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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沙雕乍富当如何

第 25 节 沙雕乍富当如何

我哥刚得了探花,娶了国公府的千金,可扭脸就从青楼赎回了从前的解语花。

刚被接进京的爹娘,竟对嫂子说,男子三妻四妾稀松寻常。

随后,我爹和嫂子讨要嫁妆,说要给投奔我们的二叔一家开铺子。

我娘对嫂子颐指气使,要她日日在面前立规矩。

恰逢天子遇刺。

未雨绸缪的我连夜收拾包裹,逃出了京城。

果然没多久,就传来了我哥官职被废、我哥和嫂子和离、全家流放岭南的消息。

1

上元节,京城办着灯会。

我爹娘听闻,朝天门一带,天子会莅临点灯为民祈福,彼时会有得见天颜的机会。

我娘命嫂子替我好好拾掇一番,定要到朝天门一带去看灯。

仿佛把我像寿桃一样放盘里,托着一献,必然能叫天子看中,且笑纳了般。

嫂子无奈,我也很郁闷。

我们姑嫂相视一眼,便知了对方的意思。

嫂子的嬷嬷寻了个借口,把我娘支走了。

嫂子亲自替我梳头:“舒尔妹妹甚美。”

我对镜中的嫂子甜甜一笑:“不及嫂子貌美。”

我这话不是恭维,嫂子还在闺中时,就是京城中闺名远播的美婵娟。

饶是这样一朵名株,奈何插到了我哥这坨牛粪上。

2

我和嫂子正在选钗环呢。

苏玉娘不请自来,柔柔弱弱地倚在门口处,双腿好似从未沾地般无力。

我瞥了她一眼,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苏玉娘那种人,我哥见了可能觉得她有分花拂柳之美,在我看来就是无病呻吟,白生了两条不会走路的腿。

嫂子问她,来做什么?

苏玉娘连说话都带着哭腔,絮絮叨叨什么思念毓郎,许多日不见他来,不知他如何云云。

嫂子还没说什么,我先拍了桌,瞪着苏玉娘,不由骂道:

“今天是上元节,不是清明节,我正要出门呢。你扮得和只鬼一样,跑到我院子里来嚎什么丧?”

听见声响,我娘急匆匆就来了。

“怎么了?”

我恶人先告状,直跺脚道:

“娘,大好日子,你瞅瞅她穿的是个啥?”

我娘是不喜嫂子,寻常也没少拿苏玉娘膈应嫂子。

可苏玉娘对着我,那就不一样咯。

我娘先厌恶地扫了一眼苏玉娘素净得连朵花都没绣的白色衣裙,再啧啧两声。

“这要饭的遇着好日子,还会作揖说吉祥话,你这一身白到底几个意思啊?”

嫂子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我站在我嫂子面前,继续添油加醋:

“娘,她还跑我院里来哭,说找不到我哥,她好担心,好难过……”

我娘脸色唰地一下变了,嘴巴一咧,噼里啪啦,一阵输出。

“堂堂京城,天子脚下,能出几个事儿啊?你每日不是一身白,就是一顿哭,感情盼着我儿子出事呢?

“今天可是上元节,我儿子可是探花郎,他可是伴君随驾的命。怎地轮到你这小贱蹄子,就没句好话?

“杵着干嘛?滚啊!”

被我娘一声吼,苏玉娘连话都不敢说了,捂着嘴,和飘似的好麻利地滚了。

我才理解,脚下生风,原来是这回事儿。

我娘拿眼一瞪我:

“看什么看,赶紧收拾漂亮了,和为娘一块儿去朝天门。”

3

在去朝天门的路上,我和嫂子一辆马车。

我问嫂子,天子长什么样?

嫂子回答,很是威仪。

我又问皇子长什么样?

嫂子道,人中龙凤,各有千秋。

嗯,很好,答了和没答一样。

我想了想问:“那总比我哥要好看吧?”

嫂子想了想,留给我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吧,看来我哥,啥也不是。

嫂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被我哥辜负了,也从未说过我哥一句不是。

4

我哥江毓,乃是今科探花郎。

他寒窗苦读,弱冠之年便能在殿试中拔得探花,才学自不用说。

约定俗成,探花郎必然是三甲中相貌生得顶好的。

可拥有这些外在条件,要想娶到国公千金,我哥也是远远不够格的。

可惜啊。

天子底下有几位皇子为了争储,都差亲兄弟拿刀架到对方脖子上了。

徐国公是三朝元老,树大招风,是几位皇子竭力争取的对象。

徐国公不得已从三甲中择选了我哥,便把疼爱了十余年的掌上明珠下嫁咯。

按道理,我哥那是撞了天大的好运,高中探花,又得权贵岳家,今后仕途不说青云直上,那也是如鱼得水。

可这京城的富贵与繁华叫我哥迷了眼。

成亲不过半年,他就飘了。

许多人看见他青天白日上素玉斋找那清倌人,苏玉娘。

不过几日,他便回来和嫂子商量要娶苏玉娘的事情。

我朝律法,朝廷命官不得狎妓,我哥不但狎了,还要娶回家!

我哥这脑子是飘到护城河里淹死了么,怎地全是水?

更离奇的是,我嫂子不哭不闹,竟然允了。

5

彼时,我和双亲才刚刚入京,进门还未见到嫂子,便见到一身翠玉萝卜似的苏玉娘。

我爹眼睛都直了。

我娘拳头都硬了。

我看得都傻了。

我哥才出来解释,这是他纳的妾。

妾?

哪家的妾,主母没吱声,先跑外院来见人?

苏玉娘翩翩下跪,未语先落泪,感叹可算见到公婆了。

我爹身子都酥掉了半边,我娘拳头都握紧了两只。

我见状不好,不理苏玉娘,忙问我哥,嫂子呢?

我哥支吾道:“慧娘,回娘家了。”

我:哦吼!

我娘:嗯哼!

我爹:嘶哈~嘶哈~

6

我爹娘因入京第一天没见到我嫂子来接待,还听说是因为苏玉娘而跑回了娘家,对嫂子的初印象,那是相当不好。

我却很喜欢嫂子。

嫂子是谁?那是诗礼传家的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既没看不起我们,也没摆贵女架势。

她回来之后,见过公婆,送上礼物,扬起一张笑脸,无论真心假意,礼数规矩样样齐全,那叫一个落落大方,温柔体贴。

再看那位一进门就对着我们啼哭卖惨的苏玉娘。

嗯……

就不能比好吧?

可惜,我爹娘开口就是:“男人嘛,三妻四妾稀松寻常。”

也不知苏玉娘和我娘说了啥,我娘直接让嫂子当场喝了苏玉娘敬的妾室茶。

我留意到,嫂子背后的丫鬟和嬷嬷脸都黑了。

嫂子却大气:“不过是喝杯茶罢了,谁敬不是敬。”

苏玉娘敬茶之时,还搞小花招,试图摔了那盏茶,诬陷是嫂子推的。

我眼疾手快,一把兜住了茶盏,顺势一喝。

苏玉娘的眼都直了。

我撇了撇嘴:“这茶怎么是凉的?我看你挺茶的,怎么连茶都不会泡?”

我爹我娘我哥都默不作声。

唯有嫂子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苏玉娘忍着气道:“是妾的不是,叫小姐见笑了。”

我问我哥:“爱喝茶不?”

我哥想了想:“还成。”

“听见了?你从明天开始就得学泡茶,泡到我们全家觉得你茶艺一流了,那才算……得体。”

苏玉娘的脸色和茶汤一样绿。

我和嫂子对视一笑,从此结为盟友。

7

我喜欢嫂子,当然不只是因为她的外表,更有她的内在。

每逢长辈作妖,她总能四两拨千斤,仿佛弹棉花般,反弹回去。

说说我那对双亲呦。

我爹甫一进京,满眼都是看不尽繁华啊。

他便自作主张写信要请在镇上做生意的二叔一家上京来。

二叔收了信,满头缀着问号,反手回信给我哥,问是什么情况。

我爹打肿脸充胖子,自己钱没带够,我哥也就那点俸禄,居然把眼睛放到我嫂子的陪嫁铺子上。张嘴就问,能不能给他,让他转手送给二叔?

脸皮之厚实,好似女娲补天落下的那块石头。

嫂子一声没吭,就把二叔的家书和陪嫁的铺契一并给了我哥。

我哥当晚就在我爹面前长跪不起。

“儿子俸禄微薄,尚能养家,可若是轻易动了娘子陪嫁,御史一笔,儿子怕再无颜面做官呐!”

而,二叔回信里也全是骂,大意大概是:你家刚一富贵,就要我抛家舍业去投奔你,我家又不是吃不上饭了。啊呸!臭显摆!

为此,我爹哪头都没落着好,反而被我和我娘又训了一顿。

我娘倒不是富贵迷了眼,而是太想享婆婆的福。

她要嫂子每天天不亮就过来她面前伺候,起身穿衣漱口喝茶。

吃饭时还要站在一旁夹菜舀汤。

睡觉前还要按摩捶脚……

当然这些,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要知道,嫂子在娘家,可是连亲娘都没这般伺候过。

嫂子一听我娘提“规矩”二字,连连点头,往后一招手,立马走出来两个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

由她们来教我娘,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嫂子的理由有二:

一嘛,我哥现在是京官,今后万一受朝廷嘉奖,特赐我娘作了诰命夫人,这规矩可是跑不了的。

二嘛,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我娘自己提的,那儿媳没理由不听从。

然后,我娘就被教养嬷嬷训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以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为借口,再不敢提“规矩”二字。

经此二事,我岂能不爱她!

9

马车碌碌,到了朝天门外的一家酒楼,那是我嫂子的嫁妆产业。

于是,我们上了酒楼的二楼雅间,登高远望那朝天门的方向。

一坐下来,我娘就不满意。

“这里离朝天门那么远,这样天子怎么能一眼看得见舒尔?”

我心里头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天子老头都五十好几了,孙子都好几个了。

老娘卖女当奶奶的嘴脸,不要太难看咯。

嫂子从容道:

“婆母不用担心,此间乃是朝天门方圆二里内最近的酒楼。若是再进半里,那便是御林军所在,怕是会惊扰了圣驾。”

我娘看见穿甲持刀的御林军,不由得缩回了脖子,不甘道:

“本还想让天子一眼看中舒尔,那样你入宫了,今后对你兄长当官也是助力。”

我心底憋气,索性胡诌:

“天子都一把年纪了,搞不好不喜欢嫩的,喜欢娘这样成熟有韵味的呢?”

说罢,我还眨巴眨巴眼。

嫂子错愕。

我娘倒是扭捏起来。

“别说了,待会儿,我可得靠后一点,万一被天子瞧中,我……我可不好对不起你爹。”

嫂子震惊。

原来人真的可以蠢得朴实无华,又格外真诚自信。

10

上元节,天子亲临朝天门。

城楼下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天一黑,底下乌压压的全是头。

高个的也就罢了,矮点的只能瞧见前面人的项背。

这一对比,我们娘几个能舒舒服服坐在酒楼里,喝着小酒哼着歌,简直不要太惬意。

我娘这下子也不担心天子瞧中她了。

毕竟,说是亮如白昼的灯,也就能让她瞧见城楼上的天子和随行的一行人罢了。

我娘从刚开始满怀憧憬,到后面听和尚念唱半晌的昏昏欲睡……

都没支持到放灯的环节,她就趴在桌上睡得呼呼声。

我倒是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全过程,到后面放灯的时候,却出现了惊险一幕。

天子放的灯,那是一个三丈高,需要好几名内侍牵着的巨大孔明灯。

这灯料燃到一半,从巨大孔明灯内杀出一道黑影来。

电光石火间,一柄软剑就往天子胸口刺去。

然,有一人不顾安危,径直把天子拉到了身后,自己以身挡住了刺客的软剑。

我的头,轰地一声响!

那名替天子挡剑的官员,好像是我哥!

嫂子也看见了。

我们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扶着阑干往前探望,试图看清楚我哥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城楼下早是一片喧哗,百姓四散逃离。

御林军拔出刀刃,四下皆是刀剑铮鸣声。

嫂子抿紧唇,交代掌柜立刻关闭酒楼,不得叫外人进来,也不能叫宾客出去受伤了。

临危不惧,处事不惊。

到底又叫我多爱她一层。

11

我娘被惊醒了,问:“什么事儿?”

我沉声道:“天子遇刺了。”

嫂子与我对视一眼,到底没把我哥的事情告诉我娘。

御林军封城,巡城司出动,京兆府协助彻查,皇城内外忙活了一个晚上。

谁也不知情况如何。

城内有许多百姓,因为昨夜的推搡践踏受了伤。

嫂子让掌柜的前去询问,获知城虽封了,可大街仍旧不叫人行走,官兵也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我娘心里没藏事,照旧吃吃喝喝。

我和嫂子则是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这时,掌柜的来寻嫂子,面有难色道:“楼下有位贵人说要与你见上一面。”

嫂子语气平淡:“我已出嫁,此间有婆母与小姑要陪伴,不便见客,你请贵人离开吧。”

一个穿甲配剑的将官毫无规矩地上了楼,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嫂子面前。

“我就想见徐国公千金一面,莫说是什么婆母小姑,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

嫂子生气道:“宁将军莫要逼人太甚。”

那将官笑了:

“慧娘,你生起气来,还是那般好看。”

说罢,还要用手摸嫂子的脸。

咻地,一个包子正中那将官的侧脸。

那将官满含怒意的眸子扫过来,我娘油滋滋的手刷地指向我。

我:……

那将官轻蔑一笑,腰间的佩剑“铮”一声拔了出来。

嫂子惊呼:“小姑快跑!”

12

我才不跑呢,从袖中摸短刃出鞘。

在将官佩剑砍到我身上之前,我一闪而过。

下一刻,我便把短刃贴到了将官的脖颈上。

只要稍一用力,将官脖颈保证血溅当场。

将官难以置信,可他一动也不敢动。

我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笑:“诛杀官眷,你不知是要以命还命的吗?”

我娘啐了一口:“敢占我儿媳便宜,女儿揍他!”

“好嘞!”

我扇了那将官十几个嘴巴子,一张俊脸都被打肿了。

将官不是没想过还手,可招招都被我制住了。

他一个反扑,不慎又被我反手擒拿住了。

我将他的脸堵在桌面上,道:“给我嫂子道歉!”

嫂子早就看呆了,毕竟入京以来,我从未展露过身手。

将官眼神低落,声音更低了:

“慧娘,对不起。”

我踹了他一脚:“我嫂子的名讳,是你叫得的?”

“江夫人,对不起。”

趁他迷糊,我一脚把他从二楼雅间给蹬了下去。

嫂子并未因出气而多快意,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我适时想起,问:“嫂子,他到底是谁?”

“当朝宁妃之弟,御林军副统领,宁竭。”

宁妃,六皇子生母,正在夺嫡的最热门的人选其中之一。

我娘脸色一变,忙抓起我和嫂子就要跑。

嫂子道:“婆母,此间是我娘家产业。”

我娘脑回路清奇:“对,得找亲家公,我们两家人赶紧跑了。”

我和嫂子:……

忽闻楼下马蹄声踏踏而来,一听便知有大队人马过来了。

我娘率先躲了起来。

我对嫂子撇了撇嘴,心中明白,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13

我哥虽说生死未卜,可到底是众目睽睽之下救下天子的人。

我就算是蹲牢房,待遇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我和嫂子一起下了楼。

我听到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道:

“宁副统领不去追缉刺客,反倒是在酒楼因调戏官眷被踹下楼来,当真是不想领这份皇差了。”

随后,便命旁人把宁竭给押下去了。

我与嫂子面面相觑。

嫂子道:“怕不是三皇子也到了。”

我方才还在庆幸不必蹲牢房,可瞬间又觉得是刽子手的刀寒光凛凛地抬了起来。

怎么来的都是惹不起的主儿?

三皇子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穿着玄色劲装,很是英俊。

嗯。

我哥一比……还当真是啥也不是。

只是,三皇子一见到我嫂子,就神情关切道:“慧娘,你没事吧?”

嫂子垂下眼眸,行了一礼。

三皇子本欲伸手搀扶,我忙先扶起嫂子。

嘿,非礼勿动,懂不懂啊?

三皇子不免多看了我一眼,道:“这位就是将宁竭踹下楼的江家小姐?”

我梗着脖子,强装镇定:

“还不那狗……那位宁大人不识礼数,冒犯了我嫂子。”

三皇子轻笑一声:“江探花的家人当真是有趣。”

有趣?

这偌大的京城究竟有几个人不知我嫂子已经嫁人了?

一个两个凑上脸来大献殷勤。

臭不要脸!

三皇子又笑了一下,言语安抚了嫂子几句,便打马往朝天门的方向去了。

我“呀”了一声。

嫂子忙问,“小姑可有不适?”

我懊恼道:“三皇子从宫里出来,肯定知道我哥咋样了,刚才怎么就忘记问了?”

嫂子对大内的贵人还算有几分认知。

“从三皇子的言语来看,夫君或许并无大碍。”

我娘躲在客栈的柱子后面,头顶着一盆修剪得当的盆栽,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

我挥了挥手:“娘啊,回家了。”

我娘这才把盆栽交还给了掌柜的。

回程的路上,我娘一脸八卦:“舒尔,那三皇子和你说了啥?”

我心情极糟,只是应付道:“讲今天天气真好,早饭吃了半碗豆花……”

我娘喜滋滋道:“能聊这么多啊,看来有戏。昨天朝天门,天子是没看中你,可咱别气馁啊,老子不行,还有小子啊……”

嫂子在一旁听得一言难尽。

我一阵嘿嘿地笑。

“天家两小子可是在争皇位,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咔嚓的大罪。娘,你觉得我哥的脑袋被砍了当盆栽,漂亮?”

我娘似乎回忆起了当年很痛苦的回忆,连忙摇头。

“不想了,不想了,娘不敢想了。”

嫂子听得一头雾水。

14

我们一行回到府里,就见我爹穿着红肚兜,怀里还抱着一块堪比足岁婴儿大小的银砖。

他化身年画里抱着锦鲤的胖宝宝,无措地站在卧室里一片白灿灿的白银堆里。

我爹睡眼惺忪地说:“我说我是梦里搬出来的银山,你们信吗?”

我娘眼睛都直了,甩了甩帕子,冲上去拧我爹的朵朵。

“死鬼,你梦里能搬银山,你怎么不早搬啊?”

我爹哎哟哎哟地叫唤,怀里的银砖应声掉地。

我和嫂子:……

诚然,我爹是憨批。

可,谁家好人梦里能搬出金山银山?

嫂子就近拿起白银堆里的一块,仔细一瞧,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银砖底部刻着的分明是国库的标识。

额滴神啊!

我沉着怒意问我爹:“快说,这些银砖堆究竟是哪儿来啊?”

我爹摸着被揪得通红的朵朵,委委屈屈道:

“我昨儿做梦,进到一个银灿灿的房间里。一觉醒来,满屋子就都是银砖堆堆了呀。”

我家府邸离大内好十几里地,到国库更不知多远。

我爹是能钻地还是能飞天,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搬回来那么多的银子?

正好赶上昨日,阖府女眷都不在家里,朝天门又是天子遇刺。

……

这一桩桩联系不到一起,可也能叫人明白,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啊!

偏我娘兴奋得像放进米缸里的耗子,一个银砖接着一个银砖地咬。

“嘶,软的,是真的嘢!”

瞬间已经咬了大半银砖。

嫂子提议,要不先把银子藏起来。

我无力地对嫂子说:

“呵,藏得过初一藏得过十五?个个银砖都有我娘的齿印,这不是一抓一个准吗?”

嫂子扭头。

我娘已经验完了全部的银子,正兴冲冲地指挥我爹搬银砖呢。

论一个王者如何能带得动两个猪头青铜?

天王老子来了,也直呼带不动啊!

15

大难临头之际,嫂子决定叫我先逃了。

彼时,我早就收拾好了包裹,正准备要逃。

嫂子凝视着我背后像个乌龟壳似的包裹,咽了咽,才说:

“小姑……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我到底脸皮不够厚,只能谦虚道:“哪里哪里。”

临走前,我看着嫂子担忧又怅然的神情,不免心生不忍。

“嫂子,此事多半是因我哥救驾,得罪了某个大人物惹来的,要是情况不对,你就和我哥和离,保命要紧。”

嫂子“哎”了一声:“我已是江家的儿媳,岂能只顾己身?”

我沉着道:“我是江家的女儿,还不是最先跑?”

嫂子郑重道:“若有不测,小姑亦是江家最后的血脉。”

我撇了撇嘴:“其实吧,江家还有我二叔那一支呢。”

嫂子一滞,大抵觉得这话实在难接下去。

我思来想去,还是说:

“要是江家真的有不测,嫂子你家是国公府,怎么也有面见天颜的机会。到时候要想自保,大可和天子说上一句话,或许能救众人一命。”

嫂子美眸一亮,问:“何话?”

我板着脸,尽量严肃道: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听我给你吹……”

嫂子脸色苦了吧唧的。

“小姑,趁天黑,你快走吧。”

我对天发誓,外公当初真的是这样嘱咐我的!

16

我一溜烟儿跑出了京城。

第二天正在京畿地界的一处茶寮歇脚呢,果不其然,听到了我哥官职被废、我哥和嫂子和离、全家流放岭南的消息。

茶寮内讨论的两人是刚出京城的行商。

“探花郎才当了半年的官,就这么给撸了,真可惜。”

“我前日才听说探花郎御前救驾,怎么昨儿就给撸了?”

“探花郎家中贪污大笔银两,抄家的时候我去瞧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拉了一车又一车,可不得撸了么。”

“三年穷县令,十万雪花银。探花郎才当半年的官,能贪这么多?”

茶寮其他人闻言,也纷纷痛骂上几句。

我用碗挡脸,就怕被人认出来。

“听闻,这次探花郎被揭发,关键都在一个人身上了。”

“谁?”

“从前名满京城的素玉斋清倌人,苏玉娘啊。”

“哈?”

“她原来是探花郎赎回家的妾,却不知怎地和六皇子一派有关联,这次审理贪污案的就是宁家的大人。”

“呦,家里的如花美妾竟成了家贼?”

“可不是么,反而是和离的正室高娘子去敲了登闻鼓,要求见天子一面,为探花郎求情啊。”

……

茶寮中你一言我一语,叫我听得很是心烦。

我爹是憨。

我娘是蠢。

我哥是不守男德。

可他们真是无辜的呀。

我一咬牙一跺脚,背着包裹便往回走。

结果,才出茶寮,一队人马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三皇子寻常打扮,难掩天姿国色。

他朝我微微一笑:“江小姐,许久不见啊。”

久你个头。

17

我被三皇子绑架了。

他道:“江小姐,我知令兄是无辜的,贵府是因夺嫡之事而被牵连其中……”

我嫌弃道:“尽说些别人知道的。”

三皇子蹙眉:“我是皇子嘢,给点面子好不好?”

我哂然道:“您要是夺位失败,连庶民都不是。说吧,绑我究竟干嘛?”

三皇子终于不再故弄玄虚。

“当年,令外祖是否与父皇有一约定,吕氏一族若遇危难,大可说出特定的一句话,父皇必会饶恕吕氏后代?”

我冷淡道:“要有那好事,我外祖吕氏一族怎会被发配岭南,即便之后平反,这么多年不肯归京?”

三皇子摸了摸下巴:“我也觉得传言不靠谱。”

我举了举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双臂,问:“那你绑我,意义何在?”

三皇子拆事实讲道理:

“你哥救了我老子,可老六嫉妒,害得你全家下狱。如今能救你全家的只有我,你不该求求我吗?”

我怀疑三皇子脑子不好使,而且他觉得我和他脑子一样不好使。

“你让我求你,肯定是有所图谋。

“我哥救个驾,都能把全家搭进去。

“你肯定不是谋我哥,那只能谋我嫂子背后的徐国公府。

“问题是,我哥和嫂子都和离了。

“你绑我来,让我求你,你救回我全家。

“这个人情远得九曲十八弯,徐国公府能认?”

三皇子听得目瞪口呆,久久难以平静,半天才憋出了一句:

“不愧是吕太师的后人,果然聪慧过人。”

我:……

18

三皇子领着我到天牢去见了我爹娘。

天牢条件没有我想象中的艰苦,虽说是个地下室,可床榻桌椅板凳柜,一应俱全。

我去那会儿是正午,我爹娘正就着窝窝头喝粥呢。

见了我,爹娘也毫不意外。

我爹咬着窝窝头。

“呦,闺女,你也来了。”

我娘喝粥吧唧嘴。

“就一张床,你来了,夜里打地铺哈。”

三皇子对我爹娘的淡定,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话来。

我摸了摸鼻子,道:“我看看你们,待会儿就走。”

我爹“哦”了声,随即问:“舒尔,你见到你哥了吗?”

我摇头。

“他这个孩子虽然从小和我们不亲,成婚这事儿也没和我们打招呼。可这回好像事情蛮大,你见着你哥,叫他办完事儿赶紧回来。”

我吸吸鼻子,说了声“好”。

我娘也道:“这回好像事情蛮大,你嫂子哪儿去了?要是你哥惹她生气,你也劝劝。她虽然做正室不够大度,可这些时日对我和你爹还挺恭敬的。”

我应了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

三皇子咳嗽一声,示意我该走了。

我爹这时候才发问:“闺女,这位长得弱不禁风的美男子是谁?”

我娘眯着眼睛打量一番,连连发问:

“美男子啊,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双亲健在?家里可有田?田里可有牛?”

三皇子脸上浮起诡异的红晕,刚想说什么,我抢先道:“他就是个傻子,还是个哑巴,家里独苗苗,穷得叮当响。”

我爹娘莫不遗憾:“哦,那啥,先这样吧。”

出了天牢,三皇子的脸黑得像锅底。

看得出,他很想骂我。

我刺溜一下窜得老远,扑入那迎面走来的美貌女子怀中。

“嫂子,救我~”

19

我被嫂子救了回来。

三皇子本来还想绑我回去,奈何我嫂子身边跟着徐国公府的武林高手。

他不敢动我,只能动动嘴皮子。

“江舒尔,你居然骂我傻子还是哑巴,咒我是独苗苗,还穷!”

嫂子憋不住,差点笑出来,可立刻又恢复了端庄贵女的风范。

“三皇子,你莫要诬蔑我小姑才好。”

三皇子哼了声:

“那也是你前小姑。高慧娘,我和你从小就认识,你怎就不信我的人品?”

嫂子义正词严道:“正是熟知殿下人品,慧娘才不敢信。”

“我……你……好啊,江舒尔你给我等着。”

说不过嫂子的三皇子,拂袖而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

嫂子由衷说:“小姑受委屈了。”

“还行,我和我爹娘待久了。和三皇子这么蠢的待在一起,也没那么憋屈。”

嫂子:???

20

嫂子给我爹娘送了不少东西,四季衣服,鞋子靴子,连打底裤衩子都备了几条。

我爹嘿嘿直乐:“好多年没换新的裤衩子。”

我娘有些纳闷:“儿媳妇,你怎么没备下地瓜干?那玩意可顶饿了,吃一个能走半天路。”

嫂子怔了怔,忙道是儿媳考虑不周。

我娘挥了挥手,大方道:“没事儿,你也没有流放的经验。”

我爹说:“咱家不就是在岭南么,天子老人家还派人送我们回老家,其实他人怪好的哩。”

我娘道:“可惜了,这一趟没和天家结上亲。”

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攀龙附凤呢。

难怪外公交代,这俩货要是闯出什么祸事来,要我撒丫子赶紧逃。

我娘往我和嫂子身后看了一遍,问:“哎,玉娘呢?”

我和嫂子脸色一变。

“跑了?”我娘倒看得很开,“真傻,她的卖身契还在你哥手里呢,能跑多远啊?”

我爹道:“跑了就跑了吧,那孩子长得俊,陪咱们流放,路上还指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我娘点头,“可不是,幸好儿媳妇和江毓和离,不然大家闺秀上路,那得出事。”

嫂子不知道我爹娘早年的经历,一时呆住了。

我娘道:“这回是最后一次见了吧?儿媳妇,你别怪我刻薄。我生母是妾,嫡母是大家闺秀。当年流放路上,我嫡母被押解的小卒揩了油,想不开就投了湖。一家老小全靠我生母豁出脸面,陪着那几个小卒喝酒调笑,才换回药材和吃食……官宦人家的规矩我不懂,可妾也是人,犯不着叫人不好过。”

嫂子听了,心底怪难受的。

21

夜半,我和嫂子猫在被窝里,讲起了外祖家的过往。

我外公是前朝太师吕松,当年就因站错了队,才导致全家被流放到了岭南。

我娘前头有五个哥哥,都是在流放的路上或是意外或是人为……总之,莫名其妙地死了。

最惨的一个舅舅,头被人砍了当盆栽种花,一家老小皆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娘当年年纪最小,流放的路上发起高烧,缺药少粮又颠沛流离,小命保下来后,脑袋瓜子从此就不好使了。

外公一家好不容易在岭南扎根下来。

我娘到了年纪,成了个缺根弦的傻丫头,嫁人成了难事儿。

凑巧,流放地有一处富户,姓江。

我爷爷年轻时也曾仗剑走天涯,是个见识过世间繁华的侠客。

然而,蹉跎半生,娶妻生子,归来仍是大字不识的中年。

这江家往前数三代都是种地的富农,愣是找不出一个读得明白《三字经》的。

爷爷誓要在下一辈里培养出一个读书人。

偏偏,我爹三棍打不出一个屁,二叔算盘打了个清脆却无心仕途。

爷爷愁啊,整宿整宿睡不着,就爬起来对月亮哭唧唧。

岂料,无意间瞥见隔壁院,有个白胡子老头对着月亮在作诗。

爷爷瞬间觉得眼前一亮啊。

他只听说外公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不介意什么流放不流放,就热情又草率地上门提亲了。

在外公的描述里却是:“呵呵,老朽此生从未见过如此炙热的眼神,亲家公的眼神看老朽好似是看月里嫦娥,热得要化咯。”

爷爷那张满脸褶子略显粗糙凶暴的面孔,纵开了三分明媚、六分图谋,还有一分不答应恐要打死人的残暴笑容。

直言道,他是来提亲。

提的是他儿子和你女儿的亲。

幸好……

还好……

那只能是好啊。

外公见我爹是个木讷老实的庄稼汉,心想:全家都被流放了,一辈子就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挑的?就同意了这门亲事儿。

江吕两家结亲后,却开始时来运转。

我哥出生的那一年,新帝登基大赦,外公一家子也脱了罪籍。

可岭南距离京城那是千里之遥,一家人都在岭南待习惯了。

外公干脆随女儿女婿过活,不愿再挪窝了。

我哥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成了县里有名的神童。

爷爷走的时候,那是大笑三声,才放心地离开人世的。

其实呢,爷爷只是长得凶,心地那是很好的。

我一身武艺尽数是受爷爷的真传。

对比起我哥的读书天赋,我的技能点全部点在了武艺方面。

我三岁打遍全村,五岁打哭县令孙子,七岁全县男娃娃争着要拜我的码头当小弟,十岁就成了岭南偏北一带的江湖鬼见愁。

二叔做生意,有什么烂账收不回来,报我名头比报官都好用。

爷爷去世那几年,我爹那个懵大头没把田产店铺给败光了,也只因全县无人敢让我皱眉头。

22

我将陈年旧事悉数说尽。

嫂子比茶馆听书还过瘾,直追问:“后来呢?”

后来?

“我哥上京赶考,高中探花,娶了你,你不都知道了么?”

嫂子一拍床铺:“这么好的故事,怎么能到我这儿就给烂尾了呀?”

我:???

23

嫂子一大清早就去寻她爹徐国公。

父女你来我往好几轮。

徐国公就是一句话,爱莫能助。

嫂子一脸挫败地回来,对着我抹泪。

我并不意外。

嫂子道:“小姑,我家在朝中还与几位大人有交情,或许……”

我连忙道:“嫂子算了吧。”

“为何?”

为何?

能混官场的都是修《聊斋》的,徐国公这种三朝元老,必是千年的老狐狸。

当初,徐国公选我哥当女婿,焉能不调查我哥的八辈祖宗?

老狐狸早就知晓,我外祖是当今圣上的老师。

可知了又如何?

冲我嫂子和我哥和离的速度来看,老狐狸是早做好了准备。

我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

“我哥到底在哪儿啊?”

嫂子纠结道:“在……大内……”

我蹙眉不语。

我爹娘睡天牢,我哥个罪魁祸首居然在大内?

24

我扮作丫鬟,随嫂子入了宫。

徐国公上一辈的女儿嫁到宫里,成了徐德妃。

我家的冤案症结就系在我哥身上。

我必须见他一面。

徐国公府在宫中有些相熟的宫人,打听到我哥被关押在了南宫。

一名老内侍带着我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宫殿,推门进去见到的却是三皇子。

三皇子得意的嘴脸,十分欠打。

“嘻嘻嘻,江舒尔你又落到我手里了。”

皇帝老儿生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这届夺嫡选手怎地欠揍如斯?

我懒得逃跑,直接在三皇子面前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三皇子诧异:“你怎么不怕我?”

我摆烂了。

“我爹娘在天牢,我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要杀我赶紧的,反正头掉了碗大的疤。”

三皇子局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

三皇子默了默,瞧我的神情扭扭捏捏的,然后对起了手手。

“你一脚蹬了宁竭下楼,做了我十几年想做不敢做的事情。”

“哦?不客气。”

“你有情有义,明明逃跑了,可为了家人还愿意跑回来,这回入宫也是为了你哥……”

“所以呢?”

“你……长得好看,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扮得像会打人的仙女儿。”

我一时嘴快:“那是为了嫁你爹。”

“哈?”

“没,你继续。”

“其实吧,你上次问我谋什么,我谋的……是你。”

25

我打了三皇子一顿,趁侍卫未赶到,脚底抹油跑了。

嫂子发现不对,正好在路上撞见我。

我们一道躲进了徐德妃的宫里。

“你见到的是三皇子?”

嫂子诧异问。

“我们一进宫,三皇子就知道了,可他这个臭不要脸的,居然想趁人之危。”

嫂子还想问什么,徐德妃已经领着一只眼睛乌青的三皇子走了进来。

我哭丧着脸:“嫂子,你怎么没说,三皇子是你姑姑生的?”

嫂子也很懵:“不是啊,他母妃早死了,我姑姑就养过他一阵子。”

徐德妃也是位明哲保身的主儿。

几个宫婢把嫂子给请下去,我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嫂子,和三皇子走了。

路上,三皇子摸着乌青眼,咬牙切齿道:“跑啊,我看你跑得了么!”

我不走了,直接蹲下来。

哭!

三皇子慌了:“你怎么哭了?”

“你混账王八蛋,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丧尽天良……”我快把会的成语都哀嚎完了,“……简直是罄竹难书啊!”

三皇子急得团团转:“我不谋你了,直接救你全家,行不行?”

我立刻变了脸:“行,这可是你说的。”

三皇子拳头都捏紧了,临了,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

“我救你全家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不谋我就行。”

26

三皇子带我见到我哥时,我哥正在啃鸡腿。

见到我的一刹那,我哥肉眼可见地尴尬与紧张。

我直接擒住他的下巴,把鸡腿撑入他嘴里。

“全家都要流放了,你还在这里吃鸡腿!”

我哥像被命运扼住喉咙的鸡一样挥手挣扎。

上元节那夜,我亲眼看见刺客的软剑刺入我哥的胸膛,如今他就和没事人一样,那肯定在演戏。

待到我们都冷静下来。

我问:“你到底惹了什么塌天祸事儿?”

我哥双手揉脸,委委屈屈道:“陛下有命,臣子哪有不从?”

“那爹做梦搬回家的银堆堆是怎么回事儿?”

我哥反问:“什么银堆堆?”

我把上元节第二天的经历来龙去脉一说。

我哥第一反应却是:“这银堆堆,我十辈子的俸禄啊,爹娘怎么就没藏好啊?”

我气得要打他。

我哥抱头蹲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外公不是教你,要为人民服务?”

“妹妹,读圣贤书,也拦不住君子爱财!”

我哥躲在桌底,忽然对我小声说:“外公被陛下接入京了,现在在路上了。”

“陛下到底想干嘛?”

我哥神神秘秘地说:“等外公来了,你自己问他呀。”

27

除了外公被陛下接入京的事情没提,我把从我哥那里套到的消息都告诉了三皇子。

三皇子思索了一下,估计是在琢磨天子弄这么大阵仗,到底是想干嘛。

“这是我答应你的第一件事儿,第二件是什么?”

三皇子笑得意味深长。

“江舒尔,陪我逛回青楼呗?”

我没忍住,朝他好的那只眼睛又揍了一拳。

28

说是逛青楼,其实是为了会一位熟人。

苏玉娘化身成指正我哥的污点证人之后,非但没有好处,反而又落入了教坊司,成了永世不能脱籍的歌姬。

我穿着男装,随三皇子微服出巡。

苏玉娘在大厅凄凄怨怨地弹琵琶,说实话,和出殡的哀乐差不多。

可男人貌似都好这口,台下不乏听得如痴如醉的。

三皇子点了苏玉娘。

苏玉娘进了屋子,行礼的工夫就歪倒在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高举两只手。

“哎哎哎,我可没动你,碰瓷也找好主儿啊。”

我从内间走出来,苏玉娘一见我,便有了几分明了。

“说吧,谁指使你陷害我哥?”

苏玉娘冷哼了一声:“我说了能有什么好处?”

我又不是我哥,怜啥香惜啥玉,一个擒拿手直接将她胳膊给卸了。

苏玉娘疼得额头冒冷汗,也不叫一声,反而定定地盯着我,一副打死我也不会说的大义凛然。

“我全家被你害得要流放了,你倒和我硬气了?”

苏玉娘道:“我不说最多是生不如死,我说了那就得死。”

我没辙了,径直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沉吟:“你不说,你和你弟弟迟早要死。可你说了,我能保你弟弟不死。”

苏玉娘睫毛微颤,惶恐地看向三皇子。

28

待我们走出教坊司,苏玉娘已经把实情全盘托出。

一开始,她接近我哥,就是宁竭授意的。

我哥在没中探花前,和同窗逛素玉斋,就结识了苏玉娘。

宁竭想娶我嫂子的愿望落空,存心不想让我哥和嫂子婚姻美满,这才收买了苏玉娘,叫她设计我哥,纳了她入宅。

而我家里那堆银堆堆,却是另一个神秘人拖运到我家的。

那夜是由苏玉娘开的后门。

至于那神秘人是谁,苏玉娘本以为是宁竭,后来三司会审,才发现根本不是。

宁竭以为苏玉娘又被别人收买了,反正我哥和嫂子和离了,就放任她在教坊司内自生自灭咯。

得知是宁竭搅弄得我家鸡犬不宁,我不免气得牙痒痒。

“狗宁竭,早知道上次就踹死他。”

三皇子也道:“下次见了,可不得踹死他。”

我瞪他。

“你一早就摸清了苏玉娘的底儿,知道她有个弟弟在宁竭手里,却还是故意带我来见她,有这个必要吗?”

三皇子挑眉道:“有必要啊,这样你才能晓得本皇子也是有本事的。”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直接追问他:

“还有第三件事,你想干嘛?”

“我要你……帮我争皇位。”

三皇子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好似我哥望着鸡腿,我爹娘望着银堆堆。

我嗤笑:“我能有这本事儿?”

“你没有,你外公有。他老人家曾是父皇的太师,此刻在距京城不过五十里的地界儿,不日便要入京面圣。”

麻蛋,他都知道了,搁这儿玩我呢。

29

我又摆烂了。

三皇子要我帮他去六皇子处盗宝,我不干。

他要带我去揍宁竭,我也不去。

最后,他发狠,搬来了一屋子白灿灿的银堆堆,想唤起我血脉里潜藏的兴奋。

我面无表情,心底甚至想哭。

“陷害我一家要流放的人不就是你么?”

三皇子蹙眉:“你别胡诌啊,这是我自己府库里的银子!”

我没忍住,挠了他个大花脸。

30

三皇子脸上除了一双乌青眼,现在还成了花脸猫,彻底不敢出去见人了。

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我实在想不明白,皇帝当年夺嫡凶险万分,连我外祖作为太师,都被弃车保帅丢了出去。

怎么到了这一辈,换成了三皇子这么个阴谋诡计流于表面的憨批?

老六没怎么留脸,可就母舅宁竭那副嚣张样儿,估计也是个憨批。

两个憨批夺嫡,天子是晋武帝不识太子为智障吗?

彼时,我正和三皇子大眼瞪小眼,干脆直接问他:

“你干嘛要夺嫡?”

三皇子倒是坦率:

“我大哥不是嫡子,二哥噶了,老四爱的是男人,老五又太爱女人,其他兄弟太小,能争的就我和老六啊。”

“当皇帝就那么好?”

三皇子道:“也没那么好。就是秦皇汉武,还有我爹,那真的太帅了,男人中的男人。”

我不爱读书,可不是不读书。

昔日秦皇汉武何等丰功伟绩,当今天子也不过是个守成之君,生孩子还尽出憨批,哪里帅了?

我直接道:“其实,你谋的不是我,而是我外公吧?”

三皇子也不装了。

“不错,当初父皇虽是舍弃了吕太师,可却是依靠着吕太师在朝的人脉与留下来的策谋,才登上了皇位。

“奈何,当年为了演戏,吕太师一家备受磨难。

“到我父皇登基时,吕太师不愿再踏入朝堂是非中。

“而今,因江家一门蒙难,父皇才能将吕太师请出山来。”

我品了品这席话,揣测道:“我哥从中探花起,就是天子设下的局?”

三皇子看我的目光颇为赞许。

“父皇常说,吕太师有非凡智慧,他一人的计谋可抵千军万马。此等大材不用,实在可惜。”

终于,有句话是真的了。

31

我外公是个穿越者。

当年他一穿过来就是奔着振兴我朝这个目标去的。

早些年,他提出了不少利国利民的政策,受到诸多百姓的赞扬与敬佩,可也受到了许多官员的排挤与倾轧。

他本觉得昂首无愧于民,心中坦荡即可。

奈何,他仕途晚期,执意扶持心存良善却非嫡非长的皇子上位,触了上一代天子的逆鳞。

最终,吕家全家落得流放的悲惨下场。

我外公常感叹:“我区区一个穿越者,怎么斗得过那群诡计多端的劳什子古人?”

既然斗不过,那就只好加入呗。

想开之后,我主动问三皇子:“我要怎么帮你争皇位?”

三皇子又开始对手手。

“我们协议成亲,如何?”

我一记无影脚上去,三皇子“嗷”地捂住某部位,惨叫声划破天际。

32

外公上京,是二叔一路陪着。

可当他们风尘仆仆地立在京城城门前时,遇到了一脸不善的宁竭。

二叔一揭上衣,露出左胳膊的青龙,右胳膊的白虎,心口处还有一只可爱的米老鼠。

“敢动吕公,问过我岭南十三行魁首了没有?”

宁竭翻了个白眼,手指一摇,城门里即刻走出一队穿甲持刀且威风凛凛的御林军。

二叔乖乖把衣服穿好:“那啥,天气挺热的哦。”

送我外公和二叔来京的,是天子暗卫头领。

他沉默地上前,一举腰牌,御林军“哗”的一声,让出一条笔直的道儿来。

宁竭不满,骂道:“本统领命你们站开了吗?”

三皇子恰好赶到。

“宁竭啊宁竭,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青天白日就给我送把柄。身为臣子见到天子腰牌居然敢不敬,看我不参死你!”

宁竭回头一瞧,看见脸上抓伤未愈的三皇子,哈哈大笑。

“还说我呢,你个花脸皇子,出来显什么眼?”

“你个懦夫,还不是连江舒尔都没打过?”

“我没打过又怎样?不妨碍我笑话你,哈哈哈……”

……

趁着这两个小学鸡斗嘴,外公、二叔还有暗卫头领,和陌生人一样就此路过。

我站在城门口,朝他们遥遥挥手。

总算见到亲人啦。

34

外公带我们回到了当年的吕府。

昔日的气派官邸,从门口处就可见潦草与萧条。

一名佝偻老仆举着扫帚出来清扫,见着我们这一行,不免老泪纵横。

“老爷?老爷真的是您啊,您可算回来了!”

老仆是吕忠,他和外公一同在老家长大的。

青年时,他便跟着外公进京入仕,一同娶妻生子,到中年落魄流放岭南……

直到二十年前,吕家被平反,外公命他回京安置从前的宅院,主仆二人才就此分开。

吕府现在住着的是吕忠一家三代人。

他说:“老爷你一天不回来,老仆就替您守一天。老仆身子靠不住了,还有儿子和孙子,总归能叫您想回京就有地儿住。”

外公敲了他的前额:“你啊,这么守诺作甚?想叫我愧疚死咯。”

吕忠却是笑眯眯的,还叫他的儿子孙子都来拜见我们。

二叔将我拉到一边:“你爷爷说得没错,你外公真的是个大官啊。”

我问二叔:“您怎么也上京了?”

二叔说:“你爷爷临终前交代过啊,你外公少一根头发,我和你爹就得拔十根,我可不想当秃子。”

我一噎,随即又问:“二叔你胸口的是……”

二叔满脸自豪道:“是你外公给我画的貔貅,说能旺我招财。”

“嗯,很符合你的形象嘛。”

35

第二日清晨,天子便召外公入朝。

外公穿上了二十多年前的太师官服,步伐稳重地走出了吕府。

吕忠在一旁侍奉,主仆二人好似又回到了从前意气风发的年岁。

我也送外公到了吕府门口。

外公对我说:“外公进宫一趟,正午时分,你爹娘和江毓就能回来了。”

我担忧地问:“外公,那你呢?”

外公笑了下:“估计要好几天咯。”

三皇子穿着朝服,来到了府邸门前,朝外公郑重作揖。

外公摆了摆手,随后压低声音问我:“这三皇子在追你吧?”

我闷闷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能乖乖被你揍,还追着你跑,那不是欢喜冤家的剧本么?”

我嗤笑一声:“他是夺嫡的皇子,我是想闯天下的游侠,走不到一块儿去的。”

外公点评三皇子:“傻是傻了点,可比你爹好看多了。”

“好看能当饭吃?”

外公捋了捋胡子。

“要你爷爷肯定说能。当初你和你哥出生,你爷爷守在产房门前,比你爹还急,就怕孙辈长得像他自己。”

好吧,这也算优点。

外公坐上了去宫里的轿子。

三皇子走前,特意与我说了一句:“你放心,有我在,吕公不会有事的。”

我看了他一阵儿,便让吕忠阖上了门。

36

天家的人,哪个不是长着八百个心眼子?

放心?

我放心你个银堆堆。

37

果然,正午时分,我爹娘就被大理寺打包丢在了吕府门口。

这地儿,我娘早忘了是哪儿。

她和我爹两人紧紧相拥,茫然又无助地打量着门口。

我打开府门,迎上前,他们才回神来,抱着我,哭得哗哗的。

我挣了挣:“爹娘要不先洗个澡?”

我爹忙点头,我娘却追问:“江毓呢?”

我计从心起,阴恻恻道:“还不是那银堆堆?我哥贪污,午时已到,刀怕是已经落下了……”

我爹“哇”地一下就哭了:“儿砸!”

我娘哭喊:“我不要钱了,我要我儿子,我错了!”

二叔从府里出来,问我:“哥嫂这是在哭谁?”

我凉悠悠道:“叫他们长长记性,看以后还敢不敢贪了。”

这时,我哥乘着轿子回来了。

一下轿,就见爹娘放声大哭,他还以为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呢。

我哥刚一上前,拍了拍我爹的肩。

我爹尖叫有鬼啊,翻眼昏了过去。

我娘吓得手舞足蹈,东张西望之下,头朝门口的柱子一撞,撞晕了。

我哥一脸懵。

“爹娘,你们几个意思?”

我抱着双臂,幸灾乐祸道:“他们贪了银堆堆,以为把你害死了,心里有鬼呗。”

38

爹娘被打横抬进了府里。

我把我哥绑在了太师椅上。

大厅里摆上二叔和暗卫头领借的刀枪棍棒、斧钺钩叉,还有好大一张钢针床。

我崩了崩手里的皮鞭,笑如夜叉,厉声问:

“天子到底许了你什么,你居然敢把爹娘给害到关天牢,连外公都被牵扯进来了?”

我哥白着一张俊脸,赔笑说:

“妹啊,有话好好说。”

我凌空舞了一下鞭,地上即刻被崩裂了一块砖。

我哥摇头摆脑地挣扎:“我说我说!”

39

这一切,都是天子提前下好的一盘棋。

三皇子和六皇子的夺嫡,虽是争得水深火热,可却叫天子平衡住了朝堂的势力。

这两派相争,一直以来都局限于文臣,可近年来,六皇子身后的宁家逐渐将势力渗透入了军中。

京畿大营、各地驻军,甚至天子近卫的御林军,都有了宁家人的身影。

外公曾说,火铳子里出政权。

古往今来,哪家人夺皇位是靠文臣在朝堂上互喷口水?

谁手里有兵,那个位置,屁股就坐稳了一半了。

天子心底有些慌,一呼自己的近臣。

老的老,辞的辞,反水的反水,剩下几个都是朝上老板说得好,下朝回家骂老板的双面人。

无奈之下,天子私下加大了对三皇子的政治投资。

可此举,却激怒了六皇子方,军中的拉拢进一步增多了。

之后,事态发展到六皇子方的狗遇见三皇子方的猫,都得吠咬两下的程度。

眼看制衡失败,天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摇人,这次摇的人里最主要的就有外公。

收到天子亲笔书信,外公悠悠地回复:老朽年迈,不能饭。

负责送信的暗卫头领暗中观察,回复天子,外公分明还吃烧烤。

天子把外公之下的三代一查,人口凋零,就剩下女儿这一支了。

于是,上京赶考的我哥江毓,就此进入了棋局之中。

40

我心底恨透了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力感。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天子的计谋的?”

我哥面上执着,隐有自豪。

“殿试之后,宫人引我去见天子。那时和陛下一番彻夜长谈,为人臣者,自当解君忧。”

“哪怕,你知道外公不愿入京,你还是这样做?”

我哥听出了责备,叹气道:

“妹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之人莫非臣民。天子要你入局来,我一个小小探花,又能如何啊?”

“那嫂子呢?”

我哥沉着道:“天子不想再叫徐国公为首的中立一派隔岸观火,便让我为饵,令第三方入局,达到三足鼎立之势。”

“那苏玉娘?”

我哥勾唇一笑:“不过是一红粉骷髅,她施的是美人计,我却是将计就计。”

“那我呢?”

我哥怔了怔:“妹,你不是好好的么?”

“我被三皇子胁作人质那么些天,哪里好好的?”

我哥脸色一变:“遭了!三皇子是看出陛下谋略,提早一步,从你身上下手了。”

我冷冷一笑:“幸亏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了救你和爹娘,在三皇子手下和猴一样被耍。”

我哥叹了口气。

“从你动手揍了宁竭开始,三皇子就看中了你这个突破口。夺嫡之争,自然是无孔不入。”

41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唯一剩下的未解之谜是,那满屋子的银堆堆到底是怎么回事?

42

我爹刚睁眼,先见到我哥,又想昏过去。

我朝他大腿拧了一把。

我爹“嗷”地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哥唤他:“爹,我没死呢,您也别装死了。”

我爹开心地拉过我哥:“真的呀,手是暖暖的。”

我哥问:“爹,你老实说吧,那银堆堆究竟是哪儿来的?”

我爹脖子缩了缩。

“那天晚上,你们都不在家。我看见苏玉娘去了后花园,开了小门,让一伙人抬箱子进来了。我刚想上前,闻到一股老花油的味儿,就被人打昏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爹整了整衣襟,正襟危坐起来。

“三更半夜,我以为儿子的妾偷人,自己反而被打昏了,醒来就穿了件肚兜。这事儿说给别人听,别人怎么想?”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确实如此。

“临老入花丛,我可不想浸猪笼。”

我哥思忖了一番:“爹,那伙人难道就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我爹冥思苦想了下:“还真有,他们全部穿夜行衣,可是靴子的花纹很精致。”

说完,他便用笔在纸上画了出来。

我哥一瞧,了然道:“我在礼部轮过职,这是大内的官靴样式。”

大内?

又是天子?

我爹迷糊起来:“天子老人家送我们钱,又关我们,到底是想干嘛?”

我瞅我哥,我哥望天。

一家子聪明的,不聪明的,想破脑壳,都想不明白。

唯有指望外公回来,给我们答惑咯。

43

三天之后,外公终于回来了。

我娘冲上前,双膝跪地:“爹,我错了。”

外公一脸疲惫,尚有一丝欣慰:“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我不该痴心妄想让舒尔嫁入天家。那夜,我们若不去朝天门,家里就不会进贼,不会叫人送银堆堆了。”

外公叹气。

“女儿啊,你也经历过流放,怎么还会升起让舒尔嫁入天家的想法?”

我娘眨了眨眼。

“这不是苏玉娘说的嘛,儿媳妇家有姑姑在宫里当德妃,徐国公家才能一帆风顺。我就想着,舒尔要是也当娘娘,江毓也能一帆风顺……”

外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娘交给我了。

我笑呵呵地盯着我娘:“娘,这边请吧。”

我娘打了寒颤。

经过我一番敲打,我娘吐露了不少事儿。

这苏玉娘还真是个搅事精。

我娘和嫂子不和,八成都是她从中挑拨离间。

朝天门一事,就是苏玉娘和我娘提议的。

已知,苏玉娘的背后是宁竭。

宁竭设局叫阖府女眷离开江家,虽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最终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把银子运进江家。

一来,宁家的势力重点是兵部和各地守军将官,没本事渗透到国库。

二来,那次在教坊司,苏玉娘也说,她是后来才发现运银子的根本不是宁竭的人。

三来,我哥和宁竭是情敌,哪有人往情敌家里送银堆堆这么阔绰的陷害?

排除一切嫌疑人,回到最关键的银堆堆本身。

普天之下,是谁有能耐从国库运出银子,又叫大内侍卫运送?

那只能是天子啊。

外公听完我的推测后,没说对不对,只由衷叹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44

天子已经安排了一场上元节的行刺大案,又何必画蛇添足,再安排一场江家阖家下狱的贪污案?

上次在宫中,我哥明显也不知宫外发生了诬陷他贪污一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家是蝉,天子是螳螂,那黄雀是谁?

45

我潜入教坊司,再次找到了苏玉娘。

我把剑横在她秀美的脖颈处。

“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是宁竭,还是三皇子?”

苏玉娘朝我微微一笑,手指捏着我的剑,缓缓挪开了。

“江二小姐果然心善,这剑都没开封,怎么就伤得了人?”

我把剑收了回去,却无意间瞥见她胳膊上被蹂躏得乌青的伤。

“你就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被人践踏?”

苏玉娘凄然一笑。

“我弟弟在那人手上,我不在这儿,能去哪儿?”

“那人究竟是谁?”

“我不说,最多是自己生不如死,我说了,我弟弟和我都得死。”

我沉默了片刻,又问:“若我能救出你弟弟呢?”

苏玉娘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遍,啥也没说,轻蔑的意思十足。

我又问:“怎样才能把你赎出教坊司?”

苏玉娘怔了怔,好笑道:“你居然想救我?”

“你从头到尾都被逼的,又落得如斯下场,我还怪你作甚?”

苏玉娘摇头:“我不信,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好人。”

我怼她:“爱信不信,你告诉我法子就行。”

45

我脑子里千头万绪的线索,捋都捋不清,只好去找外公。

“苏玉娘的弟弟在三皇子手中。

“三皇子一早就清楚宁竭的一举一动。

“宁竭不可能用国库官银诬蔑我家。

“可三皇子却十分清楚我家人贪婪。

……

“三皇子会不会是背后的黄雀?”

外公和我齐齐揉太阳穴。

论一个穿越者和他的后裔,怎么斗得过那群诡计多端的劳什子古人?

外公问:

“三皇子不是和你提了三个要求吗?

“第一个是从你哥那儿打探虚实。

“第二个是和你去教坊司打探虚实。

“第三个是要你帮他争皇位?

“也就第三个要求靠谱点。”

我啐了一口:“我问他要怎么帮他争皇位,他居然要和我协议成亲。”

外公怔了怔:“他如果要争皇位,也该娶几个能提升他政治价值的,娶你有什么用?”

“他说他谋你啊,外公。”

外公自嘲一笑。

“我不当大佬好多年,当今朝堂几个能听我的?

“天子寻我回来,那不过是他把游戏玩脱了,要老朽帮他托底。

“三皇子寻我助他?他是能越过他老子?”

对啊。

一开始,三皇子就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在带我一点点接近秘密的外壳。

答案不是早就昭然若揭了?

46

什么是憨批?

我才是最大的憨批。

47

我去了一趟徐国公府。

嫂子,不,如今该改口唤她为高娘子了。

徐国公府的门槛都要叫人给踏平了,都是上赶着来求娶高娘子的。

高娘子见了我,难免有些尴尬。

我却道:“高姐姐和我哥是天子牵线成的亲,你们二人并无深情。可和离后,高姐姐仍为了我家去敲登闻鼓,足可见高姐姐的为人。”

高娘子伤心道:“自从我爹放话出去,与江家姻亲已属过往,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我怕是又要被当作筹码,给嫁出去了。”

我安慰了她几句,恰好,高家的嬷嬷过来传话。

经过我身侧时,果不其然,飘来一股子老花油的味儿。

48

五月后,朝廷下旨。

外公复太师一职,官居一品,为三公之首。

一时间,吕家水涨船高。

外公谢绝了来客,更把我爹娘挪到了京郊的庄子里种地。

我爹娘经天牢一遭,听话得像两只困鸡。

撒把米,只会点头的主儿。

外公上了朝后,很快就摸清楚了局势。

徐国公是三朝元老,掌管户部多年,除了朝中的权势地位,在宫中更是深植了不少的关系。

正是凭着这层关系,嫂子才能轻易打听到我哥被关在大内的消息。

三皇子方,有吏部和御史台撑腰,文臣口诛笔伐,甚是迅猛。

六皇子方,有宁家和兵部等军中势力,实力还是压了文臣集团一头。

天子问外公怎么看。

外公一下子制定了裁军与调任官员两大策略。

双管齐下,有效将文臣和武将两大集团各打五十大板。

天子问,会不会不太好?

外公说,要不我回家种番薯?

天子立刻道,老师妙计天下第一!

改革肯定是很难的,可是外公深谙内斗之道。

天子第一天上朝,就挑文官的诸多不是,随后一亮改革。

武将沸腾了,举手举脚表示支持。

文臣摇头,奈何嗓门没有武将大,给压了下去。

天子第二天上朝,又讲武将的越矩错处,话锋一转也提改革。

文臣得意了,孔子庄子老夫子都搬出来了。

武将在大殿不能操家伙,可赤手空拳也能打伤几个。

天子望向外公,外公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天子当场撤了几个高阶武将的官职,撤得毫无争议。

两策推行下去,果真是朝野哀嚎。

奈何外公手里打着算盘,甩给众人一簿簿账目,要考核各部各所各门的绩效。

文臣武将一边应对日常工作,一边加班核算人效。

一时之间,两派内耗不止,哪里顾得上外斗?

天子蹙眉,老师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外公微微一笑,没想长久,只想毁灭。

果不其然,不到半月,一批年迈的官员纷纷请求告老还乡。

那群官员也是有自知之明。

这绩效再查下去,必然查出往年老大的亏空。老命都要没了,还不如告老回乡种番薯。

两派之间,元气大伤。

天子趁机提拔新人,各部各所各门的风貌焕然一新。

到了宣布取消绩效那日,朝堂谢主隆恩之声,尤为震耳欲聋。

外公立于朝堂高阶之上,俯视下朝官员,心中感慨:大厂优化之计,果不欺我也。

外公还劝天子,在万岁节这日大赦天下,可广积民心。

天子哪有不肯,乐呵呵地拟旨去了。

49

教坊司因着这次大赦,放出去了一批年岁大的或是姿色差的女子。

苏玉娘就在其中。

半个月前,官员无端殴打她,致使她左脸颊被碎瓷器划破,容貌尽毁。

教坊司的女子极难脱籍,早做好打算者便和人走了。

总归有几个呆愣在原地,不知路在何方。

我掀起马车帘子,朝苏玉娘喊:“等你呢,走吗?”

苏玉娘穿着粗布麻衣,目光闪了闪。

坐在马车内,苏玉娘也不问我去哪儿。

“说了救你出去,我这不就来了么。”

苏玉娘抱着膝盖蹲坐着,也不说话。

等到了地方,我先跳下马车,爹娘立刻迎了上来。

“人呢?”

我指了指马车,苏玉娘撩起一条缝,目光诧异地凝视着我爹娘。

我娘招了招手:“等你吃饭呢,赶紧出来。”

苏玉娘这才下来,下意识拿袖子遮住自己的脸。

我娘给她戴上帷帽,拉她回了庄子里。

苏玉娘问我:“为什么?”

“是我娘要救你的。我娘的生母出身比你还差,是青楼里端茶倒水的。当年吕家流放,快到岭南的时候,她被人糟蹋死的。所以,我娘见不得弱女子沦落风尘。”

苏玉娘哭了:“可你们救了我,我弟弟就得死啊。”

谁说的?

我推开小院的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飞奔过来喊姐姐。

三皇子就立在不远处,看着苏家姐弟抱头痛哭。

50

徐家一早就在暗中扶持了三皇子。

三皇子无母族依靠,非嫡非长,又是天生野心,十分好利用。

可现在,我外公吕松回来了,天子心底的盘算变了又变,整个棋局也随之悄然变化。

我和三皇子蹲地里一起刨地瓜。

三皇子熟练的动作,叫我暗自生疑。

“我娘是宫女,生前死后都没有册封。要在宫里活下来,什么活计我没干过?”

我稍一点头,并不言语。

“你吕家真的愿意助我争皇位?”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三皇子不太敢相信:“就因为我放了苏玉娘的弟弟?”

我挑眉,反问他:

“那你从前受了徐国公那么多年的恩惠,又为什么调转枪头,暗中帮我们家?”

三皇子笑了下:“很简单。我要的,他不肯给了。”

50

当初,宁竭和三皇子都心系高娘子。

宁竭单纯是为了人。

三皇子目的复杂些,既要人,又要徐国公府的权。

徐国公两边都没答应,反而是把女儿嫁给了我哥。

这样一来,两方的矛头,便全部对准了我哥。

上元节那天,天子遇刺,我哥救驾,那是天子策划的一出戏。

目的是想让外公着急,主动入到这朝局来。

而,宁竭在酒楼当众调戏嫂子。

他打的主意,是想让江家人眼睁睁见到嫂子受辱,从此坏了嫂子名节,好让江家和徐家的姻亲破裂。

他才有机会抱得美人归。

却不想,半路杀出来一个我,直接把他给踹下了楼。

家里那边,徐国公命嬷嬷利用苏玉娘打开后门,让大内侍卫运国库白银入府,做好了诬蔑我哥贪污的局,好将嫌疑往宁竭身上引去。

那夜打昏我爹的人,正是嬷嬷。

陷害我一家下狱的人,正是徐国公。

就此,我家被三方算计,全家性命险险就断送在某一方的手里!

51

至于,徐国公为何忽然要做局陷害我家……

三皇子一边啃地瓜,一边和我解释。

“当年,吕家阖府流放,其中少不了徐国公的手笔。

“那老鬼原本以为吕公老矣,不复有威胁。

“你哥虽是吕公后人,却不是可塑之才。

“嫁女招揽之,今后也可利用其身份,笼络住一些文人或是得到一些好处。

“天子想把你外公引回朝堂的心思,徐国公是嫁了女儿才知晓的。

“这老鬼急了,直接把自家的贪银挪到了江家,丝毫不管高慧娘会不会被牵连,当真是心狠!”

我拿着烤好的地瓜,一点下嘴的心思都没有。

好深的诡计。

好毒的心思。

“那你为什么要暗示我,徐国公有问题?”

三皇子咧嘴一笑,十足憨批。

“不是说了吗?我谋你啊。”

52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特别是想当皇帝的男人,信了才有鬼。

53

随着官员优化政策的执行,宁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大大削减。

六皇子一个个上门拜访,想着屈尊降贵,怎么也能收获一批老将的心吧?

岂料,老将个个手握簿册,嘴里问候都是祖字辈的。

“老子的手是拿刀砍人的,现在天天去军营要亲自打卡。

“太监七天就随机巡查六次,还要开长会,一开就到三更半夜……

“他奶奶的,老子都多久没摸过刀了!”

六皇子被喷得一脸口水。

他能怎么样?

既取消不了诸多制度,又给不了未来保障,只能让人家……自强不息?

待回到宫里,天子又颁布了圣旨。

考核制度要从各位皇子实行。

考核内容从德智体美劳五个方面展开。

考核不通过者直接就藩外地,相当于剥夺继承皇位的资格。

大皇子当天就求了就藩,带着家眷头也不回地跑了。

四皇子不爱男人了,五皇子也不爱女人了。

因为他们要应付考核,都没空理自己的男(女)朋友。

三皇子和六皇子实力相当,暗自较劲。

一段时间之后,四皇子和五皇子主动退出,欢天喜地地搂着自己的男(女)朋友去就藩了。

德智体美劳五关考核,三皇子偏偏是武将审核的体这一科没过。

六皇子更惨,德智两门被文臣卡死了,挂了两科。

天子最后裁定,三皇子胜出。

六皇子气得要掀桌:“考考考,考什么考?直接造反得了!”

结果,六皇子的人马还没张罗完,自己府邸的长史先跑去揭发了。

六皇子被五花大绑押走前,还在质问:“我对你不薄,你为何要出卖我?”

长史掩面而泣。

“六皇子,小的有政审啊!

“您造反了,小的子子孙孙莫说考科举,就是最末的行伍、府吏都做不得啊!”

六皇子身受背刺,就此下线。

54

三皇子被封了定王,分府出宫居住。

他的嘴巴气得直哆嗦,半天说不出利索话。

“父……父皇,为何……戏耍儿……”

天子则道:“傻儿子,朕从头到尾就没说过,赢了的人会封太子啊。”

三皇子,不,定王气得直喘,好似得了哮喘。

最后,他被人抬离了皇宫。

外公的终极绝招:画饼。

当真是用得妙啊!

55

外公入朝半年里,肃清派系之争,驱除旧宦,提拔新臣,让整个朝野生态圈都恢复了良性竞争。

于是,外公决定请辞还乡。

天子一听,笑眯眯地唤来了暗卫头领,在宫里收拾出一所宫殿,让外公住了进去。

外公恨恨道:“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给我玩强制囚禁?”

天子道:“老师瞎说什么大实话呢,朕分明是软禁啊。”

外公呐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老朽啊?”

天子竖起手指摇了摇,

“弄哦弄哦弄哦(nononono),对于老师这等特殊人才,朕打算启用终身聘用制,做到退休仍打算返聘哦亲。”

外公怒道:“我教你勤政爱民,你没学好!资本论倒是学得十成十!我都退休了,你还返聘!不做生意简直浪费你个周扒皮的潜质。”

天子淡定反问:“老师,天下社稷难道不是最大的一盘生意?”

外公拂袖而去,而后,独自在宫殿内发飙。

“哪家男频大男主活成我这样?洗手去女频当发疯女配算了!”

56

外公在宫里又继续当了三年的太师。

这回,不但教老皇帝,也教小皇子。

老皇帝纯粹是玩废了五个大号,才让外公帮他孵化剩下的小号。

等到宁家与徐国公先后倒台。

等到小皇子中的九皇子,因为秉性纯良、天资聪慧,继位当了太子……

等到老皇帝驾鹤西去,六皇子在藩地起兵,被定王平定……

等到新君继位,一切尘埃落定……

外公也走到了花甲之年。

我哥江毓因严办徐国公贪污一案有功,被外放到江南,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封疆大吏。

我爹娘也随他一块赴任了。

京城之中,就我陪着外公。

徐国公被赐死前,外公特地去牢里见了他一面。

“国库一千万两白银,乃我朝国库年收的五分之一,你贪如此多,不怕噎死你?”

徐国公神情自若。

“那是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贪财便不恋权,否则先帝能饶我到今日?

“新君继位,终归是要持正立威,而我不过是先帝留给新君的一只肥鸡罢了。”

外公摇头。

“你死后,不会牵连家人。新帝命他们回原籍,不过族中子弟今后再不能做官罢了。”

徐国公嘲讽道:“老师,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从前是您教过先帝与我,怎么还是手软了呢?”

徐国公曾是先帝的伴读之一,自然也可以唤外公一声“老师”。

外公低叹:“我当真是不如你们这些古人心狠。我谋的是天下万民福祉,你们谋的是别人全家性命。这么多年,我教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可惜,他们学得再好,仍旧被这个时代束缚住了。先帝是,你也是,就连我自己的外孙也快是了。”

徐国公道:“老师倒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先帝和您学的是制衡的帝王之术,我和您学的是不涉党争的中庸之道。每个人心中各有所求,各自受益罢了。”

“各有所求,各自受益?”外公喃喃重复着这一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技术革命和产业变革亦是先导与源泉。

“对了,是了,士农工商,我一辈子都在专注于士农商,怎么就忘记了工啊?”

徐国公蹙眉看着外公兴奋地在牢房外来回踱步。

“老师……”

“高峻,你死得不冤,是你点醒了我。”

外公满面红光,精神异常抖擞。

“你放心,你全家我都会好好照顾的!”

徐国公愣了一下,见外公走了,抓着栏杆大喊:

“不不不,老师,我错了,您别搞我全家啊……”

第二天,新帝的毒酒刚送到天牢,人们就发现,徐国公死了。

许多人说,他是被吕公谴责,愧愤而死。

外公听闻,也甚为纳闷。

“我走前,他还承认自己错了,后面一句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他怎么就愧愤而死了?”

57

高家离开京城那天,我特意去送高慧娘。

她作为徐国公的千金,后面又嫁入了宁家,嫁的却不是宁竭。

宁家比徐国公府先倒台,宁家人恨徐国公袖手旁观,逼着宁家的儿子把她休回了娘家。

如今的高慧娘不过双十年华,眼神看着却苍老得像过了半生。

她道:“思来想去,我这辈子过得最简单的日子,竟是在江家的日子。公婆虽憨傻,可待家里人却是实心眼的好。哪怕是一个妾,落难之后也不忘过问。我与江毓虽无情,可到底相敬如宾。小姑子也明理重情……”

我知她后来嫁的人是个纨绔子弟,屋里一群莺莺燕燕,对她真不算好。

再者,宁家是武将出身,家风多半粗犷,她这种事事守礼的,在其中自是受了不少欺负。

我劝慰道:

“好歹你还年轻,回到原籍,今后还是可以有一方新的天地。”

高慧娘却道:“心中有愧,此生难平。舒尔, 我有一事必要向你坦白。”

“什么?”

“当日, 江家的白银贪污案, 我是知情的。可我没想到,宁竭当众调戏我时, 你和江母会挺身而出……”

我笑了笑:“我早知晓了。”

高慧娘被自己的家族当作货物般一嫁再嫁,大好年华蹉跎至此,我还有什么好仇怨的?

高慧娘闻言, 怔了怔, 只得掩面而去。

自此, 屹立三朝的徐国公府, 终是荡然无存。

58

我回城的路上, 遇见了定王。

他骑着一匹马,又牵着另一匹。

“喂,要不要一起踏青?”

我想了想,从他手里接过了马缰。

定王说:“吕太师最近在朝中提倡什么五年计划, 要打造什么工业革命。还在全国各地征集各行业的匠人, 要办什么工艺博览会……太多新花样了,我听都听不明白。”

我嘴角弯弯:“你不明白有什么打紧的,皇帝听明白了不就行了?”

新帝痴迷于木工, 能做出诸葛亮同款木牛流马,令我外公惊艳万分。

一个朝代的拐点,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外公岂能不抓住新帝这个千载难逢的“人和”?

新政获得了新帝的大力支持,推行下去,简直如丝般顺滑。

现在这个社会,你要百姓读书习字,他们没多大兴趣, 可做些简易手工活, 百姓多少有些基础。

早几十年, 朝廷就开放了海禁, 远洋的船队带回来了许多新的高产的农作物品种, 百姓才可从世代耕耘的土地上, 抽出些人力与资源,投入到工业的发展中来。

我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火烧云, 好像大大的棉花糖。

“哎, 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定王听不懂,可不妨碍他贼心不死。

“当年, 你对皇后不感兴趣。现在, 你对定王妃感兴趣吗?”

我转头瞧他, 正经的时候,长得确实蛮俊的。

伸手刚要撩开他额前的发,他立刻握住我的手。

“别打脸, 要见人的。”

我吃吃地笑, 挪开他的手。

“都不感兴趣。但你除了被先帝坑,哼哧哼哧争皇位之外,好像也没什么黑历史。”

定王冷哼一声,骑马往前先走了。

“但我对你感兴趣啊。”

定王走远了几步,才听了个大概。

下一瞬,他勒马回首, 紧张地问:

“你说啥?”

我故意道:“啥?”

定王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自己在做梦。”

我扬起马鞭,对他道:“走吧。”

“回城?”

“嗯,去迎接我朝的第一场工业革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