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重生后我有仇必报
第 30 节 重生后我有仇必报
夫君征战七年,我独力照顾他的病母、傻兄。
不想他一朝封侯,竟篡改婚书说当年是替兄娶妻,迎娶了当朝公主。
可我,也是公主。
后来,他满身血污,说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计谋,从始至终,他的心里都只有我。
拥有两世记忆的我,笑了。
1
萧元骐封侯的消息传回来时。
昔日横眉冷眼的亲戚,和地方官全蜂拥而至,将家里的小院门都挤破了。
婆母拉着我的手直哭,说她儿有出息,我们总算苦尽甘来了。
我也哭了,真心替他平安归来,感到高兴。
心中的喜悦还在向上升腾,贺喜的人亦没散去。
萧元骐是在众人的贺喜声中,踏入家门的。
一并进来的,还有宫里来宣旨的公公。
公公笑眯眯对着我,说云筝公主感念我这个兄嫂照顾肖母,求皇上赐了我诰命,让我接旨。
言语间,我方知,萧元骐不止是侯爷,还是驸马。
满院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我。
先前的艳羡,一瞬全化作了幸灾乐祸。
都等着,看我这个莫名变成兄嫂的发妻,会作何反应?
我对上萧元骐那张熟悉,却从未有过的冷漠面孔。
念及近十年的相识,不论严寒酷暑、起早贪黑摆摊卖豆花,一文文攒钱,只为送他去武馆,为婆母治病,给大伯哥寻医。
心底,不是不愤怒、屈辱、怨恨。
面上却偏偏冷静的,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粗鄙市井妇人。
只“和离”两字,慢慢在脑子凝了形。
至于他萧元骐,是变心也好,为了权势也罢。
负心郎,是狗都不要的。
我想好聚好散,在人前给了萧元骐最大的体面。
只等人群散去,才请他予我放妻书一封。
萧元骐不知哪来的怒气,将拿在手上的红纸,猛地甩我脸上。
“你闹什么?她是公主。”
『可我,也曾是公主。』
“我这是在保护你。”
『所以我要跪着感谢你的不杀之恩,接受你歪曲事实,强配给我的夫君?』
脸上刺啦啦地疼,但不及萧元骐甩在我脸上,答婚书和通婚书上,我与大伯哥的名字扎心刺骨。
红纸陈旧,说明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我一阵恶寒,遍体生凉。
“我若不认呢?”
萧元骐那会管我的想法,他将我关了起来。
可他忘了,这些年家里里外都是我在操持。
我趁着他们一家打点行囊,从早前脱落,还未来得及修补的窗户逃了出来。
只是逃得了一时,难逃一世。
朝廷户籍管理严格,我如今的身份,是当年冒死出宫,逃亡途中阴差阳错救了萧元骐,顶替他正好病故表妹的得来的。
若拿不到一纸休书,我便又要像逃民那般,东躲西藏。
所以,我必须要和离。
2
萧元骐当年,也曾满心满眼都是我。
那时我们不过去寺里刻姻缘牌,他说什么求姻缘,除了心诚,信物也当尽善尽美。
小小一块牌子,足刻了十几块,他才满意。
说如此,我们方能一世和美。
以他的缜密,那挂在姻缘树上的姻缘牌,断然已经处理。
但他不知,他刻毁的那十几块。
被我偷偷拿盒子装起来,埋在了寺庙后山栽种的桃花树下。
我想有它为凭,或能逼萧元骐写下和离书,也不一定。
保险起见,我只拿了其中一块,出寺庙时,被正好赶来的萧元骐识破了乔装。
他粗暴地将我带到寺庙,供香客休息的寮房。
讽刺我天真愚蠢,说他连婚书都篡改了,怎么可能还留着那东西。
“是不是只有打断你的腿,你才会乖?”
萧元骐并没打断我的腿。
他只是燃了催情香,将大伯哥也关了进来,
我奋力拍打房门,嗓子都喊哑了。
他都没有回来。
翌日醒来,房里已没有大伯哥的踪影。
只凌乱的床上,有赤条条、满身青紫的我。
听到动静,我还没找东西盖住自己,房门便被从外推开。
萧元骐端着一碗药进来,目光宛如冰刀,一寸寸,刮过我裸露在外的肌肤。
他不顾我抱腿蜷缩的防卫姿态,捏住我下巴,将药往我嘴里灌。
太烫了,我本能的抗拒。
“怎么?”他目眦欲裂,“给了身子,还想给傻子生孩子吗?”
说完,他加重手上力道捏开我的嘴,将剩下半碗药灌了进来。
我不懂。
他明明可以杀了我一了百了,为何偏要如此折辱我。
“你娶了公主,我只求好聚好散,你为何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萧元骐眼底泛起泼天的怒意。
“我给过你生路,是你自己不要。”
“这次只是小施惩戒,下次再跑,我就将你丢进窑子做娼妓。”
他说时,手一把揪住我脑后散乱的发髻,将我带到他眼前。
“还是说,你宁愿做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也要跑。”
我恶狠狠回瞪他,牙槽都要咬碎了。
我说,“是。”
萧元骐一巴掌将我甩在床上,压了上来。
“那我成全你。”
3
不,萧元骐不是这样的。
他会在夏夜里捉萤火虫,冬日里破冰抓鱼。
只因我喜欢那点光,喜欢吃鱼。
我们的婚礼在他从军前一天,办得很是仓促。
新婚夜,他担心他有去无回,搂着我在屋顶看星星。
说他若没回来,要我忘了他,找个比他更好的人改嫁。
承受着萧元骐暴虐的撞击,我语不成句。
“不,你……不是,不是我的……萧元骐。”
他一口咬在我肩上,咬的我睁大了眼。
“看清楚,我就是萧元骐。”
不,不是,我的萧元骐死了。
我会忘了他。
如同他事后毫不手软的,拿匕首割下我后背的狼纹身。
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将他从我的少女心事中割去。
4
后背被活生生割下一块皮,伤口感染发热。
被带往京都的路上,我浑噩中忆起,那些被藏在心底深处的往事。
父皇原只是皇室宗亲中,一个闲散小郡王。
却在皇权动荡更迭中,被权臣推上至尊之位,成了傀儡。
他怯懦无能,贬我母为妾,仰仗皇后母家,方安坐龙椅。
皇后痛恨我母妃占了元妻的位份,还比她多生了个皇子。
仗着母家权势,对母妃、及母妃所出的我和皇兄,打骂都不屑于找借口。
母妃性情柔顺,又顾念仅从五品的外祖,有什么苦,只哄着我们看淡些。
我不甚服气,有日避开母妃,跑去找父皇,撸起衣袖,将云筝抽破的手臂给他看。
父皇呆呆看着我新伤叠旧伤,宛如缠着藤蔓的手臂,脸上没有出现我想象中的心疼、不忍。
“你不会顺着她,不惹她生气吗?”
言听计从,任打任骂,还不够吗?
父皇的漠视、纵容,让皇后和云筝对我们的欺压,变本加厉。
好几次,母妃不堪忍受,打算带着我与皇兄寻短见。
可每每临到最后关头,看着年幼的我们,她又狠不下心。
只更谨小慎微的应对皇后,将我与皇兄护在身后。
但这,不过是蝼蚁之力。
我记得,那是个极冷的大雪天,母妃被皇后单独叫了去。
云筝便捉了我与皇兄,在清河池旁给她堆雪人。
寒冷的北风从池面吹来,更为刺骨。
我们滚着雪球,手脚发麻都不敢停。
可皇兄前几日感染了风寒,那受得了这样的劳累,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不顾他再三坚持,扶他去旁边歇会。
不等走两步,一快如疾风的鞭子,便抽在了我腿上。
被宫人们围簇在中间的云筝,裹着狐裘,抱着手炉,手里的马鞭还未放下。
她瞪眼看着我们。
“歇什么歇,堆几个雪人而已,别整得跟本公主欺负你们。”
皇兄气若游丝,是真撑不住了。
为了让云筝同意皇兄休息,我解着本就不厚的袄子盘扣,跪在了雪地上。
“是我们自愿给你堆雪人的,我会连同皇兄那份,一并堆给你。”
看我脱得只剩单薄的里衣,云筝面上不快稍减,得意地笑了起来。
“是你自己要脱的,病了可别怪本公主。”
好冷,脑袋冻僵,无法再指挥僵硬的四肢。
伴着耳鸣,我听到扑通一声,望过去只云筝站在清河池旁。
原靠那边石后休息的皇兄,不见踪影。
所有人,都忌惮大权在握的皇后,咬定皇兄是失足落水夭折。
没有人给我们公道。
母妃病倒,再没康复。
大抵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她将我叫到床边,一个劲跟我说对不起,说她撑不住,再陪不了我了。
“瑶儿,人一旦被权欲、仇恨左右,便会变得疯魔。”
“母妃护不住你,唯一能做的,便是送你出去。”
“你答应母妃,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我心中有恨,咬牙不肯松口。
母妃干瘦的手死死抓着我不放,逼我起誓。
面对她那双早已凹陷,不负神采的双眼,久违地亮起了光。
我说不出违背的话,终还是应了。
我藏在母妃出殡的队伍里,出了皇城。
实力悬殊,我的出逃,在皇后看来漏洞百出。
她派人追杀,我不敢与外祖碰头,流亡了数万里才摆脱这一切。
本朝开化,皇子和公主皆可继任帝位。
皇后早两年前薨逝,已风光大葬。
她的女儿云筝公主,是现今皇上膝下“唯一”的子嗣。
不出意外,云筝会成为本朝第二个女帝。
现今的云筝,名声在外,世人皆赞她公允无私。
我以为,没了我们,她或已改头换面,弃恶从善。
到京都入府第一面,她便重重打了我的脸。
没有寒暄欢迎,她二话不说,便下令嬷嬷扒我这个“兄嫂”的衣裳。
我死死环抱住肩膀不放。
一旁的萧元骐冷眼扫过来。
“一件衣裳而已,又没要你的命。”
见我无动于衷,萧元骐亲自卸了我的胳膊,任由嬷嬷扒尽我的衣裳,被往来的护卫、家丁打量。
羞愤中,一桶水自头顶淋下。
准确地说,是散发着恶臭的潲水。
云筝捏着鼻子,念着“好臭”,挽上萧元骐的胳膊,嫌弃又忍不住笑地看向我。
“山鸡变凤凰,洗了满身污秽,可以入我公主府啦!”
5
从这个下马威看,云筝当是知道我与萧元骐真正关系的。
至于为何不杀我,还将我抬作兄嫂。
一为羞辱。
二是本朝自太宗皇帝后,皇权一直动荡。
她虽为储君的第一顺位,但母族权势不负当年。
从她三换驸马,选的人也能看出这点。
留我性命,大抵是想萧元骐失去价值时,能不费力的一脚踹开。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容忍我的存在。
所以我一入府,她便给足脸色,还不时往我房间里放毒蛇、毒蝎子等物。
让我时刻活在恐慌中,来彰显她的权势。
今日餐桌上出现河豚时,萧元骐出现了。
他将满桌碗碟扫落在地。
“你以为自己是谁,多高贵,不会摇尾乞怜吗,还是你想寻死?”
萧元骐大抵忘了,当初要不是遇见我,他早被毒蛇咬死了。
幼年流亡的我,怎么会怕这些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食物。
但逆来顺受,于上位者而言,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和反抗。
萧元骐约莫是担心我因此惹恼云筝,牵连到他。
不顾我手上缠着纱布,强拽着我的伤处,拖到了云筝的院子里。
他让我顶着烈日,跪在院子里。
为我不愿示弱、不曾弯折的傲骨,请求云筝原谅。
可他错了。
我不摇尾乞怜,不是不愿。
而是远比他,更了解云筝。
云筝没有悲悯之心,不觉得欺负毫无反手之力的人无趣。
相反越是弱小,她会越觉得自己强大,欺负的便越是带劲。
见我主动送上门,云筝只等我跪到日薄西山,才高扬着下巴自屋里出来。
她让我自念“贱人不配矫情”,自行掌嘴。
每念一遍,每打一巴掌,我便在心里默喊一声母妃。
怕我不念着她,就被仇恨蒙了眼,变成她不喜欢的样子。
是以便是恨,我也不愿认输,不愿疯魔。
只计划着如何逃离这一切,远走高飞。
6
如今朝堂,有能力与云筝和萧元骐分庭抗礼的,是同掌兵权,年少便屡立奇功,重振国公府门楣的陆承聿。
我相信,只要我能说服他为我出面,云筝和萧元骐会退这一步。
只是陆承聿恶名在外,是个不近人情,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冷面阎罗,除了杀敌,无甚爱好。
可人活于世,哪能真没在意的东西。
在我幼时的记忆里,陆承聿与寡母关系就十分亲近。
陆老夫人近些年极其信佛,想来也与陆承聿这个沙场饮血的儿子有关。
于是这些日子,我用自己的血足足抄了一百份佛经,作为她寿辰的贺礼。
我这份贺礼,也如我所期望的,引起了她的注意。
宾客逐一离去时,陆老夫人将我留下,说要同我探讨佛理。
我跟着她到自设的小佛堂,跟在她身后参拜,又跟着她去了偏房。
她开口支开了伺候的仆妇,慈眉善目的脸,忽而沉重起来。
我心道不好,就听她说,“夫人以血为墨,想来不单为哄老妇开心。”
马屁真拍到马腿了?
我心咯噔一声,犹豫是继续哄骗,还是开诚布公?
还是陆老夫人语重心长的,先开了口。
“夫人会如此,想来是真遇到了大难处。”
“不过犬子性格乖张,老妇是做不了他的主的。”
“夫人要求什么,只能等他回来,自去与他说。”
“能不能成功,全看夫人自己的本事。”
我为陆老夫人的心慈而激荡,再三向她道谢。
告辞时,陆老夫人忽而拉过我的手。
她动作轻柔地掀起我的衣袖,盯着我缠着纱布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切不可再如此伤害自己。”
我鼻头一酸,垂下头,不想让她看到我发红的眼眶。
“不会了。”
母亲如此心善,想必儿子也不差。
就是不知他为何会在难得留京的闲暇之期,不在寡母身前尽孝,那么频繁地往外跑。
我一路琢磨着,回府便被侍卫押到云筝院子,按趴在了地上。
“难怪本公主看你不顺眼,原是个狐狸精。”
鞭子重重落在身上,皮开肉绽。
云筝气得身体发抖。
“谁给你的胆子,肖想陆承聿。”
传闻中生人勿近的陆承聿,生了副世间少有的好样貌。
我只是没想到,云筝也是爱慕陆承聿的人之一。
也是,若她对萧元骐有半点喜欢。
就她这性情,即便再顾全大局,也是容不下我的。
萧元骐赶来院子时,我身上已是皮开肉绽,嗓子也喊哑了。
他接过云筝手里的鞭子。
没有停下,而是更为有力地抽在我身上,问我“知不知错”,还骂我是“寡廉鲜耻的荡妇”。
错了吗?
母妃,我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为何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无尽的欺凌和羞辱。
没有郎中,更不会有御医,他们将我关进柴房,任我自生自灭。
大抵身体早就习惯了承受这种伤害,即便全身没一块好皮,伤情反反复复后,我还是慢慢好了起来。
萧元骐看我没死,有些失望,又折磨了我一次。
再看他和云筝收起獠牙,人畜无害的脸。
我想,要不拉着他们一起死吧!
7
我备好毒药,预备去厨房做些吃食。
一个婢女从我出院子,便跟在我后面。
说明日是菩萨诞辰,我那么虔诚地抄经,去不去护国寺上香。
还说国公府的陆老夫人也会去。
我止住脚步,疑惑地打量她。
婢女俏皮地眨下眼,跑了。
我想,陆老夫人大概是顾虑我的处境,没有明目约我。
而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我明日有机会见到陆承聿。
想到对她的允诺,我藏好毒药,决定再努力最后一次。
一早,我乔装成婢女,成功避开萧元骐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在陆老夫人的帮助下,成功见到了在护国寺后山菩提树下的陆元骐。
他长身玉立,闭目双手合十,不知再向佛祖祈求什么。
我缓缓走上前,不忍打扰。
陆元骐警觉非常,不等我靠近他方圆三丈,便自然而然垂手,准备离开。
他转身时,目光惯性扫过我这个打断他祈祷的人。
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眼,可他目光刚移开,又倏地移了回来。
他全身紧绷,如同被定了身,只点漆的眸子直直盯着我。
我不知哪里有惹到他,心下发慌。
在他急步走向我时,我不觉后退。
差两步时,他兀地收住脚步,惊愕的脸上,多了些许警惕。
“你可知『蝴蝶振翅,暴雨终将过去』,下一句是什么?”
这不是?
我幼时自编的童谣吗?
我这一愣神,陆承聿再次变了脸色。
不过脸上浮起的恼怒,不似对我,更似自责。
他低声咒骂,说“该死”。
传言说,陆承聿是个喜怒不定的冷面阎罗,还真非虚言。
可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机会,我不可能因他冷脸离开,就任它溜走。
我快步追上他,张臂拦在他身前。
不待言语,他猛得将我推开。
我向后倒去的同时,一支利箭从我二人中间穿过。
十余丈外的萧元骐,正举着弓,恶狠狠瞪着我们。
陆承聿对萧元骐的行为,有不满。
但他不会干涉别家家务。
我不想与萧元骐同处一处,到自己住的小院前,转身让他被再跟了。
“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他双目猩红,单手掐住我脖子,将我怼到了院墙上。
“两世了,你为何还是学不乖。”
我听不懂,也喘不上气。
挣扎间,余光瞥见一抹寒光。
甚至没瞅清是什么,胸口就被捅了一刀。
8
这一刀没入极深,半步踏入鬼门关。
我不停做着噩梦。
梦里。
我不仅被萧元骐抛弃羞辱,被安平折磨。
看着外祖一家老幼,及那些珍视我的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还有江山易主那天。
萧元骐刺瞎了我的双眼,挑断了我的脚筋。
他将我囚禁,逼我雌伏于他身下。
他从不喂我喝避子汤,只喂我喝堕胎药。
说我不配,生他萧家的孩子。
无尽的黑暗,漫长的折磨。
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最后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被他追至悬崖,坠崖而亡。
从恶梦中惊醒,我全身剧痛,出了一身冷汗。
一切痛和苦,都那么真切。
也就是这时,我听懂了萧元骐说的“两世”。
他重生了,我也重生了。
上一世,一味遵循母妃遗愿的我,被萧元骐与云筝拿捏,在一条条无法挽救的人命面前,一步步坠入了地狱。
云筝已外出赈灾,萧元骐晚间过来,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弄勺喂我。
“现在你该清楚,你的人,你的命,都是我的。”
是啊!
上一世即便我坠落悬崖,尸骨怕都没个好下场。
我强压恨意,乖乖张嘴喝药。
不能激怒他,也不能让他察觉我也重生了。
萧元骐对乖巧的我很是满意,连续几日,晚间都会过来盯着我用膳吃药。
我放下药碗,苦得皱眉挤眼,嘴里突被塞进什么。
睁眼是萧元骐,带笑的眉眼。
“梅子,这样就不苦了。”
我想吐,好不容易才挤出个笑给他。
有侍卫慌张跑进来,附在萧元骐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匆忙离开。
我再忍不住,抱着漱盂,吐了个混天暗地。
外面的打斗声,由远及近。
还有一人的喊叫声。
“我是陆承聿,你听到了吗?”
只这一句,带着悲切,一遍遍高声重复着。
上一世,在寺庙见陆承聿时,萧元骐并没有出现,我胸口也没有中这一刀。
不过,没表露身份的我,使劲浑身解数,也未能让陆承聿对我另眼相待。
再寻到机会去找他时,他又出城了,没人知道他几时会回来。
于是我一有空,便在他府邸至城门口那条路徘徊。
他策马进城那日,我正好到城门口。
他看到我,急声勒马,不待马停,翻下马便冲过来抱住了我。
他声音发颤。
“对不起云瑶,没有一眼认出你。”
这一世,我没在那条路上徘徊。
而外出查清了我身世的他,硬闯了公主府。
明明是有勇有谋的天之骄子,为何这般胡来?
我撑着,走了出来。
萧元骐受了伤,被侍卫扶着。
陆承聿亦受了伤,但面对侍卫的围攻,依旧挥剑如风,毫无退意。
看到我,他一步步击退阻拦在前的侍卫,走向我。
如同上一世那样,他张开手臂抱住了我。
依旧是颤着音,说着和上一世一样的话。
可我没有如同上一世那般辩驳。
我推开他,退后一步。
“国公爷,请自重。”
见我断然送走陆承聿,萧元骐有种无以名状的喜悦。
不顾侍卫惊愕的目光,搂过我,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你总算学乖了。”
那是学乖。
不过是这一世,我不想再看心疼我的人一一死去。
我要守护他们。
所以,对不起,母妃,女儿要失言了。
9
上一世,云筝利用祥瑞现天命,才被立为皇太女。
这一世,我抢在她前头,用祥瑞昭示我的归来。
我被接回宫中。
近十四年未见,父皇老了。
两鬓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纹。
可让我陌生的,并非他衰老的面孔,而是他眼底泛起的泪花。
他要父女情深,我自愿意配合他演。
因为我需要权利,很大、很大的权利。
以前我为保萧元骐平安,研究过软甲,是以我以此,领了兵部的差事。
陆承聿等了两天,才在下朝后拦住我。
我以为,他是要对我坦然接受一切,对自己的遭遇闭口不提,与他划清界限,表示不满。
他眼里,却只有不安。
“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我错开视线。
“没有。”
“你看着我回答。”
我重新看向他,努力保持心情平静。
“国公爷,往事不可追,你身负保家卫国的重责,何必非将自己困在幼年那场暴风雨里呢?”
都说这位人还没马高,便远赴边关,从小兵做起,上战场挥刀杀敌。
可此刻,他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消散了。
整个人无形矮下去几分,一片颓然。
“如果这是你唯一希望的,我可以永留边关。”
我平住心绪。
“珍重。”
陆承聿言出必行,转身就去了御书房请旨。
我想边关有他,必不会出现上一世的动乱。
为减少和他的碰面,在他开拔前,我一直借故留在宫中。
不过这挡不住云筝。
她赈灾到一半,不管不顾杀回来,怒气冲冲闯进了我暂住的宫殿。
她下令按住我。
可如今殿里这几个宫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只听我的令。
我让他们制住云筝。
云筝勃然大怒。
“云瑶你这个贱蹄子,竟敢欺负本公主,你信不信我让我外祖父……”
我疑惑眨眼。
“老王爷入狱了,你不知道吗?”
云筝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不可能,你骗我。”
我进兵部,自然不是只为制甲。
“老王爷贪墨军饷,栽赃他人贻误战机,已被削爵。”
“至于你那些舅舅,表哥表弟但凡有一个有用的,你也不用三嫁将军。”
云筝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骂骂咧咧被我压着去见父皇。
直等父皇让我接过她赈灾的差事,她才切实体会到我幼时的无助。
天家无情,唯利至上。
可利用的时候,是掌上宝。
无用的时候,便是脚下泥。
云瑶被斥责闭门思过,但萧元骐依旧是手握兵权的侯爷。
他拦住我出宫的去路。
如果不是云筝太不好控,我说不准会将他的身份告诉她,让他们狗咬狗。
他怒不可遏,手又掐住了我脖子。
“你之前是故意在我面前装乖讨巧,争取时间护住你外祖一家,是不是?”
话未说完,一柄刀便架在了他脖子。
不是随我出城的羽林卫,而是陆承聿。
萧元骐的脖子见红,放开我时还不忘放狠话。
“不回到我身边,你会后悔的。”
当年我与母妃他们相继出事,外祖一家人微言轻,最终惹怒皇后被抄了家。
男子被流放,女子没入教坊司。
可便是如此,上一世萧元骐还是没放过他们。
他将他们藏起关押,但凡我有点动作,便拿他们的命威胁我。
这一世,我在找回身份前,先行找到他们,已经看护了起来。
面对萧元骐,我已无需畏首畏尾。
我客气地跟陆承聿道谢。
陆承聿看我的神情,极为复杂。
说他明日就要启程。
我依旧只客套的说了“珍重”二字。
10
接下来的一年,我与萧元骐、云筝斗智斗勇,差事办得一件比一件漂亮。
还让门阀世家的那些顽固,看到了堵不如疏。
一味压制,只会适得其反。
我给了他们利,给了寒门学子机。
在朝中声望日盛,已有盖过云筝之势。
父皇对我赏赐不断。
这日散朝,他将我留下,让太监们抬来几个大箱,说是给我的赏赐。
箱子打开。
除了难见的稀世奇珍,还有些小儿的玩意儿。
毽子,陶瓷娃娃,纸鸢,以及木马。
幼时,我也曾想和他如寻常父女般玩这些。
如今看,心底却没一丝波澜。
“父皇,儿臣今年二十又二了。”
父皇神情有些呆滞,看了我很久。
“你能不能,原谅父皇?”
“那父皇,能将母妃和皇兄,还给儿臣吗?”
可能是这一世,太多的事情被改变。
萧元骐与云筝逼宫的时间,也提前了。
他们趁我南下巡视河堤时,发生了宫变。
对外宣称父皇病重,由云筝监国。
我一出金蝉脱壳,偷返京都,带着羽林卫将他们围在御书房。
他们才知,羽林卫统领早被我策反。
“不,不该是这样的。”
眼看自己没了胜算,萧元骐猛跑向我,被羽林卫拦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喊他每日如何小心将这块姻缘牌贴身存放。
喊他还保留有我们真正的婚书。
喊他如何爱我。
喊他这一年多的所为,皆是受云筝逼迫。
我笑了,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或许真的会被他这番声泪俱下的说辞,给迷惑。
我让羽林卫将东西拿来,递给我。
我接过,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就将它扔进旁边火盆。
“你还记得,你以我命相胁,逼承聿放弃兵权吗?”
“记得你如何复位你萧家江山吗?”
萧元骐一脸惊愕地看着我,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果然,也重生了。”
是啊!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要知道你的卑劣不堪。
萧元骐忽而仰天疯笑,满眼的怨和狠。
“那你知道,我出征那天,大娘将我拉到旁边,跟我说你是云家之女,我心里的感受吗?”
我以为,萧大娘后来对我的刁难,是关系的转变,是她病痛的无意之举。
原只是我与萧元骐成婚那日,她给我换嫁衣,看到了我娘在我后背刺的家族徽纹吗?
可这些,如今都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我只知道,我云瑶,没有对不起你萧元骐,隔着国仇家恨,你大可一刀杀了我。”
多余的话,我没有再说。
萧元骐无可辩驳,颓然坐到地上,带着嘲讽。
“你既有前世的记忆,那你亲自来讨啊!”
毁掉一双眼、挑断脚筋,左右不过三剑。
他以为我不敢,但我做了。
我还命人,将他丢去南风馆。
等时间到了,我还要将他丢下悬崖,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收拾完萧元骐,便是云筝。
可云筝骤然发狂,疯言疯语,似是承受不住这一切,得了疯症。
我请了最好的太医,为她医治。
我要她,清醒的接受惩罚。
11
父皇病重驾崩,我遵旨继位。
陆承聿返朝时,我正被满朝文武催着选皇夫,早生皇储。
他从外走进来,人黑了点,也瘦了些。
但依旧好看。
不知谁说,臣看国公爷就很不错。
陆承聿脚步一顿,望着我,耳尖都红了。
“朕无意成婚,至于皇储,便让宗亲将适龄的孩子送到上书房,朕会从中挑选。”
朝堂一片寂静,反对的声音,明显没有先前多。
初雪时,我办了场寻梅宴,遍邀了全京都所有待字闺中的名门闺秀。
让立在屏风后的陆承聿看,可有心仪的女子。
陆承聿下颚线紧绷,已在发怒的边缘。
“你为什么,总要推开我。”
因为,你会因我而死。
当年,先皇后对我与母妃他们,不只是辱骂毒打。
她还给我们下了毒,经年累月,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
这一世,我不想你为我去西北取什么狼王之血,去天山采什么雪莲作药引。
不想你变成萧元骐口中,那个被狼咬断手,被埋在冰雪里,连尸骨都找不到的人。
我有太多难言的苦衷,陆承聿又太过执拗。
他说,“我没有困在童年的暴风雨,只是经年的思念生了根,抽了名为喜欢的芽。”
说得珍重,且深情。
可我,只能压住两世的喜欢,说,“可朕,不喜欢陆卿。”
12
我每日都会抽时间,去上书房考校宗室子弟们的功课。
今日方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宫人来报说,陆承聿去了云筝的居所。
我匆忙结束了孩子们的功课,赶到的时候,云筝正在质问陆承聿。
“世间女子万千,你为何偏偏喜欢云瑶那个狐狸精。”
“世间颜色万千,我独爱她梨涡浅浅。”
云筝抬眼看到站在门外的我,慌了神色。
疯病已无法再装,便到了清算的时候。
就连天气都成全我。
我引着她看。
“你看,下大雪了。”
皇兄,便是死在了这样的一个大雪天。
死的那一年,才八岁。
所以,我将云筝推下清河池,一次次用竹篙将她的头压进水里。
宫人们纷纷侧目,我却连眼都舍不得眨。
皇兄,你看到了吗?安息吧!
我还在等,等陆承聿看清我的残忍,出声喝止,或拂袖离去。
可他自始,静立在我身侧。
水面渐平时,我手上一紧,转过头去,对上了陆承聿满是心疼的眼睛。
“云瑶,都过去了,会好起来的。”
我想发火,想吼醒他,想问他如何才肯放弃。
这日后,陆承聿便告了假。
我想他面上不显, 心底断然是无法接受这样残忍、恶毒的我的。
等我察觉到不对, 出宫赶到国公府, 硬闯他房间,掀被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我一再施压, 管家才吐露,陆承聿说有要事,那日出宫后便出城了。
所以那日在我赶到之前, 云筝已告诉过他, 我中了毒。
我派侍卫去将他追回来。
六日后, 侍卫归来, 没带回陆承聿, 只带回六个字。
“不同生,便共死。”
13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转眼,快一年过去了。
我派出去的人无数,但再没收到陆承聿的丝毫消息。
没有消息也好, 有个念想。
我的身体越发虚弱, 夜间不是难以入睡,便是噩梦连连。
我常梦到,我上一世死前的情形。
那时的我活在黑暗里, 不知被萧元骐囚禁了多久。
有个不同于平时送饭的人,也是个小哑巴。
对着我,嗯嗯啊啊, 不知说些什么。
我不知他是谁?
但他将我背到背上,我也不怕。
我听到杂乱的马蹄声追赶我们,听到萧元骐愤怒的喊声。
“前面是悬崖,你逃不掉的,无论生死, 你都是我萧家人。”
“谢谢你将我带出来, 把我扔下去吧!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还是没有选择怎么死的权利。
我听到利箭破风而来, 感觉自己自悬崖跳下。
耳边只有风声, 随着沉闷的响声, 巨疼从背传至四肢百骸不过一瞬。
从梦中惊醒的我, 却痛得不能自已。
我不知自己为何反复的,做着这个梦。
我逼着自己, 努力回想梦中的情形。
是什么呢?
我忽略了什么?
是肉柱, 坠亡中,我无意抓到过一个东西。
不大不小, 似断了手掌的手腕。
原来, 那个结束我噩梦的小哑巴。
不是别人, 是陆承聿吗?
他没有被压在雪海里,他回来了。
眼泪簌簌往下流。
宫女进来禀报的时候,吓坏了。
说的话不成调。
但我听懂了。
我顾不上穿鞋, 光着脚丫跑出去。
冲进了迎面向我跑来的人的怀里。
我们抱了很久, 很久。
他双手捧起我的脸,拇指揩去了我眼下的泪痕。
“对不起,我去太久了。”
我也捧起了他的脸,胡子扎手,但眼耳是好的。
胳膊是好的,手也是好的, 脚也是好的。
我将他拽进殿里,要脱衣检查的时候。
他抓住了我的手。
“我很好。”
“你也会好的。”
是,我们都会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