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与君梦:拐走世子的那一天
第 24 节 与君梦:拐走世子的那一天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
可我姜宸宸是什么人,新婚当晚,便把新郎官,宁王府世子苏澄掳上了山。
师兄弟们瞧着被五花大绑的苏澄,面面相觑。
师父急匆匆地跑到大殿,面色铁青,当即腿软跪倒。
“我的小祖宗欸。”
1
世人皆道,宁王一生戎马倥偬,战功赫赫,可唯一的儿子却个没用的废人。
苏澄自小体弱多病,宁王寻遍天下名医,也未能找到根治之术。
我长姐姜凝早早成了太子妃,宁王来提亲时,我爹愁眉不展。
“宸宸,爹对不住你啊。”他抹了一把泪,“苏澄那孩子虽身子骨弱,可为人正直善良,你嫁过去也不亏。”
我没眼看这个左右逢源的官场老油条。
“你要再有一个女儿,是不是要嫁给恭王?不管最后谁赢,你这丞相之位都稳稳当当。”
“话不敢乱说。”我爹扇了一下我脑袋瓜,左右瞟了眼,低声说,“恭王不检点。家里七八个小妾,前几日纳了左将军家的庶女,却听说当夜睡在了袖招楼。”老油条沉思了片刻:“他儿子倒是生得不错,可惜岁数太小,你不合适。”
看着他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嗯,很好,这是打算过了。
我还他个礼貌性微笑:“苏澄,我嫁。”
一个月的婚期略显仓促,从绣娘到小厮都在拼了命准备,我却优哉游哉地上了无忧山猎兔子。
京城贵女圈的事儿自有我大姐料理,我性子自由如风,幼时我爹把我送入青玄门,盼着学点武艺,以后闯了祸能跑快点。
日光正盛,树影婆娑,我躺在树枝上小憩,耳边传来一阵低语。
“兄弟们都埋伏好了吗?”
我精神一振,竖起耳朵,好在枝繁叶茂,把我小巧的身子遮了个全。
“放心,保准儿他跑不了。”一黑衣人躲藏在草丛里,腰间银牌一晃,我眯眼一瞥。
哟,是哪个倒霉蛋,惹了最不要命的暗杀组织银环阁。
不久,一人果真上山而来,梳着高高马尾,紫袍绣着华贵的苍竹纹,面貌清冷俊逸。
我打起精神看好戏,只见他突然停下,宝剑出鞘:“出来吧。”
几十个黑衣人手握弯刀围住他,刀锋晦黑,明显淬了毒。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世子,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京城世子一大把,我可看不出到底是哪家世子。
那世子功夫却不含糊,废话不说一句,剑光粼粼,几个回合下来,十几个人竟有不敌之势。为首之人着急了,挥袖一枚银针朝他飞去。
我暗骂一声不要脸,顺手把吃了一半的野果子甩出去,银针应声而落。
“谁!滚出来。”黑衣人警惕朝我方向看。
完了,藏不住了。
我干脆坐在树枝上,晃着脚笑嘻嘻地望着下面一群人。
“在姑奶奶的地盘杀人放火,谁给你们的胆子?”
“杀!”
几把弯刀甩来,我灵巧地避开落到地上,拉起世子的手臂:“跟我走。”
要说这无忧山,再没有比我更熟的人了。
转了几个弯,黑衣人被甩掉了一大截,我跑得正起劲儿,身后的人却脚步慢下来。
回头一看,那人手臂伤口冒着血珠,我倒抽一口凉气:“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他紧咬牙关,面色苍白,看来是中了毒,我封住他穴道,挥剑在他华贵的衣服上割下一布条简单包扎,又掏出一颗丹药喂给他。
“这颗还神丹金贵无比,我藏了那么多年,今天便宜你小子了,暂且能保你两天。银环阁的毒来自南疆,你回去后快差人去寻解药吧。”
片刻后他果然面色稍缓,起身拱手:“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尊姓芳名。”
我暗叹他恢复之快,想来功底深厚。面上却不显,撇了撇嘴:“萍水相逢,拔剑相助,我不问你身份,你亦莫问我姓名。”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
抄小路送走了他,兔子也没猎到,兴致也没了。
回了家没搭理老爹的吹胡子瞪眼,想着要嫁人心烦意乱,闭眼呼呼睡了几天大觉。
大婚之日,我爹拉着我的手哭了半晌,我娘直叹气,我毫无波澜地抚摸着精巧的凤冠霞帔,头也不回上了轿。
新郎走进来的一刹那,我暗暗吃了一惊。随即反手将人制服住,连夜扛上了山。
“造孽啊!”师父唉声叹气,摇着头负手离开。
大师兄抽抽嘴角:“师妹,你,要不先把人带到房间休息?”
“也成。”
2
青玄门建在无忧山深处,夜里山风呼啸,暮春时节仍是彻骨寒凉。
我在青玄门的住所听雨斋,比师父的临清阁还要雅致宽敞。
我爹可是捐了钱的。
苏澄目光清亮,一语不发。
我仔仔细细地坐在一边擦剑,剑柄精巧的纹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别装了,自己解开绳子。”
苏澄利落地把绳子甩到一边。“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世子这等身手还需要我救?”我把剑宝贝地收起来,慢慢卸着繁复的珠冠,漫不经心道,“世人皆以为你体弱,谁能想到是个一人能抵数十位银环阁死士的英豪。”
苏澄躺在床上:“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我可当真成了废人。”
没错,无忧山上一时兴起救的人正是苏澄。
那晚,我们还没来得及叙旧,数枚银针便飞过来。我抱着苏澄在床上滚了几圈,拔下金簪反手甩去,轻声说:“有刺客,快走。”
苏澄未动。
我察觉不对,探了下脉:“合着你没找着解药吗?”
苏澄尴尬地笑了笑。“没有。”
为了压制毒性他强行封住了内力。
“你可真是命大。”我叹了口气,宁王府看来是待不得了,为了跑快点,我毫不犹豫地把他五花大绑,抱上马直奔无忧山。
……
我爬上床,轻手解开他的衣襟,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做什么?”
我看着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慌张,戏谑道:“做什么,洞房啊。”
苏澄刚要起身,被我点了穴位动弹不得,我慢慢褪下他的外袍和上衣,精壮的肌肉线条优美,清冽的气息让我脸上不禁微微发热。
他的眉眼生得温和俊秀,淡淡的眸子又流露出疏离感,两张脸离得极近,我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质感,他却厉声道:“姜宸宸!”
我回过神来,扑哧一笑,低头贴近他泛红的耳根:“刚刚还叫我夫人,现在怎么连名带姓啦。”
“不知羞。”他哼一声别过脸去,我也歇了逗他的心思,起身抬起他的手臂,一条黝青的伤口赫然于其上,周围布满了狰狞可怖的黑色血丝。我伸出手指轻轻按压,他痛得嘶了一声。
“你为何不去寻解药?”
“银环阁的人说若解此毒,须亲自去南疆边月城外的蛇谷找到一种络环蛇,取其胆汁敷在伤口上。”
“把蛇抓过来取胆不就行了?”
“络环蛇出了蛇谷无法生存。”
“还真是娇气。”我撇撇嘴。给他穿上里衣,掖好被子,挥手灭了蜡烛,和衣躺在一边。
“睡觉,明天早点起。”
“干什么?”
“去蛇谷。”
3
第二日,我早早差人给我爹传了信,说带着我夫君游山玩水去了。想到老头子被他离经叛道的女儿气得吹胡子瞪眼,顿觉心情舒畅,狠狠出了口恶气。
为了以防万一半路毒发,我又从师父炼丹炉里拿了满满一袋子还神丹。苏澄抽抽嘴角,指了指拳头那么大的袋子:“你说这个丹,很贵?”
“啊?不……”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胡说八道的话,立刻点点头,面不改色。“嗯,很贵。苏澄,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有了还神丹,苏澄内力虽暂未恢复,可身体灵活了不少。两人一马疾驰五日,便到了边境兴城。
这些年有凌羽将军坐镇,兴城虽为边境小城,却富庶安宁。街市很是热闹,往来于边境易货的商人摆摊卖着苗疆的银簪银镯灵丹妙药,我拿起一块系着七彩璎珞的蝶形玉坠看了又看,玉色盈润透亮,蝶翅纹路栩栩如生。
小贩忙不迭地说道:“姑娘好眼光,这个叫蝶佩,用上好的南疆玉雕琢的。南疆小伙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就在夜里偷偷把蝶佩扔进姑娘的闺房里,若姑娘同意,第二天便佩戴出来给小伙看。”
我抬头问苏澄:“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苏澄撇了一眼:“丑。”
我白了一眼审美异常的钢铁直男,拿起玉佩怼到他面前。“哪里丑?”
直男指了指络子:“庸俗。”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放下玉佩,笑眯眯地问小贩:“小哥,边月国离这儿远不远?”
谁知小贩顿时色变:“你们要去边月国?姑娘,我劝你们别去了。”
“为什么?”
小贩道:“南疆有七国,这些年多亏凌将军驻守,戚谷、望关等六个小国臣服我长乐,我们做小生意的常年往来卖货,同他们和平相处。唯独这边月国无人敢去,边月国和我们兴城隔着一块沼泽,若无熟人带路,没有人能平安通过。”小贩压低声音:“更可怕的是,传闻边月国主大兴巫蛊之术,有人曾看见……看见边月国城墙上爬出了怪物,又被士兵拽了回去。总之,那地方邪门得很。”
我拿起一支银簪在头上,大声问:“真有这么邪乎?”
小贩左右暼了两眼,点点头。“姑娘,劝你们千万不要去。”
“好。”我笑着扔给他几枚钱币,拉着苏澄走了。小贩在身后拿着钱扬了扬手:“谢谢姑娘啦。”
没过多久,几个人果然悄悄跟上我们,我干脆转过身来,抱着手笑吟吟望着他们。
一位穿着破烂的少年怯生生开口:“姑娘可是要去边月国?”
“嗯。”我打量着他,点点头。
另一位中年人道:“去边月国路途艰险,必须得有我们当地人带路。”
“多少钱?”
“五十长乐币。”中年男人伸出五个手指。
我面不改色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三十。”
“姑娘,我们这一来一回,舍了命去带路的,三十太少了吧。”另一中年男人面露难色,“姑娘加点。”
“我们出门在外带的钱不多。”我眼睛一转,“而且,沼泽我看过了,不大,你们的人只需带我们过去,不必等我们回来。”
几人面面相觑,有的摇摇头,有的犹豫不定,最后那个少年说:“我带你们去。”
少年目光清亮,身子骨单薄,衣衫看起来已经破旧不堪,却很是整洁,见我应了他,露出一个单纯的微笑。
少年话多,不多久就和我熟络起来。
“姜姐姐,你别看我年纪小,沼泽我熟得很,一定带你们平安过去。”少年的眼神藏不住欢喜,“有了这些钱,妹妹下个月的药就有着落了。”
我目光闪了闪:“阿城,你赚钱是为了给妹妹买药?”
“嗯,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她自幼身子弱,一到天冷就犯咳疾,我力气大什么都能做,有时帮人盖房子搬木头,偶尔也去南疆淘换些小东西来卖,但给人带路最赚钱,半天工夫够我搬十天木头了。”
“去边月国的人很多吗?”
阿城叹了口气:“两年前很多,边月国的花织布和银器很受欢迎,经常有商贩来往易货。可自从换了新国主,那边渐渐传来了一些可怕的传说,什么闹鬼啊,有妖怪啊,听说还有人组了商队,过去后全部失踪的。所以敢去的人渐渐少了,这都大半年了,你们还是头一份儿。”
他回头看看我:“姜姐姐,其实不需要进城,边月国周边的村子里,也有人偶尔织花布,我去收过几次,可惜太少了,也不如城里做得精美,卖不了多少钱。姜姐姐这么漂亮,这位冷面哥哥应该去买些来,给姜姐姐做身衣裳。”
我嘴角向上扬了扬,苏澄嫌弃地看向别处。
阿城朝他撇撇嘴:“男人不会哄女孩子是讨不到媳妇的。”
我笑出了眼泪。
很快到了沼泽,和我猜想的一样,沼泽不算大,一眼望得到对岸。只是沼泽内属实让人不忍落脚,乌漆墨黑的泥巴蒸腾起一股臭气,四处是枯木断枝干。阿城道:“姐姐,你们一定要跟紧我。一旦陷下去,虽说人多不至于救不出来,但下面什么都有,腐气毒气很重,回去可要大病一场。”
一句什么都有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前走,我暗中记着路线,阿城却说:“姐姐,你看这风见草,它的根扎得很深,有风见草的地方地面就是硬实的。你们回来的时候可以踏着草行走。”
我仔细看了看,他走过的地方的确都长着一种草,叶如圆珠,小巧可爱:“你这么坦诚,不怕被抢了生意?”
“不怕。”阿城咧开嘴露出牙齿,“来请我们带路的几乎都是外地人,不会留在我们这边远小城,何况这些年来的客人不多了。”
不到一个时辰,我们便到达了对岸,阿城指了指南边:“姜姐姐,你们顺着大路一直往前走,大约两个时辰便可到达边月国。我不好问你们去做什么,但千万记住,不要去边月城外西北方,那里有座纳孜山,山里的蛇谷到处都是络环蛇。”
我和苏澄对视一眼,随即笑嘻嘻地问他:“络环蛇,还从未听过,是什么样的蛇,有毒吗?”
“你们外地人当然没听说过,那蛇身黑身银环,尾巴如络子,虽然是剧毒,但娇气得很,出了山谷就不能生存。”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这蛇毒可有解药?”
“我也是听城里老人说过,有毒蛇的地方必有解毒的药草,传说就在山谷里,是一种很奇异的蓝色的果子,说是叫……叫什么苍蔓果。姜姐姐,前面的路就靠你们自己了,我要在天黑前赶回家去,你们要保重。”他拱手告别,临走前我偷偷给他的布袋中塞了一块银子。
苏澄看了我一眼:“无聊。”
“好好好,无聊就无聊。”我握住他的双臂把他调转方向,“冷面哥哥,咱们赶紧走吧。”
感觉到他身子颤了颤,我暗笑,继续道:“哥哥,你可要跟紧我,我得保护你呢。”
果不其然,苏澄耳尖尖变成了粉色。
我笑出了声,苏澄反应过来,明显生了气:“别闹!天快黑了。”
日头西斜,远处传来阵阵鸦啼,四周山脉绵延,野草丛生,有一种空旷的孤寂感,我俩加快脚步,总算在天黑前到了城外的村落。
村子里灯火点点,头顶却是漫天星光。我找了棵看起来还算粗壮的树,扫捡了些树叶枯枝,燃起篝火。“苏澄,今晚上我们就宿在这里吧。”
苏澄点点头,难得开口道:“没想到丞相家的金枝玉叶,竟能如此吃得苦。”
我乐了。“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拿起长树枝翻了翻,火苗越烧越旺,“小时候我经常闯祸,不是打了安南将军家的小胖子,就是偷摘了武昌侯家的果子,被人放狗追着咬。我爹怕我学坏,把我拎上了无忧山,还说我不是亲生的,我大姐是才貌出众温柔体贴的大家闺秀,我却这么不堪。”
他扑哧笑了,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哎,苏澄你笑了,你笑得可真好看。”
苏澄立刻收敛了笑容,摆起冰山脸,看着燃烧的火苗道:“你没有。”
“没有什么?”
“你没有不堪,相反,很可爱。”
噗!这次还我捧腹大笑:“哈哈哈,苏澄,我没听错吧,你夸我可爱?我头一次听到有人夸我可爱,还是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的。”
他认真地说:“嗯,很可爱。”
我不笑了,借着火光仔细打量他秀气却冷酷的眉眼,抬头望着天空,星河灿烂,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其间。“这里的星星可真多,比中原的还好看。”
“嗯。”
“可惜没有酒,对酒当歌,惬意。”
“等回去买给你。”
“我要永安楼的仙人醉,三十年的。”
“好。”
4
翌日清晨,我慢慢睁开眼,苏澄不知何时把外衫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暖烘烘的,还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我坐起身来,日光透过缝隙,晃得睁不开眼:“苏澄,你怎么不叫我?”
“时辰尚早。”
南疆的蚊虫毒辣得很,我挠了挠背,怎么也够不着,眼珠一转背过身去:“哎,苏澄,帮我挠挠。”
苏澄看我一眼,抢过外衫。
“哎,都成亲了干吗那么害羞。别抢,你外衫好香,怎么穿了这么久还这么香,我喜欢得紧。苏澄,你耳朵怎么又红了,哈哈哈哈……”
“姜宸宸,你到底是不是个姑娘家?”
“我是啊,如假包换,你要不要试试。”话说出来,轮到我耳朵燃起了火。
瞧着没个把门儿的嘴巴,后悔死了。
苏澄一愣,扭头便走,我小步追上,小心翼翼打量着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没过多久,高耸的城墙映入眼帘,城墙用南疆特有的黑砖堆砌而成,看起来坚不可摧,墙上有一道道漆黑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血?”我用手指捻起一点闻了闻。
“嗯。”苏澄点头。
“看来这边月国真出了事。”
“苏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像野兽嘶吼,又像人在哭诉,我从小跟着师父修习,自诩耳力目力极佳,如今隔着厚厚的城墙,却也听不真切。
苏澄顿了顿,道:“与我们无关。”
我抱着手点点头:“嗯,与我们无关。”反正也不用进城。
绕过城墙直奔纳孜山,山峰高耸,林深草盛,我拿起一片芭蕉叶子扇着飞来飞去的虫,没多久便找到了山谷入口。谷口立有一碑,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太阳正当头顶,谷中却一片幽黑,阴森可怖。
“苏澄,你看着歪歪扭扭,写的是什么?”
“悦仙谷。”
我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这么可怕的地方,悦什么仙?”
进了谷,日光立刻被雾气阻隔,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闷臭味,我递给苏澄一颗通红的药丸:“清和丸,吃了可以防瘴气。”
苏澄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尴尬地笑了笑:“嗯,那个,来之前我稍稍做了下功课。”
我们在谷口不远的位置守株待兔,却始终不见蛇影,无奈之下只好深入。谷中寂静,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雾气昭昭看不清前路,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嘶嘶声。
苏澄轻声道:“小心。”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拔剑把苏澄护在身后,闭上眼睛仔细听声辨位,嗖地挥剑而去,一条蛇被斩成两节,落在我脚边。
黑底银环,正是络环蛇没错了。
我笑吟吟地拎起尾巴:“小家伙,对不住了呀,姑奶奶也是被逼无奈。”
说着蹲下剖蛇取胆,动作干净利落。
苏澄:……
“把袖子撩起来。”我头也不抬,清理好蛇胆,将胆汁仔细地洒在伤口上。
苏澄一言不发,但面色凝重,青筋暴起。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意料之中,他没理我。
约摸着差不多了,我把一颗还神丹塞到苏澄嘴里,坐下为他调息。
“怎么样,感觉舒服点没有?”我歪头看着他的侧脸。
“嗯。”
我探了探他,果然,内力恢复了五成。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苏澄道。
“走不了了。”我摊开手,指了指前方。就在调息之时,大概是血腥味吸引了蛇群,如今上百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我们,嘶嘶吐着信子。
苏澄刚想抬手,我拦住他:“你内力刚恢复,别动。”
说着剑光一闪,几十条蛇应声断裂,后面的见着阵仗犹疑了一下。我趁机掏出了包雄黄粉往前一撒,拉起苏澄:“快跑。”
山谷昏暗不见天日,我拉着他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却迟迟不见谷口。不断有蛇追上来,我一边挥剑斩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苏澄,总算跑到了一块宽敞的地段,有光稍稍透过密林,蛇也没再跟来了。
我松了口气,随即感到一阵晕眩:“苏澄,你说,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走错了。”
“啊?你知道走错了还由着我乱跑?”我气急,“不对啊,我明明是沿着刚才的方向跑的,怎么会跑错?”
“这山谷岔路很多。”
“完了。”我无力地坐在地上,“苏澄,怎么办……”
还未说完,一阵强烈的晕眩感再次袭来,小腿微微发痛,苏澄见状,立刻蹲下撩起我的裙子和里衣。
“你你你干什么?”
小腿肚上,两个鲜红的血点非常夺目。
苏澄起身,转头向山谷走去:“你等着。”
我在背后叫住了他:“苏澄……”
他顿了顿,又回来把我背到背上。
这下我可算知道为何叫悦仙谷了。
在苏澄背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宫宇金碧辉煌,我坐在一把金色交椅之上,淡紫色的薄纱衣清凉无比,仙酿入喉清醇甘甜,耳边笙歌不断,座下数十位美男赤膊击鼓起舞,好不香艳。
谁能懂啊!世间竟有如此快乐的地方!
我一壶一壶地喝着美酒,脸颊火热,衣衫半解。为首的美男端着酒杯向我走来,把醉意朦胧的我扶起揽在怀里。我贴着他滚烫的肌肤,喝下他喂到嘴边的酒。紧接着一个炙热的吻落下,温软伴着酒香深入鼻喉,渐渐沉醉其间。
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竟是苏澄的模样,我又惊又羞,身体却不知为何半点不愿与他分开。
“姜宸宸!姜宸宸!醒醒。”
我慢慢睁开眼,再一次对上了苏澄这张脸。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苏澄把手搭到我额头上。
我立刻起身,打开他的手,却一阵头晕又跌坐在他怀里。
“别动,刚吃了苍蔓果,还未完全发挥药力,凝神调息。”
“我……”想着梦里香艳的画面,抬头又看见他近在咫尺殷红的唇,一阵阵窘迫袭来,我下意识地推开他,他却搂得更紧。
“让你别动。”
我何止想动,更想哭,还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苏澄不解地看着我,我难得一言不发,二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有一阵窸窣声传来,苏澄立刻抱起我,飞身到一旁巨大的古树上。
“你内力完全恢复了?”我在他耳边低语。
“嘘。”他捂住我的嘴巴。
“人呢?”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我刚刚明明看见有两个人过来,怎么又不见了?”另一男人道。
“哈哈哈,你不是中了蛇毒,又看见脱光的小仙娘了吧?”
苏澄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切切实实感受了一把公开处刑。
“乌冉,你别血口喷人。”
“哈哈哈,羞什么,赶快回去吧,大首领知道我们跑出来,又要挨上几鞭子。”
大首领?我给了苏澄一个眼神,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找到出谷的路。
我俩凭借耳力,不远不近地尾随,果真,日光渐盛,一片晴明,看方位大约到了纳孜山的后峰,远方一处断崖之上,约摸数百人正围着两个铁笼,扭着怪异的舞姿。
像是什么祭祀仪式。
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长袍,手执权杖,戴着诡异的面具,应该便是“大首领。”
前方视野开阔,我俩不敢靠近,远远地躲在草丛里,笼中似有异兽,发出阵阵咆哮声。
我扭头:“很像边月城外听到的声音。”
苏澄颔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他们慢慢退到远处,只留二人在二笼边。大首领吹起一阵尖锐的骨笛,二人打开笼门,一笼跑出了一只吊睛猛虎,而另一笼,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竟是一个人!一个青面獠牙、头发披散、肌肉不自然鼓起的人!
开门的二人瞬间被两只“异兽”撕碎,血雾飞溅,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恰好苏澄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感激地看了看他。
那怪人闻到了血腥味,性情发狂,与比他高了足足两倍的猛虎展开搏斗,几个回合下来,猛虎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处,还被怪人徒手折断了一只虎爪。
我看得越发心惊,怪人一声巨吼,扑身上去,锋利的獠牙咬住猛虎的脖子,猛虎狂甩却奈何不得,片刻倒在地上再未起来。
“欧乌!”
众人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喊,像在狂欢。大首领满意地点点头,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吹响了骨笛。笛音尖锐刺耳,我猜测是想命令怪人回到笼中。
可很不巧,怪人并未听指挥,朝着距离最近的二人跑去,瞬间两道血雾升起。
紧接着十几人拿着弯刀朝怪人砍去,怪人却不知疼痛般,越战越勇。大首领摇了摇头,叹口气,手一挥,一弓箭手搭箭射出,命中怪人眉心,怪人当即倒地。
我和苏澄面面相觑,皆未从刚才这一幕中回过神来。
突然,一条蛇从树枝上落下来,我下意识地一躲,只见那蛇通体雪白,刺溜一声钻入草丛,我长舒了一口气。
“渡那!七古!”大首领警惕地朝我们看来。
我抬头看苏澄,他捏了捏我的手心示意我安心。拉着我站了起来。
“哦七尼,搭夹卡库拉。”苏澄道。
我震惊地望着他。
紧接着,他们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交谈了几句,我正要稍稍放心下来,苏澄拉起我的手,低声道:“跑!”
“哦……啊?”
数十把弯刀向我们甩来,我挥剑格挡,边跑边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苏澄亦拔剑挡住不断飞来的刀和箭矢:“他说,中原人都是丧尽天良的骗子,他见一个杀一个。”
我去他大爷。
我俩终究敌不过他们人多,慢慢被逼到了断崖,我朝着崖底看了一眼,下面是黑黝黝的深潭。
“苏澄,敢不敢跳?”
苏澄点了点头,揽住我的腰,我闭上眼脚下一跃,呼啸的山风在耳边穿过,我紧紧抱着他,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竟没感到有多害怕。
5
我不谙水性,又被冰冷刺骨潭水冻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苏澄抱着我拼了命向上游去,总算把我拖到了岸上。
我呛了几口水,苏澄给我拍着背,又理了理我凌乱的发丝,我俩相视一笑,竟有种死里逃生,恍若隔世的畅快。
“苏澄,你们刚刚交谈有用的到底是什么话,为何只有那个大首领说?他的部下却和我们说话无异。”
“南疆古语,只有南疆的祭司才会使用,相传是能与鬼神对话的语言。”
“那你可太厉害了。”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担心他们追过来,休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便未敢耽搁,一路北上。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远远地听见练兵的声音,有些紧张地拉了拉苏澄的衣角。
“别怕,是我们长乐国的将士。”
我定睛一看,果然不假,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
苏澄挽着我的手,带我走入军营,亮出了宁王府世子的玉佩,立即便有士兵把我们引入主帐。
将军转过身的一刹那,我眼睛一亮:“嘿,小黑胖子!”
凌羽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原来他们说的凌将军就是你啊,也对,你爹姓凌。”我挥拳头在他胸口打了一下,他飞快地躲开。
嗯,看来小时候挨打的阴影还在。
“宸姐姐,你怎么会和苏兄出现在这里?”
说着他拱手向苏澄行礼,苏澄还了一礼,道:“路过。”
我继续解释:“我俩成了亲后,原本只是来此地游历,谁知……”
“等等,成亲?”
他面露同情地看向苏澄,郑重地拱手作揖:“为难了。”
苏澄道:“无妨。”
我拍了他脑袋一下:“为难什么为难。你好好听我说……”
我把边月国和蛇谷的事,略去取胆和中毒,和他细细分说了一遍。
印象里的少年面色突然凝重,多了些老练成熟:“边月国旧主容风曾与我长乐交好,可两年前,他突然失踪,他的弟弟容闳继位,从此紧闭国门,他信奉蛊术,看来以蛊炼魔是真的。”
“以蛊炼魔?”我与苏澄不约而同地开口。
“嗯。把蛊毒种进身体里,炼成力大无比的人魔。”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一面容姣好的红衣女子从帐外走进来,当即跪下:“将军,沐妤所言句句属实,望将军救救我边月国民。”
我和苏澄皆是一怔,苏澄揽住我的肩膀,我定了定心神,问道:“姑娘,你是……边月人?”
红衣姑娘点头:“我是边月国大祭司,沐妤。”
“沐姑娘,你先起来。”凌羽虚扶了她一把。转身看向我:“沐姑娘重伤被我所救,昨日刚醒。”
沐妤道:“我九死一生逃出了边月国,若不是凌将军,恐怕早已……”
她轻轻抹去眼角的眼泪:“我曾是边月国大祭司,国主对我很是信赖,那时边月和你们长乐和睦相处,往来通商,子民安乐富足。可两年前,从中原来了一队商人,带来了数十箱边月国人从未见过的珍宝,国主问他们想要什么,他们说,想要悦仙谷。”
“他们要蛇谷?”我吃惊地问她。
沐妤点点头:“悦仙谷是我边月国的禁地,里面毒蛇猛兽数不胜数,却无任何值钱的矿脉或药草,为了防止有人误入被伤,国主派精兵长年驻守谷口。”
“可他们为何要买?”
“那时我们不知,国主拒绝了他们,可国主的弟弟容闳却认为,悦仙谷本就无用,每年还要花费大量的银钱派兵驻守,何不卖掉。两兄弟为此大吵一架。”
她顿了顿,继续道:“商人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可没过多久,城中突然兴起瘟疫。一夜之间,半数百姓身上长满了脓疮,痛苦不已。国主担心殃及周边的村落,当即下令紧闭城门。国医与祭司们日夜翻阅古籍,所找到的方法也只能延缓发作时间。在举国陷入绝望之际,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看向远处:“那日,容闳带着我手下祭司湳水来见国主,说,要重新兴起蛊术。”
“重新?”我疑惑地看着她。
“世人皆传言南疆善巫蛊之术,却不知,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巫蛊太过阴邪,很容易被反噬,早已被南疆各国列为禁术,如今你们中原人见到的,也不过是打着巫蛊旗号吓人的小把戏。”
她道:“湳水这个人我了解,能力不足,野心却很大,他驾驭不了蛊术。国主也心知肚明,驳回他们的请求,可饱受折磨的臣子不明白,百姓也不明白。”
“开始,他们每日跪在宫外请求再兴蛊术,国主尚且能顶住压力,命我们加快寻找医治之术,后来,大骂国主枉顾人命,可等他们闯进王宫,国主……国主他……”
“他怎么了?”我焦灼地问道。
“失踪了,我们所有人翻遍了王宫也没找到他的踪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啊?”
“容闳顺利继承了国主之位,命湳水立刻用蛊术救人。我和几个祭司极力反对,都被抓起来关进牢里。容闳还把这场瘟疫归罪于国主拒绝了中原商人,遭到了中原人的报复。
“后来,听说蛊术果真治好了瘟疫,人们举国欢呼,再后来,却又听闻被蛊术治好的人,渐渐地失去神智,大批的人被关进牢里。后来,人实在是太多了,又有大批的人被拉出去,再也没回来。
“我和几个祭司商量着逃出去,历尽艰难,他们舍了命护我出来。我亲眼看到,湳水将一些失了智的人关起来,炼成人魔,人魔长出獠牙身体膨胀。他妄图用骨笛操纵人魔,可那笛子,吹得实在太难听了。”
“确实。”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起来他也没能控制住。”
沐妤冷哼一声:“湳水那个废物。”
我眯着眼:“可你们不也没找到治好瘟疫的方子?”
“没人能找到!”她抬头看我,“因为那根本不是瘟疫,是毒!人们也不是被传染的,是都喝了自城外流入的觞泉水。”
“什么?”我和凌羽同时开口。
“我逃出来时曾躲在王宫,偷听到容闳与湳水对话,原来他们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沐妤眼泪落下来,“容闳多年前就和中原人勾结,派人偷偷带他们去了悦仙谷制毒。可他们要的量太大了,想买下悦仙谷未能成功,于是将毒投入城中。容闳不敢将这件事说出来,到后面也无法控制了。”
“他想从中原人这里获利,可中原人却抛弃了他,到了最后,他还做着控制人魔称霸南疆的美梦。”
“这毒既出自蛇谷,那蛇谷应该有解药。”我思索着。
“试过了,谷中毒草药草都不行。”
我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两年前突然远道而来的中原人,出自蛇谷的毒,同样是两年前在京中名声大噪的银环阁……我看了苏澄一眼,苏澄恰好也在看我,蓦然脊背发凉,感到一阵后怕。
苏澄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安心。
我定了定神,试探地问道:“你们试没试过,络环蛇胆。”
“不行!”我没想到沐妤突然脸色一变。
凌羽解释道:“传闻边月人祖先曾被络环蛇仙所救,因此他们以络环蛇仙为图腾,世代守着悦仙谷不肯放弃。”
我未再多言,沐妤也明白过来了,她泫然跌坐在地上:“这个局,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夜里,我抱着苏澄的胳膊不肯松手,苏澄失笑。“好了,这不是没事儿吗?”他俯下身来认真地看着我,“宸儿,谢谢你。”
我耳朵竖起来,顿时来了精神。“你叫我什么?”
“嗯?”
我追着看他,他转过去不肯与我对视:“你再喊我一声。”
“别闹。”
“哈哈哈,喊嘛,我都没听过你这么喊我。”
“听话,别闹。”
沐妤将边月国舆图交给了凌羽。
她说,她舍不得边月国,可人总要活着。
那天,城门被攻破,十几个人魔和数千个还未被炼化的行尸走肉被关在笼子里,满城腐臭味、血腥味交杂难闻。幸存的百姓瘦骨嶙峋、衣衫破烂不堪,惊恐地缩在角落里盯着满街的长乐士兵。
容闳和湳水被抓,破口大骂沐妤投敌叛国。凌羽说,其实她无论叛不叛国都没关系,边月的异况他早已有所发觉并且密报给皇城,迟早都要解决的。
我瞪了他一眼:“你个小黑胖子,装出救世主的模样,骗人家自愿交出舆图,还背了骂名,胜之不武。”
凌羽狡黠一笑:“我可没骗她,她就是自愿的。”
我叹了口气:“沐妤性子刚烈,如此,怕是会……”
“会自杀?”凌羽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严肃地道,“任何人都能,唯独她不能,中了蛊毒的人,只有她能救。”
我看着远处单薄的红衣背影,莫名有些悲凉。
像一株寸草不生的悬崖上被血染红的花。
6
边月国的事情解决了,我和苏澄骑马回了京,一路上打打闹闹还算有趣。
当然,我打打闹闹,他依然冷面不语。
“苏澄,你说回去后银环阁的事要怎么办?”
“放心,会查。”
“我们出来这么久,宁王那边怎么交代?”
“他没空管。”
我长舒了口气,当他是政务繁忙。
可很快,我就知道这没空管是什么意思了。
王府空空荡荡,我们回来时除了洒扫的小厮,哪有老王爷的影子。
办完儿子的亲事,他当夜便偷跑去了云和山找太虚观主下棋去了。
我抱着手叹气,心想还有这等好事儿。
宁王府很大,人却不复杂,宁王妃早逝,就留了苏澄一个儿子,老王爷既没续弦也不纳妾,是以整座王府连个女眷都没有。
小厮整理好房间,我舒服地躺在床上:“还是家里好,比睡草地树干舒服多了。”
苏澄嘴角向上扬了扬,开始脱外袍。
我一屁股坐起来:“你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睡觉。”
我抓起被子:“你怎么能在这里睡觉?”
“为什么不可以?”苏澄道,“在野外我们也睡在一起。”
“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把外袍丢在一旁,腰封也顺手解开,欺身上来把我压在床上,低声说:“哪里不一样?”
他的脸离我如此之近,不禁让我想起了那场荒唐的梦,就越发觉着两片唇沁着酒香,有股冲动想尝尝味道。
我想随便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在“你先起来”和“我们去走走吧”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我想洗澡。”
说完我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苏澄毫不犹豫地起身唤人打水。这让我又有了些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失落。
苏澄话虽不多,事情做得却利落,第二日,他便备好了厚礼,一早陪我回了丞相府。
我爹巴掌照例往我脑袋上招呼的时候,苏澄把我护在身后。
我爹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个“待会儿再收拾你”的眼神,笑吟吟地拉着他的乖女婿喝酒去了。
逃过了一劫,我斜躺在床上,看着我娘绣小鞋子,酸酸甜甜的蜜饯一颗颗往嘴巴里扔:“娘,大姐什么时候生呀?”
“快了,下个月。”
我拿起一只小鞋子仔细欣赏,小虎头精致可爱:“真好看。”
我娘嫌弃我的脏手,一把抢过来,笑道:“等你生的时候,娘也给你做。”
我噘了噘嘴。把蜜饯罐子抱在怀里接着吃。
我娘放下手里的针线:“听说,你把世子赶到书房睡去了?”
我看她一眼:“你在我家安插眼线了?”
“主子做什么,总是逃不过下人的眼睛。”她叹了口气,“宸儿,你是不是还在怪爹娘没经你同意,就定了这门亲事?”
我低下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知道。”
我娘拿小鞋子敲了下我的头:“你知道个屁。”
“娘,注意你言辞。”我委屈地看着她。
“你打小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捞起针线继续绣鞋面,“这事儿你爹确实办得不地道,你大姐嫁给了她心仪的人,你却稀里糊涂地给嫁了。你爹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滋味。你们出门的那段时间,他夜夜睡不着觉。”
“爹在朝为官,有他的难处,女儿懂。”我半躺到她腿上,“宁王亲自来求亲,他怎么能拒绝?姜家的女儿自然要为姜家分忧。”
我娘却吃惊地看着我:“你是这么想的?”
“……不是吗?”我被她问蒙了。
“是……是。”娘咳嗽了两声,“你能这么想我们就放心了。”
“后天中秋宫宴,你和你姐姐都要去,她月份大了,你帮娘护着她点。”
“知道啦。啰嗦。”
我娘失笑:“你这小兔崽子。”
“嗨,姜夫人,注意言辞。”
回去后,苏澄自觉地走向书房,我拦住了他:“那个,今晚,你可以睡卧房了。”
“哦?为什么?”
我瞬间没了欣赏他这张脸的兴致,没好气地说:“免得别人嚼舌根。”
生怕他再问出什么问题来,我加快脚步往回走,苏澄却拉住我的胳膊,从背后掏出了两瓶酒。
我的眼睛立刻发光起来:“仙人醉!”
我把酒抱在怀里:“苏澄,你会变戏法吗?”
苏澄摸了摸我的头发,一把拉住我飞上了屋顶。
我递给他一瓶酒,打开盖子,沁人心脾的香气钻入鼻孔:“苏澄,还是你最懂我了。”
“你开心就好。”
“开心,特别开心,你虽然平日里像根木头,却比谁都细心。我怎么没早点认识你,要知道我爹娘可是从来不准我饮酒的。”
猛灌了一口,只觉得无比畅快。
苏澄替我擦了擦嘴角的酒:“慢点喝。”
我顺势抱住他的胳膊靠了上去。
月朗星稀,苏澄的眼睛比星辰还好看。
……
每年中秋宴,圣上为了昭示恩德,君臣同乐,下旨是夜不必遵礼数,还特意规定了时辰,戌时到子时。
于是乎太子殿下带头划拳,我爹一只脚站在桌子上举杯畅饮,武昌侯边哭边讲戍边那些破事,李中丞和韩尚书边听边附和着叹气,恭王左拥右抱,腿上的侍女把酒隔空倒入他口中,安南将军破口大骂他家小子不孝连封书信都不寄给他。场面和谐极了,令人拍手称绝。
苏澄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独自在一旁静坐,我也无暇看热闹,小心翼翼把耳朵贴在大姐的肚子上。
“姐,你说这是小公子还是小千金呀?”
大姐嘴角上扬:“小傻瓜,我怎么知道。”
“哎哟,姐你看他踢我呢,肯定是个淘气的小子。”
她被我逗笑,摸了摸我的头发,凑到我耳边问:“宸儿,世子对你好不好?”
我直起身来,看了面如冰霜的苏澄一眼,犹豫着怎么说,大姐又开口:“听说,前些日子你把世子赶书房去了?”
“你也在我家安插眼线了?”我白了她一眼。
大姐哈哈道:“没有没有。”她瞥了眼苏澄,感叹道:“我妹妹,够勇。”
“没你勇,知书达理的姜家大小姐,强按着太子殿下拜了堂。”
我姐捂住了我的嘴:“话可不能乱讲。”
按照一般的套路来讲,逢宴必乱。
纵使圣上每年都安排数百名侍卫镇守,还不时有什么贵女争风吃醋跳了河,大臣打架杀红了眼之类的事发生。
我视线半刻也不敢离开姜凝,饶是如此,仍有不长眼的往枪口上撞。
“哟,这不是太子妃吗?”
大姐捏了捏额头,低头道:“晦气。”
我抬眼看,毫不避讳地道:“确实晦气。”
恭王府二小姐苏彤满头珠钗叮当作响:“怎么说话呢,小疯子。”
我毫不退缩,阴阳怪气:“你小时候的打没挨够是不是,小泼皮?”
苏彤气红了脸,我歪着头笑眯眯盯着她:“太子不理你,你天天缠着我姐姐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学学你老爹?听说你又多了位袖招楼的小娘?”我朝着恭王的方向努努嘴。
“别跟我提那个老混球。”
我乐不可支:“苏彤,你自小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你来招惹我做什么?”
“我懒得理你。”苏彤没好气地说,“姜凝姐姐,本来你是死是活我也不在乎,可如今你怀了太子的骨肉,你死了太子殿下定要伤心。我也不顾不得你信不信我了。”
她俯下身来,双眼环顾四周。“你们今夜回去,最好不要走远和桥。”说罢直起身,“其他的我不好多言,你且记住。”
待她走后,我问道:“姐姐,怎么办?”
大姐抬起一块芙蓉酥含住,道:“无妨。”
不走远和桥,就要绕道马车无法通行的窄巷,看起来并没有安全多少。照例,今晚太子要留宿在宫中,我放心不下她一人回去,便对苏澄道:“今晚我要去太子府陪姐姐。”
苏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过了子时,路上夜色沉沉,周遭寂静无声,唯有马蹄哒哒和马车嘎吱作响。眼看要到了远和桥,我握紧大姐的手:“别怕。”
“嗯,有宸儿在,大姐不怕。”
上了桥,我打起精神,可并未有任何动静,直到过了远和桥到了下一座安和桥,都没有一丝风从帘子外透进来。
“看来苏彤那小骗子是故意吓我们呢啊啊哎哎哎哎哎……”
话音还未落,两匹马突然受了惊狂奔起来,马车外的侍卫大喊:“保护太子妃!”车夫拼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拉住受惊的马。混乱中我拔出剑,把大姐护在身后:“快走!回太子府!”
于是二马又在车夫的控制下狂奔起来。
“嗖!”一支箭割裂空气飞入车内,我伸手一握,箭尖堪堪停留在了大姐胸口一寸的位置。
我惊极气极,直叹竟如此心狠手辣,反手将箭扔出去,一黑衣人应声倒下,然而,更多的箭朝着马车射来,马车瞬间被扎成了筛子。
我拉起大姐下了车,一边用剑抵挡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箭。“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快走!”
“姜凝你别给我废话,今日他们想要你的命,就踏着我的尸体来取!”
我一时间杀红了眼,一支箭没入左臂,血汩汩涌出,我甚至都没察觉到痛。
一阵寒光突然在我眼前闪过。我忽然眼睛一酸,哽咽着喊道:“苏澄,你总算来了。”
苏澄正要抱起我,我拦住他:“先带我姐姐回太子府。”
“可你……”
“我顶得住。”
“嗯。”苏澄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犹豫,抱起姜凝道,“得罪了。”飞身而去。
我噙着笑站起身来,血滴答滴答染红了青纱薄衣:“小贼,姑奶奶陪你们好好玩玩。”
有二人欲追苏澄,我拔下两只金钗,用力飞出,二人皆闷哼倒地。
青丝散乱,在风里飘起:“我看谁他妈还想跑?”
四周鸦雀无声。“杀!”倏地五个黑衣人一齐冲上来,我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大,剑花一挽,凛凛寒光在一轮满月下闪烁游走。
剑尖没入了最后一人的喉咙,我用力抽出,殷红的血甩在地上。
一阵晕眩过后,我也失去了知觉。
7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个梦都没做。
只觉得浑身像一团火在燃烧,滚烫难耐,可唇边却传来一阵阵清凉,嘴巴里充盈着伴着清苦的味道。
我用尽力气睁开眼,苏澄长长的睫毛就在我的眼前。
他在亲我?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感受着夹杂着苦味的,柔软绵长的一个吻。
察觉到我睁开了眼睛,苏澄慌乱地与我分开,我呆呆地看着他。
“对不起,你……喝不进药。”
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我姐姐呢?”
苏澄定了定神:“太子妃无恙。”
再好不过了。我松了一口气。
“刺客的来历查到了吗?”
“不知,太子在查。”他低头沉思,“据说那晚有两伙人,第一伙只在路上撒了些石头,要你们命的是后面出现的第二伙人。”
事情扑朔迷离,我也顾不得想太多,苏澄说:“饿了吧,我唤人端些吃食来。”
说罢转身,我抬起手,拉住他的衣角。
清淡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苏澄身子定住,微微转过身:“宸儿?”
身影高大,落下长长的影子。
我垂着头,未看他一眼,也未说一个字,心底却不知在等什么。
连我自己都没明白。
良久,苏澄未动,我苦笑一声,把手缓缓放开。
闭上眼睛想躺下继续睡着,腰身突然被两只胳膊紧紧环住,落入温暖的怀里,还未来得及喘息,两片略微冰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过了片刻,苏澄才与我分开,我微微喘着气,他嘴角一笑,替我轻轻擦去唇边的濡湿。
我俩什么都没说,可我想,也并不需要说什么了。
“我去拿点吃的。”又一个吻落在了我的发上,苏澄把我放平,掖好被角离开。我立刻用被子蒙住了烧红的脸。
“要命了。”
第二天,一块蝶佩躺在我的枕边。
七彩的络子鲜艳夺目,我想着苏澄那张冰山脸面无表情地说“丑”,不由得扑哧笑出了声。
……
后来,听说第一伙人是恭王府大小姐苏箬派来的,苏箬与苏彤一样,心悦太子,可为人比她妹妹心黑多了。平日里太子妃闭门不出,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想吓一吓她。
太子气极,半夜找上门去,把正在小妾房里翻云覆雨的恭王拉出来,徒手打断了一条腿。
恭王:???
得知是自己的好女儿惹出的乱子,恭王没脸去告御状,把苏箬送去了庄子里禁闭。圣上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第二伙刺客,却成了悬案。
身上无任何标志性的配饰,甚至衣服制式布料都不一样。
像是临时拼凑出来一群人。
不过他们都用剑,路数也有相似之处,除了一人……
等等,我揉揉发痛的头,有几人,用剑并不灵活,倒像是用惯了刀临时改的,挥剑的方向也不像时下常用的长刀,更类似于……弯刀?
我脱口而出:“银环阁?”
一旁给我吹药的苏澄抬起头:“什么?”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刺客中有银环阁的人。”
我把那晚交手的事情和他细细分说了一遍。
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抬头:“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了姐姐。”
苏澄放下碗,握住我的手:“如果这么说,是我连累了你。”
我明白他是想让我好过些,稍稍稳下心神,感激地看着他。
“这件事情交给我,你别担心了。”
“嗯。”我点点头。
银环阁这些天未再有动静,我也稍稍宽下心来。太子府也传来了好消息,姐姐当真生了位小世子。圣上得了个小皇孙更是喜不自胜,要设家宴庆祝满月。
“又来。”我捏了捏眉心。
苏澄从背后环着我:“不想去就不去,你的伤还未好。”
自打开了窍,他像是换了个人。但凡一回府,定要粘在我身边,让我哭笑不得。
我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腰,抬起头:“圣上设宴,怎么能不去呢?”
确实不能不去,时隔不久再次进宫,少了那些兴风作浪的大臣,耳根清净了不少。圣上抱着小皇孙爱不释手,皇后在一旁拿着小铃铛逗弄,太子与姐姐陪着父亲母亲相谈甚欢,恭王瘸着一条腿,却一如既往地抱着一位美妾酌酒。
苏彤倒是挤到我旁边,我咳咳两声:“你们恭王府的位置在那边。”
苏彤嫌弃地瞥了眼自家老爹:“他有人陪,不需要我这个女儿陪。”
“那你也别来陪我,我也有人陪。”我含情脉脉看着隔壁的苏澄,苏澄会心一笑。
苏彤翻了个白眼。
“苏大小姐,你是有什么话对我说吗?对了,上次的事儿,还真得谢谢你。”
这句倒不是假的,打小儿讨厌她是真的,可也认同恭王府这一窝里也就出了这一位没长歪的苗子。
苏彤道:“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漫不经心地拿了块芙蓉酥:“废话,你那位小家子气的姐姐干不出杀人放火的大事儿。”
“……你的伤怎么样?”
我倒像愈加惊奇了,笑嘻嘻道:“哎,我说苏大小姐,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耳朵坏掉了,我听见什么了?你关心我?”
“姜宸宸你能不能有个正经样子?”她涨红了脸。我也不好再逗她,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看着一团和气的样子,有没有觉得好笑?”
“怎么说?”我看着这个脸上常年不见半分笑意的姑娘,认真起来。
“我爹流连花丛装疯卖傻,宁王云游四海当了世外神仙,我以前是心悦太子,可现在对他也并无任何好感。太子这几年似乎荒唐了不少,大庭广众下能把我爹打成重伤。”她顿了顿,道,“皇城脚下便有刺客横行,姜宸宸,你说,圣上为何还那么高兴?”
好像有什么一下子触动了我的神经。我暗暗压下异样,心知她并非妒忌我姐姐生了世子,不动声色道:“苏彤,你这些话,对我唠叨唠叨也就算了。”
苏彤抢了我一块芙蓉酥,托着腮叹气。
我觉得好笑,敲了下她脑袋:“天下大事儿自有别人操心,你一天胡思乱想什么。”
“我只是觉着,谁也信不过。”苏彤看着我,“姜宸宸,我从小就讨厌你,可到现在才发现有些话只能和你说,这一点就让我很不痛快。”
“巧了,我也一样。”
眼前笑声不断,歌舞声不断,我俩定定看着前方,各有心事,如打了霜的叶子般没精打采。
总管来传话:“世子妃,陛下邀您叙话。”
苏彤直起腰,我淡然一笑,起身跟上去。
“你就是姜宸宸?”
我规规矩矩行了礼:“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圣上笑呵呵道:“好孩子,快起来。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谢陛下挂念,已经痊愈了。”
“好!孤听闻那日你一人杀了十几个歹人,立了大功!不愧是姜丞相培养出的好女儿!”
皇后在一旁捂着心口:“我和陛下听到此事后胆战心惊,现在想想都还后怕。”她握住我的手:“宸儿,你和凝儿都是好样的。”
“陛下,娘娘谬赞,宸儿自当护太子妃和小世子周全。”
圣上慈眉善目,笑意盈盈:“好,好,澄儿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对了,他的病如何了?”
我抬眸看了眼他的神色,并无任何变化,斟酌片刻,突然摇摇头,轻叹道:“唉。”
皇后见状,抚了抚我的背:“孩子,委屈你了。”
我乖巧地说:“宸儿不累,宸儿愿尽心尽力侍候夫君。”
“陛下……陛下不好了,宁王世子又吐血了!”
我心中一惊,还未开口,陛下却先一步站起来:“快宣太医!”
苏澄被安置到了一偏殿,太医道:“世子这旧疾反复发作,必须要静养,不可劳累。”
圣上冷哼一声:“老宁王这个混账东西,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自己的儿子病成这样都不知道!”
苏澄闻言,挣扎着起身:“陛下,父王他……”
皇后赶忙道:“你这孩子快躺下,起来做什么。”
“你不必替他说话,等他回来孤定要好好问问他。”
送走了二位,我抓起苏澄的胳膊搭脉,气极反笑,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低语:“世子好大的能耐,敢在皇宫里瞒天过海。”
苏澄眸子闪烁,双手环住我,把我紧紧压到他身上:“夫人说,要好好侍候我。”
我脸上灼烧,也不知隔了那么远他是怎么听到的这些话。
他在我额头落下一吻,清凉却暧昧,衣衫很薄,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我想着是在人家的地盘,支支吾吾道,“要不,要不你先放我下来?”
苏澄噙着笑看我,搂得更紧。
“放我下来。”
我用力挣扎了下,苏澄道:“嘘,有人。”
侧耳细听,屋外窸窸窣窣,我登时警觉起来。
苏澄一只手撩起我的长发:“别怕。”
“什么人?”我用唇语问道。
还未回答,一阵凄凉的哼唱从窗外传来:“君不知,妾情深,思君不见君,日日泪洗面。”唱罢,又一阵咯咯桀桀的怪笑,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娘娘,娘娘,您怎么又跑出来了!”一侍女声音传来。
“红杏,快来帮忙,把娘娘扶回去。”
待他们走后,我小声问:“这是哪宫的娘娘?看起来,精神不大好。”
“广玉宫的岚夫人。”
“岚夫人……”我略一思索,“二皇子的生母岚夫人?”
“没错。”
“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上次宫宴还见她陪在帝后身边。”
“她的父亲,崔尚书上月下了狱。”
“为什么?”
“和边月国勾结谋害圣上。”
“什么?”我震惊无以复加。
苏澄一只手撩着我落下的头发,轻声说:“圣上的人从边月王宫里搜到了崔尚书与容闳来往的书信。容闳送给崔尚书一枚玉环,里面藏着蛊毒。这枚玉环,被混在贡品中献给了圣上。”
“那圣上……”
“幸而圣上把玉环赠与了颖嫔,颖嫔如今已不幸中蛊而亡。”
“崔尚书……他从未去过南疆,怎么会和边月有来往?”我正感到奇怪,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间,一阵惊惧袭来,“崔尚书的妹妹……是凌羽的母亲。”
苏澄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凌羽他?……”
“已经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了。安南将军如今也被软禁。”苏澄叹了口气,“除此之外,凌羽罪名不止这一条,你可还记得那个逃出来的边月大祭司?”
“沐妤?”
“没错,凌羽被指控与边月大祭司勾结,早已有叛国之心。”
“放屁!”我怒极反笑,“凌羽镇守边关数年,任何人反了,他都不会反。”
苏澄的手插入我的发间:“宸儿,我也信他。”
“那沐妤呢,她不是在给边月人治蛊毒?”
“逃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忽然,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苏澄,我们去南疆的时候,你亮过……腰牌。”
苏澄顿了顿,道:“别担心,凌羽那次巡视带出去的人,皆是他的心腹。”
我想着已过月余相安无事,稍稍心安了些。
“凌羽怎么办?一定有人背后做了手脚。”
苏澄目光晦暗。
一夜无言亦无眠,我隐隐觉得,看不见的烽烟已在京中悄无声息地燃起。
8
次日,我们谢过恩,便回了宁王府。刚下马车,小厮便来报,宁王回来了。
我一个趔趄,苏澄抿嘴笑了笑。
看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瞪了他一眼。
苏澄饶有兴味地说:“父王没那么凶。”
我当然知道宁王不凶,可丑媳妇头一次见公婆难免紧张,更何况,新婚当晚把新郎掳上了山这茬,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
苏澄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他什么都知道。”
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想让我帮你?”苏澄抛出橄榄枝。
嗯嗯。我满怀期待点点头。
“有点难。”他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我疑惑地望了望他,随即领悟了,涨红了脸,看着远处卸马车没回头的小厮,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哎哟哟哟,你们年轻人。”
我当即石化,逃命般飞也似的跑回了卧房。
苏澄拉着我去见宁王的时候,我低头不语,宁王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说不上谁比谁更尴尬。
半晌,还是他哈哈打了圆场:“没什么没什么,我懂我懂,当年你娘还在的时候,我们也曾这么……哈哈哈哈。”
“你们如此恩爱,萱儿若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一句话把气氛从尴尬变成了低沉,我不知该说什么,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儿媳见过父王。”
“哎哟,好孩子,快起来,自己家里不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父王怎的没在山上多住几日?”苏澄问。
“你个臭小子,巴不得我不回来。”宁王叹了口气,“京中出了这么多事,我下个棋都下不清净。”
看他父子二人似有要事相谈,我起身欲告辞,宁王摆摆手:“宸丫头,坐下。”
心中一暖,我依言而坐。
崔尚书的案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圣上下令严查,如今,受牵连官员已有十余人,其中,半数为太子的人,另外一半,皆为恭王的人。
宁王这边却毫发无损。
恭王那边暂时还无动静,太子派却已暗中查探搜罗证据。
前些日子,太子出行遇袭,好在有惊无险,可亲卫受了重伤,受伤后未休息片刻,便立刻动身南下。
我心里一惊:“难道又是银环阁?”
苏澄点点头。
当今圣上年岁已大,朝廷表面波澜不惊,却早已暗潮涌动,明眼的官员早已为自己找好了出路。
太子苏光瑾乃皇后嫡出,且为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太子,这些年苦心经营,政绩卓然。二皇子苏光瑜常年在北方征战,立下赫赫战功,不久将归朝。恭王看似荒唐,实则颇有手段与权谋,与二皇子又走得很近。宁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其品行端正,吸引了许多人为之效力。
京城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初秋的风也吹起来了。
我坐在湖心小亭里发呆,看着一朵白色的睡莲被打得七零八落。
晚来风凉,我紧了紧衣襟,一件玄色的外衣披在我身上。
我回头,笑意盈盈:“你回来啦。”
苏澄握住我的手:“宸儿,过些天,我要和父王去一趟南疆。”
我心中一紧:“何事?”
“蛊毒案一直未有着落,崔尚书咬死不认,圣上命父王和我去一趟南疆。”
“为何是父王和你?”
“圣上说,我的病或许南疆有药可医。”
我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陪你们一起去。”
苏澄握住我的肩膀:“宸儿,皇后身子不适,圣上命你……和太子妃去侍疾。”
我怒极反笑:“当真是怕极了我宁王府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如今朝堂乌烟瘴气,惊动了圣上,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我叹气,靠在他肩上:“苏澄,你和父王要多保重。”
转眼已过月余,蛊毒案仍未有定论,皇后的头疾并不严重,我和大姐倒落得清闲。
苏澄那边还没消息,京城却像炸开了锅,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生怕一不小心受了牵连,更可怕的是,银环阁近日动作频繁,暗杀了数位大臣,一时整个京城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圣上本将蛊毒一案交给太子,可如今又以太子办案不力为由,在朝堂上当着众臣的面狠狠呵斥了一番,搞得朝堂上下心中皆犯嘀咕。
“难道风向要变了?”
“听说太子殿下昨晚在长安宫跪了一夜。”
“怕是陛下早有打算,太子妃都被软禁到宫里了,还有那个……宁王府世子妃。”
“说起来,老宁王去南疆这么久,还带着那个病秧子,如今一点音讯都没有,怕不是已经……”
这个节骨眼上,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在北境征战多年的二皇子打了胜仗,灭了邕州十二部,班师回朝了。
回京那日,圣上亲自到城门迎接,二皇子身披战衣,骑着高头大马,京中百姓夹道欢迎,好不热闹。
第二件,崔尚书在狱中自尽。
太子已然焦头烂额,出了这件事,圣上直接把此案,连同银环阁的案子一并交给了二皇子。二皇子一时风光无两,稍微机灵点大臣纷纷倒戈。
很快,就有人指控太子为毁灭证据,狱中杀人。这顶帽子可不得了,圣上当即大怒,于是太子也被抓起来了。我爹因着为他求了情被牵连入狱。
皇后不怎么严重的头疾这下真的严重了起来。玉福宫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服侍她睡下,我和姐姐满身疲惫回到偏殿。
“宸儿,他是太子,他怎么会,他有什么理由通敌叛国?”姐姐泣不成声。
“姐姐别急,事情尚未有定论,或许圣上只是一时气极,被奸人蒙蔽。皇后与我们两个都未被牵连,说明事情还有转机。”我安慰着她,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姐姐,我得出宫。”
大姐惊异地望着我:“现在这种情形,你如何出得去?”
“姐姐莫管,我自有办法。”
……
袖招楼。
眼前的女子一身红衣,缓缓摘下兜帽。
醇香的酒液倒入口中,我眯着笑:“好久不见。沐姑娘。”
那人正是沐妤。
“没看出来,沐姑娘竟如此深情,为了救凌将军,竟比他还先到京中。”
沐妤抱着手不屑道:“你倒是悠闲,自家夫君下落不明,爹爹入狱,你却溜出宫喝酒,沐妤佩服。”
我给她斟了一杯,她也爽快,顺手倒入口中。“嗯,确实不错。”
“老头子一辈子得意惯了,去牢里吃吃苦头也不错。至于我夫君……我猜,他和父王压根就没离开这京城。”我托着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说对不对,岚夫人?”
沐妤顿了顿,失笑摇摇头。
她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你一个妇人,这么聪明做什么?”
我打掉她的手,夹起一块炙鱼脍放入口中。“袖招楼的鱼脍京城一绝,你们南疆可吃不到这种味道,尝尝。”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姐姐,你的面具确实厉害,可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猜真正的岚夫人,早在凌羽入京前就被调了包吧。”
我又夹了块灼玉笋:“你唱的君不归,音调不对。”
“音调不对?”沐妤疑惑道,“这首曲我练习了很久,不可能不对。”
我抿嘴笑道:“不是说你唱得不对,而是真正的岚夫人不会这样唱。”我认真看着她的眼睛:“崔尚书家有一棵柿子树,全京城就数这棵结的果子最大最甜。”
“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我说着也不忘往嘴巴里塞一块翠荷饼。“我小时候就喜欢去他家偷柿子,岚夫人在闺阁中思慕圣上而不得,经常唱这首君不归。那时她自诩京城第一才女,嫌调子太俗,自己谱了曲。”
我把乳酪端到自己面前:“入了宫后,她风光无限,自然不会再唱,宫中恐怕无人听过。”
“原来是这样,可你怎知是我?”
“第一次见自然不知,可在宫里又见了几次……”我狡黠一笑,“姐姐,岚夫人那背影,像极了你含情脉脉看着凌将军的模样。”
沐妤听不下去了,抬起筷子敲了一下我的头,我顿时乐了。“沐姐姐,你这样一个大美女,到底喜欢上那小黑胖子哪点?他脾气可是又硬又臭。”
沐妤叹了口气:“凌将军救过我的命。”
“救了命就要以身相许啊。”我歪头看着她。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所以,真正的岚夫人没疯。”
“嗯,苏大人要我留在宫里,搜寻证据。”
我眯了眯眼:“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幕后又是谁在操纵?”
“这……”
沐妤未透露,我趁着夜色回了宫,姐姐担忧着我,躺在榻上一直未眠。
我忽地觉得有些委屈,躺下钻进被窝。“姐,真希望你不是什么太子妃,我也未嫁,咱们带着小轩儿,远离这京城,去无忧山潇洒快活多好。”
大姐轻轻拍着我的背,小时候,我被爹爹打了躲在她被窝里撒娇,她便是这样抱着我。
“姐姐也想陪着宸儿,躲开这京中的是是非非。”
我扑哧一笑,眼泪偷偷擦在她寝衣上。“那可不行,咱们小轩儿以后可是要当太子,当皇帝的人。”
大姐笑了笑:“我倒宁愿他不做皇帝,只要一生平安顺遂,莫受这么多累。”
9
不得不说,二皇子办事效率极高。
崔尚书确系被人狱中投毒,投毒的狱卒是银环阁的人,太子连同我爹,就这样又痛痛快快地放出来了。
朝野上下一片唏嘘,有人夸赞二皇子顾念手足之情,有人庆幸自己没有落井下石,更有人做了亏心事惶惶不可终日。
圣上对此默不作声。
不久,苏澄和父王从“南疆”回来了,搜寻到证据,案件总算落下帷幕。
容闳为报仇苦心经营多年,暗中培养势力渗透长乐朝野,同时一手建立起银环阁,里应外合搅乱长乐。
崔尚书的冤案被平反,一切尘埃落定。银环阁遭到清剿,被逼上绝境后,他们竟闯入皇宫挟持了圣上。太子为救圣上挨了一刀,圣上此次也受了重伤,无奈之下传位给太子。
凌羽等受牵连的臣子被尽数放了出来,岚夫人未再疯疯癫癫,却整日闭门不出。一场仓促却周全的登基仪式结束后,一切恢复了往日宁静,我辞别姐姐出宫,一人策马直奔无忧山。
山间的气息凛冽清爽,我抓了几只野兔子,架在火上烤,香气四溢,小师弟馋得口水直流。
“师姐,快点,到底好了没有?”
我敲了下他的小脑袋瓜:“就属你嘴馋。”
师父一边叹着气,一边把半只兔腿塞进嘴巴里,油脂把胡子浸润得晶莹剔透:“宸儿,你真不打算回去?世子在山门外等了足足两日了。”
我撕下一块肉塞进小师弟嘴巴里:“我回去你们能有这么香的烤肉吃?”
“对对,师姐千万别走,明天我们去水潭抓鱼吃。”小师弟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听你的。”
大师兄道:“让我们小宸儿在宫里受了那么多苦,让他再多等几日又何妨。”
师父摇摇头不说话,偷偷把刚烤好的肉夹到自己碗中。
是夜,风凉露重,我紧紧裹着被子,迷迷糊糊睡不安稳。倏地,一阵微弱的响动传来,我警惕地睁开眼,刚想起身,却有一物直压下来。
闻着熟悉的味道,鼻尖泛酸,我故意不出声,那人却贴近我耳边道:“宸儿,跟我回家吧。”
手撑在他胸口,用力推开,他却纹丝不动,我委屈道:“谁要跟你回家,和离书在案上,你自己拿去,今后别来见我。”
苏澄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案上空空如也,我趁机一把推开他,望着窗外的圆月一言不发。
清凉如水的光芒从窗外透进来,朦朦胧胧,风吹起窗纸鼓鼓作响。
苏澄高大的身子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宸儿,对不起。”
我挣扎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他的腹部,苏澄抽痛“嘶”的一声,我忙问:“你受伤了?”
“嗯。”
“清剿银环阁时受的伤?”
“嗯。”
我转过身,叹了口气:“既然你来了,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嗯。”
“你在京中为何不告诉我?你可知,在见到沐姑娘前,我每晚担忧难以入睡?”
苏澄未语,我继续说:“银环阁根本与容闳无关,它真正的主人,当年指派了一队商人去边月买蛇谷,骗了容闳,还在边月国水源下毒,搅得边月国民不聊生,你说是也不是?”
“没错。”
“沐姑娘说过,银环蛇是边月国的图腾。容闳纵使再有野心,也不会是银环阁的主人,更何况,他本就是个草包。”
噗,苏澄笑出了声。
我瞪了他一眼。
“那人找了个冤大头崔尚书进献染了蛊毒的玉环,想搅得京城一团乱,所以你们将计就计,由着他折腾,一面搜寻线索。为以假乱真,还给凌将军随便安了个罪名,顺便把沐妤骗进了宫里帮你们。
“可证据确凿后,你们却不敢拿出来了。太子故意把自己送进大牢,连带着我爹吃了几天糠,把烫手的山药扔给了刚回京的二皇子。你们心知这个二皇子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儿,恭王劝他不要查他不听,你们就把证据抛向了容闳。有了二皇子的助力,银环阁很快被你们清剿了。”
苏澄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能让你和太子倾尽全力去查探,到最后又费尽心思为他盖上遮羞布的人,除了圣上,天下再不会有第二人。”
“二皇子多年征战边关,朝中太子、恭王和父王颇有权势三分之势。圣上许多政令有心无力,一早便组建了银环阁排除异己。这些年恭王荒唐,父王避世,可仍逃不过帝王疑心。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被银环阁追杀,或许便是圣上在试探你是否在装病吧。”
“是,我露了馅,逃过了追杀,让圣上有所察觉。”
“不只是你露馅,那次追杀,圣上还注意到了我。得知你我二人定亲后,从新婚夜到宫宴遇袭,都是冲着我来的。为了把脏水泼到恭王身上,引起你们内斗,他还煞费苦心找了不同的杀手。甚至,为了杀我,连自己的小皇孙都顾不得了。”
我握了握拳头,压下翻涌的气血:“不止如此,玉环也是他找来的,受牵连的一众官员都是他伪造的线索,目的是要把案子往父王身上引。也许还觉得不够,他又派父王和你去南疆查探,以便半路劫杀。可这恰好给了你们筹谋的时间,于是你们假装失去消息,让圣上放下戒备,实则偷偷藏在京中。”
“苏澄,从我爹把我嫁给你的那一刻起,我便怀疑,宁王府与太子本就是一心。甚至刺杀圣上的怕也不是银环阁,而是你们的人,只为了逼他退位。”
“你们计划得很好,滴水不漏,一切都拿捏得刚刚好,就连我和大姐进宫都是你们一手安排好的。圣上自以为有我们做人质,你们便掀不起风浪来,所以根本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强忍着眼泪,不去看他的表情,“可苏澄,你把我安排在密不透风的保护网里,终究是低估了我,我能,我也想和你站在一起,而不是整日提心吊胆又毫无你的消息,你不仅低估了我,你还低估了我对你的……唔……”
话还未讲完,苏澄突然掰过我的肩膀,一只手扣住我的头,两片冰冷的唇贴上来,不似往日的温柔缱绻,带着猛烈的思念和宣泄。我努力地躲开却始终逃不过他的禁锢,他忽然生疏地解开我的衣衫,把我压在身下,炙热的手小心翼翼探进来。我心里一慌,我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苏澄吃痛,被我用力推开。
我裹好衣裳,泪水突然委屈地涌出来。
苏澄也有些手足无措,慌乱帮我擦着泪:“对不起,宸儿,我……”
“你走吧。”我哭着说,“苏澄,我曾期待你有所不同,可你从未了解过我,把我当作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或者什么玩物。”
苏澄把我搂住:“宸儿,我没有,我爱你,别赶我走。”一滴泪落在我脖颈:“没有你,我不能活。”
我狠了狠心:“苏澄,我是喜欢过你,可那是从前,现在不喜欢了。”
……
苏澄走了。
我在山上昏昏沉沉睡了几日,师父和几个师兄不时在屋外走动,却始终未敢叩门。就连平常没心没肺的小师弟也老老实实地守在门口,我推开门时,险些撞到坐在台阶上打瞌睡的他。
“师姐,你总算出来啦。”小师弟亮晶晶的眸子开心地瞧着我,一把抱住我的大腿。“阿钰想你了,师姐你几天不吃不喝,阿钰害怕。”
我抱起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师姐对不起阿钰,师姐再也不会了,走,师姐给你捉鱼去。”
10
日子平和有趣,悠闲漫长,我渐渐地忘了许多不愉快。爹爹来看过我几次,未敢劝我回去的话,只道娘和大姐惦念我,送来了许多我爱吃的果干和过冬的衣裳。
一日,小师弟缠着我带他去山下的镇子玩,我拉着他在热闹的街巷里闲逛,吃了糖葫芦,又吃了热气腾腾的梅花糕。路过一个小摊,商贩叫住我:“姑娘,看看南疆来的银器和花织布吧,这几天刚到的货,精巧极了。”
我拿着一只银簪,心中突然想起那枚被我落在宁王府的蝶佩,又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失笑着摇摇头。
“哎,你听说了吗,宁王府要办丧事了。”
“什么?宁王年纪虽大,但一向硬朗,怎么会……”
“不是,是宁王世子,听说那位世子爷自小身子就弱,几个月前受了重伤,世子妃也跑了,如今怕是撑不住了。”
“世子爷年纪轻轻,听说相貌俊朗无双,当真是可怜。”
我心里一惊,苏澄他……
把阿钰送回了山上,我当即辞别师父,马不停蹄赶往京城。
到了京城已是深夜,清冷的王府一片肃杀。
我心下一沉,翻窗进屋,一旁侍候的小厮听见声音险些惊呼:“世子妃……”
“嘘。”我挥手示意他出去。
榻上苏澄双眼紧闭,面容憔悴,全然没了往日的风光,我小心解开他的衣襟,伤口已然溃烂,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摸着他滚烫的额头,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苏澄挣扎着睁开眼,嘴里喃喃着:“宸儿, 你回来了。”
我叹气道:“为什么不肯吃药?你这伤本来不算什么, 硬被你拖成了这样。”
“我说过, 没有你,我不能活。”
我给他换了药, 掖好了被角,转身出去。
“别走。”苏澄忽然从榻上摔下来,手中拽着我的裙角, 那样子当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我抱着手看他:“苏澄, 为了哄我回来, 连命都不要了。我怎么不知道, 堂堂宁王府世子, 有如此好的演技。”
嘴上说着,却不忍心地把他扶起来。谁知这厮竟一把把我抱起压在床上,扯到伤口渗出了血珠。
“你当真不要命了?”
苏澄脸色惨白:“夫人都跑了,要命做什么。”
我被他地痞流氓似的耍赖逗笑, 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你是真听不懂我说的话?我说我不喜欢你了苏澄。”
“你爱我。”
“不喜欢了!”
“可你爱我。”
我放开他, 想尽快结束毫无意义的对话,他却把我压得更紧,血汩汩冒出, 我心里焦灼。“苏澄,你先让我给你包扎一下。”
“姜宸宸,你这就是在承认你心里有我。”
我气极反笑, 未再理他,包扎的时候故意下手重了些。苏澄忍着痛,愣是没哼一声。
“我承认又怎么样?”
我低着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嗯?”苏澄目光灼灼,似是看到了希望。
“我这些喜欢在你眼中不值一提,下一次你依然会抛下我。”
苏澄顿了顿, 指尖擦去我眼角滚落的泪, 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姜宸宸, 你可知, 宫宴那晚, 我回来时, 周围是七零八落的尸体,你躺在血泊中, 一身素衣被染红了大半, 那一刻,我从未如此害怕过。
“失了你比失了我自己的命都难受。
“宸儿, 时局凶险, 可我只想把你藏起来, 不愿让你为了我沾染风雨。
“可我还是错了,我没考虑过你愿不愿意,害你无端担忧, 宸儿, 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他垂下头,手却不愿松开,呼吸喷吐在我耳边,我捧起他的脸。“苏澄,我从来不喜欢这京中的纷纷扰扰。若我想离开这里,你可愿放弃富贵与权势?”
苏澄反握住我的手:“让我做你的马, 我都愿意。”
我破涕为笑。
夜雨淋漓,烛火噼啪。
我嫁给了曾经不喜欢的公子。
不仅如此,还拐走了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