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清晓骑白鹿
第21节 清晓骑白鹿
娘亲操持钱财照顾一家老小。
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爹爹却把家里最后一点银钱都给了临街的小寡妇。
他说那女子孤身一人实在不易,他不能见死不救。
我娘没有哭闹,只是每到夜里就开始磨一把上锈的刀。
娘说:“她不该做寡妇,该做寡妇的是我!”
1
我和娘采菇子回来的时候路过陈寡妇家。
此时本应在家里写文章的爹爹在帮陈寡妇劈柴,柴火落得老高,我爹穿着青衫,利落地举着斧头。
一起一落,便将粗壮的柴从中间劈开。
陈寡妇才二十二,身段和脸蛋都十分好看,我常听到街坊议论。
都说她是狐狸精转世,克死了自家男人。
“周郎,快歇一歇喝口水吧。”
此时她推了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叫我爹的时候声音清脆婉转,如树上的鸟儿一般好听。
“日头起来了,快回屋里躺着。这两日身子才好些,再累着了可不好。”
爹爹熟稔地接过水,一饮而尽,又赶紧叫陈寡妇回去。
像极了,像极一个好夫婿。
2
我捏着娘的衣裳,捏得手心发汗。
我心跳得和打鼓一样,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在家里连油瓶倒了都不会扶起来的爹爹,竟然帮着别人干活。
“娘,我们回家吧,我害怕。”
爹爹同陈寡妇不知在聊些什么,两人都笑起来,并没有人看到小河对岸的我和我娘。
我仰着脸,看不清娘的神色。
她也没有说话,默默将目光收了回来,就往前走。
我娘背着背篓,弯着腰、驼着背,日光将她照得有些老,像祖母那样老。
她同陈寡妇不一样。
祖母病重,每日都要喝汤吃药,两日要擦一回身子,身上盖的被子要三日一晒。
怕祖母身上不好,母亲睡觉之前要给她用同张郎中学的手法按一遍身子。
早上天不亮,母亲就要去采蘑菇挖野菜,回家用猪骨熬一锅浓汤出来。伺候完祖母就带着我去西街卖面,面摊东西零碎,又十分沉,母亲有时候推不动,就套着绳子拉。
回乡祭祖的时候我见过这样的情景,她像是拉着耕犁的老牛。
娘亲在前面拉,我就在后面推。日光将我俩晒得汗流浃背,可是我娘说熬一熬就好了。
等到我爹考出功名,我们一家就都出头了。
3
可是今天,我觉得我和娘永远不会出头了。
永远也熬不过去了。
母亲回家的时候没迈过去门槛,差点摔了一跤。
我吓得大叫,赶紧抱住我娘的腿。
上一次娘上山的时候踩空了滚下山坡,摔断了胳膊。
躺了一天之后就继续干活,但是她提不动泔水桶。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我娘求助爹爹。
娘希望爹能将泔水拎到后街的渠里倒了,我爹气得甩了笔:“我去抬那样腌臜之物,沾染了晦气,哪里还作得出文章来?无知蠢妇,我看你是故意作懒。”
娘亲没有说话,用剩下的一只好胳膊去拎桶。
她走一步便用脚抵着桶底,边拖边拽。
平日里小半盏茶工夫的路,娘亲走了两炷香。
我娘没有摔倒,她趔趄了一下,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娘很瘦,手指的骨节又很大,她捂着脸的时候甚至有些可怖。
可是我不怕,我紧紧地抱住娘亲:
“娘亲不哭,清儿还在,清儿永远和娘在一起。”
娘亲似乎没有听到我说话,她将撒在地上的菇子都装好,快步走进了厨房。
因为祖母已经在屋里头骂了起来,虽然常年生病,但是她耳聪目明,中气也足。
一嗓子骂出来,外头的路人都能听个大概。
娘亲没有做饭,而是从矮墙里掏出了一个瓷罐子。
她将罐子里的铜钱儿都倒了出来,一枚又一枚地数。
数过十枚她便松快一瞬:“快攒够了清儿,攒够了钱娘就让你过好日子。”
娘的表情有点吓人,我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清儿不过好日子,清儿永远和娘在一起。”
我是娘唯一的念想,没有我,娘该多绝望。
4
爹爹是晌午吃完饭的时候回来的,娘正在院子里头刷碗,十多个大碗落在盆里面,上头浮着油腻的一层。
上午娘卖了些面,一碗面三文钱,除去成本,大概有二十文的利。
爹爹穿了一身新衣裳,不是早上砍柴的那件。
“贞娘,拿些银子出来,纸墨没了,我要去买一些。”
父亲用的是容州松烟墨,一枚要一百文。
娘亲刷碗的手一顿,她抬头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来。
她看着父亲身上略有些考究的料子,抬手抹了一把皂角沫子:
“今日母亲买了药,还剩一些晚上要去收张屠家的骨头。你那块墨我看还剩一角,我去......”
“废物东西!我全副身家都交到你手里,竟连买一块墨都没有钱了吗?”
爹爹生气了,他无处发泄,一脚踢在娘亲放在墙角的背篓上。
篓子被踢得在院子里滚了一大圈。
娘亲淡漠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刷碗,她手脚麻利,极快就刷好了一半。
爹没有死心,他阴鸷地盯着娘亲:“贞娘,你还有钱吧?”
5
“那是我给清儿攒的。”
我娘突然站了起来,将一只碗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她拿起一角就向爹冲了过去。
“赵玉书,你若是敢打那钱的主意,就死。你死,我给你偿命。”
眼看着一片瓷片怼到自己眼睛上,我爹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仿佛从没有见过我娘这个样子,抬起手指着半空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末了,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躲进了主屋。
我第一次意识到,从前那个喝了酒便将我和娘打得浑身是伤的父亲,这样懦弱、无用。
娘亲却没有诧异,她将碎瓷片子一片又一片捡到围裙里,又去倒了。
接下来,她又坐回那方小矮凳上,弯下腰接着去刷碗。
6
晚上的时候,母亲的面摊来了一位很怪的人。
他说他只有一文钱,若有吃剩了的客人,问娘能不能将剩下的面给他吃。
这人手脚粗壮,面上还有一道疤,手里捏着一柄三尺八寸的大刀,十分可怖。
这样的人,便是不给钱,我娘也不敢说话的。
可是那人却十分和善,连凳子也不坐,只蹲在一边儿等着。
我娘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
起锅下面,面熟了再过一下小缸里的凉水,最后浇上两勺熬了半宿的骨汤。
真香呀。
我娘也蹲着,将面碗放到那人的手里:“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吃吧。”
那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堂堂男子汉竟掉了眼泪。
他三五口便吃净了这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多谢。”
他没说什么,却解下了身上的一块铁牌子:
“这个你留着,改天我带着面钱赎回来。”
是个好人呀。
我娘拗不过,将铁牌子收下了。
那人走的时候,她才露出今日头一个笑。
我娘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得,和月亮一样。
好看。
7
瓷罐子里,一文钱都没有了。
我娘像傻了一般,将厨房里每个角都掏了一遍。
没有了,一文也没有。
我娘抱着罐子散着头发跑到主屋:
“钱呢?我清儿的赎身钱呢?我的钱呢?”
爹没有在家,我娘又抱着罐子疯魔一般冲了出去。
陈寡妇家的灯亮着。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娘亲。
她大喊着我爹的名字,眼神猩红,边喊边捶门。
因是寡妇门前,看热闹的人很快聚成了一片。
陈寡妇也哭着开了门,她看着这些人,一下子就慌了:
“嫂子,你这样是做什么!我清清白白的人,如今实在活不成了,今日你在我家找不到你的男人,我便撞死在你家门口。”
我娘什么都没说,只推开陈寡妇闷着头冲了进去。
我爹在后院,踩着缸上了墙。
陈寡妇家的墙高,我爹衣冠不整地坐在墙头,不敢跳下去。
我娘抱着罐子,阴森森地看着他:
“赵玉书,下来。”
“哎呀!”
爹爹又气又恼,脸红得如被开水烫过一般:
“我们回家再说,贞娘,回家说啊!”
他扒着墙头,脚下小心翼翼地去找缸,踏实了才跳下来。
就在这一刻,我娘猛地撞过去,将我爹撞了个跟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赵秀才和陈寡妇被抓奸啦!”
街上有几个小痞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墙上,一边笑一边喊。
我爹气得脸色有些青,他气冲冲地站起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完了,我爹要打我娘了。
我赶紧上前去,挡在我娘身前:
“娘,快跑,我们回家。”
我吓得手都在发抖,可是我娘却不怕,她手里还死死地抱着陶罐:
“钱呢?我这个罐子里的钱!”
我爹眼中闪过一抹心虚,随即恶狠狠地看过来,一巴掌打在我娘脸上:
“那臭丫头已经死了,疯婆娘!”
我娘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死了?
8
我出生那年,和爹同期的生员被老师举荐去了衙门里管账,每月能拿二两银子。
我爹说老师本要举他去的,但是听说他家有喜,便叫他多照顾妻女。
祖母和爹都说我晦气,若不是我,那样有油水的差事定是爹的。
自打有记忆以来,我爹便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娘。
我曾听他同祖母说,若不是看我娘能赚些银子,早就休了我娘了。
等他高中,第一件事就是将我和我娘卖了。
我想,我是晦气的。
因为爹爹不是不喜欢女娃娃,我好几次都在巷子里看到爹爹一脸好脾气地同几个孩子念诗。
我爹念一句,他们就念一句。
里头男娃女娃都有,声音娇娇糯糯,
整整齐齐地从巷子东传到巷子西。
左邻右舍都夸我爹学问好,性子也好。
那个时候,娘总是匆匆地背着我,去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做活。
绣帕子、浆洗衣裳、做煤饼......
我娘做过好多活,街坊也夸我娘,
说我娘贤惠、勤快。
晚上爹在灯下看书的时候,我也十分勤快,倒水、剪烛、打扇,只要能讨好爹爹的活,我都做。
可是爹爹没有教我念过诗,一次都没有。
爹爹有十二本诗词集,我活到七岁,爹爹一句诗都没有教我念过。
9
六岁那年,爹爹要去游学。
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他说纸上得来终觉浅。
可这话听在我和娘的耳朵里,只有银子两字而已。
家里没有那么多的钱,爹爹考了两次科举都没有中。
已是穷得没有余钱了。
我听见爹爹在房中发脾气,我娘叹息:
“婆母要吃药、清儿也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家中一文也挪不开。”
屋中的烛火摇了又摇,
“要不......要不你先去找个差事,咱俩攒两年钱......”
“放肆!那些俗人俗事怎是我一届读书人能做的,我这双手,是要握笔写锦绣文章的,你一介妇人能懂得什么?再者说,当初我不是有个好差事,就被你同你那晦气的丫头给搅黄了。
我真是......不如休了你,娶个商户之女也好!”
爹说到这,娘便不再说话了。
我很难受,因为我觉得爹说的话不对。
若爹真的有才学,为何那先生偏偏不举荐爹呢?
必是先生不好意思直白地说爹爹,正好赶上娘生下我,便找个由头罢了。
为君子者,必先修身。
爹爹在外头对谁都谦逊有礼,谁家有事儿都不吝相助。
可是回了家,便全然不是在外头的样子。
爹爹修身不行。
10
我和娘上山的路上,有一间书塾,里头有一位年轻的先生,
叫季怀民。
他说读书使人明智,读史使人明秀。
我娘去采菇子的时候,总叫我去窗根下头听上几个时辰。
我蹲在土坡上懵懵懂懂地听了好多日子。
有一日先生讲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一卷。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我心中酸胀得厉害,踮起脚尖来,望着窗中的先生不自觉地问道:
“若不爱呢?只说了爱子,若父不爱子女,又当如何呢?”
先生诧异地看过来,我突然觉得窘迫。
“你进来,我便答你。”
屋中有八九个孩子,有比我小的,也有比我大的。他们好奇地看我走进来。
却规规矩矩地坐好,不曾说话。
先生蹲下来看着我的衣裳,看着我瘦猴儿一般的脸。他的眼中一片了然与慈悲,仿佛也看到我衣裳后面被打出的伤痕和丑陋的疤。
末了他温和地对我笑。
先生说,“那便爱己。
去爱山川、去爱江河、去爱雨水和庄稼。”
我听得一知半解,高声道:
“我爱娘亲,我的娘亲比山河雨水和粮食都好,我爱我娘。”
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出来。
许是想到娘亲每日都干不完的活,许是想到爹爹不顺心对着娘亲发火的样子。
我低下头,难以名状地悲伤。
有什么用呢,我爱我娘,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爱,真无用啊。
先生没有怪我这样失礼,他掏出一块洁净的帕子,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下回来,别在外头听了,进来便可。”
那一日,我认识了自己的名字。
赵清。
先生说这是个好名字,人贵在清明。
11
回家的时候我就在山脚接娘亲,我兴冲冲地将今天先生教的都告诉娘。
娘红着眼,一边笑一边点头。
笑过了娘便沉默起来。
又在第三日的时候,娘亲自带我去了书塾。
我不知道娘和先生说了什么,只看到娘将什么东西推到先生的手里,先生又推了回去。
娘咬着牙跪在地上给先生磕了三个头。
我又怕又惊,赶紧跑过去。
我听到先生说,“有教无类,清儿十分聪明,比寻常男儿学得还快。”
后来娘和我说,先生是好人,若有一日要叫我报答先生。
我说:“我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娘很开心,摸着我的脑袋笑得如天上的太阳一般。
12
我只去了半年的书塾,因为爹爹想到了筹钱的法子。
他说东街的员外家要买一个死契的婢子。
能给十两银子,这样他游学两年的盘缠都够用了。
他和娘说这事儿的时候没有避讳我。
祖母在西屋也跟着喊:“将那扫把星卖出去,咱这家才能好!”
“相公,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家怎么能卖儿女?”
娘亲慌乱地站起来,将我抱在怀里。
“不成,不成,签了死契一辈子为奴为婢,生死都不由自己。我家囡囡不去,相公咱们不能卖闺女。”
看着娘亲这样,我也哭起来:
“我以后少吃饭,我去干活,爹爹别卖我,爹爹......”
我太小了,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被卖出去,我只是一味地哭,我不是故意哭,只是心中莫名地酸胀,鼻子和眼睛一起都不受控制。
“爹爹,求您别卖清儿。”
我爹起先还温声劝两句,说有钱了要给娘亲买布、买簪子。后来见娘咬死不松口,便恶狠狠地扬起巴掌来。
他踹翻了桌子,拿着茶壶摔在我娘的头上,见我娘头破血流还不解气,时而用巴掌抽,时而用脚去踹。
我娘头上流血,身上也流了许多血。
可自始至终,她都紧紧地将我搂在怀中,我爹的拳脚一下都没有打在我身上。
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娘,我爹没有慌乱,他将我拽了出来夹在腋下,大步就往外头迈去。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娘亲,忽然红了眼,发狠地咬在我爹的胳膊上。
爹爹吃痛将我甩到地上。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我娘身边,抓起地上的茶壶片子就抵到颈子上。
我满脸血泪,大喊道:“爹!”
“给我娘请个郎中,她若好了,我高高兴兴跟你去员外府。若不然,我就死在这,这儿死不成我就撞死在员外老爷的家门口,再死不成,我还能吊死、饿死。到时候您到手的银子能花几时?”
我一边哭,手一边抖,腿肚子也在打颤。
我怕他不信,就咬着牙将瓷片子往脖子上怼,立时就见了血。
我爹怕了,他朝我摆手:“好孩子别犯傻,爹这就去请郎中。”
我娘没死,只是腹中怀的孩儿没了。
我走的时候她还没有醒,一张惨白的面,眉头紧紧皱起。
我笑着和娘说:“娘,别难受,没了多好。”
若能选择,我也不想被生下来呢。我这样自私,明知道我是娘亲的命,我却也不愿意生下来。
被人牙子带到那气派的府中时,我爹正在数钱。
他笑眯眯地将银子放在嘴里,咬上一口再吐出来,一颗又一颗地在两掌中来回倒着。
哪里像个读书人,竟十分像长年累月干这档营生的。
牙婆子看到我脖子上的伤口,见怪不怪地给了我一块帕子:
“包起来,叫主家看到了晦气。”
13
我是给员外家小公子买回来玩儿的,因而只叫签死契。
小公子八岁,见谁都眯眼笑,性子极阴鸷,若有谁惹了他不高兴,那就是要死的大祸事。
员外老爷为了这个儿子,要星星都不敢给月亮,小公子若要什么,全府的人就是忙个大半年都得给他。
上个月,他想要一个长得好的小丫头来玩。
牙婆子怕普通出身的配不上,特意找了我爹,张嘴就要买我。
怕我爹不同意,牙婆好话备了一箩筐,银钱最高要出到百两。
她想都没想到,准备的话和钱没用上多少,我爹红光满面地就同意了。
甚至第一嘴说出的那十两就成交了。
见到小公子的第一面,我被一位年长的姐姐带着给他磕头。
小公子正逗着一对蛐蛐,应是眼神都没往我这看。
“会翻跟头么?”
我愣住了,没有说话。
那位姐姐在后头拧了一下我的腰,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翻!”
我咬着嘴,将头杵在地上,用手扶着,后脚一蹬,在地上极其狼狈地滚了一圈。
如王八翻身一样。
小公子忽然抚掌大乐:“好玩,接着翻。”
于是,那一日我在小公子的院子里翻了五十多个跟头,滚得浑身都是土。
有的地方是土,还软和些,还有的地方铺了好看的鹅卵石,硌得我全身都疼。
小公子看够了的时候,我眼冒金星,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14
小公子赏了我一角银子,被带着我的姐姐银杏铰了多半走。
我将剩下的银子贴身揣好了,想着都攒起来,出去给我娘。
因为我将小公子逗笑了,晚上厨房给我了两个白馒头。
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吃过白馒头,没出息地哭了起来。
这一日下来,我方才有空想我的娘亲。
娘亲流了好多血,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
不知道爹会不会再让她干活。
我不敢大声哭,便躲在通铺的被子里咬着衣裳抽泣。
银杏叹了一口气:“别哭了,明日你眼睛哭肿了,要惹恼公子的。”
第二日,我没有惹恼公子。
银杏姐却犯了错。
她在跪着奉水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她高高举过头顶的盏子里,溢出了小半的茶水。
小公子正要来端茶,热水烫到了他的手。
我跪在地上,心猛地被揪起来,四肢都止不住地打颤。
我看到银杏姐姐不住地磕头,一边哭一边说饶命两个字。
被拖走的时候,主家的地上还留了一片血印子。
小公子饶有兴致地看我,笑眯眯地问:“害怕吗?”
我不敢说话,无助地将头埋在地上,两腿蹬地,翻了个跟头。
小公子果然哈哈大笑,他说:“天冷,别受凉。”
我却觉得他在说,“别打喷嚏,千万不能打喷嚏。”
15
主家姓邱,是在这小城里,皇帝一般的存在。
管家在教训奴才的时候,高傲地说,就是衙门也是咱们邱家养着的。
听完了教训,有一个小厮鬼祟地叫我跟他走。
我不去他便揪着我的耳朵拖着我往后门走。
原是我娘。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甫一碰面,我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我疯了一般跑过去,将脸埋在她的怀里。
我呜呜地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先生说读书使人明智,我读了几日的书,已然知道,我再也回不去家了。
我已然知道,就是这一面,也是娘亲不知道多难多苦才求来的。
我强逼着自己将眼泪憋回去。
“娘,我就是太想你了,这府上可好了,我还能吃白馒头。”
我抬起头,想对着娘笑一笑。
却愣住了。
我娘二十一,如今却老得像婶子、像婆婆一般。
我娘腰背都佝偻着,头上还有白发,脸上蜡黄枯槁。
她骨节粗大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脸,瘪着嘴,语气哽咽:
“娘攒钱,娘赎你回家。清儿等着娘,等着娘啊。”
娘亲的眼泪终是没有掉下来,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铜板来,往我的怀里塞:
“要会说话,钱虽少也是心意,你都孝敬给领着你的大丫头们。清儿,我的清儿有没有受欺负?”
我这才想起那角银子,赶紧掏了出来:
“姐姐们对我可好了,主子前几日还赏了钱,娘,你藏起来。你给我攒着,银子已经绞了一半给姐姐们了,你看这不是缺了一角。”
“不要,娘不要,娘有钱。你......清儿留着啊,你留着。”
说到这里娘才真正哭出来,她紧紧地搂着我,隐忍又克制地呜咽出声。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闺女。”
娘,你也可怜啊。
我们一样可怜。
16
那小厮领我回去的时候脾气好很多,还问我多大了。
听我回六岁的时候,他连连称奇,夸我真懂事真聪明。
他说我是个好孩子。
他说我那个爹真是畜生。
我仰着脸疑惑地看他,他脸上挂着十分不屑的表情:
“卖你的第三日,他就将钱都输完了。”
我的心头好像被踢了一脚,脑袋里轰隆隆地响:
“那我,不是白卖了?我算个啥?”
我没有听到小厮哥哥再说什么,只觉得可笑又荒谬。
接下来的日子,我真的如小公子的玩意儿一般。
他总带着我,只要不开心,就让我在地上滚。
我雨天滚、雪天滚、在泥里也滚过、在炭上也滚过。
主家来客的时候,我也在地上滚,小公子们将我当球儿踢。
直到有一日,小公子看够了。
我在滚的时候,他闹起脾气来,越闹越气。
最后他开始砸东西,花瓶儿、椅子、书格只要能看得见的,他都往我身上砸。
我甚至不知道小公子为什么不高兴,我被吓得手脚发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像曾经的银杏姐姐一样。
甚至因为我过于害怕,都看不清小公子都往我身上砸了什么。
再有意识的时候。
我看到了自己。
我身上插着许多瓷片儿,脖子上横着一根凳子腿儿,我的头上如银杏姐姐一般,磕得又红又肿。
我出了很多血,嘴里也吐着血。
我没来由地就想到那一日,娘亲出了那么多血,
是不是很疼呀?
17
我的脑子里有些混沌,我看着爹爹将我从主家领走,又卖给了别人。
那人给我换了一身红色的衣裳,和一个年轻人装到棺材里。
我爹很开心,他又拿到了五两银子。
我看着娘亲听邻家婶婶说了什么,急切地和父亲大吵一架。
又看着娘亲跑到买我的那家,她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
我听不大真切他们在说什么。
但是仿佛,我的心口,不再像从前那般难受。
轻飘飘地,我开心极了。
我跑到娘亲身边,我告诉她:“娘亲娘亲,我不用再当王八打滚啦!
我不用再给小公子当凳子、当椅子啦!
我也不用再在晚上给小公子举油灯啦!
娘亲娘亲,我又可以回来帮你干活啦!”
娘亲可能是高兴坏了,她一直呆呆地,也不说话也不笑。
只是做活更加卖力了。
有一次我跟着娘上山,路过从前去的那个书塾。
里头又多了几个孩子,一边摇头一边读着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先生手中拿着一把戒尺,温温地笑着。
我一边看着,一边远远退开。
我跪在地上,虔诚地给先生磕头。
恩师如父母,一日之师,终身为父。
我自私卑怯地想,若先生是我的爹爹,那该多好啊!
18
我终于想起,我死了。
脑袋里有些许清明,我看着眼前这个气得跳脚的爹爹,忽然生出无尽恨意。
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在我心中翻涌。
我学着他从前的样子,扬起巴掌来,恶狠狠地扇到他脸上!
谁都不能再欺负我娘,谁都不能!
他被我打翻在地上,惶惶然地看着四周。
夜风呼啸,我站在我娘的身前,将眼下这个被吓得叫都叫不出来的父亲同她隔开。
好快意,我双目发昏,被这快意冲昏了头脑。
若我爹死了,我娘便好了。
还不等我做什么,陈寡妇就哭着跑了进来,她对着爹吼道:
“赵秀才,我没脸见人了,若你不娶我,我就去衙门告你!”
我娘也抱着罐子站了起来,她也仿佛没有注意到方才的怪事:“你把钱还回来,我下堂,成全你们。”
“你......你休想!”我爹捂着被扇肿的脸站起来,他畏缩地看了一眼四下,“你下堂做妾!你得伺候婆母!”
我娘猛然将捧着的罐子摔在地上,从嘴里溢出了一声冰冷的笑。
“啊——”如疯了一般,我娘忽然对着他们惨烈地嘶吼起来,“不把我闺女的赎身钱还来,我杀了你们!”
陈寡妇被吓得脸色一白:“嫂......嫂子你别这样,你说什么钱,我不知道啊。”
我爹却不同意,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仿佛又闪了道精光:
“陈娘子孤身一人,实在不易。若没有这些左邻右舍帮衬着,如何过活?你这个善妒的泼妇,哪里懂人间大义?”
我没来由地想到了一个字,无耻。
实在是,贴合现下的情景。
我想聚集着一身的力气,像方才一样,再使劲儿点,将我爹的脑袋打到地上去。
这样,他的嘴里便不会再说出这些令人不喜欢的话。
我的力气还没有攒够,娘便冲进了东头的屋子里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
此时她头发都散了,嘴角还粘着血,眼中尽是孤注一掷的样子。
不行不行,娘不能杀人,不能的。
陈寡妇鬼哭狼嚎地喊起来:“钱在里屋,我去给嫂子拿,我去拿!”
我爹还想说什么,被我一脚踢到膝窝上,哎哟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多时,陈寡妇就小跑着走了出来。
铜钱儿有些多,她拿了个簸箕捧着:“嫂子,都在这里。我这不是日子实在难过......”
我娘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铜板。
她走过去将菜刀拍在簸箕上,淡漠地垂下眼:
“陈娘子,这个男人,归你了。”
19
我娘带着菜刀和一簸箕的铜钱,没有回家。
她从城西的野路出了城,虽是夜,但这一路娘亲仿佛都熟稔于心。
我似乎同娘走过这一条路,却记不清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娘亲走到了一片坟茔地。
月光皎皎,路口有一棵老树,树后便是十几个小坟包。
我娘径直走到那棵树下头,徒手挖出了一个包袱。
那包袱看着就有些沉,打开以后,是一根麻绳儿和一把短锹还有一身油纸抱起来的衣裳。
“清儿,娘来了。”
我看着娘拿起铁锹走到一个坟包前就开始挖。
我轻飘飘地晃荡在娘的面前,细细地看着我娘的眉眼:
“娘,不用的。不用再为我了。”
我知道娘要做什么了。
我死了之后,被爹卖给村里的一户人家配成阴婚了。
他们说要我下去伺候自家儿子,要我下辈子也和那人绑在一起。
可是没有啊。
“娘,都是假的,你看我没有去伺候别人。”
娘亲听不到,她垂着头,一边挖一边掉下眼泪来:
“叶娃子,你不要怪我。清儿是我闺女,才七岁,她不能和你成婚。”
娘亲挖了半宿,终于挖开了土,铁锹磕在一块木板上。
这样阴森森的时候,我娘眼中丝毫惧意都没有,她咬着牙,使劲儿揭开棺材。
里头当真是我的尸首。
我穿着一身红色的褂子,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脖子上圈着一圈红绳,红绳的另一头,是那男人的手。
哎,怎么如牵狗一般?
我娘抬起脚,一脚踩在了那人的手骨上。
红绳儿即刻就没有了牵制。
就连我的鬼魂儿都仿佛震了一下。
“我姑娘从小就听话,两岁断奶,我说清儿再吃就要吃为娘的血喽,她便不再吃一口。小小的女娃,才这么一点,三岁时就帮我干活,我骂她她就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娘亲娘亲,清儿不叫娘亲累着。
她爹是个畜生,清儿便乖乖地看着,从不去同那畜生亲近。赶着到下午,街坊都下了工,她就坐在大门槛上看着,看着别人的爹给自家孩子买糖、买玩意儿。
她和我上山,挖菜、择菇子,再远再累也不曾埋怨。后来......后来那个畜生就把她卖了。”
我娘不顾腐朽肮脏,不顾这天地间的阴森,她小心翼翼地将我抱起来,如同捧着一副珍宝。
我的身体终于脱离那副棺材的时候,她哭出了声。
我短短的人生中,从不曾听到过这样绝望的哭声。
“畜生,那个畜生卖了我的闺女啊!”
娘亲用手轻柔地抚摸我的头盖骨,又轻轻地将脸贴过来,带着眼泪的咸湿,和无尽的眷恋。
“清儿,下辈子,不要托生在我家,娘亲无用。”
她将我身上的衣裳并着红绳都扔了下去。
又妥帖地拿出新衣裳来,小心地替我穿好。
做完这些,她将那一簸箕的钱都放在那重新埋好的坟前。
“这是我闺女的赎身钱,我家不欠你了。”
20
娘亲背着我的尸身走到我俩常去的那个山头,前头不远就是季先生的书塾。
“清儿喜欢读书,娘给你选了个好地方。”
这里,是娘亲给我选好的新坟。
有一副木板钉的小棺材,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儿,还有一方小小的墓碑。
上头写:爱女清。
“喜欢吗?”
娘问我,我用力地点头:
“喜欢,走两步就能去听先生的课,清儿很喜欢。”
我的娘亲,可真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21
可这世上对娘亲不好。
我爹和陈寡妇将我娘告到了公堂上。
他们说我娘抢了钱。
我娘甫一回城便被衙役给绑了。
如今天再亮起来,我便不能像从前一般跟着娘行走了,我藏在娘的袖兜里。
仿佛一起被绳子给绑住了。
府衙森严,父亲带着陈氏言之凿凿。
他说:“大人,学生是肃维十六年的生员,也读过圣贤书,如何会诬陷一届妇人呢?”
我娘被按在堂中间,俯跪在冰凉如明镜一般的地面儿上,连一句冤枉都不曾喊。
她庄重地向堂上叩首:“大人,民妇昨日已然说过,自请下堂为妾。只愿夫君同陈寡妇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知夫君还为何作难,民妇但凭处置。”
哎呀,我急得直打转,娘亲怎么还要回到那个地方呢?怎么还要回去做妾呢?
不成不成,我赶紧从娘亲的袖口钻出来,死命地拽娘亲的胳膊,却每一次都摸不到实处。
我的娘亲这么好,怎么不能自己好好活呢?
22
“崔氏,你当真愿意自请为妾?”
官老爷只是叫人出去问询了一圈儿,听了师爷的回禀,略有不快地看着娘亲。
梨城不大,哪家是什么情形一打听便知道了,好在我爹也没钱买通什么人物,我娘抢钱一说,不攻自破。
我娘面上没有任何神色,她平平地看一眼上首:
“民妇愿意。”
这位大人做了半辈子的官儿,大抵实在没有料到竟有这样的人,一时也愣住了。
“赵玉书,本官今日不追究你诬告之事,去堂下领上十板子,速速将自家夫人领回去,平息内宅糟乱。再有下次,便领个白身回去!”
哎呀,这位大人,竟是个顶顶好的人呢。
我爹听了这话,面如土色,被两位差役押了下去挨板子了。
“崔氏,念你一片蠢情,好自为之。”
23
我爹一辈子没有干过活儿,身子比大姑娘还柔弱。
我娘却借了一辆板车好脾气地将他推了回去。
路过的行人都夸我娘,说我娘心胸宽广,能干又贤惠。我爹娶了我娘实在是得了大造化了。
我娘便笑,她一边笑一边低下头去:“赵玉书,如今,你得给我清儿偿命了。”
我爹被吓得一个激灵,在板车上有气无力地喊:“毒妇,她要害我,放我下去,快救救我。”
我娘却不说话,低头伤心:“相公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我爹骂了一路,我娘便劝了一路。
24
回去之后,我娘便不再卖面,她推着板车走街串巷地收旧菜刀。
白天收菜刀,晚上就磨菜刀,在我爹面前磨。
爹和祖母都躺在床上,一日只能吃一顿饭,剩下的时候都是无人管的。
我爹被吓得日日都睡不着,一开始还破口大骂。
可是他骂一句,我娘就给他一个大嘴巴,慢慢地爹便不敢了,连喘了一口大气儿都要看我娘的脸色。
我娘笑着说:“从前好日子不肯过,如今大嘴巴抽着倒是很乖觉。”
我娘收了几日菜刀之后,遇到了曾经那个吃面的刀客。
他说终于找到了,从身上搜罗出两文钱便要推给我娘。
“大哥,你是个实心眼儿的好人,我不要你的钱,却有件事儿想求你。”
那刀客一愣,爽快地应下来,我娘才又说:“我住在猫儿胡同的第三户,夫家姓赵,我姓崔。若有一日大哥听说我死了,求大哥给我收个尸。”
“妹子这是在说什么?”这话听着有些离谱,但这人也只是琢磨了一瞬,便同意了。
我娘听了,便从身上掏出一支银簪子和一张房契来:
“无须置办棺材,卷一席铺盖,劳大哥将我埋在小帽山正东面的那棵梨树下头。旁边儿就是我闺女清儿的坟。”
大哥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有些红:“妹子是得了什么病症了?”
我娘摇了摇头:“是到时候了。”
说完,她就将东西一把塞在那刀客手里:“这是报酬。”
我躲在娘亲的袖中,无言地望着那位刀客,我好像知道娘要做什么了。
25
几日下来,爹和祖母都被折磨得没有人形。尤其是爹,白天饿得睡不着,晚上好容易有一顿饱饭,我娘就开始磨刀。
那陈寡妇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自从爹爹被官老爷打板子,她人便再没出现过。
娘亲回家的时候将今日的菜刀都磨好了,板板正正地立在院墙下头。
然后,她到厨房去,拿起了自家的那把,走进了主屋。
天已黑了,娘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径直走到我爹的身边,一刀下去,砍在了我爹右手的手指头上,曾经拿笔写字儿的五根指头,瞬间离了手掌。
我爹嗷地一声尖叫起来,攥着手在床上疼得直打滚儿。
我想伸手去阻拦娘亲,却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能,怎么能脏了娘亲的手?
我仰面看着娘亲的脸上沾满血,她却不管不顾地又抬起了刀来。
就在这一刻,我胸中所有的怨气凝成实质。
我转过身去,直直地冲着我爹奔去。
看在我娘眼里,是凭空出现了一团黑气,那黑气瞬间聚拢成一把利刃,在她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将我爹撞成一摊血沫儿。
“当啷”一声,我娘手中的菜刀应声落地。
两位鬼差一左一右地出现在我身侧:
“赵清,煞气已了,随我们去吧!”
我在这声召唤中,无力地随着他们飘远。
我拧过脖子,费力地又看了一眼我娘,只看清一个愣在原地的身影。
佝偻着、站着,穿着一身土青色的衣裳。
那是我的娘亲。
好舍不得呀。
我听说,杀了人是要去地狱的,娘,清儿去了。
26
梨城发生了一件轰动的大案。
猫儿胡同第三户的赵家,一夜之间都死了。
那位赵秀才死得最惨,被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双腿和脑袋。
整个身子都成了一团肉泥。
赵秀才的母亲兴许是听到了动静,挣扎着下床,刚爬到主屋的时候,被自家儿子的死状吓死了,眼睛都没闭上。
那位崔氏倒死得安详,她坐在院子中的木椅子上,毫无缘由地死了。
仵作说,大抵是心疾。
27
小帽山是一处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山东头有一茅草屋。
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位游学的书生住了下来,在此处开了个书塾。
书生说有教无类,只要肯来上学认字儿的,束脩也不收。
每日天才亮,这屋里头就有嘹亮的读书声传出来,一直飘到远处的那棵梨树下。
树下有两座新坟。
“爱女清。”
“慈母崔氏。”
28
第二殿的楚江王要比人间的大老爷威严很多,他短脸阔口,头戴青冠,身着紫羽长袍,左手持笏。
此刻正凶神恶煞地看着我:“小小鬼儿,胆敢弑父!”
“阎王大老爷,我父与我一滴精血,不曾养育、不曾爱护、不曾思虑。我却被他卖身两次,是否能清?”
阎王一怔:“判官录上有实,岂容你辩?”
我小小一团,顶着大老爷的威压,恳切地道:“来的时候有鬼哥哥同我说,我那位人间的父亲肃维二十三年子时死。我娘不曾杀他,可他又非得死,如此阳间秩序才能稳当。阎王大人,是也不是?”
“......”阎王琢磨一会儿瞪起眼来,“什么鬼话?”
“我是说,我娘不曾杀人,无罪。故而我帮咱们杀了这人,可不是为天道秩序、鬼界大同?”
“她说的什么、什么意思?”
这位唤楚江的阎王,气得眉毛都立了起来,却一时想不明白,怒吼着叫人来给他说明是怎么回事。
先生说读书使人明智,这位阎王大老爷怎么不读一些呢?
我挠了挠头,朝他身后的那位判官老爷笑了笑。
谢谢判官大老爷呀!
他是一个好鬼老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