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识卿桃花面
第 29 节 识卿桃花面
第二次穿进我最爱的虐文互动小说。
上世,他为救我死在边疆,托人寄信给我:宋娆,下辈子换你守护我,好不好。
这辈子,我拿命守护了他。
却不知,这本互动小说的所有隐藏结局,都是 be。
1
我换了身丫鬟衣服混进叶府,端着新鲜出炉的青团,马上就要见到叶良辰的时候。
被内府嬷嬷捂住口鼻拖进了柴房。
“贱胚子,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你这小狐狸精怕是已经得逞了。”
她左手紧握着麻绳,死死盯着我,眼睛瞪大如铜铃。
我身子微微向后缩着,眼神却丝毫不畏惧。
“ 嬷嬷想想清楚,叶府是什么地方,平白无故拿绳子勒死一个无辜丫鬟,传出去对叶府,也绝非什么美闻。”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随即勾起一抹阴笑,“姑娘放心,老奴一定把你的尸首处理地干干净净。”
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我已是叶公子的通房,月事两月未见,你们谁敢动我?”
叶良辰此世生性放浪,是京城无人不知的纨绔公子。
若是通房,已经不知道纳了几个了。
多的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她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忽然间,柴门“吱吖”一声被推开。
为首的年轻女子着一袭青绿罗裙,娇躯玉体在罗裙下更显纤细。
只是她的语气并不客气。
“想见叶哥哥的通房海了去了,你若是今日表现得好,我就网开一面让你见见他。”她的眼中尽是玩味,言语之间如逗猫狗般轻巧。
我抵紧牙关,只要能见到叶良辰,我可以忍。
临门一脚,我断然不会放弃,我有要紧的事告诉他。
“怎么做?”
女子嗤笑一声,微抬起下巴示意我,“ 将这柴房的地擦地干干净净。”
我捡起地上的墩布,放在木桶里洗了洗。
我跪在地上,开始用墩布擦拭漆黑无比的地面。
只是第一步还没完成,手中的墩布已经被袭飞。
巨大的冲击力袭向我的下巴,我的脸被狠狠踢歪。
来没来得及感受疼痛,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后有温热的液体自口鼻中渗出。
是血。
“下贱胚子,主子可没让你用墩布擦地。”恶言恶语不断飞入我的耳中。
我的余光撇了一眼年轻女子,她面带微笑,轻启薄唇:“舔干净地面,连同你的血迹,什么时候舔完什么时候见叶哥哥。”
我宋绕一路颠沛流离,早已不知道尊严是什么了,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尊严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
不就是舔地吗,舔就是了。
我垂下头,慢慢靠近地面。
而远处的嬉笑声也愈加清晰。
年轻女子和老嬷嬷一同慌了神。
2
“裴安,偏房是什么动静,带我去瞧瞧。”若不出错,这是叶良辰的声音。
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低沉醇厚,听到便让人觉得宁静。
木门被踢开,裴安正撞上我灰头土脸的样子。
“主子,叶清裳正在折磨一小丫鬟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已经被地面蹭黑的鼻尖,声音有些许迟钝。
“你一个狗腿子竟敢唤我大名,裴安,我看哥哥是待你太好了。”
叶清裳说着就要揪裴安的耳朵,裴安疼得嗷嗷直叫。
“闹什么呢大白天。”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玉骨扇散开的声音唤醒我沉睡已久的记忆。
叶良辰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玉骨扇未曾有一丝变化。
下一秒,他踏进门槛,对上我眸子的一瞬间,似乎有万千碧波流转开。
可很显然,他还不认识我。
可我记得,眼前这人曾如何拿命护我,最后却不得善终。
我的心似有针尖刺过,喉头哽咽,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清裳抢先一步嗲嗲开口:“叶哥哥,这丫鬟说是你的通房,还说怀了你的孩子。”
“哥哥平日里风流惯了,京城里无人不知,可通房侍候是要服避子药的,哥哥怎么这般粗心?”
“今日这通房都敢骑到我头上了,我看她实非善茬,哥哥还是好好甄别吧。”
“说不定这孩子是哪个野男人的,想嫁祸哥哥也未可知呢。”
......
空气里噼里啪啦的全都是叶清裳蹦出的话珠子,听地我头脑酸胀,想上去缝住她的嘴。
叶良辰的眼睛越睁越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她,再看看我。
他将食指放在嘴边,“义妹,你且停停,我有话要单独与她说。”
叶清裳羞愤得脸色涨红,气鼓鼓地丢下荷包迈出门:“原是我多嘴,不该多管闲事,便是叶哥哥今后被人骗了身和心,也别记起今日妹妹的肺腑之言。”
叶良辰垂下眸子,叹息一声,“清裳自幼顽劣,姑娘见谅。
因着柴房昏暗,他走近了,才看清我满面风尘。
瞧见我下巴处的伤口,他眉头紧锁,“是叶清裳干的。”
“裴安,给姑娘准备一间干净屋子,派人寻京城最好的郎中。”
裴安应下后就匆匆出去了。
此时屋内只有我们两人,我盯着他:“叶公子,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谎称是你的通房?”
他轻笑,“我倒是期盼姑娘这么说的,叶清裳娇养跋扈,若你说不出个好理由,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今日,若不是我和裴安恰好路过这偏房,怎么能发现姑娘你呢?”
“可否知道姑娘芳名?”他迟疑一瞬。
“宋娆。”
“宋娆,好生熟悉的名字。”他还在努力回想着。
“我这般曲折见你,是有要紧事要与你说。”我定定望着他。
“待姑娘医好伤口再说。”我几乎要沉溺在的他温声细语中。
想来他平常也是这般待世间女子的吧,所以他的身边,从不缺女人。
我看着他,眼中酸涩。
我没有吃醋也没有过问的理由,这一次我要的是他平安顺遂,平安就好。
而想要他平安,改变世界线,我只有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才有可能。
这一路,不会一帆风顺,多的是我不曾预料的腥风血雨。
因为跪在地上太久,起身后走得每一步都膝盖打弯。
“三日后的比武大会,请务必输给你最后的对手,以绝后患。对方势力强大,非一日能撼动。公子若不想我今日屈辱白受,请务必按我说的做。”
我看着院外扑簌落下的雪花,艰难地迈着步子,眼框的湿润再也盛不下。
“我还有要事要处理,公子不必留我,也不便送我。”我努力平稳着声音。
其实我更怕他再留我,我会沉溺在久违的相逢中迈不开步伐,而人一旦感性偏偏是最误事的。
我要做的事,亦容不得一刻耽误。
叶良辰张了张口,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我的睫毛也被雪厚厚覆盖,有些挡住了视线。
因刚刚投了墩布,室外温度又极低,我的手迅速红肿成了猪蹄,动弹不得,又痒又痛。
下巴的伤口也被风雪吹地生疼,我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嘶,真冷啊。
我颤抖着走向红月馆所处的方向。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灰领狐裘,里料还余留温暖的体温,带着一丝雪松的味道。
“既如此,姑娘一路保重。狐裘里有一袋元宝,请姑娘一定收下,当是弥补今日的亏欠。”
我点点头,依旧没有回头。
向前走吧,宋娆,即使只剩一分力气也要守护所爱之人。
3
莹莹月光照亮红月馆屋檐上的铜铃,有风扫过,叮当作响。
只是在这喧闹之地,无人注意罢了。
我想见的第二个人,会出现在子时的红月馆。
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红衣女子捏着帕子向我走过来,是红月馆的月容掌柜。
“姑娘兴许是走错了地方吧。” 她上下打量着我。
我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样子倒真像是来化缘的。
我拨开额间碎发,擦了擦脸上的灰:“今晚馆间有贵客前来,我有九成把握替掌柜您解忧。”
月容眉间微蹙,似乎有些吃惊:“你怎知我在担忧什么?”
大魏国库亏虚已久,皇帝奢靡无度,苛捐杂税,民间已然怨声载道。
乱世中身如浮萍,每个人都在艰难地活着。
红月馆只是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早已不堪负担了。
大魏昏君皇帝每月都让月红馆内选出一位貌美女子送入宫中。
若是挑不出合格的人选,或是延误了时机,则处千两罚金,更有官兵前来叫停营业。
今日是最后期限,红月馆相继送进二十位妙龄女子后已经无甚合适人选。
月容点点头,吩咐人为我沐浴更衣,梳洗打扮。
我对着铜镜画上梅花钿,已经许久未见自己这般雅致摸样。
我推开窗,玄月高悬,一丝云雾缠绕在左右,林间几声鸟鸣,更衬得这墨夜幽静。
即将子时,我默数着时间,他该来了。
门外沉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月影下门框倒映出他瘦削锋利的侧颜。
“姑娘若是准备好,便随臣一同前去吧。”
我未应,而是抚上琴弦,奏起《玄鸟》。
鬓发飞起,一道极重的力道捏紧我的脖颈。
他甚至只用了两指。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墨渊般的瞳孔深不可测。
“你怎么会奏《玄鸟》?”他的声音嘶哑。
我挣扎着竭力挤出一丝微笑:“原来陆指挥使也有慌神的时候。”
他手指间的力道更深了,眉尖紧蹙:“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紧挨在窗边,楼下就是汴河,若他再向前一步,我就要下去喂鱼了。
慌乱之间,我撕扯开前胸的一片薄纱,再向下一寸就是无限旖旎风光。
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便如此,也足以对他奏效。
他忽然松开大掌,银白色的月光轻抚他的脸颊,纠缠上了一闪而过的绯红。
他偏向一侧,“请姑娘自重。”
我欲向前一步,可脚下薄纱滑腻,窗口低矮,我下意识地想要拽住他衣袍一角。
来不及了,连人带衣,一同坠向了汴河。
“噗通!”河面的冰被砸开一个大窟窿。
陆安垫在我身下,一声闷哼,冰冷刺骨的河水几乎使我意识全无。
湍急的河水灌耳,我死死拉着陆安,万里长征第一步,我不能真折在第一步。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我不由自主地靠近陆安想要汲取稀薄的氧气。
继而贴上他的唇,比河水还冰冷的唇。
因汴河冰下水流湍急,如果不及时破冰上岸,上京城就是平白消失了两人,连尸首都寻不到。
不知道飘了多久,在我不在抱希望以为第二次穿书就要这样潦草结束的时候。
陆安掏出了腰间的弯刀。
在靠近河岸水流缓慢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向上凿着冰面。
好在冰面不十分坚固,大概凿了十几下,冰破了。
冰骷髅逐渐扩大,他拖着我上了岸。
再后来,我昏迷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小木屋里,身下是温暖的虎皮,右侧是暖烘烘地烧得正旺的柴火堆。
他正低着头烤野山鸡,见我醒来,依旧不语。
“你还在生气?”我言语间打趣着他。
“我若是不使出那招,你还真的打算掐死我?”
他翻了一面,背对着我,那鸡烤得冒油,我眼里心里想的都是它。
我直起身子,“在河里也也......是情急之下,人的求生本能罢了,你可别难为情。”
我还在解释的是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将一整只鸡腿直直塞进了我嘴里。
我瞪大眼睛,吞了吞口水,没几秒就炫完了半只鸡。
陆安这个人,不善言辞,雷厉风行,和上辈子没什么两样。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赶路,后天就要面圣。”
这人好生冷漠啊,我刚吃的鸡腿还没消化完。
“你看看门外,月黑风高,荒郊野岭,孤男寡女,要是被野人绑了怎么办,你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惜命一点不好吗?”
陆安紧闭的双唇微动:“还请姑娘在内安心歇息,臣在外严加看守。”
4
陆安是我靠近权利的第一步,无论以何种方式,他必须为我所用,对我忠诚。
第二天一天,日头正烈,陆安牵马带我回了红月馆。
他还是一言不发,紧锁着眉头,好像我上辈子欠了他万两黄金。
他提剑在门外守卫,我在房间内梳发戴簪。
接我进宫的红轿就在楼下,我深知宫门深似海,可这是我最好的时机,也是改变大魏最好的时机。
轿撵过花市,摊贩的吆喝声不断,正是在一天最热闹的时候。
“又是哪家好姑娘要被送进宫受罪咯。”
“你不要命了,瞎说什么,小心皇帝要你小命。”
“大魏子民谁人不知当今的圣上是昏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两手空空,贱命一条,他若是想要,拿去便是。”
我掀起围帘,一粗布蔽体的叫花子正在我前面不远耸着肩,将酒葫芦里最后一滴酒倒入自己口中。
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与他的穿着毫不匹配。
“玉珠,拿一袋子银子给适才说话的那位先生。”
玉珠讶异地睁大眼睛:“主子,咱们的盘缠本身也不多,为什么要给了他?”
“能说出那番话的话想必不是普通人,这世道多的是不愿沾染是非的泛泛之辈,我欣赏这般肆意洒脱之人,就当是给他买酒钱了。”
玉珠迟疑地取出钱袋子走下马车,那先生捧着钱袋子顿时开心地紧,“这姑娘人还挺好嘞。”
日暮时分,我们从小侧门进了宫。
我的寝宫位置偏僻,紧挨着冷宫,但听宫里的嬷嬷说,以往被送来的女子没有几个过得好的。
稍有不慎就会被发配去洗恭桶,打入冷宫。
这还算是好的,最悲惨的有一位,已经被这老皇帝作成人彘埋在后宫未央池了。
老嬷嬷说完这些,玉珠惊得一身鸡皮疙瘩。
“主子,奴婢可不想英年早逝,奴婢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这可怎么办好啊。”她颤颤巍巍地几乎哭出声。
我安抚她:“树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的命运只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老嬷嬷走时语重心长地说:“丫头,后宫中切记小心行事。”
我点点头送走了嬷嬷。
这老皇帝来了我宫里一次,便次次想来,或许是只有我表演得真,更能给他带来自信吧。
可他的身体越发虚了,边境战事不断,宫里竟没有一位可立太子的人选。
唯一一位十八岁的皇子,偏偏是个痴傻。
老皇帝对着成山的奏折愁眉不展,我为他端茶送水时,冒出了一点妙计,他夸我聪慧。
而后他案几上的一大半奏折后来便都是我批注的。
只是大魏积疾已久,早已到了日落西山的地步。
一月后,南蛮来犯,这老皇帝竟然同意再割出十座城池。
丞相纷纷上书,请求大魏出战,可大魏连打仗的钱也凑不出。
5
陆安以两万精骑拼死抵御上京城。
半月后,南蛮粮草供应中断,饿殍遍野,南蛮大伤。
这皇城守住了,可濒死的老皇帝却要下旨杀了陆安。
陆安的麾下纷纷劝说,只要再向前一步,这天下就是他的。
他们誓死效忠陆安。
窗幔被夜风吹皱,陆安醉气熏熏地闯入我的寝宫。
“娆儿。”他第一次这般意乱情迷地叫我。
他狂烈地吻着我,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娆儿,我对皇权没什么兴趣,可我知道,你喜欢。”
“你喜欢什么,我便把什么夺来给你,只要我有,只要你要。”
他醉得彻底,而后沉沉躺在了我的塌上。
翌日,大魏皇帝“病逝”,立已逝张皇后幼子为新帝。
陆安改为摄政王,而我,是辅佐新帝的孝贤太后。
生于乱世,皇权更替是最频繁的事,能守得住这天下多久,除了天意,更需靠人为。
翌日新帝登基,我牵着他肉嘟嘟的小手一步步走上万人之上的帝王宝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此起彼伏的朝拜声不绝于耳。
我坐于幕帘之后,看着群臣臣服,哪怕是表面上的臣服。
目光扫过朝堂,唯有元亲王目光凛冽,似乎对这幼帝十分不满,更或许,是对我不满。
6
元亲王,上一世的夺权者,也是比武大会上我让叶良辰注意的对手。
此人阴险毒恶,上一世借先皇之手,挑拨宋叶两家,致使叶家家道中落,男丁流放,女眷充入军妓。
不就是想要封地吗,我给他就是。
我画好亲王封地界限,欲要下旨时,陆安一把捏住了我的手。
“宋娆,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我回。
“你可知如此面积的封地,对大魏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警惕得像夜里巡哨的鹰。
“我当然知道,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休养生息,发展农事经济,我要做的就是养大他的胃口,放松他的警惕,然后一击致命。”
“如若失败了呢?宋娆。”他眼神稍作缓和,流露出一丝心疼。
我微垂眼眸避开他灼热的眸子,“我不允许自己失败。”
气氛凝固,我亲手为他调制了绿豆羹。
温柔递至他唇边:“喏,尝尝,我新做的。”
他轻叹一声,背过身去,“宋娆,若是你想做的,尽管去做,我一直都是能为你遮风挡雨的陆指挥使。”
哪怕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你呢?
我凑近他身边,伸手环住,脸紧紧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陆安,我亲手做的局,一定得做得再真一些。
他来得很频繁。
大多数是紧锁着眉头,我轻手抚上,想要为他舒展开。
他总是轻轻拿下,吻我的手背,“娆儿,我总是不放心。”
我知道,他从小就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如今国家休养生息,他自然也要防患于未然。
只是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我会误以为他很真的爱我。
毕竟我也只是个主动靠近他的替身罢了。
原书中他爱的人,一直都是白栀,从红月馆里的一曲《玄鸟》,那是白栀生前最拿手的曲子。
我一直很清楚,我们之间是各取所需罢了。
陆安一身玄衣,墨发如瀑,摸着那把紫木古琴,一时怔住了神。
墙壁上挂着那幅画像上的青衣女子,与我有七分相似。
字画右下提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们心知肚明,但对彼此都缄默不言。
7
转眼间已经到了酷暑,白日里燥热难耐,夜里风急雨骤。
叶家目前一切稳妥,由于软禁了元亲王的一方势力,叶良辰还是那个闻言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
玉珠经常问我,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告诉她,喜欢是想日日夜夜都见到他,若是不能,便盼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玉珠问我喜欢为什么见不到,若是两情相悦自然就会见到。
我总是笑她还太年轻,告诉她这世间不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又想起了那日观星,司天监告诉我的话:“姻缘命格被写定,行差踏错半步,便会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那天我站在阁顶想了很久,又饮了一罐一罐的烈酒,告诉自己戒贪欲,护他平安就好了,要什么长相厮守。
那晚是陆安抱我回去的,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只是醒来后全身酸痛得紧。
念着意中人,我又坠入那个沉沉旧梦:
在极寒边境,我们饮了白熊的血肉,还没等到援兵。
在我以为我们就要葬于九尺白雪下,叶良辰生生劈开了一条生路。
他嘱咐我原地等他,夜里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瓶解药。
他欣喜地说我们得救了,那样拙劣的演技也骗过了我。
我们一起喝下,援兵终于赶到,我被安抚于后线,他说让我等他,他很快就来。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侍卫吞吞吐吐的说,解毒的药只有一份,叶将军怕我不喝,才假装和我同饮了另一瓶假的解毒药。
叶良辰带兵亲自斩断了敌军最后一道防线,身中数箭倒在雪地中。
那封血书是在他的铠甲中找到的,他说,“娆儿,下辈子换你守护我好不好。”
我自然是不信的,我哭红双眼,想要再见一面叶良辰。
“叶良辰,你这个骗子,说好万事要一起商量的,凭什么背着我独自做决定。”
我挣扎着哭出了声,玉珠急忙为了擦了额头的汗珠。
“娘娘,您昨夜睡得很不好。”
“明日就是您的生辰宴,玉珠很心疼娘娘。”
我接过喝了一口安神汤,“你也快休息吧,不必陪着我,明日一切照旧,不必为我忧心。”
一夜未合眼,日头刚出时,玉珠为我梳洗准备今日的生辰宴。
我在众多贺礼中瞄到了一枚锦盒,上面写着,“太后亲启。”
是元亲王的字体。
他贯会使用一些令我反胃的伎俩,只是我想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恶趣味。
打开锦盒的一瞬间,我心头一颤,不安的心绪瞬间达到了顶峰。
是一把,浸满鲜血的,玉骨扇。
正是初见时,叶良辰手中的那一把。
8
我一向隐瞒的很好,世人皆知孝贤太后杀伐果断,未曾听闻有什么软肋。
元亲王是如何知晓的?
可我眼下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我要去救他。
我披上殷红色的披风,一顶斗笠面纱,在墨夜中疾驰。
我避开元亲王府的耳目,又洒出了迷魂散,在子时的府牢里,我见到了叶良辰。
他的左手手指已被夹断,指尖不断滴下殷红鲜血。
头发散乱着,早已看不出昔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叶良辰。”我轻声叫着他,心尖隐隐作痛。
他微微抬起头,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讶异。
“宋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唇角泛白,声音嘶哑。
许久未见,他还不知道,我已是大魏的孝贤太后。
我未言,轻轻将捆他的锁链解开,他的双腿已被敲折,没有行走能力。
我将他的双臂轻环在我的肩部,我要背他逃出去。
“宋姑娘,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救我。”
“嘘,你目前体力太虚弱,不要开口讲话。”
眼见我背着他就要出了门,府牢的门槛突然下陷。
一阵猛烈的失重感后,我们齐齐坠入了下一层地牢。
坚硬粗糙的地面划破我的皮肤,但没有更多的伤,因为叶良辰提早一步垫在了我身下。
因为剧烈的疼痛叠加,他昏迷了过去。
我自责又不安,咒骂自己关心则乱,我这一路能顺畅无阻的到了元亲王府。
这一切本就是他准备好的,只等我上钩。
内牢暗无天日,我将他静静安置在一旁后,准备勘察内牢结构,探寻有无其他出口。
我点燃了一根火折子,内牢密道众多,若不做标记一定会迷路。
我咬破了指尖,将血滴在地面,以作标识。
再往深处走时,却觉得周身越来越燥热。
我伸手摸了摸墙壁,这墙壁竟然无比烫手,脚下布鞋也灼热难耐。
汗珠汩汩留下,我被迫返回。
回到原点的时候,元亲王来了,他盯着我这个已然唾手可得的猎物,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继而痴狂大笑,面目狰狞。
“宋娆,恭候多时,我魏家天下若是落入一个女人手里,我便是死也不会瞑目。”
“元亲王,你糊涂了,大魏永远姓李。”
“我那三岁的侄子不过你们的傀儡罢了,大魏若是改姓,也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孝贤太后,你该感谢臣的,你终于可以和你的心上人永远在一起了,哈哈哈哈。”
他癫狂地笑着,嘴巴一张一合,我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眼前一片虚影。
再醒来的时候,叶良辰干燥泛白的嘴唇紧张地询问我,可我却一句都听不见。
我摇了摇耳朵,还是听不见,我耳鸣了。
周身依旧燥热不安,额前的发紧贴在脸颊,里衣湿热得粘在我身上。
更糟糕的是,高温炙烤下的口渴难以忍受,我摸了摸嘴唇,已经干燥的出血。
元亲王,不废一兵一卒想把我们活活烤死在这里。
我努力保持意识清醒,我必须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一整天没有喝水,我的嗓子已经干得冒烟了,为了保存体力,我们决定用肢体语言交流。
可地牢里严丝合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不能坐以待毙,可我还没走出一步,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过高的气温灼烧着呼吸道,稀薄的氧气几欲使大脑窒息。
9
叶良辰拿着尖刀狠狠划破了自己手臂。
“叶良辰,你疯了么,我费尽心思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自残的。”
我一把夺过那把尖刀,丢在远处。
他将手臂缓缓伸到我唇边,“宋姑娘,保命要紧,若是觉得腥,屏住呼吸也许会好一点。”
明明他也接近生命极限了,身上无数的伤口,此时却让我饮血解渴。
我骗过头去,我不想被他看到我眼红无助的样子。
“宋姑娘,你救过我两次,我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
他将一抹鲜血缓缓擦在我早已无血色的唇上。
即便是这样一点,也觉得我仿佛是暴烈阳光下搁置浅滩的鱼儿终于等到了甘霖。
就在这时,地牢上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警觉,“一定是有人来了,一定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可声音只传来了一阵,继而又消失了。
我拿起一旁的石头,狠狠砸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尽求生的力气。
终于又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来是有府外的人在挖密道,泥土渐渐滑落在一旁。
可空洞太小,根本不够一个人出去。
我将沾了淀粉水的手指在绢布写了一行字:
“元亲王府,内牢地下,陆安。”
顺着密道,我将绢布放进了那方小空洞。
勘探密道的人不知是敌是友,我只能小心行事,如果我猜测的没错,陆安的人手应该就在附近。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元亲王将人锁在了那里,内牢一层的机关缜密,谁也不会想到还有第二层地狱。
陆安知道,我曾经常在纸上用淀粉水写字。
而淀粉遇碘水会变成蓝色。
这是我之间的暗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眼中终于传来了一丝光亮。
在呼吸渐尽时,我看清了那人的脸,是陆安。
他的眼神里是心疼,是责备,是愤懑,是满眼不解。
......
元亲王以谋逆之罪被治车裂之刑。
行刑那天,我站在高台向下望着,他的四肢由缰绳分别系在四只烈马的马蹄上,神情依旧狂妄肆然。
“宋娆,再差一步,只差一点点,我就能做上大魏帝王的宝座,这天下本身就该是我的。”
“宋娆,若是没有陆安,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条可怜的寄生虫。”
我闭上双眼,轻笑着:“即使没有我,没有陆安,这皇帝的宝座,也轮不到你这等庸才来坐。”
“求死,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他刺耳的魔笑传入耳膜,我抬了抬手,四只烈马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飞奔去。
瞬间,元亲王只剩下一具躯干和瞪大着瞳孔的头颅。
他嘶哑着挤出一句:“妖后,大魏子民不会放过你。”
“那边让后人去评判是非对错吧。”
“来人,将元亲王封进琉璃罐,沉入未央池。”
宫人纷纷颤然,玉珠不解:“娘娘,为何,是琉璃罐?”
“我不会剜掉他的双目,拥有一双健全的眼睛却只能看到湖中浑浊,亦或是自由游行的鱼儿,应该比失去双目更难以接受吧。”
玉珠的睫羽微颤,她大概也没有想到我居然会比先帝还狠毒三分。
我吩咐侍卫:“记住,琉璃罐上需留一气口伸出水面,我还不想看到他那么早死。”
“喏。”
自此,未央池上不时有断断续续的气泡浮上水面。
除了鱼儿,还有沉入水底的人彘。
因着治理南方水患成效显著,加上有元亲王下场做前车之鉴。
朝臣已默认我干政,且皆无不臣之心。
10
大魏经济已逐渐恢复,河清海晏,我的愿望在一步步实现。
可人的欲望一旦被餍足,便想要更多。
我封了叶良辰为起居郎,目的就是为了多见见他。
可陆安好像吃醋了,看他的眼神多了些警惕。
我打趣他:“怎么一个起居郎,也扰得摄政王心神不安。”
“娆儿,若你如今是女帝,他该是最得意的男宠吧。”
我惊他竟然说得如此直白,侧首避开了他的视线。
谁知他不退反进,贴近我,灼热的呼吸铺洒在我的面颊。
“娆儿,如今我在你这里,究竟算什么名分。”
他居然问我要名分。
我想起了他房中那副青衣女子画像,心中困惑酸涩。
“陆安,一定要挑明吗?我不过是长得有些像你的意中人罢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肌肉紧绷,继而狂热的吻铺天盖地而来,让我喘不过气。
“宋娆,你真是这世间最蠢的女人。”
他还生着气,却未解释半句,就拂袖而去了。
我笑着笑着,泪盈于眶,这世间万物若是掺了感情,便分不清真假。
陆安,对不起,我得站在叶良辰身边,护他周全。
他真的生气了,很少来见我,平日里见到也只是公事公谈,没有丝毫感情的波澜。
我心里有一丝道不明的空洞,我不敢细究那是什么。
只是不巧的是,我的身子越来越差了。
这条腿像是不听使唤似的,越来越不灵活,甚至严重的时候,连毛笔都握不紧了。
这让我很烦躁,我打翻了案几上的烛台,蜡油滴了满地。
陆安替我捡起放好,他一言不发,就在身后将我环住,手臂越收越紧。
他说:“娆儿,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不安的情绪仿佛有了发泄的出口,我挣扎着推开他,无理取闹地砸着他的胸口。
他只闷哼一身,任由我捶打。
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愧疚,索性哭了起来。
哭到麻木便趴在他的怀里沉沉睡了去。
11
“娘娘。”玉珠叫我时,已是清晨。
“摄政王呢?”我匆忙问着。
“摄政王一早便匆匆出去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叮嘱我让我照顾好你。”
我心下焦急,他一定是去为我冒险了。
我欲穿好鞋袜吩咐侍卫将他追回,可脚越发不听使唤,我直直摔在了地上。
玉珠乱了脚步将我扶起,她红着眼眶, 声音哽咽:“娘娘,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我知道, 已经越来越糟糕了。
我知道我的病在现代叫渐冻症。
我争着一口气等着陆安归来的消息。
可我等到的是一枚锦盒和一个我至死也不愿意相信的消息。
陆安在赴南蛮寻药途中,遭遇敌军算计, 被敌营抽筋剥骨,南蛮借机报了三年前上京败战之耻。
钻心的痛席卷全身,我说不出话, 只是控制不住的抖。
我捂着胸口质问来报密探:“摄政王的尸体在何处?”
“回太后, 摄政王的半截指骨在锦匣里。”
陆安的拇指上方有一小块类似枫叶的胎记, 和这节指骨重合了。
所有的气息仿若被抽空, 窗外的天塌陷了半边。
我不愿相信, 陆安斡旋战场半生,怎么会轻易入了陷阱。
我派人去寻,日复一日,我总觉得他有一日一定能回来。
陆安, 陆安, 我总是在睡梦中叫出这个人的名字。
我护着叶良辰,他护着我,我却从未真正回过头看他。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我什么都得到了,又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再后来,我招进宫许多年轻男子, 他们和陆安都有几分相似。
但终究不是陆安。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已经到了不能正常行走的程度。
夜里,我终于梦到了陆安。
我哭着问他,为什么那么吝啬,不肯入我的梦。
他笑着摩挲着我的发, 他说:“娆儿, 我终于等到你了。”
12
意识恢复清醒的时候, 我周身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入目是刺眼的白, 一个年轻护士正在为我换药。
黄粱一梦, 怅然若失。
我这是又从书里穿出来了。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著名作家林清雅正在市会展中心举办《此情可待成追忆》的作品签售会。
正是我两次穿进的这本书。
我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跌跌撞撞得赶到了会场。
新闻记者提问势头正盛:“请问您当初怎么想到要创作一本互动体小说的?”
林清雅笑笑:“以往我们写作, 一个故事只能写一个结局, 对每个读者来说,都有她们各自期盼的结局, 不同剧情的选择, 也会导致不同结局的产生, 这次尝试也是把选择权完全交给读者。”
记者继续提问:“我听有网友说,她试了所有的剧情选择,但结局无一例外都是 be。”
“这也是我创作这本书的初衷, 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正如这本书的名字,此情可待成追忆,不管女主怎么选,结局都是不一样的意难平。”
我坐在会场后排,没有人注意到,遮阳帽下的我早已经泪流满面。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世界线, 可即使改变了,另一种结局也早已书写完成。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