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命若山茶
第18节 命若山茶
我出生那天,娘亲哭倒在地,
“是个女娃,咱家在村里终于能抬起头了!”
我们村叫茶山村,村里流传着一首童谣:
“打猎耕种难果腹,打井木匠何其劳。不若家中有二女,一个胖来一个瘦。”
1
“玉兰,出来吧!你娘没事,她在等你回家呢!”
杂乱的脚步和呼喊声在林间回荡,我蜷缩在山洞角落里,颤抖的如同风中秋叶。
他们在骗我。
阿娘死了。
我亲手杀的。
阿娘临死前愤恨的目光还萦绕在我脑海中,她一直到死,还牢牢护着身后被惨白月光照得刺眼的细嫩肉块,与鲜血淋漓的残肢。
明明我曾拥有平淡温馨的生活,但当所有假象一夕破灭,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早就身处地狱。
所有的苦痛与绝望,都源自那首童谣。
它像蛊毒一般在茶山村蔓延,束缚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打猎耕种难果腹,打井木匠何其劳。”
“不若家中有二女,一个胖来一个瘦。”
嘈杂的呼唤声萦绕耳畔,我不敢出声。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出声,就会被抓回去成为下一个祭品。
终于,村民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动了动麻痹的双腿,打算一鼓作气逃离这个噩梦般的村落。
下一刻,一双黑色布鞋停在我眼前。
我抬起头,一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二哥的嘴角勾着诡异的弧度,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面颊。
“找到你了,阿妹。”
他缓缓笑了。
2
茶山村是京城远郊最富庶的村落,村里名产有二:
一曰花,二曰人。
花是茶花,花冠六角,花瓣层层簇簇,一株能生十多种颜色,天下异种,独此可见。
人是茶女,琴棋书画皆精,袅娜体态暗藏花香,纤腰盈盈,动如风拂柳,静若花滴露。
茶山村因此闻名遐迩,甚至得到宫中御赐牌坊一座,被供在茶山脚下。
达官贵人皆以品茶花赏茶女蔚为风雅,商人逐利而至,两大名产竞相争藏,名种甚至可达纹银数百两。
我家是茶山村的普通农户,阿娘年轻时生了两个儿子,之后一直没有身孕,成了村民耻笑的对象。
再后来,我家的山茶园不知为何遭了灾,百株名花一夜衰败,从此更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直到我出生那天,娘亲哭倒在地。
“是个女娃,咱家终于有救了!”
可我生的并不美丽,丝毫看不出做茶女的潜质。
阿娘却不以为意。
她从小娇宠我,好吃好喝供着,也不让我干一丁点活。
我生的有些胖,村里人常夸我憨态可掬,玉雪可爱,但孩童们却没这么友好。
他们常聚在一起嘲笑我:
“大胖子,丑八怪,猪头猪脑像肥猪!”
我冲上去和他们扭打,却被他们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正当我大声哭嚎时,二哥冲了进来。
他赶走了那些孩子,拎起浑身是土的我。
“呜呜呜……二哥,他们欺负我,他们骂我是猪!”
我嚎啕大哭,紧紧搂住他脖子。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任由我抱着。
“二哥……他们打我,你帮我报仇好不好!”
我抬起头,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哭了半截的声音骤然卡在嗓子眼里。
——二哥的双眼,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眼神阴冷而空洞,就像看一个死人。
3
我三岁那年,妹妹出生了。
阿娘在村里人面前愈发扬眉吐气,说起话来都高声了不少。
妹妹和我不同,五六岁时就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意识到这点的阿娘十分欣喜,破天荒的给阿爹和二哥煮了四个鸡蛋。
我面前则是半只肥大的炖鸡。
阿娘给我夹了一只鸡腿,“这是阿娘辛苦为你做的,你要全都吃光,才不辜负我的苦心。”
我的饭食从来都是家里最好的,即便是最困难的时候,阿娘自己啃糙面馍吃野菜,也要把家里的鸡蛋留给我。
我从小饭量就好,看到肥鸡更是口水直流,双手抱住狠狠啃下,吃得满嘴油光。
见我这馋样,阿娘的笑容更加欣慰。
我正啃得津津有味,错眼却看到二哥沉默地盯着我。
我动作一顿,脑中闪电般浮现那天他冰冷的目光,一股寒意顺着小腿窜上来。
嘴里的鸡肉顿时不香了,我嗫嚅几下,阿娘察觉到我的异状,皱起眉头。
“愣着干什么,快吃啊,瞧你瘦的,可得好好补补。”
阿娘从来心疼我,总觉得我太瘦,可我这身材体态,哪里能说得上一个廋字。
我不敢违逆她,小心翼翼抬起头:
“阿娘,你把咱家的鸡杀了,以后不就没鸡蛋吃了?”
阿娘眉头一松,又把另一只鸡腿夹给我。
“担心什么,过去家里的钱娘不敢花,现在有你妹妹,咱们就有花不完的银子。”
4
在阿娘的催促下,我把半只肥鸡全吃光了。
晚上,我对着铜镜看自己。
最近又胖了些,原先还算得上可爱的面孔,已经显得有些臃肿。
看着自己的面容,又想起妹妹那纤细的身段和幼秀的脸蛋,我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做不了茶女,阿娘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之后的几天我更加听话,无论阿娘给我多少食物,我都会干脆利落的吃完。
阿娘果然对我更加喜爱,每每用欣慰的目光看着我,就像在看她最满意的作品。
可她对妹妹却极其严格,五岁起就将她送到村里的学堂,学习茶女课业。
不仅如此,妹妹还缠了足,还用长长的围布将腰束起,勒出纤细的曲线。
她的腿和小臂也需按时针灸,听说是为了维持纤长细直的线条。
阿娘每日还要用软尺确认妹妹的腰尺,一整天只让她吃一个拳头分量的食物。
妹妹的脸色苍白如雪,饥饿让她的身体软弱无力,大大的眼睛毫无光彩。
我实在不忍,偷偷藏了半个白面馍,钻进她的房间。
我小心翼翼将馍放在她的床边,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弯起眉眼,笑的软软甜甜。
“阿姐。”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额头,“快吃吧,别被阿娘发现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抓起馍大口咬着。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我心里一阵难过。
茶女究竟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受到这般对待?
不让妹妹做茶女好不好,让我来吧,我替妹妹去。
再一转身,我汗毛乍起,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娘就在身后,一脸阴沉地盯着我。
5
“这是什么,你给她的?!”
阿娘拿着白面馍狠狠扔在我面前,面上的慈祥消失无踪,只剩咬牙切齿的愤怒。
“你这死丫头,我看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
我不明所以。
我只是看妹妹饿得可怜,怎么会害了全家呢?
阿娘的脸色更黑,扬起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看着阿娘恨不得吃了我的眼神,我感觉自己闯了大祸,赶紧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阿娘,我错了!”
我磕的极用力,腰间的肥肉顺着我的动作颤抖,额头上沁出汗珠。
“不许动!”阿娘一把拖起我,眼中怒气更盛,“回房去,没我的吩咐不许下床!”
从那天起,我被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月。
每天除了躺着就是躺着,吃喝拉撒都不能下床一步。
时光流逝,到十二岁那年,妹妹的身量已经抽条。
她面容清秀妍丽,眉黛春山,秋水剪瞳,走起路来婀娜多姿,纤腰娇柔。
而我,成了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大胖子。
阿娘最喜欢把我俩叫到一起,并肩站着给她看。
她摸摸妹妹的小腰,又摸摸我肉肉的手掌,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自那不久,我家就来了一个姓张的中年人。
那人面白无须,声音有些尖利,进门就一副嫌弃的表情四下打量,我很不喜欢。
村长一脸恭敬跟在他身后,高声吆喝着:
“刘家婆子还不赶紧出来,贵人要看你家茶女!”
阿娘带着妹妹欣然出现,那位张大人撑开妹妹的嘴看了牙齿,伸手在她身上里里外外摸了一通,再看了看她的三寸金莲,拧起的眉毛才打开了些。
“得了,就她吧。”
阿娘顿时喜笑颜开,村长陪着笑送张大人离开,临别前不忘拉起妹妹跟上。
妹妹回头眷恋地望了阿娘一眼,眼圈红红跨出门槛。
阿娘突然想起了什么,三两步追上去,高声喊道:
“别忘了,茶山村的规矩,五年后要将茶女送回!”
回应她的,是张大人一声不屑的轻嗤。
6
妹妹离去后,村长从来了二百两银子。
当夜,家里的饭菜极其丰盛。
我如今吃过饭就容易犯困,迷糊中听到阿娘和阿爹低声交谈:
“玉茹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就轮到玉兰了。”
“择日不如撞日,你去山里挖些蚯蚓,我今晚就动手。”
“好嘞。”
……
我困得睁不开眼,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屋外有人开门。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是脚步声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睁开眼。
下一刻,一股寒气让我汗毛倒竖——
阿娘手持利斧,就那样直直地站在我面前。
“阿娘?”
我惊愕地张大嘴巴,根本来不及思考究竟发生什么事,就看见阿娘突然举起斧子,朝我头顶劈下!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阿娘,要杀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身体下意识行动,一把抱住脑袋——
斧子没有落下,只听到铛的一声巨响,斧子砍在床头,被重重弹开。
我拼命挣扎着下床,慌乱中肥硕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眼看阿娘再次举起斧头,寒光闪烁的斧头已靠近我的脖颈,一股凉意传遍全身。
为什么?
她明明是我的阿娘,为什么要伤害我?
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在胸腔内激荡,我拼命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恨不得将这一身肥肉彻底甩下。
恍惚中,我听到阿娘凄厉的声音:
“——去死吧!”
利光迎面而来,我吓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房中空无一人,我几乎要以为,昨天晚上只是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可是再一回头,我却看到床头上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7
这……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慌忙起身,走到门口却发现房门大开。
门外,正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他爹,你醒醒啊!”
我猛然转头——
昨日还在朝我微笑的阿爹,此刻已经浑身僵硬,被村民们团团围住。
他的眼睛睁得溜圆,望着我的方向,似乎死不瞑目。
“昨日上山,不慎失足滚下山,我们连夜将他抬回来,却还是没救回……”
阿娘坐在地上大哭,仿佛天塌了一般。
“你这狠心遭瘟的,咋就这么残忍……放着我们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我浑身颤抖,眼前一黑,几乎要倒下去。
身后的村民也纷纷摇头,对着阿爹的尸体窃窃私语。
“才生了两个女娃,刘家婆子过了续娶的年纪,往后也不能有孩子了。”
“好在已经有一个茶女,将来玉茹回来,总算有个能顶门立户的。”
“可那玉茹是被张大人带走的,万一有什么——”
“嘘,那是你我能说的吗。”
从那天起,阿娘对我还是一如往常的好。
可我总能感觉到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给我准备的饭食越来越丰盛,让我的食量越来越大。
只是,我对阿娘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些不适。
那种神情,就跟隔壁阿婶看自家猪仔一样。
阿爹走了之后,只有二哥一个人照顾山茶园,整日忙得疲累不堪。
我看他每日辛苦,便主动提出帮忙,但却被阿娘严词拒绝。
“你一个女娃做这像什么话,这些粗活只管使唤你二哥,旁的别操心。”
但我还是心疼二哥,某天趁阿娘不在,偷偷溜去家里的山茶园找他。
烈日当头,山茶园里一片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只是我家花圃里的山茶都是纯色的普通种类,没有一株异种。
我走到一株开满了红色花朵的山茶树下,忽然听见树丛里传来二哥的声音:
“大哥,阿爹也走了,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惨剧发生吗?”
8
……大哥?
我浑身一震,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
虽然阿娘很宠我,但每当提到“大哥”这个词,她却总是咬牙切齿,充满厌恶和恨意。
“他病死了!那个遭瘟的小畜生,要不是他,咱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早死了好!”
我小心翼翼走过去,透过枝叶的缝隙朝里面看——
二哥正跪在地上,一脸悲怆,深深叩拜。
在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一株开得正艳的山茶花。
那花朵大而饱满,鲜红如血,看起来十分美丽。
“大哥……我逃不了,在血债累累的村子里,我们谁都逃不了。”
我满心疑惑,正想上前询问,耳边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我只比村规大了一岁,凭什么不让我续娶!”
是阿娘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走上前,隔着茶园的围墙侧耳偷听。
“村规就是村规,要是人人都找我行个方便,岂不是要乱套?”
村长高声说:
“你家已经有玉茹玉兰,你也这把年纪了,就算让你续娶,还能生得出吗?”
“要不是你当年自作孽,何至于如今窘迫?看看你家花圃,都被你糟践成什么样了。”
村长忽而又压低了声音:
“你好好养着玉兰,来日用她养好你的土,祈求明春能有几株异种,不比什么都管用?”
异种?我和异种有什么关系?
我正疑惑村长是什么意思,却听见村里传来一阵喧哗,人群朝着村口涌去。
我也跟着人潮凑过去一看,只见一辆马车停在村口,先前那个张大人趾高气扬地站在马车旁。
他的脚下,有一具被盖上了白布的东西。
风吹过来,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只伤痕累累的青黑小手。
“这不是刘家的玉茹吗?死了都要用白布遮体,到底是得多惨啊!”
玉茹?!
9
我大惊失色,正想向前冲去,冷不防身边一个人影比我更快,倏然从人群中冲出来。
是阿娘!
她崩溃上前,一把扯下白布——
白布下,赫然是玉茹遍布伤痕的脸。
曾经清丽动人的右眼,只有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
阿娘崩溃上前,死命攥住张大人的衣角。
“我家玉茹好好的怎么会死?你们为什么不遵守茶山村的规矩?!”
“规矩?”张大人嗤笑一声,“贵人的规矩,才是这天下的规矩!”
他一巴掌扇倒阿娘,指着村民大喊:
“你们这群刁民,再敢吵闹,就灭了你们全村!”
村长急匆匆跟上来,押着阿娘跪地磕了好几个头,谄媚笑道:
“这村妇愚蠢莽撞,大人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张大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走,别误了大事。”
村民们如蒙大赦,一窝蜂作鸟兽散。
阿娘颤抖着翻开白布,捧起那冰凉刺骨的尸首,失声恸哭:
“老天爷,这是要让我刘家绝后啊!”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伸出手想要安慰一下阿娘。
然而还没等我靠近,她突然像发狂了一般,死命将我推倒。
我的额头重重撞在墙上,顿时眼冒金星,耳边嗡鸣作响。
阿娘指着我,凄厉的嘶吼: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愣住了。
一直以来,阿娘对我和玉茹都百般呵护,悉心照顾。
但在此时我突然发现,阿娘眼中的我,竟然像是一个陌生人。
我满心不解,怔怔看着她。
村长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砸了咂嘴:
“刘家婆子,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不如抓紧时间制花肥,或许茶女也能用?”
10
阿娘紧抿着唇,良久才恍惚一笑:
“只能这样了。”
她不再理睬我,带着妹妹的尸体进了花房。
我呆立原地,心乱如麻。
花房里传来沉重的噗通声,我心中茫然,不知不觉走到窗户旁边。
探头看去,阿娘鬓发潦草,额头满是汗珠,不知在忙什么。
我心中一动,正想进去问她在做什么。
目光顺着她的动作往下一撇,眼前一幕,顿时惊得我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花房下方,妹妹的尸体倒在地上,左腿已经被截下,血淋淋的蜷缩着。
她的腹部被剖开了半个,黑红色的鲜血混合着内脏流出来,像小溪般蜿蜒而下……
而阿娘手中拿着一根尖利的木棍,正用力戳着妹妹的天灵盖!
我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阿娘将妹妹的尸体一点点肢解成碎片,丢进角落的沤池。
过了一会儿,她又提来一大桶粪水,倒在尸块周围。
阿娘费劲的捣弄着,手上沾着鲜红的液体,那是妹妹的血。
“玉茹还是太瘦了些,这点骨肉怕是起不了多大作用。”
“玉兰早到了沤肥的时候,可如今家中再没女娃,只能把她养肥些才好。”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似乎又懂了。
死在那里的本该是我,若不是阿爹突然身亡,我本该在那个晚上就成为肥料,铺洒在这片土地上!
我看着那团被血染红的肉块,胃部一阵翻涌,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扭头冲出山茶园……
11
我瑟瑟发抖地窝在房中,看着自己臃肿的身材痛苦万分,
这一切都让我不明白。
为什么亲切的阿娘,竟然要杀我?
为什么我的出生,竟然是为了成为培育山茶花的花肥?
山茶园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女娃和异种,究竟是什么关系?
村里的其他人家,也和我们一样吗……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将阿娘给我的饭菜藏起,扔掉。
我迟缓的身体终于开始发育,我开始长高,一点点消瘦下来。
阿娘并没有焦急,毕竟长高的骨架能悬挂更多的肉,这对她有利无害。
眼看一年又过去,妹妹埋下的次年春天,山茶园终于出现了一株异种。
那六色山茶迎风摇曳,就像妹妹的纤腰。
只是其他山茶,依旧毫无起色。
阿娘蹲在田边发怔。
“都怪我……这是我当年急功近利的报应……”她喃喃说。
第二天,村长登门了。
他和阿娘在厅中闲谈,我躲在门外偷听。
“你家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干脆给老二招个上门夫人,延续家族血脉。”
阿娘叹了口气,“我也想过,可如今村里人瞧不上我家山茶园,谁又愿入赘呢。”
“不就是异种的事,你家这不有现成的花肥吗?”村长笑了笑,“你若是肯动手,我便亲自出面,替你说一户好女子如何?”
我顿时面如土色,蹑手蹑脚的想离去。
一回身,冷不防踢倒了墙角的痰盂。
“谁在外面!?”阿娘大喝一声。
我惊魂未定的想跑,未及反应已经被村长追上,他将我死死按在地上,任凭我如何挣扎喊叫都无济于事。
阿娘缓步走出来,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你都听到了?”
她俯下身,将我的脸掰正,眼中发狠。
“看来,今天是留你不得了。”
12
昏迷中,我感觉脑袋一阵眩晕,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
耳畔传来尖利的磨刀声。
我睁开双眼,看到阿娘目露凶光,站在我身边。
我不知被下了什么药,整个人瘫在地上,手脚毫无力气,只能苦苦哀求:
“阿娘,我是你的亲生骨肉,求你放过我吧!”
她眼神阴狠,语调冷漠:“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生在茶山村,这就是你的命!”
阿娘缓缓将柴刀举起,一步步逼近我。
“阿娘,别杀我!别杀我!”
我拼命挣扎,然而毕竟力量单薄,怎能敌得过常年劳作的村妇?
更何况,还有那柄利刃。
我的左臂被柴刀砍伤,鲜血淋漓。
求生的本能让我疯狂,我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阿娘向门外推去!
被我全力一撞,阿娘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头重重撞上一旁的耙子。
霎时间鲜血飞溅,锐利的齿锋擦过她的脸颊,贯穿了她的头颅。
她颤抖着,嘴唇剧烈抖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玉……兰,你竟敢弑……母……”
阿娘双眼死死盯住我,紧抓我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表情扭曲,手中的柴刀哐当坠地。
“不!!!”
我绝望的尖啸一声,一把捡起柴刀,疯了似的向外冲去。
村民们闻声纷纷追来,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他们,一时都呆立在原地,失声大喊:
“杀人啦!杀人啦!!!”
13
惊恐之下,我逃进了山里。
嘈杂的呼唤声萦绕耳畔,我不敢出声。
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出声,我就会被抓回去,成为下一个祭品。
突然,一双黑色布鞋停在我眼前。
我抬起头,二哥惨白的脸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找到你了,阿妹。”
我跌坐在地上,心底寒冷似冰。
“刘家老二,你那边有发现吗?”
二哥看了我一眼,回过头。
“没有,想来她是跑进深山了。”
随后,他便转身离去。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怔住了。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亲人。
直到天色泛白,村民才陆续返回家园。
此后的日子里,我在山上东躲西藏,饿了捕野物,渴了喝泉水。
我的体型瘦了许多,也结实起来。
我对大山的每个角落都无比熟悉,甚至还发现山脚和村子接壤的路口,那座御赐牌坊的木质底座被流水侵蚀,已经千疮百孔。
二哥偶尔会在夜里偷偷上山,给我送吃的。
我不知他为何不怪我杀了阿娘,他也从未提起过。
某夜,他和我并肩坐在山崖上看月亮,神情若有所思。
“阿妹,你知道吗,大哥不是病死的,是阿娘杀了他。”
我吃惊地回头看他。
他凄然一笑,给我讲起了当年的事。
阿娘从来都是个心气极高的女子,可却因为生不出女儿,常年被村民嘲笑。
阿娘一怒之下杀了大哥,埋在花圃里,想试试男娃是否能做花肥。
不料,所有异种竟一夜之间尽数枯萎。
从那以后,刘家的山茶园就再也没有异种,阿娘也越来越疯狂。
二哥垂下头。
“当年被杀的本该是我,是大哥藏起了我,替我被阿娘杀害。而我就躲在地窖,目睹了一切。”
“我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和玉茹,我是个懦弱的兄长,不能保护你们躲过劫难,也不知该如何停止这场悲剧。”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银两,递给我。
“你走吧,逃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14
天上落下了毛毛雨,我接过包裹,二哥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他起身拍拍身上尘土,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要下大雨了,趁着雨夜,你快走吧。”
我应声起身,正要与他道别。
身后的树林里突然传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被我找到了,看你往哪儿逃!”
紧接着,一个高壮的身影大步向我走来。
“是村长!”我大惊,连忙转身欲逃。
村长见状快步朝我奔来,二哥猛地冲到我们中间,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
“村长!求你放了我阿妹,我们一家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不料村长却一把将二哥甩开,冷笑一声:
“我要你们的感恩有屁用,我要的是你刘家的山茶园!”
说罢,他竟狠狠抡起锄头,一锄挥到二哥脑袋上。
顿时,鲜血迸射,染红了我的视野。
二哥的身体软软倒下,已然气绝身亡。
“二哥!!!”
我大喊一声,几欲昏厥。
那可是村长啊,那个人人敬佩,和蔼可亲的村长,竟然毫不迟疑地杀了我的二哥!
村长狞笑着一步步靠近我。
“这下刘家已经绝后,只要抓你去堆肥,就能令花地起死回生,我就能顺理成章的将刘家山茶园纳入囊中。”
“畜生,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怒斥,眼眶通红。
“报应?”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茶山村的土地上,只有埋入花肥女才能长出异种,这是老天赐给茶山村的宝物,如何会有报应!”
我咬紧牙关,手里暗暗摸到腰间的柴刀。
“你为了钱不择手段,连自小看大的孩子都不放过,简直走火入魔,灭绝人性!”
村长冷哼一声,“人性?只有白花花的银两和权势才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这正是茶山村立身的根基!”
“错的不是我,而是天真愚蠢的你们!”
15
我深吸一口气,将柴刀紧紧握在手里。
下一秒,村长已近在咫尺。
他狞笑着抡起锄头,猛地砸向我的脑袋!
我本能地一个闪避,却还是被锄头擦伤了胳膊。
村长见状,更加疯狂地追赶我。
我躲进灌木丛里,不断左闪右躲,暗地里却积蓄起力量,趁着他靠近我的瞬间,拔出柴刀,用尽全力刺向他的腹部。
只听一声惨叫,村长痛呼一声,踉跄倒地,疼的浑身抽搐。
我后退几步,喘息着背起二哥的尸体,朝着深山飞奔。
我走了很久,直到隐隐能看到山脚的御赐牌坊,我才停下来,放下二哥的尸体。
看着二哥的冰冷的躯体,我忍不住痛哭流涕。
这些年来我过得懵懂,二哥口上不言,却总是默默地照顾我,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又有什么错?
曾经的我,一身臃肿,像只被饲育的肉鸡,活得毫无尊严。
而小妹纤弱如柳,却在那些自诩贵人的摧残下,不到十四岁便惨烈而亡!
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被生在了这里而已。
我们并非天生如此,却在茶山村的扭曲中,一步步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凭什么!
大雨将我淋了个通透,我浑身冰凉,心里却燃烧起熊熊怒火。
这样的地方,不该留在这世上!
我擦干眼泪,将二哥的尸体放好,用柴刀刨起坑。
在我刨土这须臾,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雨点像瓢泼盆舀,铺天盖地的砸向大地。
我在大雨中埋葬了二哥,打算下山。
正当我转身欲走之际,却发现远处的山顶有泥石流冲下。
霎时间,山摇地动,碎石击打着周遭的树木,空气中弥漫刺鼻的腥气,让人头皮发麻。
不好!
我连忙朝着山下跑去,却在快到御赐牌坊时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衣服全是泥水,他转过身来,我看清楚他的脸——
竟是村长!
他的右手捂着腹部,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臭婊子!你还敢回来?”
看到我,他面色狰狞,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
16
“贱蹄子!你今天必须给我死在这里!”
村长摇摇晃晃,伸出手想要掐住我的脖子。
然而他还没触碰到我,一阵天摇地动,泥石流像洪水般凶猛决堤涌下,我们脚下的山体崩裂,完全站不稳当。
村长转身想逃,我眉眼一厉,抓住他后颈的衣衫将他拽倒在地,挥起柴刀,一刀砍断了他的脚筋!
“啊——!”
村长凄厉的嘶吼回荡在夜空。
村里三三两两亮起了火烛,我飞快地将村长拖到御赐牌坊旁,扯下他的衣衫将他牢牢捆在牌坊上,双手飞快地打了个死结。
村长拼命撕扯着衣衫,而我走到一旁,对着已经千疮百孔的牌坊根基,狠狠挥下柴刀!
“刘玉兰,你疯了吗!那是御赐之物,你想害死全村人吗!”
村长疯狂地吼叫着,我充耳不闻,一刀一刀,用力砍在这肮脏腐朽的陈木上。
这一刀,是为了我刘家兄妹。
这一刀,是为了无数屈死在茶山村的亡魂!
泥石流越来越近,村长拼命挣扎,却于事无补。
牌坊已经摇摇欲坠,我握紧柴刀,咬紧牙关,决绝地扬起刀锋。
“不要!玉兰,我错了,快住手,快住手啊——!”
刷啦——!
最后一刀砍下,御赐牌坊轰然倒塌,我爆发平生潜力,飞奔向高处。
巨大的呼啸声在身后响起,我回头,滚滚泥流顷刻间裹走了村长。
涌动的泥流裹挟着崩塌的山石,撞上倒落的石柱,在反冲力量下被改道,冲向茶山村。
泥石挟裹着树木轰然而下,一阵阵天旋地转。
再远处的夜空,一道刺眼的闪电撕开长夜,照亮了我曾经生活的村庄……
17
倾盆大雨不息,豆大的雨点打得树叶啪啪作响。
阴沉的天色不祥,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靠在树上大口喘息着,身体不断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声渐渐低落。
我抬起头,爬上枝头远眺。
昔日繁华热闹的村落消失无踪,只有一片废墟残骸横亘在夜雨中。
曾经那个承载了我所有幸福和痛苦的地方,随着御赐牌坊的倒塌,统统都化为虚无。
茶山村所有的辉煌与罪恶,茶女和茶花的血泪,就此永远埋葬在大地深处。
“阿娘,阿爹,大哥,二哥,小妹!”
我伏在树干上放声大哭,闪电撕裂长空,映照着我满是泪水的脸庞,
我别过头,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兰绢花。
这是我在二哥给我的包裹里找到的,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我紧紧握住绢花,咬牙站起身,抹干脸上的雨水,跌跌撞撞朝着远方走去……
……
逃出茶山村后,我成了一个浪迹天涯的乞丐。
流浪的生活总是饥寒交迫,从小的生活习惯,更是早已将我的身体摧残至深。
我患上了严重的心疾。
我认为,这是上天对我杀害亲母,和背负茶山村三百人命的惩罚。
可我依然感激上苍,能让我在残年之时,还能度过如此安稳平静的时光。
我又活了五年。
最后的日子里我总是很想睡,在睡梦中,我常常会梦到曾经生活的那个小山村,梦见阿娘、阿爹、二哥、小妹……
在梦里我们只是一家平凡农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依稀听见妹妹的声音,她在对我说:
“姐姐,我们来接你了。”
我抬起头,妹妹和二哥站在一片光芒中,他们身后,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
他眉眼清隽,对我笑着。
“阿妹,回家吧。”
我死在一座破庙里,身边并无他人。
我们终于一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