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 清柳如音
第20节 清柳如音
成亲当夜,我有了读心术。
暗卫摩挲上我的脖颈,我听到他的心声。
“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主人怎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是我穿得不够清凉还是我的身材不够好?
“烦,早点动手吧。”
动什么手?
我的头皮一麻,立刻转身,深情地看着他。
“虽然我的人嫁给了别人,但是我的心里只有你。”
清柳瞪大了眼睛,脸红着小声喊:“主人……”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心声,在刹那间不可言说。
1
在成婚当夜,我盖着盖头坐在床边,耳边忽然多出了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先拔舌再活剐。”
冷得像是吞了寒冬水潭里的水。
我的眼皮子一跳。
“不行,太血腥了,会吓到她。”
我哆哆嗦嗦掀开了盖头的一角,偷偷扫视整个房间。
只有我一个人。
“要不先拔舌,再剖心。”
我吞咽了一下,房间内还是静悄悄的。
“哪种死法适合他?纠结。”
我颤颤巍巍捶了捶自己的腿,默默起身向门口挪。
身后吹来一阵轻盈的风,吹落了我的盖头,此时,我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栓。
“主人,你要走吗?不成亲了吗?”
清晰轻快的声音响在耳畔,熟悉的气息让我瞬间放松下来。
我回头,看到清柳站在我身后,对着我眉眼弯弯。
我松了口气:“清柳,你一直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朝上指了指房梁:“主人在哪我就在哪。”
我抚着心口,狂跳的心慢慢安定,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盖头。
清柳武功高强,有他在,不怕有贼人刺杀。
我起身到一半,刚想问问他有没有听到什么。
那道冷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些许低沉:“主人怎么不能看看我呢?”
我的身体僵硬,刚捡起来的红盖头再次从我的指缝滑走,飘飘荡荡落到地上。
步摇的流珠垂落到我的脖颈上,冰冰凉凉,清柳抬手为我拂落下去。
温热的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我的脖颈上轻轻摩挲。
“是我穿得不够清凉还是我的身材不够好?”
纵然我的躯体暂时不能动弹,脑海里却灵活地浮现了夏日清柳出浴景,他敞开的里衣跟羞涩的神情。
什么?我以为那天我的突然闯入是意外。
“烦,早点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对谁动手?
脖颈上的五指好像在缓慢收紧,我瞬间活动自如,起身拿下了他的那只手。
清柳的目光落到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眼睛微张,随后抿唇微微垂眸,好像还有几分娇羞。
我看着他的唇瓣没有动,却听到那道冷冽的声音变成了熟悉的轻快语调。
“主人握住了我的手,最近都不用这个手杀人了。”
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声音细微:“主人……”
我清了清嗓子:“清柳,虽然我人嫁给了别人,但是我心里只有你。”
他的心声忽然难以描绘。
看向我的目光却动容澄澈。
“所以……”
门外的脚步声嘈杂着靠近,熙攘的人声传来。
我听到了我那位新婚丈夫辨识度极高的声音。
“不用押着我走,你们这么多人,我跑不掉。”
对,我的这夫君并不想跟我成亲。
耳边又响起那道冰冷的声音,冷到阴森。
“死。”
2
跟祝望的亲事本来落不到我头上,最初我爹是给长姐定下的娃娃亲。
但祝家连年衰落,侯府就越发看不上,碍于名声才没有退婚。
长姐是的心头肉,爹跟主母本就不舍得,祝望前些年又得了疯病。
据说一个老和尚跟他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死活想跟着和尚走。
婚事前几个月,他还逃婚去了寺庙,差点剃度出家,被祝家父母强行绑回来,关到现在。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我有些慌乱地看向清柳,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我听到他在心里冷冷地说:“主人这么好他还不想娶,有眼无珠,把他眼珠子挖了卖给黑市给主人买胭脂。”
我捏着他的手一紧。
这些年他给我买胭脂水粉的钱都是哪来的?
那道声音顿时愉悦:“主人握着我的手好紧,好害羞。”
我的耳朵有点热,力道不由得放松了些,反被他一把握紧。
清柳亮着眼睛俯身凑近我,贴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流浮动。
“主人,你现在要走吗?我可以带你离开。”
他的内心:“杀了,都杀了,谁挡杀谁。”
我心惊肉跳:“……不行。”
他的眼神瞬间流露出失望。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现在外面不仅有祝府的守卫,还有咱们家的,太危险了,再等等。”
他有些不情不愿,我哄着他重新上了房梁,捡起盖头匆忙坐回床上。
我刚刚坐稳,门被打开。
外面进来一堆人,从盖头底下,我看见好几双脚。
穿着红袍墨靴的人脚尖一直向外,被推着进来。
“不要急,不要推,把我放开好不好?我真的不跑。”
祝望好声好气地求着,来人给他解了手腕上喜庆的红绸。
一杆秤伸进了我的盖头里,我下意识闭了闭眼,便感觉到身前变得明亮。
祝望白净俊秀的脸上充满了无奈,好像看到我就让他头疼。
喜婆递来交杯酒,他轻轻叹了口气,妥协一般跟我交杯喝完。
房间里热闹的人便如潮水般退净,只余我跟祝望。
还有房梁上的清柳。
祝望跟我在撒满红枣桂圆的床边坐着,均都静默无言。
但我的耳边吵闹得很。
清柳快要气疯了,从祝望进来到现在,他已经在心里想了祝望的一百零一种死法。
“手切下来给主人煲汤。
“肝脏清炒,主人爱吃辣,多放点辣椒。
“脑花……喂狗,没有脑子不会欣赏美的东西。”
我越听越热,身上起了层薄汗,里衣都粘在了背上,感觉到口干舌燥,如坐针毡。
这时,祝望捏着袖子擦脸上的汗。
他注意到我看他,对我扯了扯嘴角,露出疏离和善的笑容:“今天挺热的。”
但现在已经是十月,外面的夜风都是冷的。
他嘴角的笑意一滞,瞳孔猛然轻颤。
顷刻间,我跟他意识到了不对劲,同时看向桌上的酒杯。
他喃喃自语:“完了。”
我替祝望说:“完了……”
清柳阴恻恻的心声响起:“杂、碎。”
3
祝望几乎是弹跳起来远离我的身边。
也是他迅速的反应让他逃过一劫。
一柄飞镖穿透他的袍角钉到了他刚刚坐的位置。
祝望捂着心口软着腿靠在床头的灯架上,两眼直勾勾看着飞镖。
“哪飞来的!”
我捏着帕子掩嘴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底气地开口:“最近天气怪异,兴许天上下刀子也说不准。”
祝望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我用帕子往上挡了挡自己的脸。
这个理由是有些离谱了。
祝望用力把喜袍拉扯过去,被飞镖钉住的衣料被撕裂,发出清晰裂帛声。
我看到清柳轻盈地从房梁上下来,站到祝望身后,羽毛似的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祝望转身的那一刻,清柳快如闪电地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将薄如蝉翼的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急急出声:“别!”
祝望瞪大了眼睛,眼珠子看向祝望,再看向我,满眼不可置信。
我再度轻咳:“这……最近天气怪异,天上掉人也不奇怪。”
清柳听我的话,没有立即割破祝望的喉咙,而是眼巴巴地看着我,望着那清澈见底的小眼神。
不用听他的心我都知道他想让我下指令。
“赶紧死。”
祝望被捂着嘴,发出吱唔声,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前。
“祝公子,我知道你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你,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对着我狂眨眼睛。
清柳在心里冷笑:“再抛媚眼给你眼珠子挖了。”
但他面上还是安安静静,乖巧地等我的命令。
我拍了拍清柳的肩,他抿唇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把祝望松开。
祝望的腿一软,一下踉踉跄跄瘫坐到床上,手支着床才勉强坐稳。
方才因药性而红的脸,此刻也被清柳的道吓得煞白。
“你,你们……”
我呼出了口热气,热度越来越大,感觉酒里的药性不小。
清柳给我搬了张椅子,我坐到祝望的对面:“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了,祝公子有两条路可以选。”
“一,就是跟我做明面上的夫妻,但私底下互不干涉。二么……”
“一一一一,我选一。”
祝望不等我说完就狂点头。
我觉得合作还是一次说明白就好。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二么,您刚刚也试了我家暗卫的刀,死起来还是很痛快的。”
耳边响起了清柳不合时宜的暗喜心声:“主人说我是她的。”
祝望的脸更加惨败。
我有些不忍心,把威胁的话委婉了些许:“就是,切起什么东西来就跟切豆腐一样……不过既然公子选了一,那您应该不会体会到豆腐的感觉了。”
祝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脸上滑下汗水,我五指并拢给他扇风。
“说清楚了吧?”
他对我扯出了一个微笑:“清楚,很清楚。”
热得有些闷,我扯了扯衣领。
“那今晚……”
祝望的眼睛好像被火燎了一样猛地闭上。
我偏头看去,清柳又把他的弯刀拿出来吓唬人。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把弯刀插回腰间,下垂的眼尾看着可怜兮兮。
“主人不让我剁他,找个机会偷偷干掉。”
我额角的青筋突突跳,清柳什么时候这么残暴了,跟谁学的。
交杯酒的药效逐渐发挥,我有些难受,想来祝望又被吓,又要抵抗药力,更加不会好受。
凉爽的夜风吹来,清柳打开了窗子,外面明月高悬,寂静无声。
他走过来拎起祝望,从窗子里跳出去。
接着就是噗通的水声。
清柳很快走回来,对我腼腆地笑。
我趴在窗子边,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明目张胆,不是说偷偷干掉吗?
祝望在水里的扑腾跟呼救声很快招来关注。
小厮丫鬟们慌忙大喊着跑过去。
“少爷跳水啦!”
“少爷不愿意跟少夫人同房,跳水明志啦!”
这时我听到清柳的含羞带怯的心声,烛光勉强照亮的夜色里也能看到他耳根的红。
“主人会用我解药吗?”
4
我看着清柳暗含期待的眼神,再听到他狂野的心声,一时有些恍神。
当初爹让家里的姊妹挑暗卫的时候,我最不受宠,只能要其他姊妹挑剩下的。
当时的清柳个头最小,排行也是最末尾的那个,理所当然被留给了我。
我的姨娘早死了,这么些年都是我跟清柳相依为命。
他乖巧听话,对我唯命是从,会用他暗卫的月俸给我买胭脂吃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我的心思不只是对主子的忠诚了呢?
体内的药性还在发挥,我越发觉得体内燥热。
嗓子有些干涩,我摸了摸他的头:“清柳。”
他的心声很雀跃,像是吃到糖的孩童,悄悄地蹭着我的掌心。
他心里的想法越发不着边际,听得我越来越热,对上他那双晶晶亮的眼睛,狠下心让他先藏起来。
祝望被救上来,死活不要再回到这间新房,被下人抬去了其他的房间。
祝府上下的注意都到了他的身上。
我拆了头上的冠饰,把衣裳弄乱了些许,去了他的房间,期期艾艾站在了人群之外。
祝望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哆嗦着听祝父祝母的骂。
很快有人发现了我,无言地给我让开了路。
我垂着眼睛站到祝母身边温声说:“夫君就交给儿媳照顾好了,爹娘回去休息吧。”
祝望的声音打着颤,磕磕巴巴:“不,不必。”
祝母握住我的手,狠狠瞪了祝望一眼,恨铁不成钢:“有这么好的媳妇儿你还不惜福,还想要什么你?”
祝望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委屈巴巴又害怕地看了我一眼。一副不敢言不敢怒的模样。
祝父祝母见祝望的这个状态不好,便让我自己回新房休息。
新婚之夜闹出新郎落水,新娘独守空房这事不太好听,祝父祝母都敲打了下人,尤其不让传出去,传到我爹的耳朵里。
其实听不听到无所谓了,他也不会管我,或许还会在主母的耳边风下觉得我连夫君的心都抓不住,丢他的人。
回到新房,我把门关上,灌了自己一大杯冷茶。
交杯酒有料的事估计都被忘了,没人想到给我解药,我只能熬着,把这夜熬过去。
“主人真的不用我吗?我应该挺好用的。”
一声幽怨的叹息响在我的耳边,就像是我爹后院里受冷落的姨娘们挥发出来的声音。
脑海里蓦地浮现只着里衣的清柳。
夏日傍晚,我推开屋门,就见清柳急匆匆给自己披上里衣,面向我时还没来得及系好。
我就看见水珠顺着他肌肉的纹理下流,里衣被洇湿成深浅不一。
墨发被拧着一股一股,凌乱地落到他的身前。
当时我看愣了,都听不见清柳在小声地喊我。
等我从美色冲击中回神,他已经离我很近,我忙不迭地给他系好衣服,温热的肌肤都隔着衣物向我的掌心散发热气。
而清柳垂着眸子,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秀色可餐呐。
我甩了甩脑子,努力把这个画面晃出脑袋,又灌了杯冷茶冷静。
门窗皆闭的室内忽然起了微风,烛火在同一时间熄灭。
房间陷入无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一双胳膊从身后绕过来圈住我的腰,清柳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絮语:“清柳可以帮主人的。”
他在心里低声地求:“主人,用用清柳。”
5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意乱情迷。
我用尽了我毕生的克制力才伸出胳膊捂住了清柳的嘴制止他。
他呼吸的都是热气,露在外面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心里却在想。
“主人脸红得真好看,有这个颜色的胭脂吗?再去接几个刺杀令,给主人买胭脂。
“……不行,这样的主人只能我看。”
我深深吐息,把他从身上推开,拉好自己的衣服,声音沙哑地开口:“不行……现在还不行。”
像是小狗的耳朵耷拉下去似的,清柳的眸子暗了一瞬,又很快抓到重点。
“以后可以?”
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那一定摇得飞快。
我左右不敢看他,边点头边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忽然落入一个怀抱,清柳紧紧地抱着我:“那我等主人。”
我跟清柳其实不怎么有这些肢体亲近。
暗卫隐匿身形,暗中护主,有很多时候我都找不到他。
至多是他低下头来让我摸他的头顶。
上一次这样热烈的拥抱已经是很久以前。
家里的其他姐姐说我偷了她们的东西,主母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我,我为自己辩解了几句,主母认定我天性下贱,手脚不干净,还不服管教,就动了家法,我的背上现在还有鞭笞的伤痕。
痛的感觉已经不记得,只有很痛很痛这个印象。
但清晰地记得清柳抱住我的体温跟手臂力道,好像稍微松一下就会失去我。
他向主母哀求,说我体弱受不了。
主母说我这条忠诚的狗养得不错,剩下的鞭子都让清柳替我受了。
那一场家法之后,我昏沉了几天,在我醒来之后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清柳,也没有人告诉我他的下落。
我以为清柳被打死了。
姨娘死了,清柳死了,我觉得我也快死了,睁着眼睛麻木地从天亮等到天黑。
来给我看诊的郎中说我已经没救了,主母看向我的眼神里是暗暗鄙夷跟欣喜。
倒是我的侯爷爹在此时有了几分良心,想起我姨娘之前跟他的浓情蜜意,多嘱咐了郎中几句,让他用好药吊着我。
但我心无波澜,我对他唯一有的好印象就是他把清柳给了我。
凭着这一点我还能有几分心意叫他爹。
也亏得我爹一时的善心,让我熬到了清柳来看我。
他伤得比我重,后背被打得几乎都烂了,夜里起了高热,没人在乎他的命,他是在鬼门关硬生生自己扛过来的。
我们是一起死过的人,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亲密。
但清柳对我听话有余,亲近不足,我以为只有我有那份说不出口的心思。
直到我爹说了我跟祝望的婚讯,我在自己的小院里枯坐了很久。
待到日落西山,最后的余晖被黑暗吞没。
他忽然跪到我身前,仰头看着我,眸光明灭,哀伤跟恳求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主人,让清柳带你走,我们去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好吗?”
我才恍然意识到,我的小暗卫,对我的心思也没有那么干净。
6
侯府哪是说走就能走的地方,若是我爹捉到我跟清柳出逃。
这是没有传出去,后果会是我被看得更加牢固,清柳处死。
而要是侯府小姐跟着暗卫出逃成了大街小巷的谈资,我会死于一场“重疾”,抑或是其他理由,清柳仍旧逃不过一死。
我不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让清柳去赴一场死局。
我听说过祝望的传闻,他想出家,不想成亲,疯疯癫癫,我嫁给他,成功脱身的可能性更大。
但清柳在被我拒绝跟他一起出逃之后,变得紧张没有安全感。
我只能尽力安抚他,才能让他消下迫不及待的杀意。
再见到祝望是半个月后,他为了表明自己的心志,在他的那个房间敲起木鱼,寻常反锁门,不让人进去。
我自然乐得其所,但在祝家人面前还是要装几分担忧与自责。
祝父祝母为人亲切开明,并不会把儿子的不争气都怪在儿媳头上。
我装模作样自责几句,他们反倒会来安慰我。
我日日去给祝望送饭,都是送到紧闭的房门门口,他并不会给我开门。
祝府上下都在怜惜我这个新婚少夫人。
白得这些怜爱,我有些愧疚,给祝望叫门的时候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夫君,出来用饭吧?爹娘都在担心你。”
傍晚,我把食盒放到地上,听到耳边传来清柳嘟嘟囔囔的心声:“三十二。”
什么三十二?
夜黑得越来越早。
祝望照旧没来开门,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打算离开,忽然听到里面闷闷的一声响。
清柳的心声又响起,有几分讥笑:“废物,翻窗都不会。”
我愣了一下,很快,后院响起侍卫的喊叫:“少爷又要跑啦!”
这夜祝府的正厅灯火辉煌,祝望被绑在中央,垂头丧气地盘腿坐着。
祝父气得差点晕过去,拿了藤条就要往祝望的身上抽。
“你要气死你老子!”
祝母边擦眼泪边说该打。
我站在祝望身前挡住,祝父的藤条便挥不下来。
“爹娘,要不听听夫君为什么这么想要逃跑,到时再打也不迟啊。”
又听到清柳的心声:“三十三。”
祝望被藤条吓得脸色发白,听着我的话鼓足勇气说:“我是为了救你们才要出家的,否则祝家得完蛋。”
“你又说什么疯话?咱们家是不如以前了,但有什么事需要你出家才能救我们?”
祝望的爷爷生前是朝中大员,很有威望,我爹才给祝望和我长姐订了娃娃亲,但祝爷爷去世后,祝家就逐渐落败了。
祝望梗着脖子死活要出家,祝母捂着心口坐下指着我说:“你不要爹,不要娘,但是你看看你刚过门的妻子啊,她一过门你就要走,你让别人怎么看她,你让侯府怎么看我们?她日日喊你夫君给你送饭,你没有一点心软吗?”
“三十四。”
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我抬眼跟祝望对上,他明显缩了缩脖子,还是怕我。
祝母悠悠叹了口气,耗尽心力似的。
“你要是实在想走,娘也管不了你,但是,你要给我们祝家留个后。”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我跟祝望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颤。
7
祝望被关回了我跟他的新房里。
情景重现了新婚的那天。
我,他,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清柳。
祝望抓紧了自己衣襟,防备地看着我:“我,我是不会屈服的。”
脑子这么有问题,辛苦祝父祝母忍受他这么些年。
我对他微微一笑:“夫君……”
祝望一个哆嗦。
“三十五。”
我轻咳一声改口:“祝公子。”
耳边没再响起其他声音,清柳数我叫祝望夫君的次数,这是干吗?
祝望对我扬了扬下巴:“先前说好了,明面夫妻,互不干涉,你总不会愿意给我生孩子吧?这只是我娘她老人家的缓兵之计,孩子都有了我更走不了了。”
他的眼珠警惕地四处看:“那个拿刀的呢?他藏在哪里,是不是等我不注意就冒出来把我咔嚓了?”
清柳在心里冷笑:“杀你还要趁你不注意?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我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心道看不出来,清柳私底下这么高傲。
祝望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指着我:“你在偷笑,他一定就在附近对不对?”
我拂开他的手:“祝公子,你这样明目张胆地直面跟爹娘起冲突,他们只会管你管得越来越严,让你出逃的机会更小。”
他的情绪不太稳定:“那怎么办?听他们的话跟你生个孩子?”
一柄飞镖擦着他的脸钉到地上,被隔断的几缕发丝飘飘荡荡落到地上。
祝望吞咽了一下,顿时战战兢兢。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口茶:“现在冷静下来了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祝望双膝并拢,手放在膝头,无比乖巧配合:“您请说。”
“你想出家,我想离开祝府,但在现在祝老爷祝夫人看管得这样严,你跟我都没有可能。”
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要先打消他们的戒心。”
祝望的脸色变幻莫测,好一会儿:“那,装恩爱?”
我露出孺子可教的眼神,耳边响起了清柳阴沉的声音:“还是该早点动手。”
我抚了抚额,尚未说什么,祝望就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家那位……没意见吧?”
清柳:“……再让你多活几天。”
我掩唇忍笑,清了清嗓子:“他没意见……你不用这么怕他,他听我的话。”
祝望给自己倒了杯茶。摩挲着杯沿,还是有些不放心:“您还是跟我说说吧,我怕哪里让那位不高兴了。”
最近清柳的性子是有些爆,我想了想,给祝望提建议:“首先,你在他面前不能表现出想跟我成这个亲,喜欢我。”
清柳的内心附和:“识相的离主人远点。”
祝望表示理解:“应该的。”
我顿了顿:“然后……你不能表现出不想跟我成这个亲,不喜欢我。”
清柳再次附和:“连主人都不喜欢,没眼光的东西。”
祝望眼中的光芒淡去,变得面无表情。
“我怎么着都是死是吧?”
清柳的心声很愉悦:“最好是。”
8
我打断了这个插曲,拧回正题:“祝公子,你对祝老爷祝夫人说你出家是为了救祝府,能详细说说吗?”
祝望眨了眨眼,把自己灰败的脸拍出了点血色。
“我说了,你信吗?”
我支着下巴看向他:“你先说我才知道该不该信啊。”
祝望捏着茶杯,指腹捏得泛白,孤注一掷似的:“那我就说了,大不了再被当成疯子。”
他仰头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啪嗒放到桌上,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眨了两下眼。
他似乎纠结着怎么跟我解释:“也不是……祝望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我不是。”
他的表情神秘,身子向我探来,在一柄飞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之后,他摸了摸鼻子又坐了回去。
“我呢,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附到祝望这具身体里,而且……我知道一些人未来的命运,就比如你我,爹娘,还有你家那位。”
听起来天方夜谭,我拧起眉,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祝望见我没有立刻打断,眼神顿时亮起来。
“就比如你跟祝望吧,就是像现在这样成亲的,但是……”
他摸了摸脖子,东张西望,才接着说:“但是,日后你会跟你真正的心上人私奔……应该就是跟你家那位。”
我愣了一下,心里隐隐发凉。
清柳的关注点却全然在另一点上,声音也多了几分呆滞:“心上人,是我么?”
祝望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但是你们出逃两个月就会被侯爷抓回来,你被投了池塘,至于你家那位……”
他面露不忍,压低了声音:“被侯爷挑断筋脉,活剐以儆效尤。”
单是听,我的心头就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不能想象清柳经历那些。
放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喉咙也变得干涩无比。
“这是我跟他的结局?”
我耐心地等了这么久寻找时机,最后却还逃不过一死?
祝望目光深沉地点头。
“侯府因你们的事愧对祝家,侯爷便会扶持我,也就是原本的祝望在朝堂高升,然后……喜欢上你的长姐……做了些错事……然后你爹跟你未来长姐夫就把祝家往死里打压……”
我傻了眼:“什么?”
“不懂吗?”
祝望挠了挠脸颊,欲言又止。
“拿一盘菜做比方,你跟你家那位是佐料,我是配菜,你姐姐跟长姐夫他们两个是主要食材,我们都是为了成就他们,让他们变得好吃,整盘菜都是为了你的长姐跟长姐夫服务的。”
什么配菜,什么主菜?
我的头有些晕,还有些痛。
是祝望有病还是我有病,我居然能认真听完他些不着调的鬼话。
“如果你说的这一切是真的,那你不喜欢长姐不就行了,干吗要出家?”
祝望顿了顿:“我要回家的啊,那个大师让我有了回家的希望,但要是我回了家,原本的祝望回来,一切按原来的路走怎么办?我,我也不想让爹娘出事,我出家的事闹大了,你跟你那位就算是殉情……”
飞镖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嵌入他面前的桌子。
祝望拍了拍心口,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们一定会双宿双飞。”
他放下手接着说:“我先出家,你跟你的暗卫再怎么双宿双飞,侯府跟我家也是半斤对八两,算不上谁愧对谁,原本的祝望回来,管他还俗还是怎么样,没有侯爷支持,他都没能耐再接触到你的长姐,爹娘就能安度晚年,要是他们闲着看出祝望不顶用,还能再练个小号。”
我垂眸按揉额角,一时无言,不论祝望是不是疯了,他都说对了我的打算。
我要跟清柳离开祝家,可是……
祝望说完我被沉塘之后,清柳的内心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在我耳边响起。
“主人会死……”
9
夜深人静,祝望在地上打地铺,睡得很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一道黑影无声地来到我的床边,低声唤我:“主人。”
我没有思考,立刻否决了他没说出来的话:“不可能。”
在他理清他自己纷乱的心绪之前,我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
原先他被嫉妒冲昏的头脑被祝望的话吓醒了。
他知道我跟他一起走会死,他就害怕了,他想让我留在祝府。
要是我不走,侯府不会愧对祝望,祝望也就不会进长姐的眼,祝家就有可能好好存活,活在祝家的我也可以安然无恙。
“主人,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在你的身边,在这里也可以。”
他蹲下仰视床上的我,声音低微。
“可你不想跟我光明正大吗,清柳,我想你能光明正大站在我身边,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藏在暗地里。”
我支着胳膊,捧起他的脸,与他面对着面。
“我是暗卫,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
他握住我的手腕,偏头蹭我的掌心:“暗卫只要忠诚地保护自己的主人,主人对我太好了,让我忘了我的身份,一心僭越,我不该这么贪心。”
我的手上用力,捏疼了他的脸,他只是皱了皱眉,视线看向我。
我压低了声音,心里抑制不住火气:“什么贪心?你觉得以你的身份喜欢我是贪心,那以我的身份喜欢你,我下贱吗?”
他想要辩解,慌乱地抓住我的手:“不……”
我打断了他:“你是我家的人,我的亲人,我的心上人,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后不许再有这种念头。”
他的眸光隐没在黑夜里,我听到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捧着他面颊的手好像感觉到了湿润。
他抬起手把我拥进了怀里,埋头在我的肩窝里,闷闷地开口:“那主人,我们一直在一起,人间还是地狱,我们都在一起。”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好像要把对方融进血肉里。
地面传来幽幽祝望的声音:“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床底。”
10
我跟祝望装起恩爱夫妻,在人前声声夫君夫人,深情对望。
祝望怕得要死,一旦没人看见,他就恨不得离我三丈远。
我知道清柳之前数数的目的,但无论他在心里已经把祝望切了多少片,也都忍了下来。
成效不错,祝父祝母的脸上笑容都多了许多。
临近中秋,他们甚至放心地让我跟祝望出去采买闲逛。
街上很热闹,具体采买的事有管家做,我们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出来玩。
祝望在我身边尽心尽力扮演着合格夫君,却在我耳边小声问:“你家那位在哪呢?我离你这么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抿唇笑着,在摊位上挑选平安结。
祝望悄摸地观望,不怎么的身体忽然顿住,直接跑开。
一辆马车驶过,阻断了我的视线,等马车过去,祝望也不见了。
跟着我们的下人顿时乱作一团。
我立在原地,握着那个平安结,吩咐下人去找祝望,仅有一个丫鬟还跟着我。
我让她也去找,神色焦急好像丫鬟不去找祝望就回不来,把最后这一个人也哄走了,独自一人走到无人注意的小巷子里,轻轻喊:“清柳?”
清柳从墙头跳下来,高高的马尾因他的动作拂到身前。
“主人?”
我拉着他让他靠近我,把刚买的平安结系在他的腰间。
他的心里在说:“主人好香。”
我抬眼看向他,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然后垂眸看向那个平安结,轻声说:“谢谢主人。”
他的手指小心地摸了摸平安结。
“清柳,你可以叫我如音。”
他愣了一下,眸光闪烁,唇瓣动了动,却还是低低吐出两个字:“主人……”
我微微叹了口气,转而问正事:“看到祝望往哪里去了吗?”
事出突然,我也没有想到祝望会突然逃跑。
清柳点了点头:“看到了,以我的轻功追上去,现在还能追上。”
我的良心在纠结,是本着大家共同进退的思路把祝望拉回来,还是做个好人放他走。
但不等我纠结,巷子口忽然混乱,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一个方向跑去。
清柳护在我身前,我听到我支走的那个丫鬟在到处喊我。
在纷纷攘攘的呼救中,祝望的声音穿透出来。
我拍了拍清柳,他回头看我,微微抿唇,却还是听话地去救人。
“主人就待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他就飞身离开。
有兵刃相接,拳脚碰撞的声音。
我虽放心清柳的武功,但难免还是有些担忧。
待到那边的声音减小,我从巷子里出来,街道已经一地狼藉,地上有很多血,还有尸体。
血腥味浓郁,令人作呕。
祝望闭着眼睛抱着清柳的腰哀号,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背对着我。
清柳嫌弃地推开祝望,插回弯刀,蹙着眉头去擦拭腰间平安结上的血迹。
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我。
那个女子的声音颤抖,听得出来努力保持镇定:“清柳,你怎么在这里,如音呢?”
她顺着清柳的目光转头,跟我打了个照面。
我走过去的脚步一顿,喉间哽了哽:“长姐。”
11
再次面对许如锦,我满脑子都是祝望口中的主菜,配菜,是盘菜。
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主母对我不好,但她却是一个再温婉端庄不过的人,我在侯府没少受她的照拂,但是嫡女跟主母还是不一样的,更多的人还是想顺应主母的心踩我一脚。
许如锦再怎么护我也护不周全。
我走到她的身前,看她身上虽然有血迹,却没有受伤,便松了口气。
与清柳的视线交汇片刻,他对我点了点头,再次隐匿起了身形。
唯有祝望最显眼,在地上蜷缩着抽噎起来。
“为什么我要过来啊,我做错了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女生喜欢看的小说,没人跟我说有这个危险啊。
“我爸为什么要给我取祝望这个名字啊呜呜呜。
“我想回家。”
好生丢人。
我吩咐围上来的下人:“少爷受到惊吓,疯病又犯了,你们快带他回家休养。”
下人们把祝望搀扶着离开,我扶住许如锦:“姐姐受惊了,怎么出来没有侍卫跟着你?青松呢?”
青松是她的暗卫。
许如锦搭着我的手,微微抿唇:“青松被我遣出去做别的事了。”
她忽然握住我的手:“如音,我遇刺这件事你不要跟爹娘说。”
我看了一眼用力的手,有些疑惑:“为什么要瞒?刺客为什么要刺杀姐姐?”
她是偷跑出来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衣服,是侯府里丫鬟的衣裳。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视线的微妙,神色犹豫很久,忽而拉着我走,还不许祝家的下人跟着。
她拉着我走了一段路,走进了一间酒楼里坐下,并未点菜,好像在等什么人。
过了好一会儿,包厢里进来了一个气势逼人的男人,一身贵气,他步伐匆忙,紧绷的脸在看到许如锦无恙之后才略有放松。
包厢的门被他的随从关上。
许如锦拉着我到他跟前:“阿珉,这是我妹妹,刚刚就是她救了我。”
他们两个人目光仿佛都粘到了一起。
我的脑子里又想起了祝望嘴里见鬼的主菜,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长……姐夫?”
我的细微声音在这个房间中也格外清晰。
许如锦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而那个男人看向我的目光终于从防备打量开始露出了一点赞赏。
许如锦低声斥我:“如音!”
看来确实是了。
那么许如锦遇到刺杀也跟这个男人有关。
他对我颔首:“藏匿起来的那个是你的人?”
我怔了一下,在他如狼一般的眼神底下立刻解释:“是我的暗卫。”
他便不再多言,三人坐下,他谢我救许如锦,然后就沉默下来。
他们有事要谈,还有一些不方便第三个人在场的私密话语,我识趣地离开。
临走前许如锦拉着我的手,恳切地看着我:“如音,我带你来见他是相信你不会说出去,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放心。”
她照拂了我那么多次,我帮她瞒一件事应该的。
而且,如果祝望说的是真的,那她跟这个男人最后会走到一起。
被她称呼为阿珉的男人淡淡看向我:“你是如锦的妹妹,又救了如锦,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他给了我一块玉佩。
我拿着他的玉佩走出了这间酒楼,找了轿夫送我回祝府。
在轿子里摩挲这个玉佩上的字,一直提着的心安稳了一半。
平南王,平乱南方的功臣,当朝唯一因战功受封王位的人。
只要他愿意出手,我跟清柳的离开就几乎轻而易举。
一想到这里,我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
12
回到祝府,祝望在房间里消沉。
我坐下喝了口茶,开口问他:“你知道平南王吗?”
他背对我躺着,好半天吱了一声证明他听到了。
“主菜嘛。”
我摩挲着杯沿,压下眉头看向他,看来他真的知道些什么,不是信口胡说。
“怎么?你长姐跟你说了她在帮平南王做事?”
我微微顿住:“你知道些什么?”
他哀叹一声,声音还有嚎哭过的沙哑:“男女主角嘛,总要经历很多事情来让他们升温,然后情比金坚,正常操作。”
他又在说我听不懂的疯话。
“他们做什么不重要,反正你们就是活不到大结局的路人甲炮灰乙,跟你没关系。”
他好像失去了生机,每说一句话都更蔫巴。
清柳一记飞镖钉到祝望的床头,祝望顿时浑身僵硬,继而颤抖,隐隐又哭了起来。
看来今天真把他吓着了。
我扶额:“清柳,别吓唬他了,他胆子小。”
清柳没再动手,只在心里嘲笑祝望没一点气概。
祝望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泪眼汪汪朝我猛冲过来。
“我胆小怎么了?我生活在和平年代,你以为我想来这个鬼地方吗?要空调空调没有,要手机手机没有,还会遇到刺杀,那是活生生的人啊,就死在了我的面前!”
清柳现身挡在了我的身前。
祝望好似气到极致,现如今一点也不怕清柳,反而指着清柳的脸怒问:“你不想要自由吗?你就没有一点尊严吗?”
清柳冷眼看着他,把弯刀横在身前,心道祝望有病。
“你就心甘情愿被她驱使?你没有一点自我吗?你是她的狗吗?”
祝望的眼睛通红,裹挟着一身怒火瞪视清柳。
清柳在他的眼神底下,压了压眉头,竟真的回答了他。
“是。”
祝望的眼睛还能瞪得更大,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然后揪着自己的头发来来回回地走,真像疯了一样,嘴里嘀嘀咕咕。
“一群神经病,见鬼的封建社会,我不要在这里待着,我想回家,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十八,我要回家,我一定要回家。”
见他没有了威胁,清柳放下了弯刀,垂眸看向我。
而我在看着祝望崩溃。
他疯魔,我却在这个时刻诡异地完全相信了他的话。
相信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相信他想要回他的家。
13
我把清柳拉到我身侧,站起来对祝望说:“可以的,你可以回家。”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眼里放出惊人的光亮。
他想靠近我,半途被清柳挡着,却也不介意。
迫切地看着我,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有办法帮我回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我只能帮你离开祝家,出家还是怎么样,回家的路还是得你自己找。”
祝望虽有失望,却还是不断点头:“好,好,可以,那个大师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他可以帮我回去。”
中秋宫里会举行宴会,我们有机会跟平南王见面。
进宫的路上,祝府下人在马车里给我们放了金柿做小食。
祝望心不在焉地拿了一个抛在手里玩。
宫内戒备森严,清柳不能跟我进去,他甚至想扮成丫鬟跟我进去,被我一口拒绝。
他又用那样失落的眼神看着我,我好不容易才狠下心,让他留在宫外等我。
平南王跟祝父的官阶差距很大,座位离得很远,一时半会没机会见面。
我看着眼前案台上的月饼跟螃蟹,令身边的宫人帮我取蟹黄。
祝望坐立难安,一直在向平南王那个方向看。
我往他的碟子里放了一小块月饼,让他别急。
他幽幽地看着我:“你不懂,思乡情切。”
他指着碟子里的月饼:“我的心就跟这个被切碎的月饼一样七零八落。”
我细想来,祝家父母也从未亏待他,他也一直是金贵养着的,没吃过苦,怎么就这么排斥这里。
“你那个世界就这么好吗?”
宫人把蟹黄放在我的跟前,碟子旁边都是螃蟹壳。
祝望听到我的问题,却问我:“你刚刚在马车上吃金柿了吗?”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吃了柿子再吃螃蟹会怎么样吗?”
我迟疑了一瞬:“……会饱?”
他哼笑,眼神像是在鄙夷我的无知:“会消化不良,会窜稀。”
“单吃柿子,单吃螃蟹都没事。如果我一开始就在这里生活,那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但我早先在我的世界里生活过,我再来这里,我就会消化不良,会水土不服,窜稀是小的,再严重些,我就要死了。”
他神神叨叨地,用大拇指跟食指比出极小的距离。
“我现在离死亡就差这么一点。”
他越发不正常了,但我可以理解,在我以为清柳死了的时候,我也万念俱灰,他与那时的我相比,还留有一丝希望。
我看见了平南王跟许如锦先后离席,我拉着祝望跟上去,在御花园里截住了他们。
虽说打扰他们花前月下不太好,但是祝望现在多等一会儿就感觉会去撞墙。
我拿出平南王给我的玉佩,递给他。
“我现在想请王爷履行当日说的话。”
14
宫宴回来,祝望坐在马车上,脸上却并不是完全的喜悦。
回到祝府,他便跟着祝父祝母去了他们那里。
我则回了自己房间,让清柳出来。
从怀里掏出了用手绢包着的月饼,拉着清柳在桌边坐下。
“我们一起过中秋吧。”
我忽然听到了一声。
“如音。”
我眨了眨眼,看向清柳,他对上我的视线迷茫了一下:“主人?”
我笑着把盘子推过去:“要是以后我们离开了祝府,可能就吃不起这些了。”
清柳的眼睛霎时间很亮:“我会保护好主人,也会让主人吃上这些。”
我听到他心里在说:“多接几道赏金重的刺杀令。”
我给他倒了杯茶。
这些年在侯府,主母苛待,下人捧高踩底,我却并不如那些人所愿望的那样窘迫。
清柳时不时在我的床头放银钱,放胭脂,放京城时兴的吃食。
我以为他的暗卫月俸高。
原来是他在外面冒着风险杀人,难怪他的武功越来越高。
“什么时候开始的?”
清柳吃月饼的动作一顿,微微歪头。
“什么时候开始接外面的刺杀任务的?”
他的神色没有变化。
心声却慌张了。
“主人怎么知道了?我哪次的血腥味被她闻到了?”
我叹了口气:“我少吃点又没什么,那些任务好危险,万一你……”
我不敢说下去,不吉利。
清柳放下月饼,直直地看着我:“主人在等我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找你,就算是死了,我也会化成鬼留在你身边。”
想生气,却又被他逗笑。
我把月饼塞进他的嘴里,他咬着月饼,两颊鼓鼓囊囊,呆呆地看着我。
“主人这是生气还是开心?”
我勾起唇角:“说了要在一起的,你要是变成鬼了,那我也做鬼去找你,还要穿着红色的衣服,化成最厉害的厉鬼,到时候……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他捏着月饼,把嘴里的那一口咬下来,慢慢咀嚼。
我听到他的心声:“好喜欢主人。”
我两手撑在桌面,越过桌子,亲了下他的额头,附到他的耳边小声说:“我们很快就不是暗卫跟主人的关系了。”
他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
15
中秋第二天,平南王就给祝父送来了书信,说在宴会上发现祝望适宜参军。
祝父本就愁祝望想要出家,能参军入伍管制着他,自然是个好去处。
下午他就给平南王府送去拜帖。
等他从王府回来,便跟祝母商议着送祝望进军营。
这是一个幌子,有了平南王这尊大佛,祝望可以有了很大的自由空间去寺庙找他的那个大师。
我也可以借着去军营看望祝望的由头出城。
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匪贼,下落不明。
平南王亲自去找也只找回了面目全非的尸首。
为了更加可信,还找了一个与清柳身形相近的尸身。
暗卫永远死在主人之前。
但也不会有人特别关心我的死活,会调查我的死因,至多掉几滴眼泪,说几句可惜。
他们找回尸首之前,我跟清柳已经向许如锦跟祝望道了别。
许如锦拉着我的手,走到一边,目光闪烁地看着我,好像在纠结犹豫着怎么开口。
我对她微微一笑:“我没有怪过姐姐。”
侯爷爹让我替她出嫁,我知道她一直对我有愧。
但是不嫁给祝望,我在侯府铁笼里逃不出去,不嫁给祝望,也会被安排嫁给别人。
怪不到许如锦的头上。
她的眼眶微红,给了我一包的银票,声音已然哽咽:“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她,鼻头微微酸起来,另一边却传来吵嚷的声音。
祝望捂着脖子后退,清柳拔出了一截弯刀。
祝望:“认识这么久了,也算同甘共苦了,搭下肩膀怎么了?”
清柳没看他一眼,目光与我交汇。
他没有穿黑黢黢的暗卫劲装,我给他挑了一身月白锦袍,淡淡的蓝色看着就赏心悦目。
我的清柳真好看。
清柳在对视中先移开了视线,耳根泛红。
他在心里念叨:“不是主人跟暗卫的关系,那是什么关系?”
祝望此刻又不怕死,嘴上没有把门:“你怎么脸红了?”
清柳的弯刀又出了一寸,泛着冷光。
我忍笑,跟许如锦走过去,问祝望回家的情况。
许如锦并不清楚内情,只是以为回祝府。
祝望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大师跟我说,我可以回家吃柿子了,该吃螃蟹的人也会回来,各归其位。”
他要走了,原本的祝望会回来,回来接受平南王的军队训练。
我由衷地祝福他们。
在行驶的马车上,车夫在外驾马,清柳坐在我身边,有些不自然。
他很少这样光明正大地坐在我的身边,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他的心里话几乎拥泄而出,我听得脑袋嗡嗡的。
但在一片混乱中,我听到了一句。
“我可以牵主人的手吗?”
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怔然看向我。
“清柳。”
他应下:“主人。”
“不对,要叫如音。”
他反手握紧我,垂眸低声笑:“如音。”
他心里在说:“好喜欢如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