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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遗失

第13节 遗失

我本是官家小姐,流落在外,遭人侵犯。

那人丢下些银票便将我抛之脑后。

后来我成了刘温书的通房丫头,那人却不惜万金也要娶我回家。

我以为刘温书是我的依靠,他却转手将我送给我的仇人。

后来,我将匕首送进刘温书的胸膛。

1

我吃饭一向很认真,正在专心啃着鸡腿,云喜没来由地抽泣起来。我将手里的鸡腿递给她:“你要吃吗?”云喜瘪着嘴,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少爷把你卖了,卖到魏侍郎府里换官身了。”

刘温书为什么卖我?

云喜怂恿我去后院找老太太:“那魏侍郎做你祖父都有余,老太太吃斋念佛,心最善了,她一定会帮你的。”云喜推着我就要去找老太太。出门就看见了穿着官服的刘温书。“粥粥。”他喊了我一句,眼眶就红了。

他好奇怪。

云喜就更奇怪了,看见刘温书就跪下不住地磕头:“三少爷,求您不要卖掉姑娘,她是个傻子,怎么伺候侍郎大人啊?三少爷,您这是送她去死啊。”我只觉得云喜哭得吵死了,我不是傻子。我哥夸我可聪明了。云喜才是傻子。

我是良籍,不是刘家的奴,刘温书凭什么卖我?

“胡说,谁说我要把你卖给魏侍郎?”刘温书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是魏侍郎的嫡长子魏长良看中了你。魏公子愿意抬你为良妾。粥粥,你还记得魏公子吗?”

魏长良,我记得的。他欠我一条命。

2

我叫周粥粥。是江南绸缎商人周海之幼女。我的父母哥哥极为疼爱我,如果你能送我回家,他们会送和我一样重的金子给你。

小的时候娘教我背这句话,她说我如果走丢了,就对别人这样说,会有好心人送我回家。后来爹娘去了天上,娘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要我听哥哥的话。我猛点头。哥哥在一旁哭得很伤心,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哭,娘不是说,我以后也会去天上和她团聚吗?

哥哥遣散奴仆,卖了祖宅。离开家门的那天,我抠着门框死死不愿出门。哥哥抱着我说:“只要粥粥听话,总有一天哥哥会把咱们的家买回来的。”于是我不闹了。哥哥抱着我上了马车。哥哥卖祖宅是为筹集银两上京赶考,赶车的老仆是只剩三颗牙直不起腰的驼背老瘸叔。哥哥本想卖了他,但实在是没人要。老瘸叔为了证明自己有用,总是趁我和哥哥睡着了猎兔子给我们吃。

哥哥在京城租了一间小院,我看见他把金子一次次送出去,后来,哥哥考上进士,被点了去富源县做知县。老瘸叔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哥哥金子都白花了,那穷乡僻壤的地方,靠近边境说不定还有鞑子。哥哥却很高兴,他意气风发带着我和老瘸叔去富源县上任。

我们住进了知县后衙,哥哥说我是官家小姐,他给我买来两个小丫鬟。不过我并不喜欢她们。我听到她们背地里叫我小傻子。

“小傻子只会吃,嘻嘻嘻地笑。”

“晚上还尿床,好恶心啊。”诸如此类。

我在家里待不住,哥哥让两个丫鬟带我出门玩。但他要求我背下自己的家世。“我叫周粥粥,我哥哥是富源县县太爷周林生,送我回衙门,我哥哥赏你银子百两。”我背下来,哥哥才放我出门。

我经常挂着一身伤回家,我的丫鬟还跟哥哥告状:“小姐今天又跟人打架了,拉不住啊,根本拉不住。”次数多了,哥哥卖了她们。我没有丫鬟陪着,哥哥拘了我一段时间不让我出门。直到他带回来一个大我两岁的小姑娘。哥哥说她叫陈大妞。“我看见她在巷子里一打五,威武得很。”哥哥冲我挑眉。

我说,有了陈大妞哥哥就不用担心我被人欺负了,我可以出门玩了。哥哥转头对陈大妞说:“你看,我们粥粥很聪明的,你陪她玩最是省心。”

我带着陈大妞上街买糖人。那些半大孩子又围着我喊小傻子,做鬼脸。陈大妞掏出弹弓,一发一个,几个小毛孩落荒而逃。陈大妞跟我说别怕,谁欺负你就打回去,打不过有我呢。我揪住跑得最慢的陈大力拼命抓他的脸,用手指抠他的眼珠子。“你才是小傻子,你全家都是小傻子。”我嘎嘎地笑,陈大力被我吓得尿了裤子。我转头看陈大妞,她抱着手,如磐石般站在我身后。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是我的靠山,是我龇着牙往前冲的资本。

十岁到十三岁的那段时间,陈大妞带着我打遍了富源县的大街小巷。陈大力等一干小子跪在她面前喊她老大之后,我们出门就再也没有不长眼的上前来骂我了。有时候陈大力他们下河摸鱼烤来吃,第一条都是递给陈大妞,陈大妞又递给我。我问陈大妞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你哥给月钱啊。”

陈大妞还会给我做好吃的糕点,我越来越离不开她。她有时候会连着三五天不来我家。我哭着找她,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哥哥说陈大妞不是咱们买的丫鬟,不能时时陪着我。哥哥好像很忙,他给我装上好吃的点心,叫老瘸叔赶着马车带我去陈大妞家。陈大妞的娘正给她梳头,她趴在陈大娘的怀里,乖得不像在外面张牙舞爪打人的陈大妞。

看见我,陈大妞紧张得不得了。“最近外面闹鼠疫呢。”她说。陈大娘连连点头:“鼠疫呢,危险,不能出门。”手上给陈大妞挽发的动作不停。

老瘸叔放下点心,说:“知道,小姐闹着找大姐儿呢。我们这就回去了。”

鼠疫是什么?很厉害吗?我说:“我不怕,有大妞在,陈大妞天下第一厉害。”我嘻嘻地笑。

陈大娘也嘻嘻地笑:“大妞最厉害。”

是呀是呀,我总这样说,陈大娘是第一个同意我的人。我很高兴地跑过去抱住陈大妞。陈大娘猛地一把推开我,眼神凶恶得像是要吃人。陈大妞扶住我:“别怕,我娘没有恶意。”我不怕,我也不喜欢陈大妞和别人亲近。我太懂陈大娘了。我请陈大娘给我梳了和陈大妞一样的发髻。

陈大妞坐了我的马车送我回家,她说我们粥粥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姑娘。我说那我们大妞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我捧着脸看陈大妞,她的脸如银盘,眼睛大大的,唇角红红的。我补了一句:“陈大妞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

老瘸叔弓着腰在家中角落里反反复复地撒药。

陈大妞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哥哥也忙得脚不沾地。哥哥说粥粥你听话,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我听话呀,我一直都很听话。我很乖的。

可是我那一次为什么没有听话?

我拿着陈大妞给我买的纸鸢翻上了屋顶,她说陪我放纸鸢的,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我看见衙门外聚满了人。哥哥穿着官服被人围在中间。“求求大家了,只要每家拿出一担粮食,就能供救济院的人吃喝一个月。我们富源县一定会渡过此次难关的!”哥哥挥舞着双手高喊。人声鼎沸中,仿佛只有我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额头的细汗。

“凭什么?”

“那些人都有毒,他们都会死的,也会传染害死我们的,为什么要救他们?”

“就是,我们家又没有人得病!”

“他们自己拿不出粮食,我们凭什么管他们?”

人群喧嚣着,似乎要把我那瘦弱的哥哥挤碎。但他没有碎,仍举着手高喊:“鼠疫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我们要共渡难关……”

街上响起一阵马蹄声。陈大妞带着陈大力、陈石头等人骑马而来,马鞭在她手里挥得猎猎生风。

“不交粮,往后休得安生!”她骑在马上说。人群安静下来。

“你想抢……”陈家大老爷指着她怒喝,却被陈大妞一眼瞪了回去。没有人再敢喧哗。

陈大妞继续说“疫病不是一户一家才会得,你们交粮,官府把病人集中救治。你们不交粮,官府没有钱,得病的人去不了救济院,染病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知道你们有钱。交粮,富源县共渡难关。不交粮,我陈大妞敢保证,让你们在富源县无法立足!”

她说完,身后的十几个人也挥着鞭子大喊:“不交粮,休想安生!”陈大妞比我哥哥厉害多了,她的马鞭所指之处,所有人低头噤声。我恨不得给她拍掌叫好,手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两个血洞。一只眼冒红光的老鼠围着我打转。我一巴掌拍死了它。

月上中天的时候,富源县的大街小巷被老鼠占领,吱吱吱似乎要把这世界啃碎。哥哥把陈大妞一家都接到衙门里来。但她还是没有空陪我玩。我隔着门缝看着她用烧红的火钳夹满院乱跑的老鼠,一夹一个准。其实我也可以去,我想跟哥哥说我今天还打死了一个老鼠呢。但是哥哥很忙,没空听我说。我听见他们在说,富源县周围的地方都闹了鼠疫,官府烧死了染病者。陈大妞说:“鼠疫虽然凶猛,却是可以控制的。我知道京中的神医可以治此病。我们只要再撑一个月。”后面的话,我太困了就没有听。

第二天我醒来,一切都变了。

哥哥包着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看着我。我问哥哥,我怎么了。哥哥说我生病了,吃了药就好了。药好苦,我不想吃,扭动着摔了药碗。哥哥突然就哭了,他蜷缩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粥粥啊,你怎么不听话……粥粥,你怎么不乖啊。”

不是啊,周粥粥明明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了。我挣扎着爬起来,把桌上剩余的药一饮而尽。好苦,但是我吃了药就会好了吧?我吃了好多好多的药。

……

“你要我烧死自己的亲妹妹?”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哥哥和师爷在门口争吵。师爷说,其他县已经烧死了染疫者,这是朝廷的命令。“只有咱们这里病人最多,知府已经派府兵围了富源县了。”哥哥说他不会这么做,他承诺过富源县每一个人,会带他们扛过去。“京中的神医就快到了。”

“若是神医没用呢?”师爷说,“大人是怕被富源县百姓戳脊梁骨吧?若是大人连亲妹妹也一并烧了,想必没有人再指责大人了。”

我听到哥哥大喊住口。

我对陈大妞说,我害怕。陈大妞包着头,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她说别怕,粥粥乖,我会保护你的。

夜半三更的时候,老瘸叔架着一辆马车出了城。车里坐着我,和包着头脸的哥哥,喔,还有陈大妞。

“粥粥,你是谁?”哥哥问我。

我说:“我叫粥粥。我不知道我是谁。”

是了,这就是哥哥和陈大妞想出的办法。那些病人最终被烧死了,富源县县令亲自把妹妹送进救济院,亲自放了一把火。

哥哥在人前哭到晕厥。当晚,他和陈大妞悄悄送我出了城。

陈大妞说:“山里的小院远离人群,神医一到,我就会送他过去。”

哥哥说:“粥粥听话,乖乖在山里养病,不许跟人说你是周粥粥,不许说我是你哥哥。等哥哥做满任期,带你回家。”

我虽然不懂哥哥的意思,但我听话。我以后不做周粥粥就是了。

哥哥和陈大妞要返回富源县,在山前与我道了别。

我看向陈大妞:“你要等我放纸鸢,不准和陈大力、陈石头去放。”

陈大妞眉眼弯弯难得笑了一下。

“粥粥乖乖养病,我以后只和你放纸鸢。”我看见她的眼里含着泪。

我会乖的,我是最乖最听话的粥粥。

3

马车从山崖坠落的时候,老瘸叔用身体护住了我。我们落入河里,他的身体破碎得不成样子,却用最后一口气把我扔上岸。天亮后是刘温书捡到我,老瘸叔的身体已经被河水冲出很远。

“你是谁?”他问我。

我说:“我叫粥粥,我不知道我是谁。”

哥哥,你看,我多乖。

刘温书把我捡回了他的别院,他给我施针,喂了我很苦的药。城中大夫束手无策的病竟然在他手中治好了。刘温书说我失忆了。我高热退去后,刘温书哈哈地笑,扬言要回京城找神医比试。

胡说八道,就他还要去跟神医比试呢。我没有失忆,我不仅什么都记得,以前不明白的事现在也明白了许多。比如我娘和哥哥为什么要教我背家世,他们怕我走丢。我明白了哥哥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做周粥粥。哥哥举全县之力抗疫,却以失败告终。他烧死其他病人,也不能不烧死我。哥哥让我乖乖等他任期结束。可是我忘了问哥哥什么时候任期结束了。

我在刘温书的别院里做了个烧火丫头,每日灰头土脸的,倒也不是没干过别的活,浆洗衣服总能给衣服撕破,洗碗总能摔了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做过嘛。

我倒是会做几道糕点,厨房的王妈笑说你可别糟蹋粮食了,乖乖烧火去。我问王妈,城里的鼠疫结束了吗。王妈揉着面头也不抬:“少爷都能治好你,咱们家二老爷可是神医,会治不好城里的鼠疫?”

王妈说刘家是世代皇商。二老爷是给天子看过病的神医。而救我的刘温书是家主的嫡子,行三。三少爷自幼聪慧,这次是老爷给了一批药材让他运往北地练手。三少爷一来就遇上了鼠疫,这批药材大赚,他意气风发,只等鼠疫结束官兵放行,再带着商队去别的地方。

我灰头土脸地在灶间啃红薯吃,王妈突然凑了上来,慈眉善目地递给我一只鸡腿。我没有接,我知道自己寄居在别人家,肉这东西不是我能吃的。王妈问我愿不愿意伺候三少爷。我说我烧火也是伺候他。王妈说不是这种伺候,是那种伺候。

哪种伺候?

看着我茫然的眼睛,王妈强行把鸡腿塞我手里:“你愿不愿做三少爷的妾?”

妾?那不行的。我咬着鸡腿狂摇头。陈大老爷还说让他儿子娶我做妾呢,我哥骂了他一顿。我记得我哥生气地说:“我家粥粥绝不与人为妾。”后来,陈大妞带我上山跑马,遇到陈老爷家的少爷们,他们嬉笑说我将会嫁给其中一个,那个少爷叫陈永安,他气得脸通红,指着我骂:“你个傻子,给爷当妾都不配,谁要娶你?”

他们嬉笑着对我指指点点,真的很讨厌。陈大妞掏出马鞭抽了他们一顿。陈大力和陈石头他们很胆小,陈大妞一开打他们就跑到后面躲起来了。只有我在一旁鼓掌给大妞加油,她让我也抽了陈永安一鞭子。

“本小姐才不会给你当妾。”我十分争气地骂了回去。

想到这里我咬着鸡腿嘿嘿嘿地笑,王妈以为我答应了,也跟着我笑。随即我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绝不做妾。”我三两口把鸡腿吃完,生怕王妈抢回去。王妈没好气地点了我一下:“白长了一副好相貌!”

我明明已经拒绝了,但是此后的每一天,那些丫鬟们都轮番上阵劝我给三少爷当妾。我只好一遍遍地说,我不做妾。她们真的好烦啊。后来刘温书也来了,我一看见他就摇头,“我不做妾。”

他笑了:“难道你想做我的妻子?”

“那得问我家人。”

“你家人在哪?”

“富源县。”

“姓甚名谁?”

“忘了。”

刘温书沉默了一瞬,又说:“眼下府兵围城,等鼠疫过去,我再带你去富源县找家人好不好?”

“好啊。”我点头如捣蒜。

我从烧火丫头变成刘温书的贴身丫头,每日端着茶水小心翼翼地走路,生怕摔了茶盏,刘温书一生气就不带我去找哥哥了。但是刘温书身旁的大丫鬟橘子姐很不喜欢我,逮着机会就要训斥我一顿。

我忍了。

中秋夜的时候,刘温书与一客人在月下饮酒到后半夜,我困得直打瞌睡,橘子姐一巴掌拍醒我,“主子都没睡,你还能睡了?”我委屈得撇嘴,他们喝酒吃肉的,哪有我困。但我什么都没有说,规规矩矩地和丫鬟们在廊下站好。谁让我是寄人篱下的小丫鬟。终于刘温书被喝趴下了,她们喊着三少爷三少爷,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回房间。橘子姐叫我送那客人回客房。

我打着灯笼低头在前引路,那位客人摇摇晃晃地跟在我身后。推开客房的门,我转身就走。我实在是太困了。

“你这小丫头,好生没规矩。”那客人倚着门,望着我轻浮地笑。

“公子还有吩咐吗?”我问。

“本公子喝得这般醉,就留我一人在这吗?”

“公子的小厮在哪?我叫他来伺候您。”我说。

他轻蔑地笑,一把将我拽入房里,“你来伺候本公子安寝吧。”

我吓坏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剥我衣服了。我不停地哭,不停地打他,用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咒骂他。他的力气好大,我推不开他,满身的酒气,似乎要把我熏晕了。身体快被撕裂的时候,我痛得大哭。“大妞,救我……”我不敢喊哥哥,只能一遍遍地喊着陈大妞的名字。

“我要让陈大妞把你打成肉泥。”

“打瞎你的眼睛。”

“陈大妞一定会杀了你的。”

……

4

我再睁眼的时候,橘子姐看着我嫌恶地笑。

“你还睡得挺香的啊?”她丢给我一身衣服,带我来到前厅。

刘温书一看见我就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我看见昨晚的客人,大喊大叫起来:“杀了你!杀了你!”我扑了上去,橘子姐一把抱着我,“闹什么?”她狠狠地掐了我一下,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想杀了那个人。

我知道,他也残忍地杀了我一次。我只想把他的身体撕成一块一块的。

他却不是昨晚那般禽兽,温文尔雅地起身与我道歉。他说他喝醉了,向我赔罪。他说他会负责。他的折扇一指,桌上放着几张银票。刘温书站在我身前挡住我,他说:“魏长良,你是觉得在我别院这般放肆,赔点银子就能了事吗?”

“当然不是……实在是家父管得严……”

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把我留在刘温书身边,魏长良过几年再来接我。我说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可没有人在乎我说什么,刘温书与魏长良相互作揖告别,那么彬彬有礼,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橘子姐把那几张银票粗暴地塞进我怀里,狠狠地把我推倒在地。我不停地哭,刘温书从我旁边走过,像避开一条脏兮兮的小狗。

橘子姐不让我再干活。我说我要给刘温书干活,他答应带我找家人呢。橘子姐冷笑着说:“您可是魏公子的人,现如今您是寄居在我们家,我们哪敢让您干活。”

我找到刘温书,把银票都给他,“你答应带我找家人的,你不能骗我。”我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掉。

刘温书看了我很久,末了他轻笑:“我在怪你吗?你这个傻丫头,你什么都不知道。”

刘温书要我以后都乖乖待在屋里,没有他的允许不准我出门。我问:“只要我听话,你就能带我找家人吗?”他点头。我执意要他收下银票我才安心。

他指了个叫云喜的丫鬟跟着我,叫我以后待在屋里别出门。

后来商队启程,我们坐船,坐马车,遇到过风霜雨雪,走过一山又渡过一湖。始终没有遇到哥哥。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期盼哥哥在那里等我。可是没有,刘温书带我投店,让我住在客栈或驿馆里等他三五天,然后又出发去下一个地方。

哥哥真的很难找啊。

杨柳飘飘的季节,我们坐船到了杭州,刘温书带我在一家药铺后院住下,他说我们要在这里盘桓一段时间。

我在这杭州城坐不住,我记得我家祖籍杭州,也许哥哥任期已经结束了,他就在杭州城里也说不定呢。我偷偷溜了出去,揪住一个大婶问周氏绸缎行在哪里。那大婶大笑:“哪还有什么周氏绸缎行?周老爷死后他的兄弟们争家产,周家早就散了。”

我还想问周老爷的儿子呢,一道熟悉的声音唤住了我:“粥粥。”是魏长良,我听出他的声音,拔腿就跑。我跑到一个角落里不停地喘气,也不知道魏长良有没有追上来。

天擦黑的时候,刘温书找到了我。彼时我知道自己迷路了,又被人推挤得摔了几次,蹲在路边不知该往哪去。

刘温书浑身是汗,一溜小跑冲到我面前:“粥粥。你跑到哪里去了?”

刘温书很生气:“你这丫头,叫拐子拐走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我低着头,任由他说我。我真的好想哥哥,好想他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刘温书带我回了药铺,他给我的膝盖上药,问我今天遇到魏长良为什么跑。他说魏长良看见我跑,一面叫小厮跟着我,又叫人来药铺找他。

“他说想把你带走呢。”刘温书说。我疯狂摇头。

“粥粥不喜欢魏长良?”我猛摇头。几乎是祈求一般看着他,不要把我送给魏长良。

“那粥粥喜欢我吗?”

我沉默。

我想要是刘温书帮我找到哥哥,我就喜欢他。刘温书说,我要不跟魏长良走,只有一个办法……他伸手解我的裙子:“粥粥,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我就这样成了刘温书的通房丫头。我连妾都不是。

冬来暑往,刘温书在这一年的春节带我回了京城刘家。

刘家很大,规矩也很多,头一天见面就是不停地磕头,给太太磕头,给老太太磕头,给排位磕头。老太太眼皮也没抬:“一个房里的丫头,叫她安分些就是了,没必要带出来招摇。”这话是对刘温书说的,她说完,刘温书冲我挥了挥手,云喜就拽着我回了刘温书的院子。

从喜悦热闹的正厅被赶下来,云喜怕我难过,安慰我说:“少爷生意做得好,老爷夸他个不停,将来继承家业也说不准。”好吧,其实我都无所谓。刘温书说京城人口多,我家人也许在京城,我才跟他回来的。

刘温书回房已经是月上中天了,见我还没睡,他笑着上来捏了捏我的脸。我挥手打开他。“浑身的酒味。”我和衣躺下,他用衣袖在我脸上拂来拂去。我问他,有没有找到我家人的消息。

刘温书笑了,拉我坐起来:“来,你仔细地跟我说,你家姓什么?做何营生?你爹叫什么?你娘叫什么?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我沉默。

“又是这样,你什么都不说,我这不是得慢慢找吗?”

已经找了很多年了呀,我有时候真害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一想到这里,我吓得哭了起来。扑上去抱住刘温书:“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骗我。你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你吗?你帮我找到家人,我就喜欢你,我喜欢你一辈子好不好?我家人会给你金子的。”

刘温书说,你看我家里缺金子吗?我哽住了,他又拍拍我的肩安慰我:“我一直派人打听着,总会找到的。只要你听话……”

“我听话。”我点头如捣蒜,“我一定会听话的。”我只能依靠刘温书了。

刘温书让我待在房里别出门,我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的性子坐不住,我只在房里走来走去,外面的一切新鲜有趣,比起能见到哥哥,我愿意摒弃。即使我不出门,关于我的闲话却在刘家传了个遍。下人们指着我骂不知检点,说我伺候过两个男人,脏。她们骂我狐媚子,骚……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总归不是好话。云喜一开始还与她们争论:“她是被强迫的!”

“那她怎么不去死?怎么不上吊以表名节?”

名节是什么?明明是魏长良欺负了我,为什么她们不逼魏长良去死?她们既然来骂我,为什么不先杀了魏长良?

太太带着人来扇了我两个耳光,骂我不知廉耻勾引她儿子。我哭着问她什么叫勾引?不是刘温书先脱我裙子的吗?明明是他勾引我啊。云喜磕头不止,不住地说我是个傻子,让太太别和我计较。

后来刘温书回来了,他用鸡蛋给我敷脸,安慰我说:“都是橘子那丫鬟乱嚼舌根,我已经拔了她的舌头给你出气了。”他还说,太太要赶我走。他不愿,只要我喝下那碗黑黑的药,就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了。

我最怕喝药了。

他让我听话,只有乖乖听话,他才能帮我找到家人。我想起小时候哥哥和娘亲无数次喂我喝药,我都大喊大叫扭动着把药摔了。

我接过刘温书的药,那药很苦,我闭着眼咕咚咕咚咽了下去。刘温书很高兴,我以为此事已经结束了,但刘家的下人还是会对我翻白眼,明里暗里地嫌弃我。我不在意这些,我眼里只能看见刘温书。

我甚至跟云喜学会了给他做小衣。扎得我满手的血泡,他很喜欢那小衣。

他抱着我荡秋千,他说有时候会做噩梦,梦到我离开了他。他还问我会不会做噩梦。我不知道噩梦是什么,当天晚上我哭着醒过来,他问我做了什么噩梦。我梦见红喜双烛,拜堂成亲,然后被丈夫休了。

刘温书黑了脸,然后问他呢,我就没有梦到他吗?我躺在他怀里仔细地想了想,他是我被休回娘家时,骑马护送的人。真是奇怪的梦,刘温书粗暴地拍着我哄我快睡,让我别做那奇奇怪怪的梦。大部分的时候,刘温书待我还是蛮好的,虽然他说过不能娶我。但是我绝对想不到他会把我卖了,还是卖给魏长良。

他不知道我讨厌魏长良吗?

5

“你不是说会一直保护我的吗?你骗我?”刘温书低着头,我看见他的泪滴下来。

“骗子!”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回房间收拾行李。我不是奴,凭什么由他买卖?他既然骗我,我就自己去找哥哥,找大妞。

骗子!我气得双眼快喷出火来,但我没有哭,我才不要在刘家哭。我出门遇到太太,她带了很多仆妇拦住我的去路,她冷哼着看了我身后的包袱:“你来我刘家白吃白喝几年,临走还要卷走钱财?”

我伸手向刘温书:“银票!”

刘温书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装什么傻?”我说道,“魏长良强迫了我,他赔了我银票的,我把银票给你了,你说要帮我找家人,找不到,就把银票还我。还有,魏长良睡完我就给钱,你睡了我这么多次,该赔多少钱?快给我银票,不然我上官府告你去!”

刘家的下人神色各异地看向刘温书,刘温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太太气得手点着我你你你不要脸地喊了半天。又喊人把我的嘴堵上:“再让这疯女人胡说,我们刘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从包袱里掏出剪刀对准这些人:“我是良家子,不是奴籍,你们谁敢拦我试试。”

……

她们人多,欺负人。

我被五花大绑塞着嘴丢回房里。

夜半的时候,刘温书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粥粥……粥粥……”他唤着我的名字,不停地啃我的脸。

刘温书拿开了我嘴上的布,慢慢地给我松绑:“外面都是我娘的人,你逃不掉的,安分在屋里待着。”

我没理他。

“粥粥。告诉我你家人的名字!”刘温书的眼眶很红,他跪坐在我面前,不停地摇晃我,“你别不理我,你不想嫁给魏长良对不对?我告诉他你不想做妾,他竟然要娶你……他是为了什么?粥粥,你知道良家子……知道奴籍,你一个傻孩子怎么分得清这些,定然是家里人常提起的对不对?你的家世一定很不简单,魏长良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粥粥,你快告诉我你家里人的名字,我带你去找你家人,这样你就不用嫁给魏长良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管魏长良因为什么要娶我,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豺狼虎豹,无一是人。

我倔强得没有掉眼泪。

刘温书求了我一夜,我想,如果前一夜他这样求我,我说不定会忍不住告诉他我哥哥叫周林生。可现在,我不会在他面前透露哥哥的半点消息。我突然明白过来,过去的那几年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家人是什么人,他只是借着帮我找家人这件事让我乖乖待在他身边。

魏长良的婚期定得很急,天一亮,刘家的仆妇们就来帮我梳妆,云喜哭成了泪人,我说,让云喜脱籍,否则我就不嫁。太太冷笑,嫁过去当夫人享福,你还委屈了?我说,那我嫁过去就说你们指使我杀魏长良。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当面将云喜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云喜哭着说要跟我走:“奴婢愿意一直伺候姑娘。”

我知道,她是放心不下我。我以太太义女的身份出门,刘家的仆妇们神色各异看着我,他们想不通为何魏长良会娶我做正房夫人,扶着我出门的妈妈说你可享福了,那魏公子风流倜傥,年纪轻轻中了举人,家中又清贵。

清贵吗?我只记得他是个恶鬼。

我与魏长良的婚礼并不热闹,只叩拜了天地,便将我送入洞房。云喜也不知是哭还是笑,满脸的泪,又极力上扬起嘴角,她好丑。我把她赶出了新房。

人都退去后,我解下腰带投梁。

我恨魏长良。我不想做他的妻子。

或许我该活着折磨魏长良,让他和我一样痛苦。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走丢了,我找不到哥哥了。我等了三年……或者五年了吧,我记不清了。

我不等了,我想化作扑火的飞蛾,在哥哥读书时落在他手上歇息一刻。我还想化作林间的风,在陈大妞和陈石头他们放纸鸢的时候,帮他们吹一吹。

然后,周粥粥要去天上找娘亲啦。

……

云喜哭得叽叽喳喳,好烦啊。

我再睁眼的时候,看见魏长良那张讨厌的脸。

“你就那么喜欢刘温书吗?宁愿死也不愿做我的妻子?”

什么?

云喜抽噎着说:“姑娘,三少爷都抛弃了您,您何必为了他寻死觅活……”我看着红罗帐出神。我想去天上找我娘啊。

我没有再寻死,不为别的,不想背负为了刘温书寻死觅活的名声。

我恨魏长良,厌恶刘温书。

魏长良没有拘束我的行动,但我整日坐在房中发呆。或许这外面广大的天地,没有我走出去的动力了。魏家的丫鬟无数,围绕着我莺声燕语,我一句不言。渐渐地,她们也知道我是个傻子,不说一句话。吃饭要人喂,行动要人提醒。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

死在和老瘸叔掉下山崖的那夜,死在魏长良强迫我的那夜,死在刘温书拿我换官服的那夜,死在与魏长良成亲那夜。

魏长良说我是小孩子心性,特意找了许多七八岁小丫鬟陪我玩,又养了许多猫儿狗儿招我说话。他说,谁让夫人开口,赏银一两。

才一两喔。

那些小丫鬟们翻跟头打滚,玩杂耍变魔术,直到一个小丫鬟将碟子甩飞在魏长良脸上,他怒不可遏,我看着他笑了。魏长良赏了那小丫鬟。晚上的时候,他躺在我身边,问我是不是还恨他。他教我叫他相公,一遍又一遍。

我不言。

他跟我道歉,说当时年少,又喝醉了,一时荒唐。魏长良拉着我的手,说他往后会好好弥补我的。魏长良很想让我给他生个孩子,两个月后,请平安脉的大夫说我喝过绝育药,终身不能有孕。

云喜哆哆嗦嗦地说太太不准我生下刘温书的孩子,逼我喝了绝育药。魏长良气坏了,召集人手去砸了刘家。云喜跟我说刘温书刚到手的官服被撸走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一言不发,魏长良喜欢上喝酒,他说他知道我厌恶他喝酒,可当他满身酒气靠近我的时候,我厌恶的神情才是鲜活的。

我别过头不看他。

6

又是一年中秋夜,魏长良吩咐人将我盛装打扮,说要带我进宫参加宫宴。他母亲很不放心,一遍遍地围着我打转:“这能行吗?她都不会说话……别惹了贵人不快。”

“娘,不会说话怎么会惹祸?”魏长良说。

饶是如此,魏夫人还是很不放心,进宫宴时满脸紧张地盯着我,反复叮嘱我见了陛下和长公主要怎么行礼。云喜在我耳边说,长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年幼时走失,两年前才寻回皇宫,“据说长公主的养娘和姑娘一样……”云喜被魏夫人瞪了一眼,闭了嘴。

皇后搀扶着陛下出现在宫宴上,紧随其后的是长公主,她抱着小皇子,一脸的笑意。云喜和魏夫人一左一右压着我随众命妇朝拜。皇上很快叫了起:“今日是镇国公主二十岁生辰,又是小皇子百日宴,召众爱卿进宫来,与朕同乐。”

魏夫人随即与命妇们同说一些吉利的话,下一秒,她面色骤变。因为我从席位上走了下来,朝着御座走去。

“放肆!”金吾卫伸出长戟拦住我,左右班值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将我砍成肉泥。我恍然不觉,艰难地一步步往前走,眼泪如断线的珍珠颗颗滚落,我张开嘴,喊不出一句话。

大妞!

那不是什么长公主,那是陈大妞!那是说过会保护我的陈大妞!

凛冽的刀剑要砍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大喊住手。我被甩在地上,仍向她爬去。我知道她会保护我的。

陈大妞将小皇子塞到起身询问的皇后手里,三两步飞奔到我身边:“你是谁家的女眷?”我想说话,可一开口全是啊啊的哭声,我只能紧紧抱住她的腿。

我抱着她,放声大哭。

“殿下恕罪!”魏长良从人群中飞奔出来,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这是臣的发妻,请公主恕失仪之罪,内子有疾……”

陈大妞将我扶起来:“魏少夫人闺名?”

魏长良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抖:“粥粥。”

“粥粥?你真的是粥粥?”

陈大妞喜极而泣,转头道:“速用兵部的堪合,急召周林生回京!”

我被请进长公主的寝宫,魏家的人也跟了进来。陈大妞携了我的手坐在贵妃榻上,魏家的人则跪在地上。“粥粥,你哥哥在外地,我这就让他回来,这几年为了找你,他急得白了头发。”

听到哥哥的名字,我只是哭,我想说话,可是好难。我好想马上见到哥哥。

陈大妞看着抖如筛糠的魏家人,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说说吧,我的粥粥怎么变成哑巴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粥粥的身份的?为何不一早将她送回来?粥粥是怎么嫁到你家的?可有强迫威逼?”

魏夫人大喊冤枉。

陈大妞笑了:“你们堂堂侍郎府,为何娶她做儿媳?我不怪你们觉得粥粥奇货可居,你们待她好,本宫和周家会谢你们,但要是查明有欺辱之事,本宫定要将你们抽筋扒皮!”

魏夫人说我与魏长良是自幼相识,情投意合得紧,因魏长良一心扑在功名上才将我寄养在刘家几年。

“吃穿用度良儿都给足了银两。自娶她回来,日日戏班杂耍逗乐从未间断,这孩子就是不说话。想来是在刘家受了委屈。”

“什么委屈?”

魏长良凄惨一笑:“公主又何必问,左右对粥粥的名声无益。我已教训了刘家。往后会和粥粥好好过日子……”

魏夫人转头看云喜:“这丫头是粥粥特意从刘家要来,必然最忠心粥粥的。个中缘由,公主问她最清楚不过了。”

不待人问,云喜便连连说着是呀是呀:“公子对姑娘很好的。丫鬟们飞碟砸到公子,公子本来大怒,姑娘一笑,公子反而赏了丫鬟,说是逗乐姑娘有功……是刘家人人对姑娘冷言冷语……可恶至极……”

陈大妞让魏家人先回去,云喜留下来照顾我。

“本宫希望你们最好没有丝毫隐瞒,不出一月周林生回京,他可不会听你们三言两语糊弄了事。”

待魏家人走后,陈大妞问我,云喜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云喜又是头磕个不停:“公主,其实奴婢也疑惑过,魏公子为何要迎娶姑娘为正妻。今日见了公主,所有的疑虑都解开了。现在魏公子和姑娘已经是夫妻了。公主为姑娘着想,就不能不为她的丈夫着想啊!”这丫头头都快磕破了。陈大妞没有说话,还是我去扶起了云喜。

我在宫里遇到了陈大娘,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平和。“你和大妞一样,有福没享到,尽受苦了。”

魏长良隔两日就来接我回魏家,我们正在吃饭。陈大娘放下筷子,看着我道:“姑娘嫁了人,总归要去婆家的。”

陈大妞啃着肘子头也没抬:“粥粥想在哪就在哪。”我当然想和大妞在一起。我挪了下身子更靠近陈大妞。陈大妞擦手的间隙让云喜出去打发魏长良回去。喔,她其实不是陈大妞,她是温良心。

她说陈大妞很早就没了,陈大娘是受不了打击才失心疯的,后来捡到她,抱着她一个劲地喊大妞,她也就顺势化名陈大妞在民间躲藏。她说亲近的人叫她心儿,她让我唤她心儿,我努力了几次,始终无声。那时神医刘易来给我诊脉,他说我的心死了。

心儿呸了他一声:“就是你们刘家害的。你要是治不好,我把你们刘家满门抄斩。”刘易摸着胡子说,像公主这样恶的人永远不会心死。

魏长良总来接我,还惊动了陛下,他来长公主宫里赶我走:“人家新婚燕尔的,你拘人在宫里做什么?那魏长良看不见老婆,眼睛都哭肿了。”云喜嘻嘻地笑,在我耳边说陛下宠爱皇后,朝中敬爱妻子的大员总是格外受宠,像魏长良这般宠妻名声在外的,陛下甚喜。

陈大妞瞪着眼睛看皇帝:“我娘想粥粥了,让她在宫里陪我娘几天怎么了?”

魏长良又来接我,这一次,我主动走出门与他相见。我不能给心儿添麻烦。魏长良一见我便扑了上来:“粥粥!”

他站在阶梯下虔诚跪拜:“谢长公主替我照顾粥粥。”

魏长良携着我的手出了宫,身后多了心儿送我的两个宫女。

心儿说两天后是我的生辰,她想让我回魏家风风光光地过生辰,魏长良遍邀权贵,一时魏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因为镇国公主也要来我的生辰宴。魏夫人围着我不住地夸赞,说我是个有福之人。

不仅魏夫人围着我,其余的夫人也围着我打转,她们无不是想引我开口的人。心儿来的时候,我起身朝她奔去。心儿背着手,笑得老神在在。她一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人,我的哥哥,周林生。

宾客笑声不绝于耳,我顿在原地。

“粥粥。”哥哥的头发白了一多半,他风尘仆仆,向我奔来。

我往后退。

“粥粥!”哥哥哭着喊我。

不是……我不是周粥粥!我想说话,开口竟全是啊啊啊的尖厉声音,一时满堂寂静。所有人诧异地看着我。怎么有那么多人,他们围着我们做什么,让他们消失!让他们消失!

我不是周粥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我将梳好的发髻打散,化好的妆容抹花。口脂在脸上划出红痕,诡异无比。我生怕有人看出我与他相似的容颜。

哥哥绝望地看着我。他说粥粥,你不记得哥哥了。

我没有不记得哥哥,我每天都在想哥哥。哥哥还向我走来,我不敢认他。

我提着裙摆跑回房。关上门,望着我曾经悬梁的地方,我又哭又笑。听说人死前会做一个美梦,所有的遗憾都将圆满。这一切,是我的一场梦吗?

门很快被拍响:“粥粥,粥粥……哥哥错了,哥哥不该不让你说自己是周粥粥。”

“粥粥,哥哥可以不做官,哥哥带你回家。……粥粥,哥哥怎么能说你不乖呢?你是全天下,最乖最听话的妹妹了……粥粥,给哥哥开门好不好,是哥哥不好,哥哥弄丢了你,你打哥哥,骂哥哥,你别让哥哥看不见你……粥粥,别让哥哥看不见你……”

……

我十八岁生辰这天,哥哥来接我回家了。我们甩下全京城来给我过生辰的人,回到一个逼仄的小院。那是我们和老瘸叔在京城小住时哥哥租的院子。

我又过回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云喜带着小丫鬟们陪我玩跳房子,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们结伴出去看戏买零嘴儿吃。我还是那个方圆三里人人退避的周家小傻子。只是哥哥不一样,他每天晚上回来都对着我哭,他说我受苦了。他说对不起娘。我只能对着他笑,我越笑,他哭得越伤心。

有一次我听见哥哥对心儿说,要杀死魏长良。心儿说,他已经是粥粥的丈夫了:“云喜那小丫头有句话说到点子上了,你为粥粥着想,就不能不为魏长良着想。”

哥哥愤愤说魏家在外借着周家的姻亲的身份,打着镇国公主亲信的幌子大肆结交权贵。哥哥说,魏家害了我的粥粥,还要踩着她上位。哥哥拍桌说魏长良可恶至极。

是呀,魏长良很可恶。可是为什么哥哥见到他的时候还对他笑。难道魏长良送了我成堆的珠钗首饰,哥哥就原谅他了吗?我躲在屏风后听见魏长良说:“粥粥的病也是我的心病,有劳舅兄多费心,只要粥粥能开口,日日骂我我也是欢喜的。”哥哥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魏夫人也三天两头上门来看我,她一见我就抹眼泪:“好孩子,还不能说话吗?你叫娘担心死了。”

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在家乖乖听哥哥话,缺什么叫云喜去家里拿。我嘟着嘴看哥哥,不明白他为什么让魏家的人上门。哥哥只是安慰地摸摸我的头。

7

我捧着脸看云喜用小金锤给我砸核桃吃,心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我抬头,看见她眼红红地看着我。我冲她笑,把手里的核桃仁喂她吃。心儿坐在我身边,她问我为什么还不说话。她揽我在怀里:“粥粥还在害怕吗?别怕呀,你说陈大妞天下第一厉害,记得吗?有陈大妞在,什么也不怕。”

陈大妞天下第一厉害呀……

我突然就好委屈,在我的陈大妞怀里哭起来。陈大妞不停地安慰我,别怕,别怕……

我很怕啊。我真的很怕。

我很怕我一开口,这一切都会消失,哥哥会消失,陈大妞也会消失,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我哭了很久很久,哥哥从书房赶来,远远地站着,陪我一起哭。

“是做梦吗?只要我一说话,你们就会消失的对吗?”我问陈大妞。

听见我说话,陈大妞笑着哭,哭着笑。她说不会。她为我擦泪,将我的碎发别在耳后:“粥粥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哥哥和陈大妞不会消失的。”

哥哥要成亲了,云喜说我的新嫂子是陈大将军的女儿,很厉害。为了不委屈新嫂子,哥哥带我住进了大宅子。魏家又给我送来十个丫鬟。

哥哥成亲那天很热闹,魏长良和他父母也来了,帮着哥哥招呼宾客。魏家的下人几乎占据我们家的每一个角落。婚礼热闹盛大,魏家俨然是半个主人的样子。

我挤在人群中看哥哥骑着高头大马领新娘子进门,满目的大红色让我眩晕。身边的人挤来挤去,魏长良把我圈在他怀里动弹不得。锣鼓鞭炮震天响,魏长良伸手捂住我的耳朵,人声鼎沸,我开口喊了他一声相公。魏长良的眼一下就红了,他呆愣了良久,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没有再放开我。

陈大妞穿着华贵的公主服,像下凡的仙女被人前后簇拥着。她看见魏长良紧牵着的我的手,对我莞尔一笑。她略坐会就走了。魏长良说陛下身体不好,镇国公主已经开始摄政了。他还说小皇子年幼,镇国公主可能会监国,但朝中很多老臣不同意,他笑着说知道我不懂,但总忍不住和我说话。

哥哥被敬了很多酒,喝得几乎站不住。魏长良牵着我去宴席,逢人便介绍说我是魏少夫人,很多人来敬我酒,魏长良教我抿一点点就好。我抿了很多一点点。

宾客散去,魏长良让我跟他回家。魏夫人也说:“好孩子,你哥哥这新婚燕尔的,你且先家去住着,等过段时间新嫂子来接你,你再回来住也是一样的。”

我与哥哥告别。回魏府的马车上,魏长良拉着我的手不停地亲,他说粥粥你知道吗,今天我比新郎官都高兴。你终于喊我相公了。他凑上来想亲我的脸,我侧头躲开。他满口的酒气,喝得不比今天的新郎官少。他马上道歉:“粥粥不喜欢我喝酒。我以后改。”

我问他:“当年你为什么不娶我?为什么把我丢给刘温书?”魏长良的眼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滚滚而落,“我当时年幼,没有保护好粥粥。”

我说,是哥哥让我问的。

魏长良结巴了,我直勾勾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他说:“那天晚上,你一直喊陈大妞的名字。后来在杭州城遇见,我听见你打听周氏绸缎行……其实当时我打算接你到身边的,是刘温书不肯放你……”

后来,长公主回朝,陈大妞的名字响彻朝堂,魏长良听到这名字吓了一跳,他派人仔细查了周氏,周家长子周林生曾在富源县做县令,长公主也是在富源县被寻回的。两条消息一合并,魏长良断定我与陈大妞、与周林生关系匪浅。“所以我跟爹爹说,如果我不能娶你,长公主知道我欺负过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原来如此。与哥哥和陈大妞分析得一样。

魏长良用茶水漱了好几道口才上床,他抱着我,哄着我再喊他相公。他说对我是真的喜欢。我静静看了他很久,我叫了他很多声相公。

他满意地睡着了,我没有睡,从枕头下掏出锋利的匕首……

魏长良尖厉的喊声传到魏府上空,与之而来的是我嘎嘎的笑声。魏长良捂着裆部,那里已经少了一个东西,他大骂我疯子。

“我当然是疯子。你当初欺负我,不就是看准我是个疯子吗?如果你对我真的喜欢,在杭州城遇见,你为什么不帮我找家人?”

我满手鲜血,笑声不绝。

……

“什么?”哥哥拍桌而起,“休妻?你们魏家也太无情无义了。”哥哥义愤填膺。

魏夫人指着一旁含笑坐着的我:“这个毒妇,把我儿害成这个样子,不休了她还供着她吗?”

我欠身道歉:“对不起,我昨晚喝醉了……”

嫂子说两口子过日子忍忍就过去了,粥粥都道歉了,魏长良还计较个什么。哥哥说:“我妹妹本就喝了酒,你们让她玩刀?伤了自个怎么办?再说了,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至于为这点小事就休妻吗?”

魏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公执意要休了我。

魏长良……他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

魏家休书写成,哥哥接过来看完后说:“既如此绝情,往后便不要再纠缠。”

他一把拽过我:“这无情无义的人家,不待也罢。粥粥,咱们回家。”

嫂子怒说:“休了我们粥粥,你们那儿子还有人要吗?”

婆母气得倒仰,满口骂我疯妇毒妇,公公不停地敲着拐杖:“尚书大人带这么多人马来我家,要的不就是一纸休书吗?”哥哥冷哼一声,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嫂子走出了魏家。

哥哥带了很多人来,前呼后拥将我送进马车,嫂子和哥哥各自骑马在前带路。一路上围观的人不少,都在议论为何魏家要休了我。

“不应该啊,魏家之前还得意攀上周大人这个亲家呢。”

“那傻女可是得长公主庇佑的人。”

“听说那傻女喝醉了酒玩刀,把魏公子伤了。”

“傻女喝什么酒?还玩刀?明显魏家照顾人不尽心啊!”

“魏家连人都看顾不好,还好意思休妻啊……”

我掀开车帘看人潮涌动,车外的人又说,傻女长得还蛮好看的。不知道周大人愿不愿招我当女婿。身边的人笑他:“周大人找什么样的妹夫找不到,你不配。”

我余光瞥见一个人骑马跟在队伍后面,是刘温书。我转头定定地看着他,他身形消瘦了许多,眼神与我交汇的那一瞬,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我放下了车帘。

刘温书一路送我回了家,而我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两天后,云喜跟我说刘家大老爷犯了事,给下了大狱了。

我问她,刘温书有没有事。云喜笑了笑:“您还是喜欢三少爷吗?其实喂您喝药,把您嫁给刘温书,都是太太决定的。三少爷对您其实挺好的。”

云喜说,与其重新找一个男人,不如就是刘温书了,他对我有感情,刘家又是那般巨富。

我低着头,其实哥哥说刘温书给云喜送了很多银子,让我不要再相信云喜。

云喜还说,只要我肯与刘温书和好,以后就是他的正头娘子了。

是啊,那朝夕相处的五年里,刘温书对我其实蛮好的。

“我想他。”我说。

是夜月黑风高,在云喜的帮助下,刘温书摸进了我的卧房。我穿着白衣坐在床沿,漆黑的屋里只有我手里拿着的一盏灯。

“粥粥……你好吗?”刘温书眼含热泪,连跪带爬扑到我身前。

“粥粥,对不起,对不起……”他哭着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粥粥,我喜欢你,我爱你。你离开我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粥粥,你原谅我好吗?你给我个机会赎罪好不好?”

刘温书双手抓着我的手,诉说着自我嫁人后对我的思念,哭成了泪人。我说,我不怪你。刘温书反而不哭了,诧异地望着我:“粥粥,你在说气话吗?”

我说:“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救了我的命,记得吗?”刘温书放开了我的手,他起身慢慢后退。他说我以前从不提这些。

“五年前,泉州鼠疫,三少爷忘了吗?”哥哥从黑暗中走出来。

刘温书僵在原地。

接着是陈大妞,陈大力,陈石头一一从黑暗中走出来。他们冷冽地盯着刘温书。

“我们都是泉州富源县人,三少爷还记得富源县吗?”陈石头说。

“泉州各县因鼠疫死亡两千三百八十二人,我很好奇,这两千三百八十二人在三少爷这里,值多少银子?”陈大妞问。

陈大力捏紧了拳头:“富源县因鼠疫而死的人就有我爹娘,我还在三少爷的药铺里买过药呢。”

“是两千三百八十三人。”我一手掌灯,一手从枕下抽出闪着银光的匕首起身,“还有老瘸叔,他为救我而死。”

“说啊,这些人命值多少银子?”陈大力冲上来一拳撂倒了刘温书。

“不是……我没想到鼠疫会蔓延这么快……我没想到会死人……我只想让爹爹看得起我,我只是想让那批药尽快出手……明明我的药是有用的……药是有用的……只要他们坚持吃药,明明不用死的……”刘温书不停地说。

陈大力和陈石头充耳不闻,用麻绳将刘温书缠在廊柱下,直到他全身上下只有头能动。“粥粥……粥粥,药是有用的,我救了你的命啊……”刘温书看着我说。

我说,谢谢啊。

“噗嗤!”哥哥率先在刘温书腹部扎下一刀,“这一刀为被我烧死的两百人。”

接着是陈大力:“这一刀为我爹娘。”

漆黑的夜里,我们排队审判了五年前制造泉州鼠疫的罪魁祸首。

陈石头划瞎了刘温书的双眼:“为我富源县的乡亲们。”

陈大妞的刀扎在刘温书左肩:“为泉州枉死的百姓。”

我提着匕首一步步走近刘温书,他似乎感知到了我,不停地喊着粥粥:“粥粥,我照顾了你……五年……是我给你锦衣玉食。”

我说,谢谢你啊。抬手将匕首插进刘温书胸口:“为了老瘸叔。”

刘温书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记得,他是我哥笑着说卖不出去的老瘸叔,他是陪着我们兄妹南北颠簸的老瘸叔,他是能给我猎兔子的老瘸叔,他是马车坠崖时拼命将我护在怀里的老瘸叔,他是浑身破碎却拼尽全力扔我上岸的老瘸叔。

若没有刘温书制造的那一场鼠疫,老瘸叔本应寿终正寝,我也不会颠沛流浪这么多年。他应该得到刘温书的鲜血祭奠。

我靠近刘温书耳边,小声地告诉他:“你死了,我的噩梦就醒了。”匕首用力转动,他的血汩汩流出,打湿了我的衣衫。

刘温书死在我手里。

我转头,陈大妞背着手站在黑暗中,她就在我身后,是我的靠山,是我往前冲的资本。我听见陈大妞叹息,说刘温书死早了:“万鼠啃咬的痛,他不能尝了。”

“已经准备好的,岂能浪费。”哥哥指挥陈大力和陈石头把刘温书扔鼠坑里去。

哥哥让云喜离开周家。她本就是自由身,刘温书给她的金子足够她自由富足地过一生。云喜流着泪说是为我着想,我说,我知道。云喜觉得她对我好,刘温书,甚至魏长良,都认为他们对我好,可就是他们某一瞬间产生的恶念,足以让我陷入深渊。

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哥哥打了水,小心地替我洗去手上血迹。

刘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揣着手对陈大妞说:“刘家竟然出了此等恶徒,我已经去牢里了结了大哥,其余人你若是想满门抄斩,大可不必顾虑我。”

彼时陈大妞正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擦手,闻言轻笑了声:“想什么呢?你孤寡一个,我再把刘家大房杀绝了,岂非要你断子绝孙?我能干这么缺德的事吗?”陈大妞拍了拍刘易的肩膀,提着裙摆走了。

“流放三千里吧。”她的声音远远飘来。

夜色下,我看见刘易对着陈大妞离去的地方缓缓下跪:“臣,谢长公主殿下隆恩。”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