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风雪不须归
第15节 风雪不须归
公主看上了我夫君,赐了我毒酒。
听闻陛下好人妻,我转头就泪眼涟涟跪在了他面前:“求陛下垂怜。”
公主非常生气,啪就给了我一耳光。
后来她跪在我面前,求我饶她一命。
1
夫君中了探花,今日要入宫面圣。
我替他整理衣领:“夫君,莫慌,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阿娴,陛下让我带你同去。”
我没忍住低呼出声:“什么?”
大齐谁人不知,当今陛下后宫三千,却独爱人妻。
连兄弟的妻子都不放过。
现如今宫里的容妃娘娘,听说就是那位暴毙的安王妃。
安王一夜白头,被赶去看守皇陵。
我一时有些恍神。
谢沛握着我的手,坚定道:“阿娴,别怕,我定会护着你的。”
那如何能护得住呢?
即便十分不情愿,我也是万万不敢抗旨的。
坐上去往皇宫的马车,我的心情十分复杂。
若是在平常,我早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
可今日,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沛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看了一眼他,他抿着唇,眉头紧皱。
我没忍住扑到他怀里哭出了声:“夫君,为了你的前程,我愿意牺牲一切,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做傻事。”
谢沛的手掌抚上我的脊背,声音有些颤抖:“阿娴……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他说得极轻,但我听到了。
其实我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去,我二人的缘分几乎是尽了。
2
入宫后,我与谢沛被带去了大殿之上。
帝王的威严使得我不敢抬头,是以我一直都低着头。
生怕逾矩半分。
我跟着谢沛行礼,实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反正他跪我就跪。
然后我听见了一道满含情思的声音:“谢沛哥哥,你来啦!”
我没忍住悄悄抬头看了看。
一身红衣,明艳张扬。
想来,这位应当就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了。
她蹬蹬蹬几步跑下台阶,站在我与谢沛之间,抱着谢沛的手臂摇个不停。
倒是很符合她放肆无礼的性格。
我被挤到一旁,很是手足无措。
谢沛要对付公主的纠缠,无暇顾及我。
便是这时,端坐高位的皇上说话了。
“谢夫人果真生得貌美,样貌与探花郎倒是相配。”
虽说我当初确实是看上了谢沛的相貌。
但此时说这话,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所以我僵在原地没动。
关键时刻,谢沛终于来了我身边,他拉着我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臣妻得见天颜,一时无措,冒犯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我也跟着请罪:“请陛下恕罪。”
皇上还没说话,公主说话了。
她强行把跪在地上的谢沛拉了起来。
然后说:“谢沛哥哥,这般没有规矩的夫人,实在是配不上你,何故带出来丢人现眼?”
然后她又话锋一转,对着皇上撒娇道:“皇兄,说好的要给谢沛哥哥赏赐,堂堂天子,说话可不能不算话。”
皇上没有理她,而是对我说:“谢夫人,地上凉,快些起来吧!”
我带着些颤音说道:“多谢陛下。”
“抬起头来。”
我心一顿,缓缓抬起头。
皇上眯了眯眼,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妇温娴。”
他不再理会我,看向谢沛,意味不明道:“谢爱卿,你有一位好夫人啊!”
公主哼了一声:“也不见得有多好嘛。”
转头对着谢沛又是一副笑脸:“谢沛哥哥,这赏赐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向皇兄求来的。如此,你便可过得富足些。”
公主向皇上求的赏赐是金银财宝无数,城中大宅一座。
那宅子,便是从前安王的宅邸。
给完赏赐,皇上便让我二人回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不禁笑着看向谢沛。
可不巧,被公主看到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挂着冷笑。
看得人心里发慌。
直到晚上,我终于知道她是在笑什么了。
3
圣上赐宅,不得不住。
偌大的宅子,除了我与谢沛外,只有一丫鬟一小厮。
晚上,谢沛难得主动。
事后,我躺在他怀中。
丫鬟突然疯狂拍门:“主子!皇上和公主来了!”
听闻此话,我瞬间从谢沛怀中坐了起来。
一边穿衣一边说道:“夫君,这么晚了,他们来做甚?”
谢沛比我冷静。
他从容地穿好衣服,然后抱着我不放。
许久,他牵着我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便迎面碰上了皇上和公主,以及他们身后的一众随从。
公主的目光落在我与谢沛紧握的手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道:“谢夫人,本宫来送你上路了。”
我没听懂。
她挥了挥手,便有一人端着托盘走上前来,上有一杯酒。
“这杯毒酒,下肚不过三息便会身死,快得很。”
我心凉了半截。
不由得抓着谢沛的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下一刻,公主直接冲上前甩了我一耳光。
“谢沛哥哥心软,不忍负你。这恶人,便由我来做。”
力道之大,我瞬间就跌坐在地。
谢沛拦着她,不再让她继续。
她挑了挑眉,看向谢沛:“谢沛哥哥,你这是何意?”
我扯了扯谢沛的衣摆,小声喊他:“夫君……”
直接被公主一脚踢开。
正中心口,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听到谢沛说:“请公主,留她一命。”
公主笑盈盈道:“留她一命?那便将她送去军中,可好?”
谢沛沉默了。
她看都没看我,说:“是死是活,谢夫人,你自己选吧!”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我不死心,我问谢沛:“你早就知道,她想要我死,是吗?”
回答我的是公主:“你确实生得貌美,也难怪谢沛哥哥不舍。但在锦绣前程面前,你再貌美,又有什么用呢?”
我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突然闯入眼帘。
我想都没想,跪在他面前,抬起头,泪眼涟涟:“陛下,求陛下垂怜,救妾一命。”
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我做了第三种选择。
众人错愕不已。
尤其是谢沛。
“阿娴,你怎能?”
怎么不能?
我没理他。
皇上蹲下身,抚着我的脸颊,轻声问道:“疼吗?”
我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疼。”
皇上一愣,然后将我扶了起来。
与此同时,公主疯了:“贱人!竟敢勾引我皇兄!”
我瑟缩了一下,看着皇上声如细蚊:“陛下……”
“你还敢!”
公主再次扬起了手,却被人一把捏住。
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皇妹,你逾矩了。”
皇上将我拥在怀中,唇角微勾:“从此刻起,她是朕的娴妃。”
4
我被皇上带回了宫。
同时,公主从公主府搬进了谢府。
回宫时,我与皇上同坐一辆马车。
一路上我都惴惴不安。
我正胡乱想着,皇上突然睁开了眼,吓我一跳。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沉声问:“你怕朕?”
我睁着眼说瞎话:“回陛下,臣妾不怕您,只是差点没命,有些后怕罢了。”
他笑出了声,拍了拍我的手说:“敏则本性不坏,就是随心了些,她只是想吓吓你罢了。朕也不会让她胡来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挂个笑容敷衍一下他。
但扯到了脸上的伤,于是我便捂着脸吃痛叫出了声。
其实胸口更痛。
但明显的伤口才能惹人怜惜。
皇上没再同我说话,而是让人快些驾车。
回宫后,我被安排在了留容轩。
令我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亲自为我上药。
他小心地为我上药,还问我疼不疼。
我都傻了。
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娴妃,朕问你疼不疼。”
这语气,没有责问,反而有一丝无奈是怎么回事?
我小声说:“回陛下,臣妾不疼。”
“不疼便好。”
说着,他凑近我脸颊,轻轻吹了吹。
有些痒。
我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直接抱住。
他下巴放在我肩上,问我:“你知道朕叫什么名字吗?”
我不知道。
我没回答,他自问自答:“朕的名字是段宇之。”
“你……叫一声我的名字可好?”
这我怎么敢啊?
下一刻,我柔声开口:“宇之。”
他满足地叹了一声。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所幸皇上很快就走了。
走之前他非常深情地叮嘱我,让我好好养脸上的伤。
我心口的伤是只字不提。
自己上完药后,我躺在床上。
像做梦一样。
我真的如愿进宫了。
一觉睡醒后,我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皇上身边的小太监来报,说让我准备一下。
皇上待会来接我去谢府参加公主的婚宴。
我整个人直接裂开。
5
等了许久,皇上也没过来。
听说是去容妃那里了。
就是那位他抢来的嫂子。
来我这里时,皇上脸色很不好。
不用想都知道是在容妃那里吃瘪了。
一进门,他便捧着我的脸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连看都不肯看朕一眼呢?”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沉默不语。
须臾,他转变情绪同我说:“今日公主大婚,特意让朕带你同去,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我能说什么?当然是笑着祝福了。
宾客满座,我是唯一的宫妃。
公主同谢沛身穿婚服,并肩而行。
我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公主挽着谢沛走到我面前:“听闻娴妃善舞,不如为本宫大婚献舞一曲。夫君,你觉得可好?”
见谢沛不说话,她追问:“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看向皇上,他只是沉默着喝酒。
那就是默许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浅浅舞一段吧。
“既然公主想看,那臣妾便献丑了。”
说完,我站起身,正好对上皇上的视线。
我想都没想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眼泪瞬间充盈眼眶。
皇上眉头微蹙,放下酒杯,出言阻止:“好了敏则,不要再胡闹了。”
然后他向我招了招手:“过来。”
原本已经变了脸色的公主突然就笑了。
我经过她身旁时,她轻吐出了一句:“还真是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然后是谢沛的声音,他轻抚公主后背,说道:“公主莫要生气,臣会心疼的。”
我脚步微顿,装作没有听到。
眼泪却是实打实地流了出来。
可把皇上心疼坏了。
他见不得这张脸流泪。
他替我擦去眼泪:“敏则不懂事,朕已经说过她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倚靠在他怀中。
向下看时,正巧与谢沛视线相撞。
我勾起一抹笑容。
倒了一杯酒,喂到皇上嘴边,羞涩道:“陛下,臣妾喂您。”
谢沛偏过头,不再看我。
皇上喝了酒,然后玩味道:“你这是在利用朕气驸马吗?”
我举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陛下,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借口还没想好,他手掌抚上我的背:“好了,朕随口一说而已,你别紧张。”
当天晚上,皇上宿在了留容轩。
6
皇上派人送了衣服过来。
一件红色纱衣。
我褪去妆饰,换上衣服。
穿上后,我不敢照镜子。
无他,实在是太美了。
我本来躺在床上等皇上,皇上来了后,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让我跳舞给他看。
我不是很理解。
但我不敢抗旨。
不过我跳着跳着就跳到皇上怀里了。
我顺势搂着他的肩说:“陛下恕罪,臣妾技艺不精,扰了陛下的兴致,请陛下责罚。”
皇上不自觉弯唇:“那你说,朕该如何罚你呢?”
话音刚落,他便将我抱起往床榻走去。
半夜,我不慎碰到了他的脖子。
如同鬼魅一般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娴妃,夜深了,你还不睡吗?”
我装死不说话。
他突然将我拥入怀中,喃喃道:“容儿,你别怪我狠心,别怪我。”
入睡之前我还在想,什么时候能见一见这位容妃。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见到她了。
7
我去御花园闲逛。
远远便见池塘边有一女子站在树下。
我不知那人是谁。
身边的宫人同我说,那位就是常年闭门不出的容妃娘娘。
走近一看,我才发现,我与容妃长得是真的像啊。
宫人也说,这些年来入宫的妃子,我是长得最像容妃的了。
难怪皇上那么喜欢我这张脸。
容妃静静地站在树下,眼里似乎有化不开的忧愁。
可能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转过了身。
见到我,她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我向她问安,她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我们就这么站在树下,突然,我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猛地往前一趔趄。
容妃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然后低声问我:“你可有事?”
经她一问,我才觉得后背有些刺痛。
脚下,是一颗石头。
我转过身,看到了正向这边走来的公主。
是她砸的我。
她走上前,将我挤开,亲切地挽着容妃的胳膊。
“容姐姐,你还不知道吧,这位是新入宫的娴妃,手段可厉害了。身为有夫之妇,还堂而皇之地勾引皇兄,要不是她这张肖似你的脸,想来也入不了皇兄的眼。哼!”
容妃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
柔声问她,刚才为什么要无故砸人。
公主一噎,不悦道:“本宫看不惯她,怎么,你要替她出头吗?”
但她在容妃面前只敢逞嘴上功夫,不敢动手。
想来容妃也觉得糟心,好不容易出门逛逛,竟遇到这样的事。
公主没再理会容妃,径直走到我面前。
在我耳边,非常详细地同我说了她昨晚与谢沛是如何共度春宵的。
“你知道吗?他昨晚在睡梦中喊的,是我的名字。你与他相伴多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我笑着同她说:“依据臣妾的经验,公主您在行事时点上熏香,驸马应该会更令你满意,就是不知公主到时受不受得住了。”
啪。
我又被她打了一巴掌。
容妃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公主扯着我的手腕吼道:“贱人!你怎么如此不要脸!”
说着,她直接把我推下了水。
但我死拽着她的衣袖,把她也带下来了。
眨眼间,我和公主双双落水。
岸上的人慌作一团,还是容妃主持大局。
让会水的赶紧下去救人。
落水后,公主还不忘把我往水里按。
同时不许别人救我。
一个个的真就不管我了。
最后,公主站在岸上看着我在水里扑腾。
我逐渐沉入水中。
突然,扑通一声,有人跳下了水。
8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拍我的脸。
“你还好吗?醒醒。”
胸口被按压,我猛地吐了一大口水。
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身上湿漉漉的容妃。
见我睁眼,她松了口气,脱力坐在地上。
这事惊动了皇上。
主要是因为容妃跳了水,一切与容妃有关的都是重中之重。
皇上匆匆赶来,第一时间就是去看容妃。
他紧张道:“容儿,他们说你落水了,可有事?”
然后瞬间又换了语气,对着一众宫人厉声道:“一群废物!容妃娘娘若是有个好歹,朕要你们的命!”
宫人吓得跪了一地。
容妃全程都很平静。
等皇上发完了火,她才说:“我没事,我很好。有事的是她。”
容妃挣脱皇上的手掌,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我。
我还没说话,公主哭着冲了上来。
她向皇上哭诉:“皇兄,她妄议驸马私事,藐视皇家威严,你得罚她!”
我哭着跪在地上:“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只是说让公主就寝时点熏香,能更快入睡,并无他意啊!”
然而皇上并不在乎我说了什么,他只在乎我的脸。
他沉声问:“你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我脸上有一道半指长的血口子。
我慌忙捂住脸,支支吾吾:“回陛下,可能是与公主在水中纠缠时不慎所伤。想来公主也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臣妾不疼的。还要多谢容妃娘娘救命之恩,否则臣妾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啪。
皇上反手就甩了公主一耳光。
公主直接被打蒙在原地。
“段敏则,你到底有没有将朕放在眼里?”
来的路上皇上应该知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今日若不是容妃跳水救我,公主断不会挨打被斥。
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皇兄,你打我?你竟然为了一个贱人打我?若是母后还在,她一定不会让你这么欺负我!”
说完她就哭着跑走了。
当然,皇上也没有去追她的意思。
他眼里只有不待见他的容妃。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不想单独跟皇上相处,所以容妃离开的时候拉上了我。
9
现在场面非常尴尬。
我、容妃还有皇上三人共处一室。
从换好衣服后,他就一直赖着不走了。
还要亲自喂药给容妃喝。
容妃直接当着他的面吐了,他这才作罢。
直到容妃开口赶人,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离开前他把我拉到门外,叮嘱我,要好好陪容妃,别惹她不高兴。
真是奇怪,明明一直是你在惹她不高兴。
我刚走进殿内,容妃第一句话就让我回留容轩。
啊这,我还不想走呢。
于是我捂着脸开始掉眼泪。
“容妃姐姐,我的脸好疼,我能在你这儿上点药再离开吗?”
她不仅同意了,还亲自替我抹药。
“公主行事愈发乖张了。”
其实这伤其实是我自己弄的。
但我没有告诉她,而是选择卖惨。
“唉,我入宫也是拜公主所赐。她抢我夫君,赐我毒酒,为了活命,我不得不委身于陛下,苟活于世罢了。”
容妃的手顿了顿,随后轻叹一声,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也是个可怜人。”
我却慌了神:“娘娘恕罪,臣妾不是故意勾起您的伤心事的。明明陛下特意嘱咐我不要让您伤心的,我真是太笨了。”
她细心擦去我的眼泪,安慰道:“别哭了,伤口沾了眼泪会疼的。我并不在意这些。”
话说完了,药也上好了,我也该走了。
回到留容轩,当晚,陛下又来了。
他问我今天同容妃都聊了些什么。
这,我怎么说?
10
“回陛下,臣妾脸上伤口的药便是容妃姐姐替臣妾上的,她与陛下一样温柔。”
他有些希冀地看着我:“那她,有没有提到朕?”
我捏着衣袖说:“陛下恕罪,臣妾上完药就离开了。”
他眼里的光瞬间黯淡:“无妨,朕早知如此。”
说完他把我抱在怀里,开始讲他们的过往。
大齐立国仅十余年,先皇乃是前朝摄政王,因前朝楚帝昏庸无道,遂取而代之。
前朝皇室宗亲皆被屠戮殆尽,只一公主得以存活。
这位公主便是容妃楚定容。
那时的楚定容,是摄政王嫡长子段毓安的妻,因此得以活命。
摄政王称帝后,世子段毓安被封为太子。
段宇之,也就是今上,乃继后所出,并不受宠。
幼时他跟随父兄入宫,被父亲遗忘在宫中。
是夜,他缩在御花园的假山中不敢言语。
是楚定容发现了他。
他自此情根深种。
但后来,楚定容却嫁给了他的兄长。
段宇之生平第一次同父亲争取,却被辱骂责打了一顿。
自幼小心翼翼长大,心爱的女人又变成了自己的嫂子。
日子久了,段宇之也快疯了。
于是两年后,他弑父称帝,杀兄夺嫂。
但最终他还是留了段毓安一命。
因为楚定容以死相逼。
也正因为他留了段毓安一命,所以后来,他利用夫妇二人相互要挟对方近十年。
天知道我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我甚至连我死后埋哪儿都想好了。
就埋在我以前采药的那座山上,挺好。
皇上埋首在我颈间:“你说,容儿为什么不爱我呢?明明是我先遇见她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段毓安早就和楚定容见过了呢?
我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啜泣声。
皇上哭了。
“你知道吗?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竟恍惚以为我见到了从前的容儿。虽然性格不同,却都是那般鲜活。”
说完,他突然看着我,语气认真:“你爱朕吗?”
我斟酌一番,小心开口:“臣妾自然是爱您的。”
他笑着问我:“不是骗朕的吧?”
同时眼角滑落一滴泪。
猝不及防。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摇摇头。
然后我大着胆子,替他拭去脸上的泪。
而他,再一次叫了容儿这个名字。
这晚皇上并未留宿,我颇感遗憾。
第二日,用过早膳后,我带着礼物去了容妃那里。
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容妃起初闭门不见。
但我锲而不舍。
烈日当空,最终我在门口被晒晕了过去。
醒来后,容妃正坐在榻上,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我喊了她一声,她整个人一震,抹去脸上的泪,然后转过头看我。
平静地说:“你醒了。”
丝毫看不出她刚刚哭过。
我走到她身旁,笑着问她:“姐姐,你想不想报仇?”
11
容妃吓得直接捂住了我的嘴:“深宫之内,不可胡说。”
我拉下她的手,小声说:“姐姐,昨晚皇上同我说了你们的事。我知道他一直都把我当作是你,所以才会带我入宫。”
“可也是因为他,我才会有这灭顶之灾。是他毁了我原本幸福的生活。不瞒姐姐,我之所以入宫,便是为了寻找机会,杀了他。”
我咬牙切齿说出这话,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容妃从开始的震惊,逐渐冷静。
她拿着帕子擦去我的眼泪:“我理解你的感受,但对不起,我不能。杀了他,我夫君也会死。”
那位被赶去守皇陵的安王。
皇上让他们每半年见一面。
十年来,他们只见过不到二十次。
大概半个月后,就是她与安王见面的日子。
所以她不敢冒险。
我孤立无援,容妃会是我最大的帮手。
但现在她还有顾虑,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求她出宫时带上我一起。
“让我带你出宫?”
“是,我也想再见见我夫君。”
闻言,她皱起了眉。
“你夫君弃你不顾,你为何还如此痴情于他?”
在外人看来,谢沛确实是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我。
但是我早就知道公主看上他了。
因为谢沛初遇公主时,我也在场。
那时公主策马出行,马匹被惊,是谢沛出手救了她。
公主羞红了脸庞,我在一旁看得真切。
公主说要招谢沛为驸马时,我听到了。
谢沛说家中已有妻室,公主说她不在乎时,我也听到了。
然后,皇命难违。
“所以姐姐,谢沛只是装作不在乎我,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命。他越是在乎我,公主便越要置我于死地。”
容妃叹了口气:“这样的鬼话你也相信?”
“不是鬼话,是真话。”
容妃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但在我走时,她同意带我一同出宫。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天天往容妃宫里跑。
皇上对此很是高兴。
一是有人陪容妃解闷儿。
二是他借着找我的由头来容妃这里的时候,容妃不会赶他。
但事情总是不顺利。
临近出宫的日子,公主进宫了。
之前因为落水事件,她被禁足半月。
现在解禁了。
她有孕了,是来向我报喜的。
一同来的还有谢沛。
公主挽着他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特意让人来请我去御花园。
我到时,恰好见到谢沛在喂公主吃点心。
他轻抚公主的肚子,笑得开怀。
见到我,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极大地取悦了公主。
宫人递给我一张请帖。
公主说:“过几日本宫设宴,特来邀请娴妃娘娘前往,皇兄已经同意了。”
设宴那日正巧是容妃出宫的日子。
我不想容妃为难,便去谢府赴宴了。
出宫那日,我依旧是与容妃一起。
皇上无奈乘坐另一辆马车。
将我送到谢府后,容妃才去皇陵。
并说会来接我一同回宫。
而到了谢府我才知道,这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宴会。
因为,来的人只有我。
12
我先是顶着烈日被拦在外面站了许久。
然后才有人来带我去前院。
并且只允许我一个人进去。
然而我刚进前院便被按住了。
公主端坐主位,高高在上。
不见谢沛的身影。
“温娴,今日可没人救得了你了。给本宫打!”
话音刚落,我便被按倒在地。
还没反应过来,木杖已经一下一下打在身上。
“公主,你这是滥用私刑,陛下知道了定会罚你的!”
茶杯在身旁碎裂,公主的声音随即响起:“给本宫重重地打!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替代品,也敢威胁本宫!”
我本就体弱,根本受不住这杖刑。
就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盆凉水把我泼清醒了。
公主一步步走向我:“皇兄继位后,你是第一个害本宫受罚的人。当日若不是容妃,你以为皇兄会在乎你吗?”
说着,她碾上了我的手。
我已经不知道是哪里痛了。
哪里都痛,无力反抗,任人鱼肉。
“本宫是个非常记仇的人。反正皇兄只在乎你这张脸,只要你脸上没伤,皇兄是不会怪罪我的。毕竟,我是这世上他最亲的人了。”
说完她蹲下身,捏着我的下巴:“你这样,真的好像一条狗啊。你怎么不叫啊?是不痛吗?”
我看到她另一只手上拿着几根银针,然后,那些银针反复扎在我身上。
好痛,好痛。
可是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耳边只有公主的笑声:“还真是坚强啊,宁愿痛死也不愿意叫出声。”
她站起身,招了招手,便有人端着一盆水过来。
我被人架起来,头往水里按,不停地呛水。
听说公主之前便虐死过一个冲撞她的宫妃。
但因为皇上不在乎,所以死便死了。
他只这一个亲妹,却有很多个妃子。
我觉得我恐怕要死在这儿了。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谢沛的声音。
他说:“地滑,公主当心。”
他说:“这样的事,何苦脏了公主的手?”
我睁眼,看不清。
依稀只见两道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是我的谢沛啊。
他握着公主的手说:“公主,再继续恐出人命,不若就这样吧。”
公主娇嗔道:“你莫不是心疼她,才故意这样说?”
“怎会,臣这是为了咱们的孩儿着想啊,也算是为孩儿积福,公主觉得呢?”
“说得有理。既如此,放开她吧!”
身后之人猛地放手,我直接摔在地上。
我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了个空。
片刻后,在公主派人准备给我换件衣服时,容妃来了。
13
我远远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说:“公主,你太过分了!”
看,这世上还有人护我。
她步履匆匆,走到我身边,却不敢碰我,一双手无措地颤抖,哽咽道:“阿娴,你哪里痛?”
相处半月,她已经亲切地唤我阿娴。
真好听。
我说:“姐姐,我好痛……”
声音微弱,我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
或许没有听到吧。
最后,我只听到她说:“陛下,娴妃是无辜的,公主应该受到责罚。”
因为容妃和皇上突然出现,我在谢府上了药,换了衣服,然后才回宫。
容妃将我留在了她宫里,亲自照顾我。
这令我受宠若惊。
我养伤的这段日子,容妃宫里满是药味。
我不知皇上有没有处罚公主。
容妃不同我说,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直到这日,皇上怒气冲冲地踢开门,不顾容妃阻拦,不顾我身上的伤,直接将我从床上拉下来。
然后质问我:“谢沛到底是何人?”
我一时被问蒙了,没有及时回话。
他便扯着我的领子,状如疯魔:“他是前朝皇子,你知道吗?”
这下不仅是我,连容妃也愣住了。
殿内只听得到皇上的声音。
“朕找了他那么久,他竟然就活在朕眼皮子底下,还成了驸马!哈,真是可笑至极!”
他陡然看向我,眼神凌厉:“你当真不知?”
我恐惧摇头:“臣妾不知。”
谢沛他,怎么可能是前朝皇子呢?
我伏在地上,泪如珠断。
当晚,我从容妃口中知晓了事情经过。
那天我晕过去后,皇上罚了公主杖刑,但驸马甘愿代为受过。
公主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于是原本的二十杖只打了十杖便停了。
但是谢沛起身时,从身上掉落了一枚玉佩。
被皇上认出来是前朝皇室之物。
于是他开始调查谢沛。
不仅查到了他的身份,还查到他多次以公主的名义去皇陵看望安王。
皇上瞬间怒火滔天。
宣谢沛入宫,要杀了他。
是公主竭力保住了他。
如何保住的便不得而知了。
只知道二人大吵了一架,瓷器碎了满地,最后皇上摔门而去,公主痛哭不止。
而谢沛,安静地跪在一旁。
旁人以为皇上是为了我才会如此动怒。
甚至朝中已有大臣开始参我是妖妃。
而我,还趴在床上养伤。
那天之后,容妃时哭时笑,状态令人担忧。
她同我说:“阿娴,我从未想过,我在这世上竟还有亲人。”
“你知道吗?原本我也是该死的。是毓安豁出性命才保全了我。他因此同他父亲生了龃龉。我原本是想一死了之的,可那时我有了身孕。后来段宇之弑君,他杀了我的孩子,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哭声了。”
“谢沛应当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毕竟那时,他应该不到五岁。唉,若能一直隐姓埋名地活着该多好。”
我趴在床上,红着眼眶问她:“姐姐,陛下真的会让谢沛活着吗?”
这一次放过了,那下一次呢?
她看着我,似乎要将我看穿:“你在担心他吗?经历这一遭,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他吗?”
她皱眉,又问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14
皇上被谢沛一事气得不轻。
连带着迁怒于安王。
为了安王免受折辱,容妃说,她以后再也不见安王了,只求陛下能息怒。
皇上还真就不气了。
并且,那天之后,容妃开始逼自己对皇上笑脸相迎。
也不抵触他的触碰。
她说,她现在有两个想保护的人了。
皇上将谢沛禁足于府内,似乎是放过了他。
毕竟公主和容妃两个人保他。
一个是他最亲的人,一个是他最爱的人。
他舍不得同时失去。
大约七八日后,皇上突然开始吐血。
太医说是劳累过度,须卧床休息。
皇上病后,容妃每日都去侍疾。
亲自为他煎药喂药。
这在从前,是只可能出现在他梦里的事情。
所以即使药再苦,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不知道,他吐血那日,容妃也在我面前吐血了。
我这才知道,她所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15
那晚容妃问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谢沛不是,我才是。”
我才是那个前朝皇嗣。
她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继续说:“所以姐姐,我等不及了,我要杀了他。”
可是她握紧我的手:“不可以,太危险了,还是我来吧!”
她有办法,却不告诉我。
我现在才知道,她的办法是跟皇上同归于尽。
有一种香,用乌桃木粉制成,燃之可催情,后因有毒性,遂禁之。
若连续用那香三次,不出七日便会开始吐血,最后吐血身亡,且查不出原因。
我哭道:“你该让我来的,你会死得知不知道?”
她笑得淡然:“我自幼居于深宫,见惯了这些事情,常有妃嫔用这手段争宠。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用上,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这事只能我来做,若不能连续用上三次,便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功效。”
她摸了摸我的头:“阿娴,你得活着。”
乌桃木香在前朝并不是禁药,因为有人能制解药。
但自齐建立以来,血洗宫墙,无数不屈于新政之人皆被屠杀。
其中就包括能解这乌桃木香的医者,其留下的医书也被付之一炬。
所以大齐多了许多禁药,因为无人能解。
16
容妃每日往脸上抹许多胭脂,用来掩饰自己苍白的脸色。
并强撑着每日都去看皇上。
皇上也已多日未曾上朝。
朝中重臣都是来殿中共议国家大事。
并奏请将安王从皇陵中接出。
众人心知肚明,皇上已时日无多。
但这直接惹得皇上怒火攻心,呕了一大口黑血。
第二天下午,他整个人突然精神焕发。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快痊愈了。
其实是回光返照。
那日天气甚好,皇上与容妃一同在御花园中赏景。
行至凉亭,容妃嘴角突然开始溢血。
她倒在皇上怀里,脸上是释然地笑:“段宇之,我要自由了,你再也困不住我了。”
然后她死在了他怀里。
皇上崩溃哭喊,但无济于事。
随行之人跪了一地。
太医匆匆赶来,然后跪地请罪。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楚定容回寝殿,跪在床边紧握她的手,不许任何人靠近。
“容儿,我求你醒过来,你不是最在乎段毓安了吗?只要你醒过来,我马上放了他好不好?好不好?”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泪流满面,我说:“她听不到了。”
他立即大吼出声:“闭嘴!她只是睡着了,她能听到的。你给我滚出去!”
我一步步走近他:“她死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我,话还没说出口便轰然倒地。
这时候他反倒冷静下来了,看着床上的人,他笑着说:“我要去找她了,我马上就能再见到她了。容儿,你等我。”
“不,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你也找不到她了,她恨你,到死都恨你。她不会让你找到她的。”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我一脚踹到地上。
我拿着白绫走到他身后,套住他的脖子,缓缓收紧。
他已无力挣扎。
“段宇之,你该死。为君不仁,视人命如草芥。可你现在就要死在我这样的草芥手里了。”
他艰难地发出声音:“为…什…么?”
我加重手上力道,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因为我才是那个前朝皇嗣。被你屠戮的那个山村,是我的家。我的亲人都死了,所以我来报仇。皇上,你该下地狱了。”
说完我松手,他便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了。
我将他拖到内间,放下垂帘。
然后在床边枯坐至深夜。
深夜,变故突发。
17
公主带兵围困皇宫,逼皇上退位,欲让谢沛登基。
她带人闯进殿中时,我就端坐在那里。
谢沛先声夺人,让人将我制住。
公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内间的皇上,她提着剑走到垂帘外。
“皇兄,你别怪我。虽然你几次三番为了别人罚我,但我只要你退位,不会要你性命。”
见内间之人没有反应,她用剑挑开帘子,然后看到了歪着脑袋坐在那里,已经了无生息的皇上。
她眼眶瞬间湿润:“哥……”
下一刻,她突然转身,手持长剑向我刺来。
被谢沛挑开。
哐啷一声,公主手中之剑落地。
她看向谢沛,不可置信道:“驸马,你这是何意?”
谢沛没有说话。
我捡起地上长剑,直指她胸口。
“你敢杀我?谢沛不会放过你的!”
事已至此,她还坚信谢沛是她那边的。
直到长剑刺入她心口,她才怕了,护着肚子跪倒在地:“不,求你别杀我。”
“驸马,你让她饶了我吧,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啊。”
说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说:“对了,还有你身上的……”
话未说完,谢沛突然冲上前,直接一剑杀了她。
最后她指着谢沛只说了两个字:“真狠……”
我扔掉剑,看着面前之人:“谢沛,我杀了他,你知道吗?”我指着床榻之上的楚定容说:“我还有一个姐姐,但她也死了。”
谢沛沉默着将我拥入怀中。
门外突然出现一人。
坐着轮椅,满头白发。
谢沛说他是安王。
安王问我,容妃在何处?
我抬手,指向床榻之上。
他的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推着轮椅去到床边,凄凉一笑:“你最终,还是离我而去了。”
说完他拿出匕首抵在脖子上:“别怕,我马上就来陪你。”
谢沛用茶杯打落他手中的刀,然后在安王耳边说了些什么,安王瞬间瞪大了双眼。
我没有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不在意。
公主发动宫变,与皇帝同死于殿中。
宫乱后,安王登基,选了一位皇子养在身边。
而我,带着谢沛,回到了我们之前生活的那个小山村。
这里已经荒无人烟。
18
马车上,谢沛说有些累了。
他躺在我腿上,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胸口。
同时将一封信塞到我手中。
他说:“阿娴,我好想再看看山间的雪啊!”
我捏紧信封,任由眼泪掉落:“等到冬天,我们一起去看。”
许久许久,谢沛都没有说话,而我也再感受不到他的心跳。
然后,我打开了那封信。
19
阿娴:
对不起,我要离开你了。
原谅我不敢当面和你告别。
我答应过姑姑和阿叔要护你一辈子,我要食言了。见到他们,他们肯定会骂我。
从决定要报仇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我不知道该怎么假装爱一个人。
我更不知道如何对你受的苦痛视而不见。
我费尽心思骗公主,可能她相信我爱上她了。
但她不傻。
逼宫前,她给我吃了一颗毒药。
唯一的解药被她藏了起来。
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没脸再见你。
阿娴,请原谅我这个胆小鬼。
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一看山间的雪,有没有我们相遇时的好看。
谢沛书。
20
又是一年雪落。
我提篮上山,扫去众人墓前雪。
最后停在谢沛墓旁,将落雪扫去:“谢沛,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哪一场雪,比我们相遇时的好看了。
(正文完)
谢沛番外
我父亲是前朝将军,已卸甲多年。
皇帝因猜忌他与前朝皇子有瓜葛。
所以下旨杀了我全家。
我被追杀,但侥幸逃过一劫。
彼时是冬天,我一路逃至深山,然后摔下山崖才甩掉追兵。
我被埋在雪地,身上又冷又痛。
是阿娴救了我。
她把我从雪里挖了出来。
还抱怨这个鬼天气,为什么要下那么大的雪,差点把我冻死。
阿娴是孤儿,家中只有姑姑和阿叔。
她阿叔曾告诫她,不要随便在路边捡男人。
阿娴说,若是恶人,便想法子杀了。
有魄力。
阿娴虽然看起来瘦弱不堪,但很有力气。
否则也不能将我弄回来。
我养好伤后,天天跟着她上山担柴采药。
书上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
我想以身相许来着,但我怕她看不上我。
就一直憋着没说。
直到某天,邻居婶娘扒着我的胳膊说要让我给她当女婿。
我吓了一跳。
还好阿娴及时出现,从婶娘手中解救了我。
那天晚上,我们正坐在小院里吃饭。
阿娴突然问我:“谢沛,你要不要做我男人?”
姑姑和阿叔嘴里的饭同时喷了出来。
而我瞬间涨红了脸,突然不会说话了。
姑姑惊恐地问她:“小阿娴,你你你说什么呢?”
“问谢沛要不要做我男人啊。我看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怎么了吗?”
阿叔深呼一口气:“阿娴,感情之事并非儿戏,你可想好了?”
她非常认真地点点头。
阿叔又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第一反应是我配吗?
想了一会儿我换了个问法:“我可以吗?”
阿娴说当然可以啦。
我与阿娴成婚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好不热闹,邻居婶娘还送了一篮鸡蛋给我们。
那天晚上,阿娴很开心,一不小心就喝醉了。
我将她送到床上,回头便见阿叔在门口等我。
阿叔是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
他给了我一枚玉佩。
然后跟我说了阿娴的身世。
他说:“你记住,她只是温娴,同楚皇室没有任何关系。你要好好护着她。”
停顿良久,他继续道:“必要的时候替她去死。能做到吗?”
我毫不犹豫说:“能。”
阿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眼泛泪花:“好小子。”
幸福的日子转瞬即逝。
以至于后来想起,都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场梦。
一年后的某天深夜,阿娴拉着我偷摸上山看日出。
就在她当初捡到我的地方。
那天的日出很好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清晨,我们下山。
只闻到冲天的血腥味。
入眼是满地的伏尸。
阿娴疯了一样跑回家。
我紧跟在她身边。
院门倒在一边,姑姑睁着眼倒在地上,肚子上一个血窟窿。
阿叔亦是如此。
但他强撑着一口气在等阿娴。
他拉住阿娴的手:“阿娴,是狗皇帝派来的人,我们死不足惜,可怜这一村的百姓,当初收留我们,才招此杀身之祸……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然后他看向我:“护着她……”
说完这句话他才咽了气。
阿娴颤抖着合上他们的眼睛,悲恸大喊:“姑姑,阿叔!”
但我们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那些人又找回来了。
他们在这里放了一把火,然后潇洒离去。
我死死拉着阿娴,不让她出去,同时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等他们离开我们才敢出来。
火势迅速蔓延,大火烧了很久,将一切化为灰烬。
包括我们平静安宁的生活。
我知道狗皇帝派人来是为了找阿娴的。
但阿娴不知道。
她说要报仇。
报仇?那不是去送死吗?
我在想该怎么阻止她。
阿娴红着眼眶和我说:“谢沛,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怔住了。
姑姑和阿叔以为阿娴不知道。
其实她都知道。
除去她自己记得的,还有偷听阿叔和姑姑讲话的。
阿娴用这些零散的消息,拼凑出来了自己的身世。
生她的人,因为用药争宠,被皇帝厌弃。
又因查出有孕,所以没被打入冷宫。
一年后,她生了个女孩。但鬼迷心窍说自己生了个男孩。
又因出生便体弱,所以不宜见人。
实则是她灌药将孩子灌得体弱。
后来被皇帝发现,她直接惊惧而亡。
那个孩子便被丢在宫里自生自灭。
阿娴就是那个孩子。
她死后,她宫里只剩下一个宫女一个太监。
就是养大阿娴的姑姑和阿叔。
后来摄政王发动宫变,所有的皇子公主妃子全被抓走了。
姑姑和阿叔护着阿娴连夜从狗洞逃了出去。
因为没人记得还有阿娴这么个性别不明的皇嗣。
他们带着阿娴逃到一个小山村,村里人心善收留了他们。
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一堆灰烬。
“不只是为了姑姑和阿叔,还有那些无辜的人。还有你的家人,谢沛。”
“我不会强求你,但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哪怕是死。”
说完,阿娴决绝地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却坚韧。
我追上她,踏上这条不归路。
我们去了京城,分头行动。
阿娴在外面四处打听宫里的消息,我在家准备科考。
筹谋着如何才能接近皇帝。
如此过了一年多,阿娴的仇恨只增不减。
我也是。
后来某一天,阿娴带着我出门。
有一女子在街上策马。
阿娴说她是公主,若是能得她亲眼,必会事半功倍。
于是我惊了公主的马,再飞身上前救了她。
回去后,阿娴同我说,我们以后不能再同从前一样相处了。
她跟我说:“你不能爱我。你要厌弃我。”
我摇头:“阿娴,我做不到。”
这多残忍啊。
“你可以的。”
那天之后,家里多了两个人。
是公主派来伺候我和阿娴的。
我知道,是来监视我们的。
不久之后的科举,我中了探花。
皇上终于要见我了。
同时,他让我带着阿娴一起去。
阿娴很高兴,但是装作忧愁的样子。
公主见过阿娴,她知道阿娴长了一张皇帝喜欢的脸。
这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阿娴如愿入了宫,她是冲着弑君去的,顺便挑拨公主和皇帝的关系。
这样一来,我唆使公主谋反便会容易许多。
只可惜我们无法互通消息。
公主当着我的面伤害阿娴,我不能伤心难过,不能帮她说话,甚至不能看她一眼。
我眼里只能有公主。
只能有公主。
皇帝真的为了阿娴责罚了公主。
公主被关禁闭的日子,整日同我哭诉。
她是妾室所出,又是女孩,出生便不受宠,她和皇上从小都是被欺负长大的。
她不明白,她明明是这个世上皇上最亲的人,他怎么舍得打她?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的厌恶便多一分。
面上的心疼也多一丝。
后来公主怀孕了,她入宫请阿娴来府中。
我没想到她给阿娴的请帖上写的是另外的日子。
而那一日,我去了皇陵。
回来时,我见到阿娴浑身是血趴在地上。
我忍住没有流泪,视阿娴为无物,提醒公主当心地滑。
眼神瞥到阿娴时,我不敢停留太久。
她伸向我的手,我不能握。
皇上不顾公主有孕,要罚公主杖刑。
我甘愿代为受过。
公主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我只觉得再打重些才好。
起身时,玉佩从身上掉了下去。
本来我是准备给安王看的,但没来得及。
皇上查到了我的身份。
他宣我入宫,公主执意同去。
大殿之上,我跪在那里。
全程都是皇上跟公主在争吵。
“皇兄,你若执意要杀谢沛,就连我一起杀了,我和你未出世的外甥一起下去陪母后!”
“他是前朝皇子,是祸害啊!”
两个人互相伤害, 专门往对方心窝子上戳。
亲近的人最知道怎么才能伤害到你。
皇上说公主鬼迷心窍,不尊兄长,愚蠢至极。
公主说皇上心狠手辣, 手刃亲父,杀兄夺嫂,不配为人。
两个人摔坏了一地东西。
我安静地跪在那里,若是我真的以前朝皇子的身份死去,那阿娴的身份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也算没白死。
回去后, 公主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复国才故意接近她。
我已经做到谎话张口就来:“臣发誓, 绝对不是。臣也是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公主, 臣对你绝无二心。你想想,如此一来, 咱们的孩子无论如何就都是正统出身了。性命也不会捏在别人手里。”
公主终于被我说动了。
但是。
“夫君, 这是一颗毒药, 解药只有我有,只要吃了它, 我就信你。”
我毫不犹豫吃了下去。
笑着问她:“如此, 公主可安心了?”
带兵包围皇宫后,我才发现, 狗皇帝已经死了。
阿娴一个人坐在那里。
脸上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畅快,反而愁容满面。
我杀了公主。
在她说出那件事之前。
我终于可以抱一抱阿娴了。
我要和阿娴一起回家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 我写了一封信给阿娴。
我不敢当面和她说。
回去的路上, 我有些撑不住了。
我躺在阿娴腿上, 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说我好想再看看山间的雪。
阿娴说, 等到冬天, 我们一起去看。
我想说好来着。
可是, 我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曾经我以为,我和阿娴会是村子里一对简单幸福的小夫妻, 就这样一辈子幸福下去。
可是再也不会有那样简单的生活了。
我的阿娴,这漫漫一生, 你一个人该如何忍受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