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为君来
第12节 为君来
我抛头露面挣钱供竹马读书,他金榜题名后却另攀高枝。
一气之下我嫁给了镇上有名的恶汉。
可刚成亲我就后悔了,一直对他不假辞色。
后来我积郁成疾。他却不计前嫌,砸锅卖铁带着我到处求医。
甚至在我下葬那日,抱着我的尸身要与我一起同死。
重生后,我第一时间找他碰瓷。
“赔钱,或者娶我。”
1
青石板上的沙砾硌得人手心疼,我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怀里的烧饼散落了一地,我拉着陆辞的裤腿死活不撒手。
“你弄脏了我的烧饼,不赔别想走!”
陆辞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难得有些窘迫。
两手紧紧拽着裤腰带,生怕裤子被我扯了下来。
“你先撒手!我赔你就是。”
他一把扯回被我拽着的裤腿,头也不敢回,狼狈地往家里跑去。
等他走后,我利落起身,捡起地上脏了的烧饼。
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步伐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陆家除了他,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穷得叮当响。
孤儿寡母总遭人欺负,陆辞从小就跟个狼崽子一样,逞凶斗狠恶名在外。
镇上的人提起他,语气里都是嫌恶。
上辈子成亲前,我和他的交集,也不过是偶尔在镇口碰到,他顺手找我买一两个烧饼。
所有人都知道我每日起早贪黑,走街串巷卖烧饼,拼命地攒钱,供庄少鸿在书院读书。
夏日酷暑,灶台旁的我热出一身又一身的热汗。
冬日寒凉,冰冷的河水将我冻出满手的冻疮。
我咬着牙,日复一日,供着庄少鸿读书,盼着出头之日。
他答应过我,高中之后一定会娶我为妻。
可金榜题名后,他却与相府的小姐看对了眼。
大张旗鼓地回到镇上后,他当着众人的面,还了我数倍的银钱。
里里外外的意思,都是让我别惦记他了。
我无父无母,无人撑腰。
一时间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偏偏还流言漫天,说我跟庄少鸿有肌肤之亲,早就是只破鞋。
清白人家看不上我,贫困人家瞧不起我。
就在我被流言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陆辞托了媒人上门提亲。
我虽有些不情愿,可到底也别无他法。
成亲后我对他的态度极为冷淡,日子过得相敬如宾。
后来我生了大病,只能等死的时候。
陆辞背着骨瘦如柴的我,在一家又一家医馆门前磕头。
大夫们把完脉,都表示束手无策,让他早些回去给我准备后事。
他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他的脸,可我还是听见了他绝望又压抑的呜咽声。
回家后他打起了棺材,占了堂屋一半的地,大得可以睡进两个人。
旁人问起,他就说。
“乔儿跟着我没住过大房子,她死了我总得让她睡得宽敞些。”
咽气前,我看着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忍不住后悔落泪。
“陆辞,若是我能早些嫁给你,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将头靠了上来,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你能嫁给我,已经是对我很好很好了。”
后来的事,我便记不太清了。
迷离中,好像看见陆辞疯了一般往棺材里跳,谁也拉不住他。
我伸了伸手,意识却逐渐消散。
再醒来,已经回到了我刚搬到镇上的那一年。
2
我一路跟着陆辞,回到了他一贫如洗的家里。
他进屋拿钱时,惊动了他娘。
“你拿这么多钱去做什么?”
下一刻,她忽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在外面跟人打架了?你受伤了没?”
她看不清陆辞,瘦得跟鸡爪一样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着。
见状,陆辞快步走了过去,将脸搁在她手心了。
“娘,我没事,也没跟人动手。”
陆大娘不信,哭得越发伤心。
“都是娘不好,是娘拖累了你。”
陆辞的声音柔和了下来,轻轻擦着她的眼泪。
“娘没有拖累我,有娘在我才有家。”
安抚好陆大娘后,他才轻手轻脚出门。
一回头看见我在他家门口,顿时黑了脸。
“这些够了吧?”
我看着他手里的一吊钱,实诚地摇了摇头。
“你可是打翻了我一整筐的烧饼,一吊钱哪够。”
他咬了咬后槽牙,眼神里冒出火星。
想要发火,又自觉理亏。
最后一把抢过我怀里脏了的烧饼,将钱扔进我怀里,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剩下的过几天再还你。”
我捧着怀里的铜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弯起了嘴角。
心情愉快地回到家,我翻出钱匣子,数了数积蓄。
思索了一会,觉得有些不够。
连忙起身和面团,准备明天要卖的烧饼。
我得赶紧多挣点钱。
上辈子我嫁给陆辞的时候,他娘已经不在了。
我记得这个时候,陆大娘的眼睛瞎得还没那么厉害。
若是肯花大价钱,还是能治一治的。
前世陆辞为了给他娘治眼睛,铤而走险去王富户家偷钱。
结果被抓了个正着,扭送到官府关了大半个月。
陆大娘为了替他求情,在王富户家门口跪了一日一夜,又在官府门口跪了半宿,最后直接病倒了。
没等陆辞放出来,人就没了。
陆辞一声不吭埋了他娘,早出晚归埋伏了半个月。
终于逮到王富户落单的机会,差点将人活活打死。
原本镇上的人只说他混,可从这件事后才真正开始怕他。
怕他一个人无牵无挂,盯上了谁就咬死不放。
我病入膏肓的时候,已经渐渐对陆辞改观。
缠了许久陆辞才告诉我当初的缘由。
原来他娘与工部侍郎陆骁本有婚约,可惜母家落难,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未婚夫也另娶了他人。
陆大娘本应该随着家人流放边疆,陆骁却暗中使了银钱,将她救了出来。
可她的身份根本进不了陆府,于是陆骁只能偷偷将她养在外面。
后来被陆夫人发现,逼迫陆骁将母子二人送走,否则就揭穿她流犯的身份。
权衡之下陆骁同意了,原本想自己安排他们的去处。
可陆夫人也是个狠角色,根本不给他插手的机会。
连夜将母子二人送走的同时,还用药弄瞎了陆大娘的眼睛。
那王富户便是陆夫人安排在这里,盯着他们的人。
当时陆辞想给他娘治眼疾,拿了祖上的孤本去跟王富户换钱。
可王富户拿了东西不但不给钱,还报官冤枉陆辞偷钱。
害得陆大娘病死在家中,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次,我可不能再让这件事发生。
3
过了两天,不等陆辞还钱,我就亲自上门去讨债了。
陆辞避开陆大娘,将我拉到一旁,塞给我半吊钱,压低了声音跟我说。
“这是我这几日挣的工钱,剩下的我过几天再还。”
我可不想再跟他墨迹下去,直接挑明了来意。
“还不上也不打紧,拿你自己来还也是一样的。”
他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半响沉了脸。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来招惹我。”
说完用流里流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遭,最后目光落在了我挺起的胸脯上。
我脸色一红,腰板一下缩了回去。
他这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我偏越挫越勇。
“你什么人?男人啊!我现在就缺个男人。
“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娶我吧!”
陆辞不是没见过胆子大的女人,但也没见过我这么惊世骇俗的。
我和庄少鸿的事,镇上没有人不知道。
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庄公子还在苦考功名,你不等他了吗?”
嘶,这事我还真不好解释。
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拿下陆辞再说。
“等他考上,黄花菜都凉了,我可不想熬成老姑娘。”
说完不等他回应,将他给我的钱和之前的那吊钱,一股脑都还给他。
“我不要你的钱,你想好了就找人来提亲。”
说完我转身便跑,陆辞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屋内的陆大娘听到屋外的动静,扬起嗓子问了一声。
“外面怎么啦?”
陆辞还没答话,刚跑出院子的我,又把脑袋折了回来。
“好事!给您送儿媳妇来啦!”
然后一路不带歇地跑回家。
关上门后,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
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害起臊来。
就算是庄少鸿,也是他开口说要娶我后,我才一心一意供着他科举。
现在八字没一撇,我就舔着脸跑到陆辞家里去,上赶着让他娶我。
不知道他会不会被吓到。
我想起他上辈子恶狠狠把招惹他的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揍的模样,心里打了个囫囵。
应该……不会吧。
可我左等右等,整整等了三日,还是没人上门。
不禁泄了一口气,正琢磨着怎么拿下他的时候。
媒人敲锣打鼓,敲开了我家的大门。
4
陆辞是被陆大娘逼着来的。
他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纪,可家里穷困潦倒,再加上他的名声又差。
别说好人家的姑娘,就连挑选再嫁的寡妇都看不上他。
这事一直是陆大娘的心病。
她出生在鼎盛之家,少年时家中遭难,吃尽了苦头。
从堂堂正正未过门的侍郎夫人,变成了见不得人的外室。
连个妾都算不上,生下的孩子连陆家族谱都上不得。
那个说要庇佑她一生的男人,眼睁睁看着陆夫人将她们母子扔出去自生自灭。
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带着年幼的孩子,日子可想而知的难过。
她的心气儿,硬生生被生活和苦难给磨平了。
如今只盼望自己死后,有人能够陪伴着儿子,别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
可这个微薄的愿望,也几乎落了空。
那天我在她门外大喊,她差点喜极而泣。
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愿意嫁给她儿子,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拿出全部家当,硬逼着陆辞上门提亲。
敲锣的声音还在巷口,陆辞已经动作利索地翻过我家的院墙,跳到我面前。
他的表情很臭,语气硬邦邦的。
“等会媒人上门,你要是不愿意,就直接拒了,别人不会笑话你的。”
别人是不会笑话我,可是会嘲讽他。
嘲讽他自不量力,嘲讽他家贫如洗,还想祸害人家姑娘。
这个二傻子!他莫不是被人骂习惯了。
看着他一脸债多不愁的模样,我就来气。
撸起袖子,一把将他薅到我面前。
“几个意思?你不想娶我?
那你上我家来干嘛?逗我玩?”
5
他站直了身子,脸上闪过一丝屈辱。
最后认命似的开了口。
“我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跟着我没有什么好处。”
看着他表情恹恹的,将伤口剖在我面前,我心里闪过一丝心疼。
上辈子我就知道他是个死心眼的人。
陆大娘死后几日才被发现,屋里臭气熏天,邻居都嫌晦气。
骂骂咧咧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就是没人帮忙收敛一下尸身。
最后还是路过的我看不下去了,动了恻隐之心,出钱替她买了副棺材。
就因为我这无心之举,陆辞就死心塌地保护了我一辈子。
我过得好的时候,他从不曾打扰。
可当我被流言逼得差点上吊的时候,他立刻挺身而出,死死地将我护在身后。
谁说我一句不好,他就黑着脸跟谁拼命。
吓得别人走路都避着我家门口走,背过身就骂他是只疯狗。
我病重后,别人对他的嫌恶,又变成了怜悯。
说他命苦,刚送走了瞎眼的老娘,又迎来了我这个用钱吊着命的病婆娘。
谁说不是呢。
上辈子他的命确实苦。
可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嘛。
我看着眼前年轻气盛,还没有生出白发的陆辞,真心实意地说。
“陆辞,我不要什么好处。
“你把我娶回家,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6
媒人收了陆大娘的钱,昧着良心将陆辞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说是全部家当,其实也就是一匹粗布、两只鸡、几包点心,还有零星几颗丁点大的银锞子。
磕碜得紧,可我还是欢欢喜喜地嫁了。
成婚那天十分冷清,陆家母子就不说了。
我是个孤儿,也没什么亲戚在这里。
我穿着嫁衣坐在屋里,孤零零地等着陆辞来接我。
忽然大门被敲响,隔壁的郭婶子提着两只鸭子,朝屋里吆喝。
“乔妹儿,婶子来给你撑撑席面。”
说完她朝着巷子里招呼了两声,隔壁的王大哥,巷口徐大姐……
巷子里零零散散走出人来,怀里揣着吃食走到我家。
“我们都来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脸上闪过一丝感激。
郭婶拿起梳子,梳了梳我的发尾。
“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高兴些。”
“是啊,嫁人可不得有娘家人,咱们都给你撑撑腰。”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当初选择在这住下,也是图便宜。
这一年我走街串巷,里里外外都混了个脸熟。
上辈子我嫁得不情不愿,自然也不想大宴宾客,让别人看笑话。
可现在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陆辞成亲了。
陆辞来迎亲的时候,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些发怔。
王大哥先开了口:“陆老弟,咱们等会儿也去你家热闹热闹。”
许是从未被人这么和善地对待过,陆辞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后,忙不迭地答应,手上的糖果子像不要钱似得往外散。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到了陆家,正拜着堂,不速之客就来了。
庄少鸿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一把将我拉了起来。
陆辞条件反射般拉住我另一只手,我被二人扯在中间,像根拔河用的绳。
庄少鸿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声呵斥他。
“你这泼皮,竟趁我不在,强逼着乔儿嫁给你!”
陆辞脸色阴沉了下来,整个人风雨欲来。
我怕他忍不住冲动,大喜的日子打死人就太不吉利了。
没等他开口,就一把甩开了庄少鸿。
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这晦气玩意!
我的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指着庄少鸿的鼻子骂开了。
“你若是来讨杯喜酒,我夫妻二人自当欢迎。
“可你若是来闹事的,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庄少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语气焦急。
“乔儿,你是疯了吗?你怎么能嫁给他!
“你忘了我和你说的话吗?等我考上……”
7
我可不想听负心汉重复当初的誓言,怕他被雷劈死在我的婚宴上,平白牵连无辜的路人。
立即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用等以后,你考不考得上,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并且,你还得还我钱!”
这些年他可花了我不少钱,回去得翻翻账本好好算算。
提到钱,庄少鸿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语噎着支支吾吾地忆往昔。
“乔儿,我们说好了你好好挣钱,我努力考功名,以后一起过好日子。”
好日子?他上辈子倒是真过上了好日子。
只不过是吸我的骨血,踩我的脸面,过上的好日子。
我嗤笑一声,声音冷得我自己都发寒。
“你我二人都是孤儿,自小一起长大,你说过考上功名后,就八抬大轿娶我过门。
我信了你的鬼话,这些年我一个没嫁人的大姑娘,整日抛头露面卖烧饼,挣来的钱我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通通拿去供你读书,可你呢?”
庄少鸿眼里升起了希望,又想来拽我的手。
“乔儿,我知道你对我好,等我考上了一定会娶你的!”
我冷笑了一声。
“那你什么时候考上?”
庄少一噎,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追问。
“你一直考不上,就一直打算拖着我吗?
“还是打算考上了,就另攀高枝,再一脚将我踹了?”
庄少鸿被我说中了心思,顿时跳脚。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看见我身后的陆辞,他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知道了,定是他在挑拨离间,你可千万别被他哄骗了!”
陆辞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手背上的青筋爆起,眼神冷得吓人。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打死庄少鸿的冲动,一字一句向所有人大声说道。
“陆辞没有骗我,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他的。”
陆辞原本暗淡自嘲的目光,逐渐被不可置信占满。
随后像漫天的烟火盛开,深邃又灿烂,嘴角都不自觉弯了起来。
我朝着他甜甜一笑,再看向庄少鸿时,立马翻了个白眼,开始扎他的心。
“我一说要嫁给他,他立马就来娶我了,可不像某些人,净画大饼。
“你少给我废话,赶紧还钱,不还就等着我去官府告你!”
8
我从小就没有家,一直很渴望有个家。
上辈子庄少鸿说会娶我,我就一心一意等着他。
可等来的是背叛和嘲笑。
我被伤透了心,认为男人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后来嫁给了陆辞,也不肯打开心扉,付出真心。
以至于错过了那么多时间,到死的时候才开始后悔。
将失魂落魄的庄少鸿赶走后,我和陆辞继续拜堂。
等将众人都送走,天都已经黑了。
我紧张地等着陆辞挑盖头。
他的脚步顿在我身前,久久没有动作。
我有些心急,主动开了口。
“你赶紧掀盖头呀!”
我语气里的催促,逗得陆辞轻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暗哑,听得我心口一酥。
眼前的红雾被掀开,烛光温柔地映在陆辞的身上。
照得他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眼角更是带着细碎的光。
他长得其实很俊俏,只是被眉间的阴翳掩住锋芒。
平日里整个人都透着阴沉,谁还会管他长得好不好看。
他将交杯酒捏在手心,语气郑重地说。
“宋乔,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心头火噌地一下就起来了。
洞房花烛夜呢!你跟我说这个。
我一个虎扑将他扑倒在床,他连忙出声。
“酒洒了!”
我猴急地扒了他的外衣,不耐烦地说。
“先办正事,等会再喝。”
上辈子我没和他圆房,刚开始是我不愿意,后来是我病得不行了。
如今不知怎么回事,我都这般主动了,他还总是怕我后悔。
看来,只能睡服他了。
9
前半夜他束手束脚,后半夜他食髓知味后反客为主。
彻底完事后,我躺在他的怀里,累得直不起腰。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我的头发把玩。
看我困倦的模样,轻轻落了个吻在我的额头上。
像是许诺,又像是对自己说。
“傻姑娘,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嗯。”
我迷糊地应了声,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安心地睡起了大觉。
次日天不亮,我习惯性地想起来和面。
结果还没起身,就被一双大手拉了回去。
陆辞迷离着眼,将我圈在怀里。
“你干什么去?”
我才反应这不是在我家,没有烧饼炉子也没有家伙什,做哪门子烧饼。
“习惯了,以为在自个家,准备起来做烧饼呢。”
我迷迷糊糊又躺了回去,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安心睡下了。
天亮后我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去给陆大娘敬了茶。
她笑眯眯地递给了我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辞”字。
立即笑弯了眼角,这是把她的儿子交给我了的意思。
我心头一热,出门去寻陆辞。
他正在劈材,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有力的臂膀。
粗柴被他劈得细细的,方便我控制火候。
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流了下来,肆意挥洒着使不完的劲。
他见着我表情不自觉放柔,手里停下了动作。
我乐呵着扑到他怀里,语气轻快地跟他显摆手上的东西。
“你看,娘把你给我了。”
他低头宠溺地看我,下巴上的汗悬成了一粒水珠。
“嗯,给你了。”
我抬手给他擦了擦汗,笑得心满意足。
10
小镇医馆里的大夫水平参差不齐,眼睛倒是像都长在头顶上,就差没明晃晃地挂着“有病无钱莫进来”几个大字。
我带着陆大娘去了几次,抓了几副药,家中的积蓄就见了底。
感叹钱真不经花的同时,我和陆辞越发勤快地干活挣钱。
他每天起来帮我做好烧饼,将送我出门后,就去镇上找活干。
我俩分头行动,干劲十足,可却被现实狠狠打了一个巴掌。
我的烧饼开始逐渐无人问津,经常早上怎么摆出去的,晚上就怎么收回来。
几次下来,我心里也回过味儿来了。
不是烧饼和叫卖的问题,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存心为难我们。
这些年王富户得了陆夫人的吩咐,存了心不让陆辞母子好过。
他们做什么,都有人来添乱,时不时就有人到家里闹事。
当年陆夫人原本想直接斩草除根,可又怕不好向陆骁交代。
后来她生下嫡子,彻底坐稳了陆家主母的位置。
陆辞母子已经成不了威胁,她又生了戏弄人的心思。
想看他们苟延馋残喘,看他们艰难过活。
小镇上有王富户压着,陆辞几乎找不到什么好生计,只能去卖力气。
好在陆辞不挑活,什么都肯干,日子倒也勉强能过去。
有一天过了饭点,他还没回来吃饭。
我怕他饿着了,就装好了饭,一路问着人找他去了。
恰好撞见他帮人搬完货,光着上身汗流浃背地坐在一旁树荫下歇气儿。
不一会伙计出来,趾高气扬地扔给他几枚铜钱。
铜钱落在地上叮当响,我的心也跟着坠落在地。
陆辞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将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收好。
这一幕看得我眼睛发热,心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陆辞却不在意地拍了拍手,将我给他做的衣裳小心穿好,又在路边买了块饴糖,才脚步轻快地向家里走去。
我连忙躲起身子,将自己藏好。
凭自己的力气挣钱不可耻。
可我知道他定然不愿意让我看见这一幕。
我悄摸摸地来,又悄摸摸地走,就像没来过一样。
陆辞回到家,笑着将饴糖递了过来。
我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又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吃。
他眸色一深,忽然凑近身来,吻住了我的唇,亲得我晕头转向才放开我。
“很甜。”
陆辞大手将我扣在怀里,低着头在我耳边说话。
呼吸洒在脖子上,我顿时脸就红了。
次日一大早我腰酸背痛起身,天一亮就出门叫卖去了。
走过河边时,一群妇人在洗衣裳,看着我指指点点说闲话。
“你们说她放着好好的读书郎不要,非嫁给游手好闲的懒汉,她是怎么想的?”
“还能咋想!俩人指不定私底下早就好上了!”
“整日抛头露面的,见着男人就喊大哥,不知道勾搭谁呢!真不要脸。”
11
做生意可不是要嘴甜些,叫声大哥大姐的,再正常不过了。
可被她们这么一说,整得我卖个烧饼都卖得不正经起来。
而且,我的辞哥那么勤快,怎么就是个懒汉了!
人言可畏,我心里气得很。
可看着那一窝腰圆膀粗的妇人,掂量了一下,打也打不过。
只好先忍……忍个屁!
我两步跨了回去,一脚将她们洗好的衣裳踹进河里。
拔腿就跑的同时,还不忘放狠话。
“再敢背后编排人,下次踹的就是你们!”
她们被我这一连串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要挠我时,我已经溜得不见人影。
可我慌不择路躲进了小巷,迎面撞见几个整日在街上瞎溜达的泼皮。
这些人成群结伙的,不是去小商贩那里敲诈保护费,就是冲着路过的小姑娘们说些腌臜话。
他们见四下无人,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立刻就围了上来。
嘴里不干不净说着浑话,还动手动脚拉拉扯扯。
我当下握住烧饼筐抡了一圈,将他们逼退了些。
最后冲着他们脑袋一扔,瞅准了缝隙就开始跑。
可他们人多势众,不一会就将我堵在了巷角。
带头的王癞子跑得有些喘,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臭娘们,我让再你跑!
“你连陆家那个狼崽子都肯要,给我摸两把怎么了!”
还不等我还手,他就被人狠狠从后面掼到了地上。
陆辞浑身上下散发着怒气,看向他们的眼神冰冷至极,让人不禁心生怯意。
“你们他妈的找死!”
他的拳头又狠又急,不一会就将一群人打倒在地。
我怕他冲动之下收不住力道,将别人打出个好歹来,急忙上前抱住他。
陆辞立马收住了拳头,反手将我拉进怀里,心疼地摸了摸我肿起的脸颊。
我连忙握住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我没事,回去敷一敷就好了。”
他一把将我横抱起来,一言不发快步朝家里走去。
到家后他立即去打了一桶井水,将汗巾浸湿,小心翼翼地按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懊恼又歉疚的目光,想了想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辞哥,咱们去州府讨生活吧,我会做烧饼,你有力气,肯定饿不着。”
12
镇上的流言蜚语,时不时前来骚扰的泼皮,这些都不过是王富户给我们下的绊子。
只要我们一天还在小镇上,日子就不可能好起来。
而且陆大娘的眼疾,是陆辞的心病。
我总担心发生什么意外,逼得他重蹈覆辙,走了上一世的老路。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还是趁早离开这里为妙。
陆辞的眼神黑黝黝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想离开这里?”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州府的医馆也多,我从庄少鸿那里讨了些钱回来,咱们先带娘去看看。”
顺带也看看我的身子有没有什么隐疾,若有也得早些治起来。
曾经病若游丝的记忆,让我心悸了很久。
如今能以康健的身体活着,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很珍惜。
看着眼前青丝如墨的陆辞,我在心中虔诚地祈祷。
“老天爷,请让我和眼前这个人白头偕老。
“无论生老病死,都请让我一直一直在他身边,就像他上辈子陪着我一样。”
陆辞下意识地握拳,指甲嵌进了手心,眼神中浮现出了愧疚。
“是我连累了你。”
我赶紧给他掰开,怕他伤着自己。
“一家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去跟娘商量一下搬家的事。”
陆辞的目光柔和了起来,温柔得快要将我溺毙,他摸了摸我的脑袋。
“不用,咱们家你说了算,我和娘都听你的。
“你的钱自己收好,给娘治病的钱,我来想办法。”
我想起上辈子他拿孤本去换钱被抓的事,慌忙扯住他的袖子。
“不管你想什么办法都好,不能去王家!”
陆辞的表情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第二日一早,我就听闻那群泼皮要去报官,顿时气得不行。
一口气跑到官府门前,将还没消肿的侧脸伸到他们面前,叉腰怒骂。
“你们调戏我在先,我相公替我出气在后,这事说破天,你们也不占道理!
“若我相公被抓进大牢,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定也要把你们送进去陪他!”
说罢我就假装就要去敲状鼓,见状他们立刻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辞这人一向磊落,做过的事一定会认。
从前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冤枉的时候,他也争辩过。
后来发现争辩无用,干脆也就不争了。
反正大家对他有偏见,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若陆辞进了大狱,有王富户从中作梗,定会让他在里面吃苦头,我哪舍得让他遭这罪。
眼见解决了这桩破事,我拍了拍手,心情颇好地哼起了歌。
结果一转头就与神色复杂的陆辞,撞了个正着。
我连忙收起方才那副母夜叉的气势,露出狡黠又乖巧的笑容邀功。
“辞哥你看,我给你撑腰呢!”
他被我这连贯的变脸技术逗笑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我的乔儿真厉害。”
“那是!”
我骄傲的仰起脸,上前摇着他的胳膊,一路摇回了家。
路过巷口时,一群孩子在打闹,童言稚语笑声不断。
我的目光不自觉停驻了片刻。
心想:“我们家就差个小的了。”
13
晚上陆辞将柴房拾掇了出来,每天帮我干完活后,就窝在里面捣鼓。
熬了几宿后,被陆大娘起夜时撞见,母子俩当场就争执了起来。
我被哭声惊醒,立刻披了衣裳,走到院子里时,又顿住了脚步。
昏暗的柴房中,陆大娘坐在一旁抹眼泪,而陆辞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
“娘宁愿不治眼睛,也不愿意你再沾这些东西。”
他将脑袋贴在陆大娘的手心,声音又低又沉。
“娘,我知道您不想再招惹是非,可总有人不放过我们。
“这些年我们一再退让,一心只想安分过日子,可我们过上好日子了吗?
“没有!
“以后我和乔儿还会有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妻儿也过这样的生活。”
陆大娘听了他的话心如刀绞,手里抱着的东西松了松,无助地啜泣。
“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去,一定会引人注意。
“若是被陛下知道盛家还有人活着,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陆辞沉默了片刻,伸出粗粝的手掌替她擦泪。
“娘,撇开盛家的事不提,我们想好好活着没有错。
“我不认命,您也不能认。”
说罢不容置疑地拿过她怀里护着的包裹,起身推门出来。
月光洒在院子里,我的身影无处可藏。
陆辞眼神几经变幻,从慌乱到凝重,最后到认命般的沉寂。
上辈子我病重的时候,他偶尔会将上一辈的往事,当睡前故事讲给我听。
陆辞的外祖家世代为官,精通兵械制作。
军中的机关、武器几乎由他们一手囊括。
繁盛时连后起之秀的陆家,都无法与其争锋。
可成也萧和,败也萧和。
盛家因为机关术了得而成名,也因此而落败。
当年边关一战中,新的守城巨弩在战前出了问题。
导致边关城防差点失守,葬送了许多无辜将士的性命。
后来将领们谨慎起见,将送来的兵器和弩器,全部拦下一一检查,结果发现大部分都是残次品。
此事一出,陛下震怒。
将京中负责此事的官员全部下狱,盛家首当其冲。
盛家男丁被斩尽杀绝,连襁褓之中的幼儿都没放过。
陆大娘的母亲和嫂嫂们不堪受辱,在流放的路上自我了断。
此案牵连甚广,后来连续数年都有人因此被下罪抄家。
陛下更是放下狠话,要对盛家赶尽杀绝。
“盛家渎职,害我忠烈将士,累我无辜百姓,罪该万死!”
陆大娘这些年为了保护陆辞,活得胆颤心惊,受尽陆夫人的欺辱,也不敢作声。
此刻的小院里,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陆辞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陆大娘惊慌失措地上前拉我的手。
“乔儿……”
我立即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
“娘,我们是一家人,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别担心,我来劝劝辞哥,您先回去休息。”
哄她回屋睡下后,陆辞跟着我也进了屋。
我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拿来!”
14
他踌躇了一刻,还是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黑布包裹下的,是一把通体乌黑的小弩。
做工精巧,机关细致。
我的手指刚碰上去,陆辞就立即阻止了我。
“小心!别弄伤你。”
我连忙撒手,将东西还给他。
上辈子我病倒后,用光了家里所有的钱。
当时陆辞也是这样将自己关在柴房,几天后出门就拿了钱回来。
他并没有告诉我钱的来路,只是沉默地背着我一家一家的找大夫。
当时的疑惑,如今在看到这把弓弩的时候,瞬间通明。
原来是这样。
我的心顿时一酸。
朝廷有令,民间不可私铸兵器。
这种明面上被禁的东西,在黑市上有市无价。
可没人敢顶风作案,一是没那个本事,二是没那个胆子。
一旦被官府发现,绝对是杀头大罪没得跑。
可他为了我,前后两辈子都铤而走险。
盛家被抄家时,匆忙藏起了一批孤本,其中就有弩器的制作图纸。
陆辞悟性极高,仅靠着这些自学成才。
记得上辈子临死前,边关战事吃紧,兵器和粮食紧缺。
最为急迫的是,各大城池中的守城巨弩使用多年,如今已是摇摇欲坠。
若没了守城巨弩的加持,我方将士怕是要付出数倍的代价,才能守住城池。
可盛家被抄后,工部那群酒囊饭袋造出的巨弩问题连连,根本派不上用场。
战事吃紧,陛下强令,必须造出有足够杀伤力的弩器来。
而彼时陆骁早已退了下来,掌管工部的正是陆夫人的儿子陆桓。
若是造不出巨弩,革职事小,丢了性命事大。
陆夫人正是焦急的时候,听闻黑市上出了一批精弩,连忙派人去打听,是何人所作。
恰好此时王富户拿着从陆辞那里骗来的孤本献宝,她当机立断连夜命人前来抓陆辞上京。
办法她都想好了,陆大娘死了,就拿我来威胁陆辞。
可谁曾想当时我就只剩一口气了,陆辞一夜白头。
面对陆夫人的胁迫,他只是满脸木然。
“乔儿走了也好,不会咳血,也不会再痛了。
“你们也走吧,我不会跟你们去京城,我要去陪她。”
了无牵挂又心存死志的陆辞,谁也奈何不了他。
当时我的意识飘在上空,看着他抱着我的尸身,静静地坐了一夜又一夜。
直到发臭,他才缓过神来,将我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
我悔恨不已,恨自己命薄,恨自己钻牛角尖,恨自己后知后觉。
拼命祈求老天,愿用往后的生生世世,换一次回到他身边的机会。
所以在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是为他而来的。
这一次我一定要同他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毕竟,我只有这一世,没有下辈子了。
15
思绪在脑中纷飞,爱意和遗憾浓烈得快要溢出来。
繁花如落雪,人无再逢时。
我有幸能与他再相见,如何又能眼睁睁看他重蹈覆辙。
陆辞看着我的脸色急剧变化,最后在我落泪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哄我。
“等我这趟回来,肯定能挣到钱,咱们可以带娘去看眼睛。
“到时你也不用再委屈自己,喜欢什么我通通都给你买回来。”
我猛地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带了哭腔。
“若是回不来呢?私铸兵器可是重罪。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如果你出事了,我和娘怎么办?”
陆辞整个人紧绷,胸腔剧烈起伏着。
我靠得那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他散发的情绪。
愤怒,难过,屈辱,不甘……和最终的破釜沉舟。
我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再说服他,可我还是想试一试。
“我只想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
陆辞不做声,我心一横,咬牙将重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辞哥,你相信有些人活了两辈子吗?”
我看着他惊愕的目光,缓缓点了头。
“我就是。
“你一旦卖了这把弩,陆夫人顺藤摸瓜就能查到是你做的。
“边关吃紧,陆桓造不出守城巨弩,到时她会拿我和娘的性命,要挟你去替他做事。”
我顿了顿,胸腔起伏不定。
“辞哥,到了那个地步,无论你造不造得出守城巨弩,陆夫人都不会放过我们一家三口。”
我没有再说话,眼含热泪无声地祈求他。
屋里静悄悄的,烛火跳跃下的两道身影晕染在一起,难舍难离。
陆辞忽然将我抱入怀中,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想要将我勒进他的骨肉中一般。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是因为我吗?”
我赶紧摇头:“不是的,跟你没关系,我是病死的。”
可这话好像还是没能安慰到他,他抱我抱得更紧了,耳边仿佛听见他的抽噎声。
他的惊慌和害怕,在这一刻一览无余。
我忽然清晰地感知到,他隐藏的胆怯和厚重的爱意。
我反手环抱住他的腰,轻轻拍打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放柔了语气。
“别怕,我在这里,我好好的在这里。
“辞哥,你听话好不好。
“别去,求你了。”
16
陆辞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发闷。
“嗯。”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把小弩的出现,让我成了惊弓之鸟。
我一想到陆辞受制于人的模样,就心痛难当。
正是焦急如何避开王富户的眼线,顺利离开的时候。
小镇上涌入了大批从边关来的流民。
州府禁严,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就盘踞在周边小镇上,饿急了只能去偷去抢。
混乱来得极快,王家的粮仓被抢了好几次。
王富户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根本没有心思放在我们身上。
借着这个机会,我们收拾细软扮作流民,悄悄地离开了小镇。
如今战乱四起流民遍地,州府去不得了,我们一家三口也不能总飘在路上。
“我听说南方有座小城,那里一年四季都是春天,有漫山遍野盛开的鲜花,还有一望无际像海一般的湖泊。”
这是我小时候从路过的行脚商人那里听来的,是我埋在心底从不曾触碰过的梦境。
陆瓷捏了捏我的手:“那就去南方。”
板车上的陆大娘眯着眼,望着我们的方向温和笑着,轻轻点头附和。
一路走过,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
原本轻快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战事一天比一天严峻,受到波及的百姓、被迫远离故土的百姓越来越多。
路过钥城时,乱军围城,官兵与其对峙,我们被迫困在城中。
兵器告急,守城巨弩损坏。
官府征召工匠的告示贴了一日又一日,始终没有人揭下。
陆辞随着城中的男丁,去城墙上帮着将士们守过几次城门。
每次回来,他都越发沉默。
我的心,亦在煎熬。
乱军再次攻城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张告示揭了下来,递给陆辞。
“辞哥,若只是为了我们过上所谓的好日子,我定然不愿意你以身犯险。
“可如今一城人的性命危在旦夕,我知你无法视而不见。
“那就去吧,让世人再见一见盛家的巧夺天工。”
守城巨弩修好的那天,乱军被彻底击退。
而陆辞盛家子孙的身份,再也无法掩藏。
城中一片欢呼,劫后余生让许多人都喜极而泣。
守将吴将军红着眼眶,拍了拍陆辞的肩膀。
“好小子,你立大功了!我要举荐你去京城,工部那群废物哪比得上你。”
陆辞再三拒绝,吴将军面露不虞。
他声如洪钟,震得人心发慌。
“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座城池遭难,你有如此本领,为何要藏拙?
“是因为你怕被人发现,你与盛家有关吗?”
17
陆大娘脚步蹒跚挡在他们中间,护犊子般将陆辞牢牢护在身后。
“我儿与盛家当年的事没有半点干系,若陛下还在追究此事,要抓就抓我吧!”
吴将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紧盯了半响后,似乎确认了什么,忽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陆大娘眼睛看不清楚,陆辞连忙将她拉开。
“吴将军,这是做什么!”
“当年我军中将士受盛老太公明里暗里的支援不少,残次兵器一事,我等没有人相信是盛家所为。
“可陛下震怒,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无法替盛家伸冤。
“这些年我们从未放弃追查此事,一心想找出真凶,为当年因此事在战场上无辜惨死的将士,以及被冤枉的盛老太公一家讨回公道。”
陆大娘浑身发抖,抓着陆辞的手指尖发白,声音发颤。
“可曾查到是谁?”
“河东柳家和陈家……以及京城陆家。”
陆大娘如遭雷击,瞬间煞白了脸。
整个人身子晃了几下,下一秒便昏死了过去。
贪墨军械,以次充好,这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虽心中已有猜测,此事定然牵连甚广。
可当听到陆家的时候,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陆大娘清醒后,整个人如疯魔般,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啊!女儿不孝,竟糊里糊涂委身仇人,还为他生了孩子……”
这些话一句又一句,像针一般扎在陆辞心头。
让他想去搀扶陆大娘的手,伸在半空良久,最后又无力地放下。
痛苦和不堪在他脸上交织,无力又无助。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在他耳边说道。
“辞哥,不是你的错,别难过。”
可怎么能真的不难过。
自己竟是仇人的孩子,身上流过的血,有一半都是罪孽。
多年的隐忍和退让一朝爆发,痛苦和悔恨纠缠成了心魔,陆大娘执意要去京城告御状。
陆辞跪在她身前,将头磕得“砰砰”直响。
“我替您去京城,此去定为外祖一家讨回公道。”
我心头升起阵阵的无力感,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
劝他们放弃报仇吗?
怎么可能。
那可是血脉相连的一家数十口人命。
痛不在自己身上,如何能轻飘飘地劝人放下。
我只是难过,命运为何要如此戏弄我们。
不是死别,就是生离。
可即使这般,我也不能拖他的后腿,成为他的软肋。
吴将军将多年收集来的证据交给陆辞,又打点好了京中的接应。
“贤侄,日后待盛家洗脱冤屈,还望你以大局为重,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他没有明说,但却将修缮守城巨弩一事,压在了陆辞肩头。
临行时,陆辞满脸愧疚地摸着我的脸颊。
“乔儿对不起,娘就拜托你了。”
我摇了摇头,将眼泪憋回去,笑着答应他。
“我会照顾好娘,也会照顾好自己,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18
陆辞走后,吴将军为陆大娘请了名医,治好了她的眼疾。
虽不能恢复如初,但正常视物已经没了问题。
只是陆大娘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对着窗外,一望就是一天。
时常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坐定得像一把枯骨。
我变着法给她做吃食,也无法阻止她的消瘦。
见她这样,我实在没了法子,只能黑着脸呵斥她。
“您再这样下去,还不等辞哥将好消息带回来,人就得没了!”
说罢又忍不住软下语气,心疼得握住她的手。
“娘,我知你心中苦闷,可人不能钻了死胡同啊。
“当年那般艰难,您能坚强地活下来已是不易。
“遭人蒙骗不是您的错,辞哥不仅是陆家的孩子,他还是您的骨肉啊!”
曾经有多感激陆骁在危难之时施以援手,陆大娘如今就有多憎恨自己有眼无珠。
从官家小姐变成见不得人的外室时,她没有怨过命运不公。
被陆夫人步步紧逼,被迫带着幼子颠沛流离时,她没有怨过命运无情。
在小镇上被人欺辱,艰难将儿子拉扯长大时,她甚至对命运心存感激,感激命运还留给她一个亲人。
可现在呢,唯一的亲人身上流着仇人的血。
她恨不得,怨不得。
还忍不住记挂着儿子的安危,可心中又无法跃过满门的血仇。
最后只能沉默无言,日复一日熬空了自己。
陆辞到了京城,在吴将军和武将们的帮助下,将当年陆家结党营私暗中牟利的证据,披露在朝堂之上。
一场累及无数人性命的陈年旧案,在陆辞“子告父”中拉开了帷幕。
在他接连造出精弩和守城巨弩时,京中更是一片哗然,陆家如被架在火上烤。
而远在钥城的我和陆大娘,也无法置身事外。
陆家的人来得极快,趁着吴将军忙于公务无暇分身时,将我们掳走。
一路上尽是水路,我们被关在船舱里,双手双脚皆绑住,逃也无处可逃。
陆骁在船上现身时,陆大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波澜。
他整个人清瘦矍铄,浑身上下透着常年养尊处优的气度。
可露水姻缘撕破了脸,斯文与教养荡然无存。
陆骁咬牙切齿地看着陆大娘,语气句句生寒。
“你养的好儿子,如今可是要置我于死地!”
陆大娘早已鬓生白发,一片死寂的眼神中,迸发出恨意。
“后悔吗?当初你害我盛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陡然被激怒,一巴掌扇在陆大娘脸上,将她踹倒在地。
“我当然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救你,后悔出生之时没有掐死那个孽子,后悔没有听夫人的话斩草除根!”
19
哀莫大于心死,最后一丝情意也消散殆尽。
陆大娘匍匐在地一动也不动,我连忙挡在她身前。
“陆骁!你还是不是人!”
我故意激怒他,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
看来京中的状况,对陆家十分不利。
否则陆骁也不会想拿我们做筹码威胁陆辞。
陆辞知道我们被掳,一定会放下一切寻找而来。
那么陆家就能得以喘息,以图后手。
可他们后手是什么呢?
我思索片刻,想到一处关键。
入冬后,草原冻死了许多牛羊,游牧民族为了活命对边关发起了重击。
没了守城巨弩的加持,许多小城沦陷敌手。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陆辞的出现成了救命稻草,所以翻案一事才会这般顺利。
“我知道守城巨弩的图纸在哪里。”
陆骁眼中一亮,我心中顿时清明。
我赌对了。
若陆家也能做出守城巨弩,那陆辞便没了依仗。
当年真相如何,陛下根本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如何解决眼前的局面。
而谁能帮他解决问题,他就会如谁所愿。
陆家在京中盘根多年,失了最大依仗的陆辞根本不是陆骁的对手。
他还有绝地翻盘的机会。
只是我怎么可能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佯装镇定。
“图纸是我亲手藏起来的,只有我知道在哪。”
尖利的匕首抵在我的脖间,被划开的皮肤下隐隐渗出血珠。
我握紧手心,面上不慌不忙。
“你先放了她,我就告诉你,否则我死也不会说。”
说罢我紧闭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陆骁眉头紧皱,思量了片刻,最后恨恨地威胁。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扒了你的皮,将你剁碎了喂狗!”
等他离去后,我安抚住不肯独自离开的陆大娘。
“娘,我一个人还能想办法脱身,你若是在这,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船一靠岸,他将陆大娘如垃圾一般扔在了码头。
霎那间,岸上的官兵动了。
陆骁脸色剧变,立即命人起锚。
我隐隐看见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焦急地看向我。
可船离岸越来越远,远到我再也看不见他。
20
我指了指小镇的方向,大船立刻急行而去。
记得前世大概也是这几日,会有一场大暴雨形成的洪流,自上游而下冲垮河堤。
我骗了陆大娘,其实我并没有什么逃命的办法。
能够重活一次,我一直以为是老天的垂怜。
被掳走的那一刻我才想明白,真正让我活过来的,是那些战场上无辜送命的百姓。
他们在死去的绝望中祈求,期盼有人能够救救他们。
于是老天爷将我送了回来,拯救本应该死去的陆辞母子二人。
然后让陆辞碰见吴将军,让他走上伸冤之路。
让他造出守城巨弩,让将士们守住城防,解救无数百姓的性命。
还有那无辜枉死的盛氏一族。
罪孽不应该被淹没,真相应该被世人所知。
若无人再记得他们,无人再为他们正名。
那么曾经的污蔑,就会变成史官笔下的史实。
有功之臣不该被如此对待。
人们不该忘记他们,太平盛世也不该忘记他们。
驶出峡关时,我们果然被巨浪堵住了去路。
船身被暴雨打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沉了。
陆骁的眼神恨不得撕了我,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下这么一场大雨!”
我掰扯着他的手指,因缺氧憋红了脸。
听了他的话,笑得肆意恶毒。
“是啊,我早就知道!
“所以你害怕了吗?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此刻才开始害怕吗?
“临死前的恐惧,现在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好享受吧,哈哈哈……”
我笑得有些癫狂,陆骁害怕得松开了手。
大浪兜头,船身倾覆。
被河水淹没的前一刻,我心中有些怅然和遗憾。
还没和他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呢。
“辞哥,这辈子可别再傻了,千万别再随我去了。”
(正文完)
番外-宋乔篇
村里的人都叫我傻姑。
没人知道我姓甚名谁,从哪里来。
是村口打渔的鳏夫李老汉和他闺女翠翠,将我从河里捞上来的。
郎中说:“溺水太久伤了脑子,所以什么事都不记得了,是个麻烦事。”
李老汉说:“大难不死活着就行了,傻不傻的有什么要紧,不就是多口饭的事。”
村里人笑话他带着翠翠一个拖油瓶就算了,还又捡了一个傻子。
图什么,不会是想娶来做小老婆吧。
李老汉听了这话,气得满脸通红,骂了几圈才消停下来。
只是也不好再收留我了,便在不远处给我支了个草棚,每日打发翠翠来给我送饭。
村里的小孩看见我就围着我转,边转边笑话我是个傻子。
翠翠看见了很生气,叉着腰将他们都骂走了。
这个动作,我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好像我以前也经常这么干。
翠翠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我。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能让小孩欺负呢!你是不是真傻呀。”
我想了想,慢吞吞地说。
“他们只是跟我闹着玩。”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头,放下饭就气呼呼地回去了。
身体渐渐恢复后,我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来。
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做梦。
梦到一个小镇,青花石板小桥灯船。
前一刻低矮的屋中挂满了白幡,而我躺在堂屋中一个硕大的棺材里。
后一刻同样的屋子挂起红幔,烛光摇曳,我一身嫁衣顶着红盖头,坐在床沿上。
光怪陆离的梦境,撕扯着我,让我的脑子剧痛不已。
梦中的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一个高大的男人。
看不清脸,只听得见他模糊又心碎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同一个名字。
“乔儿。”
醒来后,我总是泪流满面。
心里空荡荡的,像缺了一个口子,少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路过的商人找我讨水喝,给我讲起了南方的小城。
花开四季,温暖如春。
我便再也坐不住了,攒了几天的吃食就要离开。
没走多远就被翠翠追了上来,她拽着我的胳膊。
“傻姑,你这是要去哪?”
“南方。”我喃喃自语。
翠翠有些疑惑,想拉我回去。
可我又哭又闹,死也不肯跟她回去,把她气得跺脚就走。
我又走了几里路,身后传来呼喊声。
“傻姑!”
李老汉赶着牛车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翠翠臭着脸坐在车后,将怀里的麻布包好的饼子重重往我怀里一塞。
“哼,走了就别回来!”
李老汉掰过她的脑袋,笑着冲我说。
“我知道你迟早是要走的,我们送你一程,往后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希望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家人。”
我反应有些迟钝,张了张嘴,半天才有声。
“谢谢。”
李老汉原本想笑,不知为何笑容里掺杂了苦涩。
“翠翠她娘脑子也不好,生下翠翠没几年就走丢了,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人早就埋进土里了。
“我总是在想,那几年她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饿着没,冻着没,走的时候难受不难受。
“所以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了翠翠她娘,忍不住就想搭把手帮帮你。
“现在好了,赶紧回家吧,你的家人肯定也在等着你。”
与他们分别后,我脚步不停。
往南,一直往南。
干粮吃完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
我时常犯迷糊,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直到走到了那座小城,看见漫山遍野盛开的鲜花。
还有等着我的那个人。
山花烂漫,终有逢时。
霎那间记忆如潮水般一涌而过,我终于忍不住哭泣,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
“辞哥!”
番外-陆辞篇
他们都说乔儿死了。
我不相信。
吴将军带人帮我打捞了数月,都一无所获。
我不肯放弃,硬要继续再捞,被我娘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看着我疯魔的模样,有些害怕,又有些心酸。
最后忍不住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仰着头,怨恨老天不公。
那么多丧尽天良的恶人他不收,偏偏要带走我的乔儿。
回到京城后,我步步紧逼,将陆家逼得家破人亡。
曾经高高在上的陆夫人跪在我脚下,求我放陆桓一命。
我冷笑着将她摔开,拂袖离去。
当初她若肯放过我和我娘,我们现在应该还在小镇上讨生活。
乔儿也会好好地活着。
我不求功名,不求富贵。
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就行。
可仅仅只是这样,都成了奢望。
第一次见到乔儿,是在小镇上,我刚干完活回家。
她臂弯里跨着烧饼筐,笑眯眯地问路过的我。
“小哥,要不要买烧饼啊。”
许是被她的笑容晃了眼,我鬼使神差地将挣来的铜板掏出来,买了两个烧饼。
小镇不大,时常能碰见她,但我从不往她眼前凑。
听说她有心上人,是个读书郎。
我很穷,出身也不好,何必自取其辱。
可我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碰瓷不说,还扬言让我以身抵债。
她像一团火,瞬间将我点燃。
可下一刻,心里却生出了苦涩。
我能给她什么呢?
数不尽的苦难和被人瞧不起的人生。
我只得冷漠地拒绝她,远离她。
谁知她竟找到家里来。
她不知道姑娘家不应该单独去男人家里吗?
多危险!
我故意吓唬她,她明明红了脸,还逞强说自己现在就缺个男人。
娘催着我去提亲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很迟疑。
外室子的身份,还有陆夫人的刁难。
她跟了我,有的是苦头吃。
我心里是这般想,脚步却忍不住往她家里去。
成婚那天,她家里围了很多人。
不像我家,冷冷清清。
大家闹哄哄地往我家去的时候,我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和气的话语和善意的笑容,有多久没有落在我身上过了。
我握住手里的红绸,看着另一头的她,眼眶不自觉发热。
拜堂时,她的读书郎来闹事了。
他说我居心不良,花言巧语哄骗她嫁给我。
我没有!
但我确实问心有愧。
明知自己前路一片灰暗,还舍不得放开她。
可她似乎比我还生气,将庄少鸿骂得狗血淋头不说。
最重要的是,她说她是真心想要嫁给我的。
这一句话,让我忍不住傻乐了半天。
成婚后,她对娘比我还上心,整日张罗着带娘去看眼睛。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悄悄拿自己的私房钱,补贴医药费。
这个傻姑娘,男人就该挣钱养家,哪有让她补贴的道理。
说来说去,还是我太没用了。
有王富户压着,在镇上我几乎挣不到什么钱。
让我感到愤怒的是,与我成亲后的乔儿,也受到了他们的针对。
那群渣滓对她动手的时候,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要不是乔儿拼命抱住我,我真想活活打死他们。
乔儿想要离开小镇,我同意了。
那群渣滓要报官,都是些老套路了。
无非就是想教训教训我,让我在狱中吃点苦头。
可乔儿替我出了头,她回头冲我笑,娇俏地说替我撑腰。
我的心软得不像话。
那一刻就是死了,我也甘之如饴。
看着她蹲下身耐心地与孩子们说话,我想到了我们的未来。
还有我们的孩子。
虽然是还没影的事,但我心底暗暗做了决定。
铤而走险也罢,火中取栗也罢。
我要挣钱,我要给娘治眼睛,我要给乔儿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刚做好的小弩还没拿出去卖掉,就被娘发现了。
我没想过能瞒住她,便干脆将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
隐忍无用,我们没有错。
娘知道我性子倔,执意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便也没了声音。
可没曾想一出门就撞见了乔儿,我的魂都差点飞了。
此刻我无比害怕,她会离我而去。
毕竟我不但是个外室子,还是罪臣之后。
如今又要干掉脑袋的买卖。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对我敬而远之。
但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可她没有离开我。
她抱着我哭,哭得我心都碎了。
以至于她说出重活一世的秘密时,我虽感到荒诞,但还是忍不住得恐慌。
若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害死了她。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乔儿想去南方,我们便一路往南。
被困在钥城时,我曾一度担心城破后,我们会死在这里。
可转念一想,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生或死又有什么关系。
乱军攻城,我目睹了战争的残忍。
上一秒还活生生跟你说话的人,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人命太脆弱了。
从告示栏前过了又回,我不知该如何向乔儿开口。
可却不知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说:“那就去吧,让世人再见一见盛家的巧夺天工。”
我几乎热泪盈眶。
她懂我心中所想,也发自内心相信我可以做到。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后来发生的事,像脱了缰的野马,再也不受控制。
仇恨揭开了序幕,谁也不能回头,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盛家翻案后,陆家一夜之间成了丧家之犬。
曾经压得我和我娘透不过气的陆夫人,匍匐在我脚边求我高抬贵手。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一点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可能是因为乔儿不在我身边,所以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拒绝了陛下的封赏,将守城巨弩的图纸留在工部,撰写了详细的制作流程,然后带着我娘离开了京城。
我们一路往南,去了乔儿曾经心心念念的南方小城。
我想,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能回来。
一定会来这里的吧。
我在小城外的山脚下买了一座庄子,种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我想了她一遍又一遍。
曾经她总对我说,上辈子我为她做了好多好多事情。
可我却觉得,我为她做的,不及她为我的万分之一。
于我来说,她就是老天给我最好的恩赐。
所以当老天将这份恩赐收回去的时候,我几乎是发了疯地拼命祈求。
只要她回来,让我用什么换都可以。
只要她回来,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
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听见了我的心声,似风一般回答我。
“如果是用往后的生生世世呢?”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愿意!”
没有乔儿的生生世世,只不过是困住我肉身的囚笼。
我不盼长久,只要朝夕。
那日微风四起,满山的鲜花骤然开放。
仿佛福至心灵一般,我连忙回头。
那一刹那,我热泪盈眶。
我的乔儿回来了。
我的朝夕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