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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林深见鹿,随遇而安

第 32 节 林深见鹿,随遇而安

我贩货回来被山匪劫了。

为保护小妹,我与她互换了衣衫。

土匪头子只看我一眼:“不如留下给我压寨。”

放走众人,我被独自关在后院。

夜里,他来了。

1

我已经换上了男装。

他见我眼睛一亮,双掌合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夫人男装的样子,(啪),甚美!”

林中鹿大大咧咧坐在我身边,拉过我的一只手摩挲。

“手掌也甚大,不比其他娇弱女子,好似面团捏的。”

我自诩容貌不错,三分英气三分妩媚四分洒脱俊朗。

却与“小娘子”挨不上什么关系。

毫不客气地抽回手,我愤愤开口。

“你到底看我哪里像个女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

“你很美啊!你看这秀发,光洁如斯。”

废话,我从异域倒腾来的柔飞丝洗发香波,让我柔顺到每一根发丝。

“你看你这脸颊,光滑细腻。”

那当然了,我还售卖小宝柔肤蜜和万马修面刀,保证男人用了皮肤比女人还光滑。

“你再看你这天鹅颈,修长……呃……”

他顿住了。

“你有喉结?”

我咽了下口水。

“是,你看我说话,它还会上下滑动。”

“啊!原来女人也会长喉结?我头一次见到哎!”

他兴奋地盯着我脖子使劲看。

我已经生气了。

这家伙是傻的吗?

死就死吧,士可杀不可辱。

咕~~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大叫,我一下子泄了气。

好饿。

本来想着快点赶到驿站吃饭,中午就已经错过了饭点。

又好巧不巧被他劫到了山上,晚饭也泡汤了。

“夫人饿了?快点做饭!”

“别叫我夫人!”

“那娘子?”

“也不行!”

“那就小宝贝?”

我:……

“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隋遇安。”

2

我连吃了四碗饭,扫光桌上全部酒菜,然后结结实实打了一个饱嗝。

林中鹿都看傻了。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能吃的女子。我真的是,好喜欢啊!!”

我已经堵到嗓子眼的最后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他找人收拾了碗筷,又抬了一个超大浴桶过来。

“奔波一天了,咱们还是沐浴就寝吧!”

我又开始咬牙切齿。

“好!”

话里都发着狠。

反正我吃饱了。

死也是饱死鬼。

“是夫人自己脱还是为夫帮你脱?”

我一转身,林中鹿已经独自脱得赤条条地站在那里。

话说他是练过变装秀吗?

这也太快了吧!

他满怀希冀地看着我。

我心一横,刺啦一声扯开了衣衫。

3

林中鹿惊恐后退,一个不留神跌进了浴桶里。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如同筛糠,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无所谓。

他有的我都有。

啥都不新鲜。

不慌不忙地穿上衣衫:“我可以走了吗?”

“不行!”

他哗啦一声从水里蹿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不能走!我既然抢了你当压寨夫人,那你就必须是我压寨夫人。干我们这行的,一口唾沫一个钉,要是出尔反尔,那还怎么管住这一寨子的人?”

我不甘示弱。

“那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全寨子的人都知道你抢了个男人?

“你一个绿林好汉,居然看走眼抢了一个男人当压寨夫人。说出去都要丢死人了。”

他哈哈大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当土匪都不嫌丢人,害怕找个男人当老婆丢人?

“再说了,男女做夫妻,男男当兄弟。你也太小瞧我了。”

“那你怎样才能放我走?”

“你长得好看,我不想放你走。”

他说得直白,我气得奋力想挣脱他的钳制,但是徒劳。

“若我非要走呢?”

我直直地盯着他,没承想他竟然痛快地松开了手。

我转身就跑,刚出房门,他幽幽开口。

“我这寨子和山林里放了上千只捕兽夹。”

4

第二天林中鹿开始鼻塞伤风,光着身子冻的。

寨子里的兄弟取笑他:“老大春宵一度,不小心着了风寒呢!”

他也只讪讪一笑,把我推到众人面前。

“是你们嫂子厉害。”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纷纷向我作揖大叫“嫂子好”。

我穿着林中鹿给我准备的大红襟褂,丝滑的头发被一根同样大红的发带束成一根大辫。

好像新婚红装,却更显得英气中带着妩媚。

“你别说,老大这眼光真是与众不同。嫂子看起来和其他女人就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本来就不是女人。

我一开口引得众人诧异。

“怎么嫂子说话声音有点粗呢?”

“我本来就是男人!”

这下所有人都愣了,从呜呜吵闹变得鸦雀无声。

林中鹿面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两声。

“你们就说好看不好看吧!”

二当家的苦笑道:“好看是好看,就是……那个老大,我们咋一直不知道你好这口,这以前我们……”

一群大老爷们儿,自然少不了光膀子打猎、河沟里洗澡这样的事。

以前不觉得什么,现在他们看林中鹿,自然多了那么一点不自在。

林中鹿长臂一伸掐住他后颈。

“看看你们长这模样,自己啥德行心里没点数吗?”

我很想说,被我光着的样子吓到了水里,他自己啥德行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5

林中鹿带着我在寨子中闲逛。

我本不愿意,但一想到熟悉好地形更容易逃跑,我便逛得特别认真。

没错,我想逃跑。

总不能真的跟他在这里做一辈子土匪吧!

但现在只能虚与委蛇。

寨子很大,不知不觉快到中午。

路过灶房看到有几个小喽啰正张罗午饭。

见我们过来,赶紧盛出了两碗。

“老大,嫂子,刚做好的饭菜,正要叫大家开饭呢!”

我一看手里的高粱米饭配两个素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吃这?”

还没我平日里吃得好呢!

不是说土匪打家劫舍,都吃香的喝辣的吗?

这怎么和传言中不一样呢?

林中鹿已经拧起眉来。

“怎么把这个给遇安端来了?”

那拿饭来的小喽啰一脸蒙。

“咱们平日里就吃这个啊!”

“我是说给他不能吃这个。”

林中鹿说着夺过我手里的饭碗命令道:“给遇安重做,照昨晚那样做。”

那人面露难色。

我纵然再不通事理,这场面也能看懂一二。

“不必。”

我重新拿过拿碗。

“大家一起吃就好。”

一边吃着我一边复盘地形,突然有一个小喽啰兴高采烈地跑来报信。

“老大老大,又涨价了!”

“什么涨价了?”

“您的首级,涨了五百两,黄金!”

林中鹿拿过告示一看,哈哈大笑。

“想不到我林中鹿一颗人头居然值一千两黄金,不错不错!”

我突然不想跑了。

一千两黄金哎,我一辈子都赚不到。

现在就在我身边,可谓唾手可得。

就这我还走?

谁走谁傻子。

6

寨子里的饭食太差,即使第一晚给我做的四菜一汤也好吃不到哪去。

于是我自己在屋外搭了一个灶台。

我自己做饭吃。

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让林中鹿以为我安心在这里生活,从而对我放松警惕。

从灶房拿回来简单的蔬菜,和他们吃的一样。

但是到我手里,就能变成另外一种滋味。

被林中鹿发现那天,他本是来叫我吃饭。

见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开吃,他不高兴了。

“这些小子真是会拍马屁,倒先给你送来了。”

我说是我做的,他便要吵着吃。

“我没做你的份儿。”

“那给我尝一口好不,就一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巴巴的。

我拗不过他,只好夹了一块豆腐给他。

他眼都亮了。

“好好吃啊!”

“豆腐而已,能有多好吃?”

“真的好好吃啊,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豆腐!”

我自己尝了一口,很普通,甚至还不如我平日里的水平。

却让林中鹿夸到了天上。

行吧。

想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

抓住了他的胃,将来动手或许会方便些。

就这样在一通彩虹屁里,他吃光了我所有的菜饭。

最后扶着鼓鼓的肚子在床头一瘫,叹了一句“有媳妇儿就是好啊”,便沉沉睡去。

呼噜打得震天响。

从那以后他赖上我了,顿顿跑我的小厨房吃饭。

寨子里的兄弟看不过去。

“老大有了压寨夫人都不和我们共甘苦了。”

林中鹿虚踢了他一脚。

“老子有老婆做饭,你有吗?”

我冷冷开口:“你说谁是老婆?”

“啊?”

他窘迫地拍拍脸:“面子,面子。”

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自那以后寨子里就出现了一种传言,他们所向披靡的老大在床上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他听到了也不生气。

倒整得我挺不好意思。

7

那天他突然来告诉我,我家人去报官了。

其实我到了这山上就一直担心他们,碍于没办法通信,也就只能干着急。

我指着他大笑:“这下会有人来剿灭你们了!”

“是吗?”

他微微挑眉,颇为得意。

“可你家人都被官兵赶出去了呢!我可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厉害的土匪,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你一个平头百姓兴师动众来碰钉子吗?”

刚燃起的希望又再次浇灭。

但是看着他洋洋自得的样子,我不服。

于是指着桌上还没撤下去的盘碗问他。

“最厉害的土匪就过得这么寒酸,你钱呢?”

他时常下山劫道,可寨子里的生活一直相当清贫。

他摊手:“我哪有啥钱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附近的穷苦人,活得还不如我们呢。”

“说得你好像个劫富济贫的义匪一样。”

“义匪不敢当,只不过看不惯这世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被劫了连个屁都不敢放,敢做不敢当的怂货!”

我似乎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忽而又觉得不对。

“那你劫我干什么?”

“劫错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把正经要劫的放走了。”

我特别无语,一脚将他踹出了房间。

后来我才知道,他武艺那么好,被我踹出去属实有点周瑜打黄盖。

细想自从到了这山寨,他对我不曾有一日冷脸。

纵然是外面让人闻风丧胆的活土匪,在我这也是我说啥是啥的小乖乖。

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太搭理林中鹿。

不能太惯着他,总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倒是天天跟我嬉皮笑脸,转身又对其他人一副大哥大的姿态。

用他的话说,就是哄媳妇儿不丢脸。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突然有一天,他不来了。

早上不来,中午不来,晚上也不来。

一连几天。

我做的双人份的饭都吃不完。

只能便宜了照顾我的小兄弟。

终于有一天,林中鹿急匆匆给我拿来了一封信。

“你的家书。看完快些回复,我明日还要下山。”

看着手里沾染了汗渍的书信,我心里既激动又欢喜。

同时还有些感动。

他一定是贴身装着的吧。

原来我想家他是知道的。

8

他再从山下回来时,我没有阻止他进门。

反而亲手备好了酒菜。

“怎么今天这么有兴致?”

“多谢你为我传信。”

“举手之劳。”

“你进城挺危险的吧。”

“能让你开心就不危险。”

当晚我俩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喝了个尽兴。

到最后都差不多醉成了一摊烂泥。

他是真醉。

我是装的。

想我一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不会喝酒怎么可能?

连拉带拽把他弄到床上,我盘算着怎么结果了他才好。

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可杀了他容易,可逃出去太难。

关键还要把首级带出去。

想想那一地的捕兽夹。

有命拿钱没命花,这笔买卖不划算。

不如将他引到城里,交给官兵动手。

林中鹿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仔细看着,他的样貌也不差。

星眉剑目的,笑起来贼好看,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硬朗。

身材也相当不错,头一天被我看了个干干净净。

突然心里有点别扭。

我想他那副鬼样子做什么?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榻。

以前都是我睡上面,他打地铺。

他总说习武之人不怕这点寒气。

这回他睡在上面,我总不能打地铺吧!

我这体格可比不了他。

于是心一横我索性就躺在了他身边。

反正床榻够大,也不至于挤着。

迷迷糊糊中他翻了个身,一条大腿横压过来,胳膊顺势一捞就将我圈在了怀里。

“若你是女子多好,我定要娶了你。

“可你是男子,我们便只能做兄弟了。

“兄弟,去他妈的兄弟……”

9

第二日醒来,他揉着发昏的脑袋。

“你竟没有杀了我。”

我端过早已熬好的醒酒汤。

“我为什么要杀你?”

“为了一千两黄金啊!”

我尴尬起来:“快喝了醒酒汤吧!”

想岔开话题,他却不接我的汤。

“你先喝。”

我心下了然,于是喝了半碗,剩下的他便拿过去喝了。

就在我喝过的位置上。

他喝完还叹了一句:“甜!”

我骂他:“吃人家口水,真不要脸。”

抬起头来,他眼睛亮晶晶的,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我去拿碗的手突然一抖。

“我不喜欢土匪!”

我板着脸说完,扭头就走。

该死,我竟被他一个男人撩拨得脸上有些发烧。

自那以后他每晚都过来,有时候喝酒有时候下棋,有时候就是扯点没用的闲话。

那晚我俩躺床上闲聊。

谈到寨子里入不敷出,难以为继。

已经有兄弟反水投靠其他山寨。

我问他可有对策。

他说:“实在不行就叫老二把我砍了,去领那一千两金子回来。”

不知为啥,我心里突然好疼。

他怎么这么傻。

二当家的早就在官府挂了号,他去那不是自投罗网?

这事儿也就只有我来干才行。

一千两金子啊。

既然你左右都是个死,那还不如把赏金给我。

我想时候也差不多了,我的计划必须提上日程。

他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我的手上!

10

“你在我那劫来的货呢?”

“我看着没用,扔在库房里了。”

“不识货的东西!”

说完我才意识到我当着他的手下骂了他。

心里一阵后怕。

他却嘿嘿一笑:“在找夫人这件事上识货就行了。”

我的货实在不少,各种各样的,都是尚安城不容易见的。

“拿出去卖,能赚不少钱。”

可让谁去卖呢?

这里也只有我会做生意。

临走的时候林中鹿送我到山下,显得有些低落。

“你不会走了就不回来了吧?”

“要不你派俩兄弟监视我?”

我笑着打趣他,让他情绪稍微好了点。

当然他并没有派人。

到了城里,有认识的人追着我打听。

“怎么你被劫到了土匪寨子里还能活着回来?”

“我多厉害啊,不光逃了出来,还有货卖。”

那天回去,我带回去一百只小鸡崽儿。

林中鹿看着满地拉屎的小鸡,眉头拧着放不开。

“这些小鸡养三五个月就能吃。公的吃掉,母的下蛋。反正山林这么大,圈出一块地方就不用再管。这不比你们买蛋买肉划算许多?”

林中鹿面露难色。

“可我们是土匪哎,土匪养鸡?”

我白眼一翻:“咋的,土匪不是人?土匪不要吃饭?土匪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见我不悦,他又立刻赔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我也满脸堆笑,“我实在舍不得你。”

后面俩字我没说出来——的头。

我本是玩笑话,他却双目灼灼地盯着我。

“你当真舍不得我?”

这感觉咋那么不对劲呢?

好像下一刻就要将我吃了一样。

我赶紧大喊:“快来人把鸡弄出去!”

那一晚林中鹿都没理我。

为啥啊?

真小家子气。

11

如此几番下来,我将贩回来的货卖了七七八八。

也给寨子里添了许多东西,攒了不少钱。

最重要的是我和家里取得了联系。

我们约着最后一次我会叫着林中鹿和我一起卖货。

然后我把他引到约定的地点,由提前埋伏好的官兵将他抓住。

可还没等我们一起下山,林中鹿出事了。

一次下山劫道,他被一个极厉害的镖师一刀砍中了肩膀。

堪堪见骨。

抬回来的时候皮肉都外翻着,流血流得已经不省人事。

这真是个搞死他的好机会。

我对自己这样说,心里却止不住地害怕。

怕他真的死了。

在一千两黄金和他的命之间,我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他手下的几个头领守在门外不肯走。

我本意想支开他们,却没想他们齐刷刷喊道。

“老大不醒,我们寸步不离。”

我心想这帮人还挺忠心。

后来一想又不对。

说不定他们是等着林中鹿死了好赶紧夺位呢。

这时候林中鹿哼了一声。

山寨里的金创药虽好,对这样的伤却根本没多大用处。

我咬咬牙,想到了一种血淋淋的做法。

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

管他有用没用,总好过这样流血流死。

我叫人拿来针线,用烈酒淬过。

“你的伤口必须缝上,你忍着点,不要乱动。”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本没指望他能听见,但他还是回了我一个模糊不清的“嗯”。

我倒宁愿他听不见,起码不会很疼。

为了方便,缝的时候我跨坐在他腰腹上。

这个姿势暧昧不清,但到了这时候我也顾不得那许多。

一针一针穿过皮肉,林中鹿疼得身体止不住颤抖。

“忍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几乎入冬,天气寒冷,我却紧张得浑身冒汗。

突然一只大手扣在了我的腰上。

我动了动,挣脱不掉。

那手反而得寸进尺,顺着我撩起的衣摆摸了进去,不住摩挲。

伤口导致他发高热,掌心滚烫。

我不敢耽误,继续专心于手上的动作。

林中鹿又开始哼哼,可听着不像喊疼。

缝完了最后一针,我才有心思仔细听听他说的到底是啥。

他在叫我的名字。

“遇安,遇安!什么男的女的,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从见到第一眼我就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轰!

我脸上发烫,心里发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一下子爆炸开了。

再也收拾不住。

12

事实证明,我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奏效了。

乱七八糟的缝合术,加上寨子里的金创药,林中鹿第三天清晨就醒了。

门外守着的几个头领也都陆续离开。

这时候我才知道,以前他们有人受伤,林中鹿也都是如此守着。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怎么还没走?”

刚醒的林中鹿问我。

“给你熬药呗,你要是死了,我那一千两黄金不就没了?”

他醒了我很高兴,竟然不知不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嘿嘿,”他一声轻笑,“那我可要好好活着,等什么时候你缺钱了,保不齐我还能发挥最后的余热。”

“说不定那时候我又涨价了呢,值两千两!”

我心里酸酸的。

他怎么这么傻呢!

“快别说傻话了,喝了药歇会,过半个时辰你的伤口又该换药了。”

他坐起来费劲,便歪在那里就着我手里的碗把药喝了。

乖得好像哈巴狗。

“遇安,有你真好。”

我脸一红:“瞅你那损色。”

到了换药时候,我一层一层解开他肩上的浸了血的布。

“嘶~”

我手下一顿。

“疼吗?我慢点。”

我专注于他肩上的伤,全然没发现他竟然直勾勾热辣辣地盯着我看。

“遇安,这些天一直都是你照顾我吗?”

“嗯,他们糙男人什么都不懂。”

说完又觉不对,我也是男人啊!

又赶紧补上一句:“我走南闯北见得多了,这样的事我比较在行。”

我将陈旧药膏轻轻拭去,又仔仔细细涂上新鲜的药膏。

这期间免不了触碰他的胸口后背。

碰一下他肌肉就紧绷一下。

肌肉紧绷一下就要牵扯伤口一下。

他疼得脸都红了。

我说:“你别动了,伤口不疼吗?”

他也不耐烦了:“换个人来给我上药吧,你上药我好热。”

热?

夜里刚下了雪。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

这会儿正是最冷的时候。

他咋可能热?

13

林中鹿这伤一养就是一个冬天。

为了不让官府和绿林同道发现异常,山寨也几乎一冬天没有什么活动。

没有活动就没有进项。

但得益于我一次一次鼓捣来的小鸡小鸭小羊小猪,倒也吃喝不愁。

我早已和兄弟们一起吃饭。

那感觉比我吃小灶做出来的四菜一汤要香得多。

酒过半酣,二当家的突然站起来。

“我宣布,咱们这个寨子不能没有嫂夫人!咱们一起敬嫂夫人一杯!”

几百号人齐齐举杯,倒给我整得手足无措。

林中鹿也跟着举杯:“必须敬我最爱的人!”

他的“爱”字说得很重。

重到我快要不能承受。

我感觉有一种奇怪的情愫在我和他之间萌发。

那感觉太不正常,让我不知道如何面对。

计划必须要实施了,库房里的货物不能再等了。

14

四月芳菲,我让林中鹿和我一起卖货,顺便遛马。

“我已经很久没骑马了,可谓是髀肉复生。”

林中鹿凑过来。

“髀肉复生了?我怎么没发现?让我摸摸!”

我打掉了他伸过来的咸猪手。

“说吧,你跟不跟我一起去,难不成怕骑不过我?”

“怕你就不是你男人!”

“你说什么?”

我一凶他立马怂。

“我说你是我男人,你是我男人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我们牵着两匹马招摇过市。

当然了,他是做了易容的。

路过熟识的杂货铺,立刻就有在那里帮工的堂弟跑去官府报信。

我看着他离开,心里五味杂陈。

林中鹿却丝毫不觉,只是围着我问这问那。

我心不在焉地卖了货,看着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

“咱们去茶馆听戏吧,好久没听了。”

我说话他无有不依。

七拐八拐,我带他来到了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太窄,马牵不进去,只能拴在外面。

“遇安,这地方怎么这么偏僻?”

“呃,这是一家小茶馆,我就喜欢这里的戏。”

听我这样说他便什么都不再问。

“遇安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我们走吧!”

他一如既往地笑,笑得我的心都跟着疼。

快到门口,我突然开口。

“忘了买周李记的五香瓜子,我去买,你先进去等我。”

“哎,我要和你一块儿去!”

我赶紧阻止。

“不用。你快去占地方,去得晚了看不真切。”

“好!”

他笑得像个孩子:“我一定给遇安占一个最佳好位置!”

他欢快地转身进去。

却不知那里是龙潭虎穴。

是阎罗殿。

是修罗场。

我只要走出这条巷子,就意味着猎杀开始。

我一步一步走,脚步在巷子里回响,他的面容却不断在我脑海中闪现。

一幕一幕挥之不去。

走出了这条巷子,我就可以彻底回到我以前的生活。

贩货,走南闯北,赚钱养家。

还有一千两黄金可拿。

可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看不到他的笑容。

心在剧烈挣扎。

我似乎完全接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只要想一想就让我无法忍受。

我不想回去。

我要看到他的笑容,我要他对我生气,我甚至想看到他的眼泪,要完全占据他的所有的喜怒哀乐。

脚步终于在巷口停下。

我转身狂奔。

“走,快和我走!”

我拉住他就跑,差了一瞬我都怕和他一起死在那里。

好在大部分人都在茶馆内埋伏着,外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便已经跑出了巷子。

马,少了一匹。

留下的那一匹,是留给我逃跑的。

他们怕林中鹿伤害我。

可他从未伤害过我。

15

我们两人同乘,向城外狂奔。

很快便有追兵过来。

终是我害了他。

追兵越来越近,这样不行。

我决绝开口:“我纵马不行,你来!”

眼见着越来越近的追兵,他二话不说就和我互换了位置。

“抱紧了我!”

我听话地抱住了他宽阔的脊背。

那么温暖,那么踏实。

这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很快就有人喊叫:“土匪中箭了!”

我感觉林中鹿浑身骤然一紧。

他回身拖着我的腰猛力一转,他便和我调转了位置。

我依旧伏在他的背上,只是我们两个此刻都是倒骑在马上。

马屁股上红红的,是我的血,他摸了一手。

“遇安……”

他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事。”

我的头搭在他的肩上,为使他放心我还勉力笑了笑。

却没想到他根本就看不见。

我吹出的热气落在他的脖颈,他的耳朵逐渐赤红一片。

箭矢不停飞来,有些被他打落,有些被他接住。

被接住的他又运力掷出,一箭一个,追兵逐渐减少。

等解决了最后一个,我也几乎脱力,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弃了马,将我背在背上。

那马屁股上直直地插着三支羽箭,显然是林中鹿没精力顾及马匹。

“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大夫。”

他步履极快,羽箭在我背后每走一步就震颤一下,很疼。

“中鹿……”

“我在。”

“把我背上的羽箭剜出来!”

他停下了脚步,让我坐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

自己却慌里慌张手足无措。

“我,我不会。”

刚刚情况危急,我还不觉得有多痛。

现在却痛彻心扉,即使咬牙忍住,额上也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有金创药吗?”

他点头,像他们这样的人,随身带着金创药相当正常。

“剜吧,总好过疼死。”

外面的箭杆还好处理,他用匕首直接削断。

插到肉里的却要麻烦许多。

见他许久未动,我再次问他:“怎么了?”

一问之下,他的脸却不自然红了起来。

“我……你……”

我突然了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不说我们是兄弟吗,你对兄弟也这么扭捏?”

他一愣,继而微微摇了摇头。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我死死咬住牙关。

“快动手吧,要不真要疼死了。”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颤抖的指尖便摸上了我的衣襟。

过程只有一个字。

疼。

两个字。

很疼。

三个字。

非常疼。

剜出箭头以后,我浑身都被汗浸湿。

林中鹿也好不到哪去。

“走,我背你回山寨。”

一路上我沉默不言。

失血过多造成的昏昏沉沉,再加上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趴在林中鹿的背上装死。

走着走着,却听到他的抽泣声。

“你怎么哭了?”

我声音虚弱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宁可中箭的是我自己。”

“你傻不傻啊,明明是我想要你的命。”

“你早知道他们有弓箭的对不对?你是故意和我换位置替我挡箭的。”

我沉默,算是默认。

他突然大笑,边哭边笑。

“就算此刻死了我也值了,遇安心里有我!哈哈哈,有我!”

16

回到寨子,他只说我们遇到了官兵,我是为了救他受伤的。

寨子里的兄弟更是对我感恩戴德。

这回换了林中鹿照顾我。

我全程趴着不能动弹。

起初几天还好,我头脑不清楚整天昏睡。

后来清醒的时间多了,林中鹿给我上药我就感觉有些别扭。

他的手摸上我的背,痒痒的。

又好像有魔法,从他的指尖带着一股酥麻瞬时流窜全身。

怕他触碰,又好似期盼着他触碰。

我心绪有些不稳。

“那个,要不换个人来给我上药吧,你上药我好热。”

林中鹿轻笑。

“乖,我什么都不做。”

完了,我更热了。

17

我已经认命。

有些事情不是不承认就不存在的。

欺骗自己没有用。

林中鹿告诉我,在我养伤期间,他早已派人将我家人接了过来。

我这才知道,就在我们逃回来的当天,官府便将我全家下狱,判了一个“里通贼寇”的罪名,只等文书到了问斩。

“里通贼寇也是我通,与我的家人何干?”

“可官府是不会和小民讲理的。他若讲理,这里也不会有这么多被逼无奈落草为寇的人了。”

林中鹿除了处理寨子里的事,其他时间几乎都在陪我。

见我闷闷不乐,他问我想不想见见家人。

我说没脸见。

在土匪寨子里住了大半年不算,还和土匪头子产生了不明不白的感情。

这让我老实了一辈子的父母如何接受?

相对无言,他坐了会就走了。

一连几天都不见人。

再来的时候没头没脑地跟我说:“我叫人在南边置一处宅子,给你家人做了户籍,明天我就派人送他们过去。将来若是想念,咱们过去看他们便是。”

我疑惑皱眉:“户籍是那么容易就做的?”

他冷笑:“现在这样赃官当道,啥事拿钱不能办?而且你帮我挣来的钱,花在你的身上,也算物尽其用。”

第二天启程,我还是没忍住去送。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娘见了我泪眼婆娑:“孩子你受苦了。”

小妹一副八卦模样:“快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那些小喽啰都说不出什么。”

爹依旧板着一张脸,和以前一样。

队伍已经齐整,林中鹿恨不得派出了半个寨子的人随行。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双膝跪地,给父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不孝,做了这样的选择,但我不后悔。只希望父母康健,安享百年,不孝子不能在身边尽孝了。”

又给同辈兄弟作揖:“还望念及亲缘,多加照拂。”

大家都笑着应承。

“我们本来就是不入流的小生意人,在哪谋生不是谋生?现在可以去那富庶之地生活,倒也真挺不错呢!”

我知道他们是在安慰我。

时辰不早,大家陆续钻进马车。

我爹走在最后,弯腰抬腿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

“以后多过去看看,带着他。”

他指了指林中鹿,林中鹿兴奋得赶紧作揖行礼。

“我给你取名隋遇安,就是希望你能随遇而安,到哪里都能好好生活。别忘了,生活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己舒服最重要。”

“我们走了,回去吧!”

18

我和林中鹿的关系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他却不敢留宿了。

白天时候一切如旧,一到晚上就借口开溜。

我也是个正常男人啊,尤其是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这不相当于让我受刑?

终于有一天,他刚要开溜就被我揪了回来。

“喂,你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有什么毛病?”

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某处,想到刚到这里第一晚发生的事,脸上突然有些发烧。

看着不像啊!

他愣了一下,脸上迅速蹿红。

和那次上药疼得一样红。

“不是那样的。我,我找了大师看过,算了日子。”

“算日子干吗?”

“就……能白头到老。”

看着他的囧样,我实在憋不住笑。

“你也信这个?”

他正色:“当然信,我们这种人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宁可信其有。以前我每次下山都要找人算吉凶的。”

我突然来了兴趣。

“那你劫我那天算出了什么?”

“上上大吉。”

即使这样,我依旧没放过他。

当然了,什么都没做。

只是他一整晚都辗转反侧。

我睡在他身旁,听着他胸膛里擂了一夜的鼓。

19

只可惜还没等到大师算的黄道吉日,边关就出事了。

敌国大举入侵,全国紧急征兵。

那也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孟青将军不问出身,只要有志报国杀敌,他一概全收。我要去投军。”

“这一寨子的兄弟你都不要了?”

“他们愿意和我一起去。”

到这里我已经生气了。

“朝廷啥样你不是不知道,你想害死大家?”

他叹了口气,拉着我坐下。

“边防重地,一旦失守生灵涂炭。我不是为了给朝廷效命,我是不忍心这亿万的百姓。

“我们都是穷苦孩子出身,小时候也经历过战乱的苦。我不想再有像我一样的孩子,没爹没妈流离失所,怪可怜的。

“而且孟将军一向主张盗亦有道,也只有他认可我们。以我的本事,跟着他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到时候你和你的家人也可以自在些。

“我不值钱的贱命一条,当一辈子土匪也没什么。可是现在有了你,我不能让你陪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土匪啊!”

他说了许多,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

“可是万一你死了呢?”

他哈哈大笑。

“那就可惜了那一千两黄金,不能进你腰包了。”

我不想听他玩笑,只是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不许去”。

我是真的怕。

他想得太天真了。

即使孟将军值得信任,可是这样的朝廷真的靠谱吗?

说到底孟将军也是为朝廷效命的人呐!

但他还是去了,几乎带走了寨子里全部壮年。

“你替我养牲口看菜园,我回来还要吃呢!”

我气死了,他刚走我就将鸡鸭全杀了。

为什么我不会武艺?

要是我也能上阵杀敌,就可以和他站在一起了。

但是我会做生意。

我找人将那些鸡鸭全都腌渍了,做成腌货腊味,然后重新收拾了我贩货的车马。

我也出发了。

我的脚力毕竟比不得他们纵马狂奔。

一路北上,愈发荒凉。

偶有逃难过来的百姓,谈论孟将军带着一批土匪打了胜仗,大挫敌人锐气。

我听着心下欢喜,但也不免担忧。

刀剑无眼,他们已经上过战场了,那他受伤了吗?

又走了数日,我才遇见一个守军。

“军爷,我们是尚安城的百姓。各位将士作战辛苦,我弄了点腌货腊味,表表我们的心意。”

经过数次搜身,还让我们把带来的东西挨个尝了一遍,我这才获得了一次见孟将军的机会。

可是我想见的不是他啊!

想见林中鹿又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好巧不巧林中鹿就在那!

他见到我仿佛见到了鬼,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见了他也好像见了鬼。

他胡子拉碴、灰头土脸,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额上还裹着一圈白布,隐隐渗出血来。

心脏狂跳。

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平复住自己的情绪。

心想说几句话就走吧,看到他就行了。

没想到还没容孟将军开口,林中鹿一把冲过来抱住我。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中鹿,这是……”

孟将军开口询问,即使只说了四个字,我也听出了赏识的滋味。

“是……”

我不着痕迹地掐了他一下,生怕他嘴上没把门的啥话都往外说。

“是我弟弟。”

“那也必然是个勇敢之人哪!”

孟将军走下来,站在我俩面前。

林中鹿放开了我。

“敢在这动乱之地运送物资,真是难能可贵。可是,我怎么看着你俩长得不像呢?”

“将军,我弟做生意的,平时打打算盘,自然文弱白净些。”

孟将军上下打量着我,突然开口。

“原来这样啊,那不知小兄弟有没有为国效力的意愿呢?军中伤药不济,如果小兄弟……”

还没等他说完,林中鹿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将军!”

“我愿意!”

我俩几乎一起开口。

林中鹿转身低吼:“你疯了!”

我没理他,只是对着孟将军缓缓跪下。

“原为孟将军效犬马之劳。”

那样我就可以时常见到他了。

20

走之前我去了他的营帐。

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左右两排总共二三十个人。

那味道可想而知。

“你就住这?”

“要不然呢?”

我俩身量相仿,我盯着他的额头满是心疼。

“伤得严重吗?”

“没事!你快走吧,这里随时开战,太危险了,记得走了以后不要回来。朝廷克扣军饷,前线的将士吃饱尚成问题,药物更是不要想,你搅进来没什么好处的。

“乖,听我的,去寨子里等我,我回去咱俩就去看你爹娘。”

营帐里人来人往,但大多都是寨子里带过来的人。

看到我来都争着打招呼,然后一脸坏笑着借口自己有这样那样的事离开。

林中鹿催着我快走。

说我再待下去,他怕要顾不得什么黄道吉日。

即使这样,我也亲自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定真的没什么大碍之后,我才带着随从离开。

我没他那么多家国大义,我只知道他在这里。

我贩药过来,他就能多一层保障。

我劝不动他,那就尽量保护他。

21

边境打得艰难,但也没让敌军占到什么好处。

我凭借着过去多年积累下的经验和人脉,陆陆续续给孟将军那边送了不少药。

林中鹿身上出现过各种各样的伤,大的小的,轻的重的。

我一次比一次心惊,一次比一次焦虑。

就怕哪一次我去了,却见不到他。

终于,在第三年开春,孟将军带着将士打了一次大胜仗。

几路人马直接将敌军主力包了饺子。

敌军投降,约定称臣上贡五十年,绝不犯境。

大军还朝,林中鹿忙不迭地托人送信给我。

【遇安: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我今回去已非昔比。我决心不要朝廷封赏,只想与你浪迹江湖。我寻人算了咱俩八字,十五日后便是黄道吉日,切记等我回来。】

落款只有一个字——鹿。

我看那日期是十日之前,那岂不是距离黄道吉日只有五天?

他就要回来了!

我叫人修整山寨,准备酒菜。

可等来的却是他被捕入狱的消息。

22

理由是匪性难改,不容姑息。

孟将军多次上书求情,也只换来了【赏功罚过不可相抵】的圣谕。

金银财帛赏了不少,可人转头就给下了大狱。

我前后奔走多日,最后还是在孟将军的帮助下才能够进去见他一面。

那天正好是他算出来的黄道吉日。

我见他时,他形容枯槁如同死人。

“遇安,你说对了,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场,怎么可能放过我?

“可笑我还幻想着和他们讲条件,真是愚不可及。”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

我安慰他:“没事啊,你说的今天是黄道吉日,我们一定可以白头到老的。”

我的手摸上衣襟,却被他紧紧攥住。

他苦笑:“我都快死的人了,怎么可能还有以后?你不要哄我了。”

“可是你保护了亿万百姓呢,民心是雪亮的,他们感激你呢!”

“那有什么用, 自古当权者有几个能倾听民意的?百姓请愿只会让他们更加恨我。而且, 我的私心也不小, 现在都没用了。”

我拿出酒菜与他对饮,待到月上中天才走。

第二日我到处打点关系, 想要为他申冤。

毕竟他当土匪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可还没容我找出点眉目,大狱那边来人传信,林中鹿死了, 让我过去收尸。

我一听整个人都傻了。

昨晚还好端端的一个人, 怎么说死就死了?

孟将军暴跳如雷, 大骂朝廷昏暗, 不辨忠奸。

他认定是别有用心之人下毒谋害, 借机泄愤。

还劝我说:“小兄弟莫要伤心,待我寻来全国最好的仵作解剖验尸,定能找出蛛丝马迹。”

我心如死灰。

“不必了,人都死了, 还折腾他干吗呢?就算找到凶手, 他也活不过来了。就这样吧,我带他回家。他早就说想回家了。”

我是林中鹿唯一的亲人,我都说了不查, 那孟将军也没什么理由抓着不放。

最后就结果就是我带着林中鹿的尸体回去,孟将军气得挂印卸甲,回老家去了。

而其他和林中鹿一样被关起来的同道中人, 竟也因此事豁免,安然归家。

23

我买了一辆板车,拿了张破席把林中鹿裹了,拉着他往城外走。

路上遇到的人看到破席下伸出来的两只脚,都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城外无人处, 我踢了他一脚。

“还不起来, 不知道自己死沉死沉的, 非要让我拉着?”

车上的林中鹿一骨碌爬起来, 把破席一扔就跳下车。

“嘿, 你弄来的假死药还真好用。”

我轻笑:“我那叫未雨绸缪。”

他拍拍木板车:“来来, 你坐,我拉着你。”

我毫不客气地坐上去, 他拉着车就跑。

那板车比不得马车, 颠簸得很。

我被晃得东倒西歪:“你这么着急干吗?”

他一边跑一边含混不清地回答。

“去算黄道吉日,错过两次了, 第三次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

24

世间再无林中鹿。

唯有二人随遇安。

我们出了山寨, 一路做着小生意走走停停。

爹娘在新居生活得很好, 我们去看过多次。

小妹也有了意中人,但依旧忍不住自己那颗八卦的心。

她甚至还想和那年一样同我一起贩货。

嘁,怎么可能!

嫌她自己不够靓吗?

就在我们携手同行的第二年, 北境又动乱了。

因为孟将军回去没多久便郁郁而终, 朝中彻底没有了可用之人。

和敌国讲什么五十年之约。

人家满是不屑。

“得力将领都死了,你们拿什么和我们约?”

有人想起了当年那支由土匪组成的军队。

又想要如法炮制收归江湖人士为国所用。

可是林中鹿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谁还会相信那个背信弃义的朝廷?

我担心他重蹈覆辙,便问他。

“你还要再去吗?”

他摇头。

“我并不是个执着的人,这辈子也就执着那么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和白头偕老有关的事。”

我笑,他看着我笑。

“第十回了, 遇安,今天说什么咱俩也得把那事儿办了。”

我扬起马鞭:“那你也要先赢了我再说。”

“驾!”

“驾!”

策马驰骋,我们终于可以痛快比个输赢。

(完)