边,我会带着你,让你亲眼看着想要拆散我们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我与他对视,重重点了点头。
27
盛元九年盛夏。
皇帝携后宫诸人前往行宫避暑,宫中无人。
宸王与镇远将军领大军长驱直入,后宫与行宫俱在掌握之中。
控制皇宫比想象之中容易,在我阿姐的庇佑下,数年来风平浪静,禁军养尊处优惯了,实力早已大不如前。
我跟在萧凛身边,最初军中还颇有微词,觉得萧凛带一个女子在军中,很不合规矩。
几次交锋下来,再也没有了这种流言蜚语。
骑马杀敌,我甚至比久在战场的士兵还要果断狠心。
大军进驻之后,短短半天,禁军再无抵抗之力。
宫中已平,萧凛将皇宫事宜全权交给镇远将军李直,自己带着大部分兵力,调转马头,直逼京郊的行宫。
我骑马跟在萧凛身侧。
路上,萧凛转过头笑着看我:“果然是我调教出来的女子,可堪称当世奇女子。”
我笑着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笑意不达眼底:“王爷觉得我和当年的大将军江明月相比,谁更称得上巾帼?”
萧凛的笑容僵在脸上。
片刻后,萧凛躲开我灼灼的目光,看向前方的路,敷衍地答了一句“各有千秋”,而后一夹马腹驰向队伍最前方。
盛夏至行宫避暑,大元朝历代君王皆是如此。
萧明朝大概也没料想到,萧凛会如此堂而皇之地造反,所以带来行宫的守卫并不多。
等萧明朝反应过来,大军已经直逼主殿。
萧凛冷冷看着主殿大门,眼神中尽是胜券在握。
萧明朝从正殿大门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大军面前,与马上的萧凛对峙。
他分明知道颓势已定,仍旧走得又稳又从容。
他好像不是来迎接失败的,更像是走在威严的大殿上,等待着百官高呼“万岁”的帝王。
萧凛坐在马上,拔出佩剑指向萧明朝。
“皇兄,你输了。”
萧明朝云淡风轻地看着他:“几年前,孤没有点破你的狼子野心,没承想你还是这般野心勃勃,丝毫不知收敛。”
萧明朝平静地扫视萧凛身后的士兵,却在看见我那一秒,泰山崩于前都不变的面色,一瞬间山崩地裂。
这一秒前,萧明朝大概死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景下再见面。
“明月......”萧明朝看起来有些恍惚,梦呓般喊着江明月的名字,抬脚想要走近,却又被萧凛的剑锋逼退。
萧明朝远远看着我,恢复清醒的同时老态毕现。
“不,你不是明月,你是宸王府的阿星。”萧明朝摇着头苦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身铠甲......”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想杀人诛心,原来萧凛才是最恶毒的那一个。
阿姐喜欢白色,从前遇险时,她穿着一身白色铠甲,挡在萧明朝面前。
她是最忠心耿耿的将军,亦是愿意用生命守护这份忠诚之人。
而现在,我顶着同样一张脸,穿着相似的铠甲,站在萧明朝的对立面。
也许直到此时此刻,萧明朝才明白。
几年前那个深秋,江明月倒下后,再也没有人会豁出命去保护他。
28
萧凛不愿和萧明朝多言。
吩咐随从将萧明朝绑起来扔进大牢,每日酷刑,直到萧明朝写出禅让诏书。
可惜,萧凛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萧明朝的心气。
萧明朝有帝王的气魄,也有帝王的尊严。
这一份尊严不会允许他在折辱中苟活。
士兵领命上前,还未走到跟前,萧明朝忽然仰头朝天大笑,笑声凄然苍凉。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萧明朝抽出藏在袖袍中的短剑,决然地把刀捅进自己的胸膛。
萧明朝死了。
筹谋这么多年,萧凛终于赢了。
我穿过人群看向萧凛,没有欣喜若狂,那张脸上不悲不喜。
萧凛盯着萧明朝的尸首看了许久。
正殿门内忽然冲出个女子,女子提着罗裙,披散着青丝,红着眼睛从人群中跑过。
跑到眼前,萧凛才发现这女子竟是沈醉。
沈醉扑倒在萧明朝的尸体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哭喊:“陛下!陛下!”
哭声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萧凛下了马,走到沈醉身后。
士兵中有人认出沈醉:“这是沈贵妃!”
大元朝谁人不知宠冠后宫的沈贵妃,外人不知内情,只知道萧明朝被她迷得夜夜独宠,几乎荒废后宫。
人群中走出一位将领,抱拳跪在地上,语气愤然:“这女子魅惑先帝,乃是妖孽,断断不能留啊!请王爷肃清妖孽,重振朝纲!”
萧凛却只是专注地看着沈醉,对将领的话置若罔闻。
见他不应,将士们像是商量好一般,齐刷刷跪下,高喊:“肃清妖孽!重振朝纲!”
我冷眼旁观这一幕,心里却无比清楚,萧凛绝不可能杀沈醉。
可惜现在萧凛羽翼未丰,将士们如此群情激愤。
迫于形势,萧凛不得不命人把沈醉暂时收监。
29
萧明朝刚死,宫内宫外都需要萧凛留意。
我以为萧凛会很忙碌,至少在登机之前会很忙。
谁知沈醉收监的第一夜,萧凛居然破天荒地来找我。
萧凛甚至没有过多解释,一见面就直奔主题:“沈醉身子虚弱,待不得地牢那种地方,你们容貌相似,你可否代替她......”
我抬头笑看向他:“代替她被当作妖孽被处死?”
“不,只要几天,等我登上皇位,我一定会接你出来,我不会让你有事。”
萧凛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只觉得厌恶和厌倦,连多一眼都不想看见他。
不过还好,不会再有多久了,这让我厌恶的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在萧凛的安排下,我被带去地牢,代替沈醉关了起来。
来带我走的人是李直,他跟着萧凛成事,如今是萧凛最信任的心腹。
萧凛大概是跟他说了什么,李直对我的态度很客气。
沈醉被单独关押在一个地牢,我和李直到的时候,空旷旷的地牢里,沈醉盘腿坐在墙边。
短短几日不见,沈醉苍老了十岁不止。
沈醉抬头看我,眼角那颗泪痣殷红如泣血。
“真像啊......”她感叹了一句,“简直跟画里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难怪最后是你陪在他身边......”
李直打开牢门,我和他一前一后走进去。
沈醉又问:“是到了要处死我的时候了吗?”
李直走上前去解她的镣铐。
我看着沈醉说:“你不会死,他不会让你死。”
沈醉听了我的话,浑身一震,红了眼眶,一颗晶莹的眼泪落下。
她突然伸手拔出李直的佩剑,语气中带着几分凄凉:“我这一生,幼时困于花楼,少时困于深宫,到今日,连生死也不能做主,真是好没意思......”
沈醉说着把剑横于脖颈间,她看向我,忽地露出一个笑:“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还想做沈醉,只做沈醉。”
她一心赴死,动手干脆又利落。
李直甚至没来得及把刀从她手中夺下来。
沈醉温热的鲜血溅了我一脸。
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倒下,嘴角挂着解脱的微笑。
30
沈醉自刎于地牢。
听说萧凛知道后悲痛欲绝,但即使这样悲痛,他也还是抽空登基为帝。
我觉得好笑,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合理。
几年前,他惧怕阿姐对萧明朝的忠心会阻碍自己的计划,对相伴十多年的良人痛下杀手。
为了得到权力,萧凛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登基第一夜,我去养心殿寻萧凛。
如今人人都知道,皇上身边有一个跟随多年的女子,没有人敢拦我,我轻而易举地进入殿内。
偌大的殿内,只萧凛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橙色的烛光之下,伏案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许是察觉到动静,萧凛从奏折中抬起头,看见是我招了招手:“阿星,过来。”
我走到他身旁坐下,细细打量他片刻,温声道:“皇上憔悴了许多。”
萧凛拉着我靠在他肩膀,沉闷的叹气声传来:“皇兄死了,沈醉也死了,阿星,孤现在只剩下你了。”
我摩挲着腰间冰凉的金属硬物,声音变得冷冽:“皇上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我会陪着皇上,直到最后一刻。”
话音未落,我拔出藏匿在腰间的短刀,死死抵住萧凛的脖子。
萧凛不闪不避,甚至没有一丝惊慌,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样做。
他看着我的眼神比死水还要平静,我甚至从这眼神中读出几分落寞。
“阿星,或者孤该唤你真正的名字,江晚星。”萧凛垂眼看我,“为什么。”
我冷冷看着他:“杀负心人不需要理由。”
萧凛一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他颓然闭上眼:“当年……京中形势错综复杂,孤也是不得已……如果有别的选择,孤绝不会这么做……”
“孤与明月相识数十年,孤一直爱她敬她,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闭嘴!”
我被萧凛的冠冕堂皇和无耻气得发抖,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的话。
“当年我在桃花树下初遇你,我以为你是个君子,后来阿姐每每与我说起你也是满眼幸福,我真的以为她遇见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信你爱你!可你是如何对她的!”
我怒不可遏地看着萧凛,握刀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刀刃直逼咽喉,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萧凛,不要用你所谓的爱玷污我阿姐!你不配!”
萧凛猛然睁开眼睛,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末了忽然有些癫狂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喃喃自语:
“桃花树下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
我懒得再与一个疯子多费口舌,手起刀落,一刀割断他的咽喉。
萧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捂着喷血的伤口,看着我的眼神中带着祈求。
我看着萧凛的身体逐渐瘫软,看着他大口大口喘气,内心掀不起一丝波澜。
最后,萧凛用仅剩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气音。
他问我:“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他,笑得很冷血:“从未。”
大殿归于平静,萧凛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没有什么比让一个人,亲眼看着穷尽一生所追求的,瞬间失去更残忍。
我站起身,扔掉沾了血的短刀,擦着手向外走,那一刻,压在心口数年的仇恨终于得以疏解。
31
萧凛死了,萧明朝也死了。
我给阿姐报了仇,所有伤害她的人,都变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我回到江家老宅。
曾经这里是煊赫一时的江府。
阿姐去世后,京都再无江家。
院子里还留着那棵被烧焦的合欢树。
我挖去枯枝,种下一棵新的合欢。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新树抽枝,小树苗也已亭亭如盖。
盛夏又一次到来,合欢泼泼洒洒开了满树。
我站在院子里。
泪眼蒙眬间,郁郁葱葱的树荫下,我好像又看见那个白衣女子。
她在树下舞剑,高束的青丝在风中飞扬,一颦一笑都是英姿飒爽。
和好多年前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